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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鬼之事时常有之。
严胜手里拿着登记表,皱着眉站在桌前,桌上散乱着几包零食,几张纸,一些蜡笔,鬼画符的涂鸦,看不懂是什么内容。
严胜缓缓扫视面前三个人的脸,其中两个心虚地低头,另一个一脸坦荡地与他对视。严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一板一眼对带头的女生申明:“在活动室做这种迷信内容,是明确违反校规的。再有一次,我会收回你们的使用许可。”
“还有你。”他扬起下巴点了点缘一,他的亲弟弟,“你为什么跟着他们胡闹?上周五放学不回家,就是为了这个?”
继国缘一避重就轻:“这里有免费的饼干吃。”
继国严胜眉头一跳,不再与他扯皮:“打扫干净,然后跟我回家。”
“等等等等会长大人,我们不是在胡闹啊!这是心理学社批准的课题!我们也向老师申请过的。”
严胜推了推眼镜:“我认为有这时间完全可以做更有意义的内容吧。”
为首的女生把心理老师的签名拿给他看。严胜检查一番,不好再说什么。大约那个和蔼的老师觉得闹不出什么乱子,就随学生去了。
女生趁热打铁:“还有啊,这个传说是真的哦,我们社员真的得到了笔仙的回复哦。”
继国缘一无辜地望着哥哥。
严胜眉头紧皱,慢慢地开口:“无稽之谈。相信这种谣言,丝毫不具备我校学生的素质。”
“会长又没试过怎么知道……”
“好啊。那我就试一试。”
严胜把钢笔拍在桌面:“拿纸来。”
两人面面相觑。继国缘一望着天花板发呆。那个男生显得犹豫的样子,与女生耳语:“今天的次数已经用完了…再来就不灵了呀……”
“哎呀死脑筋,加上会长,我们不是刚好四个人吗?可以做那个,就是那个了呀!”
严胜眉间的川字纹路越来越深:“是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不!完全没有……会长大人,我们要先把灯关上。”
这个怪谈传说俗称捉迷藏。四个人分别站在房间四角,第一人站在门前,需要沿着墙壁走到下个人的位置,并轻拍其肩膀,被拍者继续走到下一角落,以此类推。最后一个人回到门前时,就轻轻咳嗽一声代表一轮结束。然后再去拍下一个人。
女生解释道:“游戏进行多轮,假如没有人咳嗽,就代表“那个东西”出现了,房间里会多出第5个人。被它拍到的人……就会被跟着回家。”
严胜觉得纯属子虚乌有之事。然而那女生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甚至还想刺激他:“怎么样,会长,因为还是有一定危险的,所以抽签决定站位喔!”
“不必。”严胜淡淡道,“我站最后一个好了。”
那两人交换着兴奋和钦佩眼神。严胜只觉无语,内心责怪为何缘一要掺和到这种事中,虽然以缘一的性格也不足为奇。
“那我站兄长前一个。”缘一道。兄弟二人走到门对面的两个墙角,一左一右。女生念念有词地祈祷一番,将灯按灭了。
黑暗里只有脚步声。严胜听见自己的心跳,此刻它依然平缓。缘一的呼吸仿佛近在咫尺。他睁着眼睛,从窗帘的缝隙中漏出的光能微微看见一点人影。第一个人很快走到墙角,拍了第二个人的肩膀。第二个人向缘一走去。缘一向他走来。
“兄长。”继国缘一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您没必要勉强的。”
继国严胜说管好你自己。那女生制止道,你们怎么闲聊起来了?别破坏氛围呀。严胜没理,迈步走到门前,空气很安静。他觉得有点尴尬,但还是清了清嗓子。
“咳。”
室内的光线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严胜摸到女生的校服上类似肩章的那部分,布料手感不一样。他现在站在有储物柜的角落了。
一轮接着一轮。
“咳。”
“咳。”
严胜再次挪到了墙角的位置,又一轮。他已经开始无聊,盘算着回去后怎么上报把这个社团咔掉。
脚步声。应该是缘一的手碰上来,体温透过布料,有点太凉了,严胜感觉被他触碰的那部分肌肉下意识抽动,然后手碰到他的脖子,掐住,严胜骤然喘不过气来,极力想去掰那双手,却抓了个空,整个人被往后勒过去,后脑勺抵在墙上咚地闷响,只有脚尖着地。
继国缘一的声音适时响起:“兄长,请您站在那别动。”
顶灯啪一下开了。严胜双目被晃得刺痛,头晕目眩,耳中嗡嗡作响。双脚终于落到地面,继国缘一站在门前,严胜大口喘息着,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能呼吸了,双手护着自己脖颈。另外两个学生的眼里有震惊,也有好奇。
“刚才没有咳嗽声,对吧?”
“会长?会长?”
严胜只是死死盯着缘一看:“……你做了什么?”
回家路上兄弟二人在电车站等车。严胜一言不发。缘一望着兄长,伸手去碰兄长脖颈上的红痕,被迅疾地打掉。严胜离他远了一步,神情介于惊怒与不适之间。缘一缩回手,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兄长相信吗?”
“你到底在瞎搞什么?”
缘一却不接他的话。他的思维向来散漫,像一把抓不住的沙,且从来不会为谁矫饰自己的言语,因此想到哪说到哪,口气也随意:“妈妈以前经常说我是神的孩子,兄长记得吗?”
严胜心口气闷发堵。
“我告诉妈妈,这世上是没有神的。那时候她表情似乎很失落。”缘一的眼睛张望着四周,他注意力并不集中,言语卡壳,说完这句就没有下文,扭头去数告示牌上发车的时间,耳朵上的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摇晃。严胜等着,终于忍不住催促。
“所以呢?”
“没有就是没有。”缘一答道,“我知道没有。”
严胜不知不觉抓紧书包带子。
“好。好得很。”
电车姗姗来迟。严胜头也不回地率先上车、刷卡,滴滴两声。缘一跟在兄长后头,慢悠悠地。
“刚才袭击兄长的,是鬼。”
缘一又在东张西望了,但很快他的目光定在一处空座位上,仿佛那里真的有东西。座位贴着老弱病残专座的塑料贴纸,被几个站立的人的身体挡住,但缘一目不转睛看着。
“……它想跟我们回家。”
“谁!?”继国严胜已然错乱,脖颈被掐过的地方一阵又一阵刺痛,如鲠在喉。继国缘一不合时宜地微笑着。
“没有神,却是有鬼的。多么可悲啊,兄长。”
二.
“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笔仙笔仙……”
“笔仙笔仙……”
“不行啊!一点不起效!”美咲往后一摊,仰倒在沙发上。纸上干干净净,只有一个墨水点,“完全不回应我,今天的星座趋势不对吗?缘一君你不会骗我吧?”
继国缘一实诚地摇摇头:“我也弄不清楚,也许得到回复只是巧合,所以来问更有经验的前辈你。”
前辈挺起胸脯:“当然包在我身上!缘一君,加入我们社团,你就放心吧。”
中村则拿着缘一带来的证据看,中心只有两个字,笔画端正锋利,跟缘一厚重的字体有很大不同:“是、吾。”
“怪谈里不是说笔仙回答的话,会在纸上画圈吗?这怎么是打招呼呀?”
“啊呀,也许流传的时候细节不准啊,这些都无所谓,缘一君缘一君,坐坐坐。”
美咲托着腮,表情期待起来:
“当着我们的面,再试一次吧。”
“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
“若要与我续缘……”
“吾、在、此。”
继国缘一左手握笔,写下入木三分的字迹。
“缘、一。吾、因、何、缘、而、生?”
继国缘一手肘悬空,没有碰到桌面,青面獠牙的六目鬼长发散地,脸部花纹鲜红如血,握住他的手腕,姿势像一个未完成的拥抱,一笔一划,刻下对现世之人的诘问:
“告、诉、我。”
“缘、一。”
继国严胜吃不下饭。他放下筷子把碗向前一推。
“你洗碗。”
继国缘一咀嚼着发出点含糊的声音。严胜抓起书包就要回房间,缘一努力咽下米饭。
“兄长。”
继国严胜把手里的书包摔出去。
“你有完没完!”
缘一愣住了,他站起来。严胜冷冷道:“说那种似是而非的话很有意思,是吧。”
“对妈妈,你难道一点感情没有吗!”严胜通红着眼睛,“你为什么要那么残忍。妈妈听了你的话,什么感受,你好歹替别人着想一下!”
“对不起。”继国缘一茫然无措。
此时那六眼鬼就在严胜身旁。猩红鬼眼俯视打量着严胜。“对不起。”缘一茫然重复了一遍。严胜抬手擦了擦脸:“妈妈只说你是神的孩子,那我呢?缘一,你有没有想过我。”
他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东西,回房间锁上了门。
“我不知道。”继国缘一低下头对鬼喃喃,“我不知道,我爱您啊。”
二.子非语不可
小时候我和他去海滩游泳,他说什么也不肯下水。明明是早就说好的事,总是这样随心所欲,临时改变主意,一点不考虑别人的心情。当时我在太阳底下曝晒着,渐渐失去了耐心,说你不玩,那就在岸上等着吧,不要乱跑。
我套上游泳圈就急于去水里凉快,但却一把被他拽住胳膊,我甩开他。
“你闹什么脾气?哪里又不开心了?”
他不说话。最让人生气的就是他不会说话,就用那双眼睛盯着你,然后摇头。脚下的沙热烫而紧实,空气又咸又腥。他指着海,海浪,一层层如同细腻的纱布裹挟着岸边。摇头。
我其实是尽力想做一个好哥哥的,比如给他买杯冰沙饮料好让他原地待十分钟,但那时我甩下了他。妈妈没在看着。我们三个人住一个房间,上下铺,妈妈会挤到下铺和他睡,念睡前故事,即使知道他不会回答,也一遍遍重复着那些柔软的词语。我在上边睁着眼睛偷听。这样说来,作为兄弟我们唯一没有发生过争吵的原因就是他学不会争吵。我穿着短裤,赤脚踩在海滩上,心里轻飘飘的,觉得他是个傻子。游泳很好玩,偏偏他要呆站着被太阳晒。我迫不及待扑进水花里,救生圈让我轻松浮起来了,在浅水区,我可以随意扑腾,清凉舒爽的感觉浇遍我的全身。
我注意到他看着我。太远了,那张和我几乎一模一样,只有些许差别的脸变得模糊,我故意向他招手。是他自己不要来的,我叫他了。但他只是看着我,我慢慢垂下手,因为他的扫兴而生气,我故意向更深处游。那边也有几个孩子,戴着泳帽,在水面上摆弄几只橡皮鸭子,捏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来玩!”他们对我喊。我并不认识他们,但心里已经把他们当成了朋友,我兴冲冲游过去。皮肤又湿又凉,海潮湿又辽远,阳光温吞柔和,粼粼如碎金。
然后一只手。从水底。伸出来。抓住我的脚踝。往下拖。
之后的事我不记得了。我只看见缘一模糊的脸,他张着嘴。他朝我奔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
继国缘一放声尖叫。
继国严胜从混乱的记忆中挣扎出来,冷汗浸湿了后背。他猛地看向身旁,继国缘一睡得没心没肺,手圈在他腰上。严胜扒他的眼皮,抵着他的鼻尖,被子底下的腿也在纠缠他,终于缘一醒了,严胜急切地吻他,催促他回应。
“缘一……再……再抱抱我,缘一。”
“缘一……”
我从病房醒来后看见父母的脸。我嗫喏道:“父亲……”
听见我说话他们都松了口气。两人分别坐在床的两边,避免目光接触。我和缘一都很久没见到爸爸了,妈妈带我们搬了出去。
“严胜有没有哪里还觉得不舒服?”妈妈问。
“你就不该让他们单独去游泳。他们才几岁?”爸爸打断了她,“你为什么不在旁边看着?”
妈妈没有跟他说话。
“你根本照顾不好两个孩子。”他就这样下定论,“大的跟我过。小的跟你。”
“你想都别想。”妈妈说。
两人的目光一齐钉在我身上。我又无法呼吸了,那只手一直拖着我,要把我拽下去。
妈妈去世后爸爸才找上门,说打算接我们走。缘一看见他就很紧张。他则显得完全没注意这个弟弟的样子。妈妈很大一部分是为了缘一才离开他的。
“以后搬来爸爸家住吧,严胜。”
我其实很想。在病房我就想,反正缘一要走了妈妈全部的爱,我单独去找爸爸有什么错呢?但假如我说出口就又不一样了。大约那一刻我才隐约意识到,我讨厌缘一。因为他不说话,却总能迫使事情朝他想的样子去发展,同时完全置身事外,摆出一副无辜的脸色。然后我这个做兄长的连和他吵架都没有借口。
“兄长不必顾忌我。”爸爸离开后缘一这样说。
“缘一可以照顾好自己。”
“你真这样想吗?”严胜厌倦地问,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怨恨,甚至伪装出一点关心“我们从小到大都没有分开过,妈妈走了,让我丢下你一个人。”
我清晰地知道答案是不可能。妈妈留下了这栋房子,法律也不允许监护人仅凭主观意愿就带走一个而丢掉另一个,缘一微笑着,用无辜的脸说您按自己的想法就好了。而我胸腔里早已装满了说出来就要恶毒得吓人一跳的话。有一只手一直抓着我的脚踝,要把我拖到水底去。水底。水鬼撕开我的皮囊,抓出我的五脏,钻进我的身体。
我说:“哥哥怎么会离开你呢?”
最终是两个还在上高中的孩子独自守着妈妈留下的房产。但缘一不知道我每周末会偷偷跟爸爸见面。那种感觉很美妙,和小孩子偷偷吃掉自己藏起来的糖果一样,我好像也有了能战胜我弟弟的地方,尽管胜之不武。但我可以在爸爸面前炫耀,我当上了学生会长,我保持着年级前十的排名,我可以说为了照顾那个哑巴弟弟我费了多大的力气啊。然后我们就在商场或者公园这样的地方待一整天,等回去之后,我会告诉缘一我在图书馆,他从没怀疑过。
直到那一次。
爸爸把我领进了游泳馆。
“水没什么可怕的,严胜。”他说,“很浅,只到你胸口,你完全可以站在里面。去换衣服。下来吧,下来。”
我一动不敢动。我手里抓着新买的泳衣,包装还没打开。我想把它扔掉,但他的眼神不允许我这么做。泳池里很多人,用好奇又无动于衷的表情打探着我们。夏天太热了,暑气蒸腾,游泳馆充斥着汗味,我感觉自己要晕过去。
“我不想……”
“你就因为淹过一次打算终身放弃游泳?得了吧,我知道你们学校也有潜水课。你都当学生会长了不至于这点小事面对不了吧。”
“求你了……爸爸……我不想……真的。”
哗啦哗啦。他走上来了,表情变得严厉。我忽然就意识到我们之间并没有多少包容的余地。
“别浪费时间了。我好不容易休息一次,你要弄得大家都不开心吗?”
“我不……”
他把我推了下去。
严胜的手机关机了。所以门把手转动声响起的时候,缘一几乎立马就去回应。严胜浑身湿透站在门口,眼镜折了一条腿,勉强挂在鼻梁,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很快玄关滴滴答答聚起一小滩积水。
“外面下雨了。”他这样说。绕过弟弟往屋内走。
窗外晴空艳阳,微风和煦。缘一停顿了很短暂的时间。
他转身,在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把哥哥抱进怀里。
就像我说过的继国缘一就是有那样的本事,他只用在原地发呆装聋作哑神明就会替他安排好一切。我立刻就丢盔弃甲,那时的场景我现在想起来还羞愧难当到肝肠寸断的地步,他吻了我。他的袖子被我身上的水浸湿一大片。我拼命想推开他或者一头撞死,我们都跌倒了。雨流淌在他的眼睛里,雨真的落了下来。
自此我们的关系彻底回不去了。在学校我们并没有分到同一个班,偶尔路过的时候也很少互相打招呼。他身边都是些家境一般表现也平平无奇的朋友,和我的人际关系可以说是毫无交集。但只要回到家,回归噩梦,进入水中,缘一就是唯一能供我喘息的氧气,毒药,致命的黑死病。
缘一掰开他的腿,严胜绝望地闭上眼睛,弟弟的那玩意儿在他双腿间顶蹭着,真是要完蛋了,和自己亲弟弟乱搞。但无论强调伦理还是距离,都已经是比亡羊补牢还蠢的举动。不如说他们从来就没像正常兄弟一样相处过。缘一去床头柜摸润滑,可严胜的那地方已经湿透,让缘一摸到一手的水。这反应超出缘一的预料,顿时他惊喜地蹭严胜的颈窝。蹭得严胜心烦意乱。
“……快点,别跟讨食的狗似的。”
却被缘一小心翼翼碰了碰脖颈上的红痕,指尖太烫,激得严胜又发出那种羞耻不堪的声音。在这方面他向来很容易被缘一拿捏,尽管这人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跟渴了喝水饿了吃饭一样,所以其实他说的那些指责的话刺激到他了,严胜眼角潮湿,嘴唇微微张着喘气。脑子里乱糟糟的。继国缘一在情感表达方面一向很非人,如同做完形填空不知晓句意随便乱选,有时组合出一种很诡异的效果。严胜需要的并不是他认错,也不是要缘一迷茫又慌乱地自责,但要等缘一自行明白,也许是下辈子的事了。
偏偏又很狡猾。
“我爱您。”继国缘一说。这就是填空的万能答案。严胜无法拒绝。严胜回应了他。
继国缘一握住了兄长的脚踝,手指并拢,圈住,温柔摩挲着关节。严胜浑身颤抖。
“那个是鬼。”继国缘一说,“那时您遇到的意外不是游泳圈坏了,也不是抽筋,水太深了,或者您不小心。”
“那个是鬼,兄长,我会赶它走的。”
三.子胡言乱语
然而神的确是不存在的。
我不明白为何大家都抗拒接受这一点。虽然他们未必有明确的信仰,但内心深处总有一个神替他们做出决断。作为被规划为受神明偏爱的那一方,我似乎没有立场说反驳的话。但我没见过任何的神,我脸上的那个也只是胎记而已。
我终于向兄长坦白我能看见鬼这件事,我却不能告诉他鬼是谁、从何而来。自古以来似乎有某种禁忌,人与鬼玩游戏的时候,是不能问它的名字的。虽然当时立刻就认出来了。7岁那年,我与兄长去了海边,这只鬼就是试图将我的兄长拖入海水中的鬼,同时这只鬼就是我的兄长。
兄长多了眼睛,样貌却还是俊秀好看的,那样的气质又有谁能够模仿呢?令人苦恼的是,眼睛多了之后,兄长的表情更加难以揣测。眼珠总是乱动,不能够很好的表达自己的情绪,或者说他看着我的时候就极不平静,而我却不知道安抚的方法。鬼兄长几次试图攻击人类的兄长。我问他为何要那么做,他抓起谈话的纸放在火上烧毁了。
作为人类的兄长时时刻刻苛求完美,作为鬼的兄长却几乎任性,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他反复问我同样的问题,在纸上刻下缘一、缘一、缘一。但只要涉及到他不想谈论的内容,他就会终止谈话。即使我再怎么恳求也不松口。
“缘、一。吾、因、何、缘、而、生?”
这是最常浮现的问题,也是我回答不了的一个。我从没想过这样的事。对于这样简单的问题,反而无论是谁都平等失去了发言权。擅自回答只会伤害对方,这样的后悔我已经尝过了。兄长问我,缘一,你生下来就是要否定我的一切吗?你可以不要再来恶心我了吗?然后他冲到洗手池边大吐特吐。好几天他拒绝跟我说话。那时妈妈还在,劝了他很久很久,严胜是哥哥呀。我为此感到难过。仿佛晚他片刻出生成为了他忍让我的理由。我去向他道歉,他说你并没有做错什么。这样的事情反复发生过很多遍,后来妈妈离开了。我仍然做着那个心怀愧疚的幸运者。
它第一次出现要更早。以前我不说话,社区里的孩子们不喜欢我,只有哥哥跟我玩。他们玩我就在一旁站着,等哥哥说好了,可以回家了,牵着我的手慢慢走回去。同龄的孩子总是对我挤眉弄眼:“我们不带他玩,不带傻子玩。”
“缘一不是傻子。”哥哥说。
“你想打架吗?来打架。我知道你爸爸在警察局工作,但我不怕你。不是谁都怕你。”
兄长的拳头攥紧了。往往不会真的打起来,大孩子拦住他们,说好啦好啦,你弟弟也一起来吧。那几个人就钻到灌木丛后面对我做鬼脸。我看着他们,我注意到哥哥在看我。哥哥闻着像树。
“我们来捉迷藏吧。”大孩子说,“我数到三十,你们得躲好。”
他开始数。哥哥轻轻推了我一下:“去那里。”
哥哥指着秋千角的位置。能藏的无非也就那么几个地方。已经有人躲在那。
“傻子。傻子出去,不和傻子玩。”
躲远一点也是一样的。地下车库可以藏人。但我忘记了大孩子制定的游戏范围,我跑太远了。直到天黑也没有一个人来找我。隔段时间就有轰隆轰隆的怪声,车轱辘的声音,在地下被无限放大,光线忽明忽暗。我不清楚要不要出去。我不清楚时间。哥哥没来找我。
有只手搭在我肩上。我以为是哥哥。这里太暗了,我看不清它的脸。我握住它的手。我带它回家了。
一进门我听见他们在吵架。哥哥在哭。“缘一丢了,缘一丢了。”他语无伦次地说。哥哥在这里,那个人是谁?我猛然回头,掌心空空如也。
鬼被我带进家门。起初我搞不明白怎么回事,两只眼的哥哥和六只眼的哥哥,都是哥哥。后来另一只鬼扒在妈妈身上也来了家,没过多久妈妈死了。妈妈生病的时候,有人叫她去庙里烧香祈福,她带着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往神龛下方的箱子投币,然后抽了一枚签,一枚大吉。鬼趴在她肩上冷笑,金光满面的神像作壁上观,俯视着我们。那之后我试图联系鬼,鬼先生,鬼先生,假如您一定要带走一个人,就请带我走吧。鬼没有回应我。那段时间兄长总睡不好,连夜做着噩梦。兄长怕水,怕我提起七岁那年的事。他睡着的时候手臂会在空中挥舞,像是驱赶,又像是想抓住什么。我握住他的手他就发抖,他惊惶地坐起来,披头散发,眼神仿佛见了厉鬼:“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为什么在这里?”
好像我陪他睡觉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一样。这房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虽然兄长最近开始锁门了,但备用钥匙就放在茶几底下的矮橱里。我以为他知道。
我含住他的嘴唇。他呜咽着,吻深一点就会哭,我的手从他的膝盖向上滑动,触碰到大腿,我摸到他腿间一片黏腻潮湿。有时候,做了不干净的梦,就会这样。我的手指塞进去,碰那个会让兄长舒服的地方。哪里都在绞着我,我进去,揉开那些褶皱,他就瑟缩,在我怀里温驯地被开膛破肚。
“兄长最近不再与我说话了。”我吻他的耳朵,他极力想把脸偏过去,于是我舔他的耳道。湿漉漉的。那一下让他很崩溃。我亲他。
“您恨我吗?”我问。以前我经常为兄长的情绪烦恼。兄长生气还是难过,一般都是不说出口的,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有光在缓慢地碎。让我想起以前我们会在溪边抓萤火虫,芦苇间星星点点的磷火漂浮着。这种昆虫在城市中生存不下去,渐渐销声匿迹,乃至被人说根本没有这样的生物,全是胡编乱造的。兄长瞳孔深处像打翻的汞,银亮的毒顺着视线流淌。我希望他说出来。我们出生在有鬼的世界,维持一段畸形的兄弟关系,他完全有理由恨我,他只能恨我。我抱着他,月光下他的嘴唇翕动着:
“缘一,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唯独这个问题我不想面对。“与您成为兄弟就是我最大的幸运,您的存在照耀着我,让我在无光之夜也能感受到月色。”之前他问我的时候,我原原本本对他说了这样的话,可能有些许偏差,朱弥子借了我几本小说看,导致我的言行被里面俳句一样的段落影响,总之兄长一下子呼吸困难,往洗手间冲,像是吃了毒药一样。我怎样回答都是错的,因为即使我们是双生子,终究是两个不同的人。是双生子,所以无时无刻都在受比较,哥哥是这样,弟弟是那样。弟弟脸上有胎记,哥哥没有。弟弟受神保佑,哥哥不受。明明兄长是那么的引人注目,走到哪里,人们都自动汇集在他身边,但我出现了,人们又把目光落到我身上。我讨厌这样。以前他们看我,觉得我是傻子,现在又想要我出什么丑呢?兄长问我为什么不再报名奥数竞赛,剑道部也不参加了,其实并没有特别的理由,他认为我有能力却不去做,把时间浪费在灵异社团上,更加的恼火。兄长对细微的小事都相当严谨,和我得过且过的态度不同,大约我们不是兄弟的话,是绝对合不来的,会像日月行走的轨迹那样擦肩而过,偏偏截然相反的我们成为了兄弟。鬼借机寄居其中。鬼想杀死兄长,鬼就是我的兄长。
“我爱您。”我只好说。这是我唯一确认的语言,我唯一的答案。他脸色潮红,难堪地瞪着我,原来人可以用目光盛装这么多情感,让人心甘情愿溺亡在他的眼眸中。
“这是欺骗吗?”缘一问黑死牟。又像自言自语。鬼并不因为他们之间可能的联系,就应承他的一切。鬼的喉咙里嘶嘶作响,它愤怒而急躁地吼叫着,六只猩红的眼一对对眯起又张开。鬼与人之间除了通过特定的媒介,无法正常交流,黑死牟表现得抓狂而富有攻击性,青白的皮肤绷出经络,指甲抓碎东西,缘一伸出手轻轻按住鬼的手背,黑死牟像是要咬断他的手,但最终捧起它贴在颊边,全闭上眼。
“我不知道如何请您离开。”缘一说,“我对兄长的承诺暂时做不到了。”
鬼大发脾气,他把桌上堆的食品、饮用水和蜡笔全扫到地面上,那两个前辈被它莫名的举动吓到。他们看不见鬼,但是会受到波及。
“喂……缘一君……真的没问题吗?”
继国缘一只是盯着纸面。纸上胡乱划线。代表鬼兄长不愿意离去。事情总是如此,请神容易送神难。
回到家中,严胜已经在读书写字。茶几上摆着洗干净的水果。
“吃过了吗?”严胜冷淡地问。缘一点点头,其实只是用零嘴垫了垫肚子。严胜瞥他一眼。
“冰箱里有饭团,不许吃冷的。”
鬼在缘一身后虎视眈眈。缘一思考片刻,还是将鬼带到厨房去。
“听好。”缘一说,拆开塑料饭盒,把食物倒进碗中,“不可以给兄长添麻烦。”
黑死牟的眼睛缓慢地眨着,爪子捞起一枚饭团,闻了闻,放在手中捏了捏,接着大口咬下去。
缘一怔怔看着。忽然他听见脚步声,劈手把饭团从鬼爪中夺过。
严胜拉开厨房的门,他把眼镜摘下来了,像是搜查到什么罪证一样,盯着缘一拿着的半个饭团:“说了,不许吃冷的。”
他抬着下巴,神情颇为傲慢,一步步靠近,捧起缘一的脸颊,眼神中带着责备,厌恨,眷恋,但那怎么也不是看兄弟的眼神。
“不听哥哥的话,你长本事了啊。”
缘一被抵在冰箱门上,与哥哥接吻 。
鬼在他们身旁尖声长啸,那声音凄神寒骨,于是缘一捂住毫无察觉的兄长的耳朵。
“不会再闹鬼了。”
“缘一会永远在兄长身边。”
继国缘一许下了这样的谎言。
【还差一个尾声,等我过两天心情好点再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