Work Text:
1.
入职RPD的第八个月起,Leon就没有再出过外勤了。
不是他自己申请的,也不是哪份文件上白纸黑字写下来的决定。是所有人默认了的结果。排班表上他的名字后面再也没有出现过外勤安排,开会时念到任务分配,念到他这里就跳过。像从讲义里撕掉有印刷错误的一页,没人问,他也不问。
办公室在三楼,Leon的工位靠着窗。
窗玻璃外层积着一层灰,下雨的时候雨水在上面冲出几道弯曲的痕迹,干了之后变成灰白色的斑。座机电话也是灰色的,键盘上的字母磨掉了几个,没有影响,他不看键盘也能打字。
没有人坐他旁边,隔壁那张桌子是空的,桌面放着两本过期的警务月刊,卷了边,纸页受潮之后微微鼓起来。这个位置原本坐的警员升迁了,像鸟一样飞走了。
他的工作是整理文档,填表格,写上级部门要求的总结报告。写这些本来不应该他一个人写的东西。别的部门都有文员分担,刑警队有专门的档案管理员,连交通科都有两个轮班的内勤。但他不出外勤,这个他不想要的特权导致文书工作都由他一个人来承担。每天早上到办公室,桌上已经堆着新的档案袋和便签条,队长留的字永远是同一句话:“有空处理一下”,后面跟着一个感叹号。这个符号没有任何意思,只是一个习惯,队长在每一张便签上都画感叹号,包括通知大家周五下午大扫除的那张。
他在报告里尽量避重就轻地把警局干砸了的事情全部掩盖过去。这个词用得不对,他知道。因为不是“干砸了”,是根本就没干。
有人报案丢失自行车,值班警员开一张单子,唯一的意义是让报案人拿着单子找保险公司理赔。其他的失窃案也是一样的。Leon在写这份季度报告时把这些事写成了“接警后按程序开具报案回执,建议报案人通过保险理赔或民事诉讼途径解决”。队长看了之后说写得不错,下次还是你写,说这话时没有看他的脸,而是在看手机。手机上大概在刷什么体育比分,棒球,队长支持的球队今年成绩不好,所以他最近心情也不好。
Leon想问他这个案子——安布雷拉那个——能不能让自己去一趟。但队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说还有一个报告你顺便也写了,下周一之前要交。
这次的材料有二百页。
不是全部来自安布雷拉。其中一百多页是死者家属提供的,一堆相关的或不相干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手写的证词、药店的收据、医生的诊断书复印件、两封寄给安布雷拉客服部门的投诉信底稿、一封安布雷拉的回信。回信只有一页,措辞礼貌,大意是“我们对您的不幸深表遗憾,但本产品已通过所有法定审批程序”。一张家庭合照,死者和一个中年男人、两个孩子。他把照片放进档案袋夹层里,继续看下一页。
死的是一名四十七岁的市民。患癫痫病史十余年,长期服用安布雷拉旗下抗癫痫药物,今年年初突然因为肝功能衰竭死亡。家属起诉了家庭医生、保险公司和制药公司三方,请了法律援助。律师是那种报销百分之六十自付百分之四十的类型,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只是在援助中心一次次排队、一次次电话等待中找到的唯一的。家属写的证词没有律师润色过的痕迹——措辞笨拙,想起来什么就写一句什么,想到哪写到哪,有些段落重复了三遍同一个意思,有些地方连标点都没有。他们自己写了就交上去了,以为只要把话讲出来就会有人听。
他看文件的时候两个警员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各端着一个纸杯。咖啡机的指示灯还亮着,空气里有速溶咖啡粉那股焦苦味。其中一个刚喝了一口,嘴唇还没离开杯沿,就在说话的时候把杯子放低了:“听说这次外勤让他去。可上一次出外勤的时候......” 另一个没接话,杯子端在嘴边,没喝。那句话的后半截被一个无声的动作取代,那个警员摇了摇头,嘴唇抿了一下,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不是叹息,是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之后剩下的尾气。
去安布雷拉出外勤是他自己申请的。过程不算顺利。他的上司从一开始就懒得管这个案子,也懒得管Leon这个人。他把安布雷拉的资料丢给Leon时说的是“你去了解一下”,没有说了解什么,没有说了解到什么程度,没有说了解完之后要做什么。于是这个案子就被分给了这个人。反正本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派谁去都一样。
安布雷拉提供的资料只有十几页,纸张比普通A4纸厚,摸上去有涂层,打印机墨水在上面不晕不染,每个字母都清晰锐利。每一种辅料的化学名称都用斜体标注,每一项临床试验的编号都用粗体标出,每一页页脚都有安布雷拉法务部的公章和档案编号。密密麻麻的打印字体里夹着一个人的签名:Albert Wesker。签在一份辅料供应商变更审批单上。签名下面压着日期——去年十一月。死者服用的药物批次在那个日期之后三个月上市。
Leon申请去安布雷拉要材料辅助调查的那天,他的上司正在打电话。他站在门外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看到队长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只手翻桌上的文件,另一只手在空中比比划划。声音隔着一层玻璃听不清楚,但语气很松弛,发出只有聊私人话题时才会有的笑声。Leon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那份填好的外勤申请表,纸已经被他的手捏出了褶皱。
等他终于挂了电话,Leon敲了敲门框。队长抬头看他,表情还带着刚才那通电话的余韵,嘴角的弧度没来得及收回去。Leon把申请表放在桌上。队长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停了几秒,然后他签了。签完之后对着Leon说了一句:去看看就行。他的意思是不用太认真。他可能又想了想,觉得万一真查出什么来呢——其实完全没有可能——但如果这样结案,家属那边确实说不过去。所以需要有人去一趟。这个人最好不太重要,去一趟也不会惹什么事。去完回来,把材料归档,案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放进“已处理”那个抽屉里,和别的案子一起被忘记。
Leon打电话给安布雷拉,说明了来意,约定了会面时间。周四下午两点,法务部的人会见他。对方最后说:“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或者需要了解的信息请不要犹豫发邮件给我们”。这是一个客套话,谁都知道。挂掉电话之后他把时间写在一张便签纸上,贴在电脑屏幕的右下角,贴完之后才想起来应该贴在日历上,但他没有日历。
周四下午他准时到了安布雷拉总部。一楼大厅的大理石地砖亮得能当镜子用,鞋底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指甲划过玻璃。前台接待看了他一眼,核对了他的名字,然后打了一个内线电话。电话挂掉之后她微笑着说请稍等。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法务部的会议室在十一层,电梯门上刻着安布雷拉的标志——红白相间的伞状图案,在电梯运行时会亮起一圈冷白色的LED灯。电梯门打开时他对着那个标志看了几秒,觉得那个伞越看越像一朵怪异的花。
公司派了四个人。法务部的三个人坐在会议桌的一侧,西装领带,面前各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水。
Wesker坐在他们旁边,没有打领带,穿了一件白衬衫。他没有带电脑,面前只有一杯咖啡,瓷杯,杯壁没有水渍。
他出现在这个无聊场合的唯一原因是交出去的档案里有他的一个签名。他没有发言计划。法务部的人告诉他只是列席,除非问到技术细节,否则不需要开口。于是他把自己调成最低功耗模式,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搁在咖啡杯旁边。
法务部的人事先没有告诉他RPD会派谁来,只说“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他以为会是一个四十岁左右、头发开始稀疏的中年人。但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太年轻的人,进门时用手扶了一下门框,像是在确认自己走对了房间。
公文包也是新的,皮质很硬,边缘没有磨损,肩带调节扣上的塑料保护膜还没撕掉。Wesker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的注意力本身就容易被这些细节抓住,职业病,和他在实验室里观察样品时一样,先看到的是偏差值。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张脸。太漂亮了。和这间会议室里的所有东西都不在同一个坐标系里。他没有思考太久。审美对他来说是一个可以随时启动也可以随时关闭的功能模块。
他看到这个年轻警员独自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对面是四个安布雷拉的人,而他自己那边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座位和没有拧开的矿泉水瓶。Wesker在这场会议开始之前开了口。
“只有你一个人来吗。” 他问了一句,语气很轻。不是质疑,不是嘲讽,不是同情。
那警员说,是。Wesker没有再说什么。法务部的同事打开文件夹,开始陈述。他靠在椅背上,手指重新搁在瓷杯旁边,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小口。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再续。他整个会议期间说的话不超过三句,全部是关于那个签名的技术细节:辅料变更属于工艺微调,不是配方变更;变更后批次的质量检验报告在档案室有存档。他说完之后法务部的人接过去,把话题重新拉回合规性的宏观层面。他重新把自己调回聆听模式。
结束的时候Leon把材料归拢抱在胸前,厚厚一摞,下巴几乎要压在文件夹上。他用背顶开门,顶了两次没顶开。身后有人伸手替他拉开了门。Wesker。他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目光扫过Leon怀里那摞纸。“他们怎么只派你一个人来。” Leon无奈地笑了一下,说警局人手不够,又多此一举地加了一句他自己来没关系。Wesker没有接话。Leon低头时看见他胸口的胸牌——白底蓝字。款式好像在某个地方见过。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透。楼道里的灯泡还是没有换,电梯早就坏了,物业没有修,或者根本没有物业,他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上楼,开门。他住在五楼,没有朝街的窗户,唯一的窗对着隔壁楼的砖墙,距离近到伸出手能摸到对面墙上的裂缝。白天也进不来多少光,屋里总是半阴着。
天花板角落的水渍还在,从他搬进来第一天就在。Leon试过刷掉它,没用,那不是表面的霉斑,是墙体里面渗出来的湿气,刷多少次都会重新长出来。
租金是他工资的一半多一点。
这是他在这个城市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地方了。所有房子都需要验资——工资单、银行流水、信用记录,薪资必须是月租金的三倍或以上,好像穷本身是一种会传染的病。
这里不需要。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住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拥有这片街区好几栋这样的楼,但他从不过来。租金每月打到指定账户,迟交三天以上断水断电,规矩写在租房合同第一页,用的是加粗字体,比正文大两个字号。楼道里的灯泡坏了他自己换,水管漏了他自己用胶带缠,缠上之后过几周又会松开,他就在同样的位置再缠一圈,久而久之那根水管上积了一层一层的老化胶带,像某种环状的化石。房东懒得走进这片街区,也懒得管住在这里的是什么人。对于房东来说,随便找个人塞进去,每月收几张钞票,总比让房子烂掉好。
Leon理解这种懒惰。他甚至觉得这种懒惰里有一种坦诚——至少房东没有假装关心过他。
他对这种住处也没什么不习惯。他住过更差的。
父亲殉职之后母亲只顾着伤心,没空去了解什么福利政策。父亲在警局的搭档来看过一次,带了一篮水果和一份文件,说去申请什么补助需要填这个表,但在悲伤中她忘了放在哪里。等到发现那点微薄的工资什么都解决不了的时候,所有补助的申请期限似乎都已经过了。
他们搬到一个离市区很远的地方。夏天蚊虫从下水道里飞上来,冬天没有暖气。他说他可以辍学去打工。很多困难家庭的孩子都是这样的。母亲不同意。她有段时间凌晨四点就出门,不知道在哪里工作,可能是在好几个地方工作,晚上八九点回来,偶尔用指关节一下一下地敲脑袋,因为偏头痛,更多的时候是回来就睡了。
而他去警校,不是因为他父亲的职业,跟理想也没有关系。只是因为警校不需要花钱,定向资助。所有愿意为他提供资助的地方,都在某种程度上救了他一命,或者至少让那段记忆看起来没有那么触目惊心。
他在入学申请的家庭情况栏里填了“父亲因公殉职”,母亲“慢性偏头痛”,后面关于偏头痛这条被他划掉了,因为他不确定这算不算做一个状况。她从来没有看过医生,没有诊断书,没有药方。
2.
Krauser在Leon来警校的第三个月注意到了这个人。
不是那张脸。那张脸任何人第一眼都会注意到。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这个人在射击课上打出的弹着点散布很大,但全部偏在同一个方向。右上。每一发都偏右上,偏的幅度几乎一致。这说明他的瞄准习惯是稳定的,问题出在击发瞬间手腕的微动作。这种错误可以纠正。大部分学员的错误没有规律,纯粹是练得不够。而这个人的错误有规律——他有在练,只是练错了方向。
Krauser在课后把他单独留下来。靶场的灯光已经关了一半,靶纸换了新的,白色纸面上黑色靶环一圈套一圈,在只剩一半的日光灯下看起来像某种催眠用的图案。Krauser站在Leon身后,说,再打一组。声音在空旷的靶场里被弹回来,带着回声。Leon端起枪,肩膀微微耸起,后颈的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Krauser伸手按住他的右肩往下压,感觉到掌下的肌肉在轻微颤抖。
Krauser不是会安慰学员的教官。他从来不说“别紧张”,不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拍着学员的后背给他们做心理建设。他只在有问题的地方站住,指出它,然后要求重做。问题不解决就继续重做。十次。二十次。直到问题解决或者学员自己放弃。大部分学员选择放弃——不是离开警校,是在心里放弃被他认可的可能。他们会在被反复纠正六次之后开始敷衍,第十次之后眼神涣散,然后他让解散时他们头也不回地走向更衣室,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Krauser不介意。他不需要被学员喜欢,他不在乎。训练场上那些人的脸每三个月换一批,他记不住大多数人的名字,只记他们的射击成绩和体能测试数据。他在这里的唯一目的是把他们训练到不太可能在第一次出任务时就送死。至于他们回去之后怎么想他,跟他没关系。
但Leon没有放弃。每次加训他都留下来,打完一组又一组,手指被扳机护圈磨出水泡,水泡破了贴上一张创可贴继续打,创可贴的胶布在汗湿的皮肤上翘起边角,他就撕掉重新贴。他的射击成绩从勉强及格提升到中等偏上,又从中等偏上提到接近优秀。Krauser在成绩单上签字时看着那个数字。他没有表扬他。他从来不表扬任何学员。Leon站在桌前,等了几秒,等到了一声“可以走了”,然后转身出去。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灯光里很长很细,后背的训练服湿透了贴在脊梁上,透过布料可以看到肩胛骨的形状。
那天晚上Krauser在办公室整理档案。靶场的灯已经全关了,训练场上只有一盏探照灯还在亮,光线从窗角切进来,把他的影子压在对面的文件柜上。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走廊里也没有声音,所有的学员都已经回了宿舍,或者去了食堂,或者躲在某个角落里给女朋友打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翻着明天要用的靶场排班表,翻到一半停住了。
他意识到一件事:他把Leon留下来加训的次数,比其他所有学员加起来都多。多到如果被其他教官注意到可能会被当成一种偏袒——或者更糟,被当成另一种东西。
他的标准对所有学员应该是一样的,但他对Leon投入了更多时间。他可以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提升训练效果,但Krauser清楚这不是全部原因。
有人开他的黄腔,在宿舍对Leon说:“如果你去舔他的屌他可能会对你好一点。” 说完以后一齐爆发出一阵笑声。
Leon手上的水泡破了又起来,再破掉,变成了茧。他摸着那块粗糙的皮肤。他想回家。
他找Krauser请假,在加训结束后。更衣室的灯坏了一盏,空气里混着汗味和公用肥皂的碱性气味。Leon站在柜子旁边,外套脱了一半,露出里面洗到领口发白的灰色T恤。不出意外的得到了没有假期的说法,如果你要离开那你就要承担挂科的后果。他没有对这个人说家里的情况,他从来不对任何人说。
但他也没有走。他站在原地。几秒时间里他脑子里翻过很多事。母亲在电话里越来越弱的声音,宿舍里那句“毕竟你长了这么一张脸”,虎口上的茧,靶场灯光下Krauser按在他肩膀上的手。这些碎片在一瞬间互相碰撞,撞出了一个模糊的形状。
他问了一句。没有铺垫,没有转弯抹角,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个训练技术问题。
“你想睡我吗。”
Krauser没回答。他可以说“你疯了”,可以说“这不是学员和教官该说的话”,可以用任何一句符合纪律的话堵回去。他看到Leon的眼睛,里面没有挑逗,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疲倦的确认。好像早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沉默着。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他沉默的时间比Leon问话的时间长。然后他后悔了。从沉默的第一秒就开始后悔,但后悔没有改变他接下去做的任何事。Krauser不是一个擅长为自己找借口的人。如果他要一样东西,他会想办法弄到。如果他要的东西是错的,他会在弄来之后承受代价。而他此刻还没有意识到代价是什么。
他们睡过几次。总是在训练结束之后——更衣室后面的淋浴间,或者器材室锁了门之后。Krauser没有问过这对Leon来说算什么。问了之后,答案可能会把这件事变成一个他必须面对的东西。他不想面对。他只想在Leon站在他面前,在那双浅蓝色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操他,或者只是伸手碰他。不是碰那张脸——那张脸太漂亮了,漂亮到他不确定自己碰的是一个人还是什么别的不该存在在世界上的东西。他碰的是肩膀,是手臂,是腋下和腰间在训练中留下的旧伤。这些是真实的。那张脸不是。
他做的时候不温柔。温柔是一种技能,他没有学过。他没有耐心做扩张,也从来不知道要用什么代替那层带着香精味的避孕套油膜。他进入的时候Leon会皱眉,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呼吸。有时候他把手放在Leon脸上,指根的茧磨在颧骨上会让Leon本能地闭上眼睛。他会在这一瞬间放慢一点。Leon在闭眼之后又睁开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疼痛,没有抗拒,只有安静的接纳。
Leon不在乎在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他所有的幸运和不幸都跟这张脸有关。如果这张脸是他们想要的,那就拿去吧。他已经不想再为此辩解什么了。他们把他的好看当成他不该被认真对待的理由,现在他把这种轻视亲手变成事实。
他们之间没有承诺,没有定义,没有哪怕一次认真的对视。Krauser只在他身上实施了一种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失控。一遍又一遍地在Leon身上找到了某种他不知道怎么用别的办法去获得的东西。
Leon从来没有反抗过。在那只手轻轻拍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该发出点声音了——于是他发出声音,不像叫床,在淋浴间瓷砖墙面上被弹回来。更多时候他不能发出声音,只能咬着嘴唇把喉咙里的振动吞回去。他不讨厌这种沉默。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对于他们两个都不是。
Krauser从他身上得到的是一种他永远无法在众人面前承认的慰藉,而他给了,并不完全情愿,也没有完全抗拒。他们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的寂静中,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一种没有人会祝福的交换。Krauser不知道,在Leon心里,这根本不算交换。他从来没有从Krauser身上索取过任何东西。没有要过他一句夸奖,没有要过他一个额外的关照,没有要过他在训练结束后多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接受就够了。就像他接受所有那些降临在他身上的东西一样——父亲的死,母亲的偏头痛,警校的资助,更衣室里那些他不想听见的玩笑。
他回了一次家。在警校第一年的假期。母亲比上次见面时瘦了,颧骨比以前更突出,嘴唇的颜色比以前更淡。她说是最近没睡好。厨房的水槽里泡着没洗的碗,冰箱里只有半瓶牛奶和两个鸡蛋。她把所有的菜都端出来,摆在桌子上,让Leon多吃点。她自己却吃得很少。
Leon把从学校带回来的补贴塞进家里的抽屉,她发现后又塞回他书包里。他们用这种方式来回推让了几轮。直到他回学校那天,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弥漫着咖啡和旧地毯的气味,他打开背包找车票,手指摸到夹层里一个信封。信封里面是那些补贴的钞票,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买点好吃的。笔迹潦草,他母亲写这些字母从来不漂亮,每个笔画都像在纸上挣扎,字如其人这句话是假的。
第二年的秋天,Kennedy夫人的偏头痛在某天晚上发作后没有再缓解。她在床上躺了两天,窗帘拉着,房间里只有从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第三天的凌晨六点,闹钟响了,她没有起来。那个每天六点响的闹钟响了数分钟,然后自动关闭。
Leon从学校回去。他在殡仪馆站了很久,面无表情地签了一份又一份文件。文件上的字体都很小,印刷不清晰,他弯腰趴在柜台上填,圆珠笔的墨水在纸张上断断续续。他拿到的那点微薄的补助最终全变成了殓葬费。
那段和Krauser之间算不上感情的关系也在这个节点之后无声无息地结束了。他从葬礼回来,继续上课,继续训练。他的射击成绩在这之后反而更好了——不是因为技术提高了,是因为他扣扳机时不再想任何事情。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靶纸上的每一圈黑环都清晰地对焦在他瞳孔里。
Krauser从来没说过爱、喜欢之类的词汇。这些语言听起来就不像是会从他的嘴里冒出来的东西。
但他看过那份档案——父亲殉职,母亲慢性偏头痛。后面这句写了又被划掉。他知道Leon肩上扛着的不只是枪和弹匣,还有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放下来的家庭。他可以帮他扛,但他不知道怎么扛。他的所有技能都是关于战斗的,不是关于爱的。
他没法再继续下去。
毕业那天Krauser站在教官队列里,帽檐压得很低。学员一个接一个上台领证书。Leon从他面前走过时没有看他。Krauser也没有看Leon。那张毕业合照里Krauser站在最后一排左数第三个,帽檐压到眉毛,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Leon站在第二排中间,嘴角带着很淡的微笑。眼睛没有在笑。
3.
Luis倒是真的说过爱他。
他在酒吧见Leon的第一天就说了这句话。我真的爱你。说的很轻巧。这种轻巧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也是他伤害别人的方式。两者是同一个东西。
他在安布雷拉欧洲研究中心待了四年,做药物代谢动力学方向,手下带两个初级研究员,一个比他大两岁,一个比他小四岁,都不怎么需要他操心。他来美国是因为一个跨大西洋的合作项目。总部想在欧洲和美国两边的实验室之间做一批平行对照实验,需要一个熟悉欧洲端数据库的人在这边待一段时间。时间不长,三个月。三个月后实验数据封存归档,他飞回欧洲,这边的临时工牌注销,一切恢复原样。他一开始就知道这段日子是临时的。他所有的日子都是临时的。每换一个地方就换一间公寓,换一张门禁卡,换一批见面会点头但不会记住名字的同事。他的生活是由登机牌、酒店房卡和实验室出入证拼起来的,每一张都印着有效期限。
红灯区那家酒吧是他在美国第二周偶然发现的。那天实验数据跑崩了。服务器在下午四点十七分宕机。IT部门说最早明天能恢复。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换上便装出门。他沿着酒店门口那条街一直走,拐进了一条巷子。
不是阿姆斯特丹的德瓦伦,那里的橱窗是落地玻璃,灯光明艳坦荡,红灯区被当作城市名片印在明信片上,游客可以在白天去参观,晚上去体验。女人们穿着乳胶内衣站在橱窗里对路过的人微笑。那是一种商业,合法的,体面的,甚至有行业协会。这里的红灯区不是城市名片,只是城市暗处的一根生锈的铁钉。
酒吧的空气里是旧木头和啤酒的混合气味,混杂着爵士乐的旋律——音量刚好,不会影响人们的交谈。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深色头发,鬓角有些白,正在擦一只高脚杯。他坐下来,点了一杯不甜的威士忌。酒保把杯子推过来时冰块还在旋转,在琥珀色的液体里发出很小的碰撞声。来这里之后他还没有和实验室以外的人说过话。他今年三十二岁,早已经过了那种到了一个陌生地方就急着结交什么人的年纪。
第二次去的时候实验数据修好了,他跑完了当天的分析,回酒店冲了个澡,换了件衬衫。这次他进门的时候女老板认出了他,说了句你上次坐的那个位子还空着。他笑了笑,在同一个位置坐下,点了同样的威士忌。
那天晚上他注意到一个年轻男孩。
男孩独自坐在吧台的另一端,面前放着一杯啤酒,泡沫已经消了,显然已经在那里坐了一段时间。深蓝色的外套,里面是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头发是金色的,有点长,刘海搭在眉毛上面。他坐在那里不看手机,不看电视屏幕上正在放的棒球赛重播,也不和任何人搭话。就只是坐着,双手搭在吧台边缘,手指偶尔转一转杯子,但很少端起来喝。
Luis多看了两眼是因为那张脸。太漂亮了。这种长相不该出现在这条廉价的街上。Luis透过杯沿又看了他一眼。男孩没有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但不在意。
他端着杯子走过去,在男孩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他请男孩喝了一杯,不是什么贵的东西,就是吧台上方的黑板用粉笔写着的今日特价,金汤力,五美元一杯,柠檬片切得很厚。他把杯子推过去,男孩说了一句谢谢。
“你是做什么的。” Luis用英语问。他的英语带着西班牙语的尾音,实验室的同事开玩笑的时候说过一次,但他已经懒得纠正了。
“警察。” 对方说。
Luis挑了挑眉。他重新看了一眼这个男孩。“你住在附近?”
男孩说是。说完顿了一下,像是觉得只说一个字不够礼貌,又补了一句:“离这里两条街。”
Luis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刚来美国的第一周打Uber时司机绕错了路,拐进了那片街区。车子低速碾过路面上的坑洼,他看见街角有人蹲在垃圾桶旁边烧什么东西,火光把那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街边的公寓楼外墙上爬满了涂鸦和贴纸,消防梯锈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司机低声骂了一句shit,猛打方向盘掉头开出来,大麻的味道还是挤进了车里。
一个住在这种地方的警察。
“我叫Luis。” 他说,没有伸手,只是把酒杯稍微举了一下。
“Leon。”
他们聊了一些。聊了才知道这个看起来过于年轻的人已经二十三岁了。Luis发现这个男孩说话的方式和他坐在吧台前的方式一样,不多说也不少说,问他什么就答什么,不问他就不说,笑起来时眼睛会弯。但还没学会用脸做社交工具。
女老板来收空杯子的时候看见他们坐在一起,抬起眉毛看了Luis一眼,像是一个人在鉴定另一个人的信用记录。Luis冲她笑了一下。她摇摇头,把杯子收进托盘里走了。后来她笑着对Leon说“你找到真爱了”。那时候Luis在付酒钱,一条胳膊搭在Leon肩膀上。Leon没有反驳。Luis也没有。
但Luis从一开始就对Leon说得很清楚。他说:美人,很无奈,但我只能给你一段短期关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甚至带着一点玩笑的尾音。但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实话。他在这个国家只能待三个月。这不是借口,这是他的往返机票和项目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日期。他一向不会给任何事编造借口。他只是把所有的事实都摆在桌面上,所有的条件都提前声明,没有隐瞒,没有欺骗。他觉得自己至少是诚实的。
Leon的表情没有变。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端起那杯只剩融化冰块的金汤力喝了一口,说,我知道。
开始是在酒店。Luis的酒店房间有落地窗,可以看见这座城市被切成方块的天际线,夜晚那些方块里亮着不同的灯光,有的冷白,有的暖黄,有的不断变换,像某种电子生物在呼吸。这比Leon住的地方好太多——有暖气,有热水,有不会坏的电梯和一直明亮的灯。Luis喜欢在落地窗前做,窗帘拉开,城市的灯光从二十六层的高度渗进来,把两个人的身体照成深浅不一的剪影。但他每次都会先问Leon想在哪里。Leon被问到的时候只说这里就好。后来Luis发现他的眼睛每次其实都在看那张床。之后大多数时候他们在床上做,关着灯,只有浴室门缝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
Leon的身体比Luis想的要紧张。即便他已经将每一个动作放到最慢——慢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润滑用的是医用凝胶,不是刺鼻的香精和乳胶的混合气味,是凉的,透明的。
完事后Luis靠在床头,用酒店便签纸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教堂,说这是巴塞罗那。他把便签贴在Leon锁骨上,笑了一下,吻了吻自己的作品。Leon起身去浴室冲澡,经过床头柜时看见了那块胸牌——白底蓝字,左上角红色伞状标志。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后来他们去过一次Leon的公寓。如果那个地方还能被叫做公寓的话。因为Leon的住处离酒吧更近。上楼时楼梯间没有灯,Leon走在他前面,用手机屏幕照着脚下的台阶。光在台阶上晃来晃去,照到墙上剥落的油漆,照到角落里堆积的灰尘。门锁不太灵光,要用肩膀顶一下才能打开。房间里很暗,那扇对着隔壁砖墙的窗户透不进任何光。天花板角落有一块水渍。冰箱门上有三个磁铁夹着一张什么文件的复印件,其中一个角翘着。Luis没有问他那是什么。他不是一个会对别人贴在自己冰箱上的东西感到好奇的人。
Luis在做爱时或者做爱之后偶尔会念一些句子。他会说情话,但不是多么艺术的那种,所以他借别人的话来表达——也许是表达,也许只是自言自语。永远是一段西班牙语,然后自己翻译给他听。
我生性自由散漫,不喜欢拘束。我谁也不爱,谁也不恨。我没有欺骗这个,追求那个;没有把这个取笑,那个玩弄。我有自己的消遣。
Leon后来知道这是堂吉诃德里的句子。Luis一边念一边亲吻他汗湿的肩头,然后开始讲述巴塞罗那夏天的夜晚——即便九点也不会落山的太阳,广场上喝咖啡的人,午睡醒来后窗外的风铃和楼下烤面包的味道。他的声音像一条缓慢的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经过Leon的耳朵,绕过那些他不认识的地名和无法想象的画面,流向一个他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他不知道Luis要表达什么,只能猜测哪些句子影射了他们,Luis又是什么想法。文学和艺术,从来也不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他的生活是打折便当,是松紧带失去弹性的旧外套,是用肩膀顶开的门锁和微波炉里不转的转盘。Luis说的那些对他而言是另外一个世界的语言,听不懂,见不到,他只是被动地听到了。
Luis问他愿不愿意跟他去欧洲。说这句话的时候Luis自己也没有想清楚。
他说欧洲的冬天不是问题,西班牙不是那样的——巴塞罗那冬天有太阳,可以坐在广场喝咖啡,有沙滩和跟你的眼睛一样漂亮的海。阳光和这里不一样,不是灰色的。Leon听着他说,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无法分辨是礼貌还是认真的安静表情。然后Leon说算了。温带海洋性气候,连着几周见不到太阳。Luis又说了一次西班牙不是这样的。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沉默了。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气候的问题。
Luis没有再说什么。他没有告诉Leon他本来可以申请美国的常驻岗位。安布雷拉在美国的分部有足够的编制,以他的资历只要提交调岗申请,没有人会阻拦。他甚至没跟Leon说过他在安布雷拉——胸牌是他唯一留下的线索,而那个线索Leon在几个月后才从另一个人胸口上看到。他也没有告诉Leon他动过留下的念头。在第二次去那家酒吧见到他的第一眼,在第一次躺在那张会吱嘎作响的床垫上的时候。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晚上。天亮之后他穿上衬衫、打好领带、走进实验室,就没有再想过。
三个月结束,项目封存,他飞回欧洲。走之前他没有去见Leon。不是故意的——最后一周实验数据出了一些异常波动,他连续加了几天班,等想起来的时候登机时间已经到了。机场安检线后面的免税店里在卖印有自由女神像的钥匙扣,他路过时看了一眼,没买。
4.
再次去安布雷拉时Leon穿了便装。不是警局要求的。他觉得Wesker跟安布雷拉其他人不一样。他说不清这个想法从哪里来的,是从那两句“只有你一个人吗”和“他们怎么只派你一个人”,还是那个人替他拉开门时的动作——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拉开,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注视。也许只是因为这些。
但Wesker没有见他。前台的接待还是上次那个,还是同样的微笑,只是这次他没有预约。
他从安布雷拉出来,站在大楼外面的台阶上。阳光很刺眼,他用手挡了一下额头,发现外面其实只有一点临近落山的秋日阳光,不是刺眼,是他已经在室内待太久了。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玻璃幕墙上映出的云和街对面办公楼的反光。回警局也没有什么可做的。回去坐在那张窗玻璃积灰的桌子前,打几份没人会认真看的报告,翻几页已经翻过太多遍的材料。或许再写一份关于自行车失窃的总结报告,把“接警后按程序开具报案回执”那句话换一种说法再说一次。他走到绿化带旁边,那里有一张长椅,铁质扶手生了锈,木头椅面被雨水泡得翘起来几块。他在上面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些已经看了无数遍的文件,放在膝盖上。阳光照在纸面上,把那些复印的签名照得微微反光。
Wesker从大门出来的时候Leon犹豫要不要站起来打招呼。但Wesker先朝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确实是对着他的方向的。然后那个人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在长椅前停了下来。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打在那件衬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很薄的白色光圈。
他说了一句,大意是你很执着。
Leon说只是工作。他自己也觉得这个回答没什么说服力。他站起来,把文件塞回公文包,问了一句能不能再问几个问题,又问介不介意录音。Wesker说不介意。他们站在太阳下聊了十分钟左右,都是案子的事情——辅料供应商的变更流程,临床实验数据的分级管理,药物不良事件的报告机制。Wesker的回答和上次在法务部时一样简洁:供应商资质没有问题,辅料质量标准没有问题,审批流程符合公司内部规定。如果你想知道我是否对此负有法律责任,答案是:否。
秋天的太阳不热,但一直在头顶照着,没有遮阳的地方。十分钟后两个人都觉得太阳刺眼了,Wesker看了一眼手表,说可以给他两个小时去餐厅边吃边聊。
Leon挑了地方。他家附近的一个意大利餐馆。红灯区在天黑前还是普通的商业街。隔壁洗衣房的门开着,蒸汽从里面喷出来,带着漂白水的碱味;便利店门口有人在往冰柜里补货,塑料瓶碰撞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修鞋铺的老头坐在门口的矮凳子上听收音机,调频不太稳,音乐里偶尔夹着白噪音。
他选了靠窗的位子。他坐下后把菜单递给Wesker,Wesker没接,说随便什么都可以。最后点了两份意面。等餐的时候Leon低头看着桌上的格子桌布。那些红色和白色的线条在烛光下交错,有几个洗不掉的旧油渍褪成了淡黄色。
他想起很久以前吃过的千层面。大学时候,学校附近一家小餐馆,千层面单吃太咸,但是便宜,而且芝士放得多。他把一份切成几块冻在冰箱里,每次吃的时候加一个西红柿炒成酱,然后把煮好的意面加进去一起炒。千层面原本的面皮在锅里被搅碎,变成一种恶心的糊状东西。他吃了很久这样的饭。
他把自己从那段记忆里拉回来,发现Wesker正在看他。不是那种打量的眼神——更像是在等他把思绪从某个很远的地方收回来。
吃饭时他们聊了一些。Leon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警局的日常,附近的房租,周五集市上打折的海鲜。Wesker只是听着,偶尔说一声“嗯”。他们没有共同话题。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他没有办法向这个人解释他为什么会把千层面切成几块冻在冰箱里,也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他会站在便利店门口假装看手机等那些临期标签贴上去。这些事对Wesker来说是一门外语。Leon从他的沉默里读到了这一点。
Wesker确实不能理解。他听着Leon那些拮据的日常,只能简单地附和。他没有告诉眼前这个人,他小时候家里房子的暖气费就够这样的人吃半年。
他开始被客厅茶几上没收起来的账单数字惊了一瞬,后来才明白那是正常的。他们住的房子有五个卧室、三个壁炉、一个恒温酒窖,冬天的暖气费比他后来在寄宿学校的整年学费还高。他童年时并不清楚这些钱从哪里来。他只知道父辈祖上都是外科医生,母亲在律所。十二岁那年他开始意识到仅靠名义上的职业很难有这样的经济条件。那些不知道来源的钱被换成贵金属,名牌服饰或皮包,手表,外汇,洗了一轮又一轮变成了家里的水电暖开销、他的学费和其他数不清的、需要花钱的地方。
钱不是用来解释的,是用来花的。他的洁癖也从那时候开始成形——不是道德洁癖,是物理上的。他公寓里铺的是手工编织的羊毛地毯,浅灰色,不能水洗,不能机洗,每个月有专人上门用软毛刷顺着织纹手工清理。厨房操作台是整块天然大理石,不能用任何含酸性成分的清洁剂,必须用特殊的石材护理液,一瓶的价格够在周五集市上买一个月的菜。深灰色的床单每周送专业洗护,不是街角洗衣房,是收件时会在标签上注明熨烫温度的那种。他不能忍受地板有一丝起翘,不能忍受瓷砖缝隙有任何色差,不能忍受窗帘滑轨在拉动时发出滞涩的声响。这些标准每一项都需要钱来维持,不是一次性开销,是持续不断的、像呼吸一样的消耗。他有足够的资源去支撑这种秩序。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只是应得的,像他的博士学位和安布雷拉的职位一样。
而Leon——这个人身上到处都是资源匮乏留下的痕迹。Wesker看着他把意面卷在叉子上,动作很自然,但吃得很慢,像是在延长这顿饭的时间。他没有戳穿这一点。
等他们吃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红灯区在营业。街角的霓虹灯亮起来,粉色、紫色、蓝色的光交替闪烁,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把积水映成不断变换颜色的光斑。橱窗里坐着身材夸张的女人,丝袜在大腿上勒出一道深色的印子。大部分是非法移民。
Leon站在街角,霓虹灯的光从左边照过来,把他的半边脸映成紫色。
大学时候有几个人热衷于在这种地方流连。酒吧的舞池里有女人在跳舞,穿着带亮片的胸衣和黑色渔网袜。他们围着舞池,手上端着啤酒,说她们是婊子,又骚又臭,胸和屁股都是假的。但当那些女人走近他们的时候——当她们弯下腰把胸部凑到他们面前,当她们伸出涂着指甲油的手去碰他们的肩膀——那些胸和屁股忽然就变成了圣物。他们争着伸出手去摸,仿佛少捏一下都是巨大的遗憾。同一个人,同一张嘴,可以说出“婊子”也可以喊出“宝贝”,前一天在解剖课上还管那些部位叫做乳房,阴茎,来到这里就变成了奶子和鸡巴。Leon站在吧台旁边没有过去,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变温的啤酒。他不觉得兴奋。他只觉得那些男人和那些女人之间的距离,比他想象中更短。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橱窗里的女人和橱窗外的自己。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旁边是Wesker的轮廓。
他转过身,看着Wesker。那张脸在粉红和紫色交替的光里没有任何变化,灰色眼睛像这片街区永远模糊的太阳。然后他凑过去,亲了上去。
那个吻落在Wesker的嘴唇上,湿的,带着餐馆里意面的咸味和残留的番茄酱的微甜。他的手指抓在Wesker的小臂上,隔着衬衫布料摸到下面坚硬而沉默的肌肉。Wesker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迎上来。
Wesker在那个吻结束后没有后退,也没有回应。
不可否认,这个人长得的确很漂亮。是任何人看了都会多看一眼的类型。他从小接受审美训练,学习艺术。最初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今后在名流宴饮上能够跟人交谈。他学了欧洲古典油画,学了现代雕塑,学会了如何在一幅画前站定五秒后准确地说出画家的名字和创作年份。他能分辨出圣母像上的悲悯和洛可可贵妇的娇柔。但Leon的样子不是油画上的圣母,不是那些裹在长袍里、面庞散发着圣洁光辉的女人,她们的美被颜料和清漆封存在画框里。但他也不是红灯区橱窗里的那些女人,不是那些站在落地玻璃前,用口红和眼线把脸画成一种商品的人,她们的“美”用金钱就可以无限量地购买。
Leon站在那里,穿着褪色的外套。Wesker在脑子里想了几个描述又全删掉了。他说不清这是什么类型。他第一次在审美判断上犹豫了。
所以他拒绝了。他说你应该去dating app上投简历。
他拒绝了交往的可能——他没有打算和任何人交往。生活里没有预留这种空间。性和关系是两件事。他可以接受前者,在条件合适的情况下,但后者是一种持续的低效,他没有兴趣往自己的日程里塞任何低效的东西。
但Leon说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只有性也无所谓。说这句话时他站在霓虹光里,褪色的布料变成了灯光的颜色,眼睛在蓝光轮转过来时映出海的色泽。
你不会想的。Wesker说。他喜欢的方式是完全的掌控,从来没有将对方的感受纳入考虑范围。他说这话时像在念一份实验步骤说明书。步骤清晰,责任分明,没有一件事是承诺。他过去所有的性经验都是这样处理的。
“没关系”。这三个字又出现了一次。“我可以配合。”
他带Leon回了公寓——他自己的。Leon住的那片街区他这辈子不会踏进去。进门之前他在门锁上按了六位密码,没有遮挡。他不介意Leon看到密码。因为他不觉得一个连租金都要花掉一半工资的警察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公寓里的空气是恒温的,灰色沙发,深灰色床单,茶几上不放任何东西。厨房操作台上只有一台咖啡机和一只白色瓷杯,把手朝右。Leon站在玄关,帆布鞋踩在浅灰色地毯上又退回去,那个旧鞋底的边缘有一小块泥,是绿化带旁边沾上的。他把鞋子脱在了门口。
Wesker从药品柜子里拿出两盒试纸,四联检测,拆开塑封,把一片放在Leon面前,又放了一片——公平起见,他自己也做。知道怎么用吗,他问。
Leon说知道。实际上他不确定他知道,但他看懂了说明书上的图示,用酒精棉擦了指尖,按下了采血针。一滴血从指尖冒出来,圆形的,鲜红色,在试纸采样窗口的白色纤维上慢慢洇开。等待结果的那几分钟里没有人说话。两个人各自看着自己面前那片白色塑料上液体沿着纤维慢慢爬过去。一条线。阴性。所有都只有一条线。
他觉得这一切很多余。不是Wesker的错——他做的完全正确。只是Leon在上个月刚抽过一次血,更精准的核酸检测,在医院做的,不是这种快速试纸。警局安排的。因为那件让他的名字从外勤排班表上消失的事。事后他去急诊室缝了三针,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很久,等阻断药从另一个城市运送过来。副作用让他在接下来几周里每天凌晨干呕,吐完了用冷水漱口,然后穿上制服继续上班。如果Wesker需要他现在就可以给他看邮件里发来的那份更精准的医院化验单。但他没有说。
Wesker说要有安全词。一定要有。这是规矩。不是用来保护对方的规矩,而是让他在没听到这个词之前可以无所顾虑地做下去。
卧室的灯光是暖色的,窗帘拉上之后整个房间只剩下床头灯那一小圈模糊的光,像一颗悬浮在半空中的琥珀。台灯的灯罩是布面的,光透过布料后变得柔和。
他做爱的风格不是粗暴,也不是温柔。这两个词都不对。粗暴预设了某种失控,温柔预设了某种情感。他两者都没有。他知道每一个步骤的正确顺序、最佳角度、合适力道,就像他知道一份标准实验操作流程。
Leon在他的动作里感觉不到任何情绪——不是冷漠,是空白。
这种空白不是恶意。Leon分得清什么是恶意。巷子里的那些手是恶意。而Krauser那些不耐烦的进入又是另一种东西,没有恶意,只是那个人一种粗糙的习惯。他也习惯了做那个被人用来发泄的出口,像一堵从来没有人在乎会不会被踢出凹痕的墙。但Wesker也不是这样。Wesker没有发泄。他在整个过程里始终保持着同一种节奏,不急不缓,不轻不重。他把Leon当成一个和自己在此时此刻共享同一个空间、遵守同一套规则的对象。没有伪装成亲密,没有假装在乎,没有用多余的抚摸来掩饰任何东西,每一步都有边界。这种边界让Leon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呼吸顺畅过了。
直到被蒙住眼睛的时候,恐慌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深色的布料遮住视线,在脑后打了一个结。视觉完全消失,世界变成一团没有形状的黑暗,意识被扯进那次外勤去的巷子,几具带着酒味和汗臭的身体将他围在酒吧的后门。他的心跳像在喉咙里敲,一下快过一下。
Wesker的手停了。他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不是Leon说了什么——他什么都没说,没有说安全词,没有推他,没有任何明显的反抗信号。但呼吸变了。从正常的律动变成了急促的、不规律的喘息。他立刻停了。扯掉眼罩,托着对方后颈让他坐起来。如果对方恐慌发作,性会变成事故,事故会变成麻烦,麻烦是他最不需要的东西。他花了大概几秒做出一个大概的判断——不是生理问题,是心理的,某种急性应激反应。他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没事了”。他不擅长这些,也不打算假装擅长。他需要首先确认对方的意识是否还在这个房间里。
“回答我。” Wesker的声音切进黑暗。“你现在在哪里。”
“……你的公寓。” 对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的,细而沙哑。
“我是谁。”
“……Wesker。”
意识状态、空间定向、对他身份和所处环境的认知。他问完两个问题,得到两个答案。脉搏在指腹下逐渐平稳。
“你是安全的。跟我说一遍——我是安全的。”
这句话不是他临时想的。他学过紧急情况处理,在医学院的附属课程里,在他还是博士生时被要求参加的一次心理健康急救培训上。那个培训他本来不想去,是导师在名单上硬加了名额。他坐在培训室里听了一整天,做了几页笔记,后来笔记被放进了某个文件夹里再也没有翻过。但他在这个时刻想起来了。
对方跟着念了一遍。声音在发抖,但跟了。他又重复了一次——音量不变,语速不变,每个字之间的距离和第一遍一样均匀。
Wesker把托在Leon后颈的手收了回来。
他不是在爱他。他不想让这个人误会什么。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不会伤害你,但也不打算爱你。在一切开始之前把安全词约定好,这是我对你负的全部责任。除此之外,你的一切都不是我的。
他从来不觉得被人深爱是什么了不起的事。Spencer选中他,利用他,把他当成一个长期投资项目。他对此没有怨恨,没有感激。他对别人也是一样的。他可以给出精确、可靠、可预期的行为,但不会给出超过界限的任何东西。他的语言、行为、情感,哪怕用放大镜也找不到任何承诺、依恋和不可自控的冲动的痕迹。
5.
几天之后安布雷拉法务部发来邮件,不再配合额外问询。措辞礼貌而冷淡,说他们已提交全部相关材料,说后续将不再配合额外问询。Leon把邮件打印出来,纸张还是温热的,带着打印机墨粉被加热后的焦味。他把那一页折好放进档案袋,拉开抽屉,滑轨不顺,推到底发出一声闷响。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远处工厂的烟囱,烟柱被风吹斜了又直回去,再吹斜,再直回去。日复一日。
下班后他回到家。躺在床垫上刷着手机,Luis更新了一条动态,是海滩的照片,照片上阳光很好,沙滩上有一把躺椅和一杯插着吸管的饮料。他看过,把屏幕上心形的图标点了一下,没有评论。他点开和Luis的聊天框。竟然显示对方在输入。左上角那个小小的省略号一跳一跳的,像一阵很小很小的脉搏。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消息发过来。
大学舍友在若干年前跟他说过一句话,如果你跟一个人约会他只给你号码而不给你ins,说明他把性和生活分得很开。Wesker只给了他号码,没有其他任何东西——没有社交账号,没有多余的联系方式,只有一串可以随时删除的数字。没关系。他不介意。他点开了最原始的短信界面,给Wesker的号码发了一句话,问晚上要不要喝酒。手机震了两下。消息框里弹出新消息,只有两个字: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