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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公主归国
是夜,长队军士手持火炬,火光如长龙的鳞片闪亮,围绕于孙国的首都昆绒城。
城门外,大唐持节的使者与女官肃立静待。
侍女开门,于成公主李常乐缓步走来。
二十年前,初入昆绒城,她还是发鬓青青的十六少女。
奉旨和亲,连嫁叔侄父子,为三个夫君生三子一女。大儿子贺兰归元成为于孙王,她已经是三十六岁的于孙王太后。
随她陪嫁于孙的侍女也都老了,到老才归乡,是幸事也是悲哀。有人低声啜泣,泪水冲散腮红。
陪嫁侍女多出自名门,年轻时,见过服侍前朝后妃的宫人。宫外衣裙首饰、妆容头发换了好几回,那些老宫人还是数十年前的古怪模样。她们当时暗自发笑,不曾想今朝自身也相同。
李常乐平静道,“二十年过去,天朝装束想来应变了几轮。我等仍是旧时妆,再回长安,要见笑于诸位贵人了。”
使者闻言动容。
大唐和亲于孙,于孙每隔几年就动荡,王族兄弟叔侄自相残杀,换了多少次首领。
每换一次首领,公主就改嫁一次,与前夫所生的子女也被下一个夫君杀一轮。
这些年下来,无论谁当于孙王,谁当唐家天子,她都在于孙国屹立不倒,保于孙与大唐的盟约不改。其中多少艰难困苦,哪里是外人能够想象。
三个月前,公主第一次嫁人所生的贺兰归元杀死叔叔,成为于孙王。公主上书唐家天子,在于孙事业已成,而身体渐渐衰弱,只求死前再见故乡,葬于汉土。
使者含泪说,“陛下下旨,在京中为公主建府。命臣持节而来,迎接殿下。殿下陪嫁侍女等一干人等,在于孙所出子女,如若想走,尽可同行。”
李常乐行礼道,“谢陛下恩典。”
“额吉!额吉——”一阵撕心裂肺的童声传来,以于孙语哭嚎母亲。
那一声不像人,倒像什么野兽。使者一惊,回头就见门里,一个红衣编发的孩童浓眉大眼,看不出男女,浑身脏污,满脸是泪,挣开保母向外冲,又被侍卫拦住。
使者看向公主,又看向贺兰归元。于孙王是公主之子,可这些蛮人,叔叔杀得,杀兄弟姐妹更是不在话下。
那孩童应是公主最小的女儿,万幸是个女儿,否则早该被贺兰归元亲手杀死。
使者看那孩童,“听闻殿下幼女贺兰曳拔,今年不过五岁。殿下如欲带她归唐——”
李常乐冷冷地在贺兰归元身上扫过,贺兰归元似笑非笑。
“不必。”李常乐决然闭眼,再睁开眼时,眼睛不再看那被阻拦的孩童,“你这妹妹的命握在你手里。”
贺兰归元长得像母亲,像个斯文的汉人。那孩童却有股蛮人的蛮气,公主登车,贺兰曳拔一声厉叫,如受伤吃痛的小兽,被侍卫按住,大张牙齿不齐的嘴,咬在侍卫手臂上,牙爪全上,拳打脚踢。
公主听而不闻,马车的帘幕被侍女掀起,她坐进去,帘幕垂下,遮挡她的脸。
“请母亲与使者放心。”贺兰归元含笑送她上车,“我已经为这小妹妹寻得丈夫,其人老成可靠,大权在握,待过几年成婚。”
同母妹是一块送给人吃的肉,怎能白给母亲带走?国中贵族不乏偏好小女孩的,他早就决定把她给一个老头。
贺兰归元殷勤扶车,隔着帘幕说,“请母亲转告唐家天子陛下,大唐与于孙盟誓仍在,我于孙国愿永为大唐子侄,抵抗楼然。”
一
十五年后。
北戎国都城。
一座青庐已经搭建好,青帐围成数十丈的墙,墙内又有青布织锦的帐篷。
青庐是成婚所用,这座青庐外却有武士把守。
北戎国王长子拓跋殷一身白衣,就坐在这青庐内吃葡萄。
他年纪不过十八九岁,肩宽背薄,身量高挑瘦削,肤色与白衣几乎一色。腰瘦,手腕也瘦,手指修长,在不紧不慢给葡萄剥皮。
白衣成婚是汉家风俗,拓跋殷为表重视未来妻子,遵照汉俗。一见之下,这位王子颇似汉地的高门贵胄,近看却不是如此。他眉骨和鼻梁高,眉色漆黑,锋利在眉上,眼睛幽深,眼珠颜色略淡,嘴唇薄得如带讥笑。
他的僚属拓跋义吉掀开帐幔,忧心忡忡回报,“主上,诸事俱备。可贺敦会不会破坏今日的婚礼?”
拓跋殷都没看他一眼,又摸一颗葡萄,“你未免高估我的小妈。这个郡主虽然虚,手里人马却是实的,她不敢。”
前半句像刀锋,像冰棱,到此这位王子蓦地一笑。
贺兰曳拔是和亲宗室女和于孙王室的杂种。五年前,她十五岁,于孙大乱,她当时是于孙王的兄长贺兰归元死,丈夫死,那个杂种拔刀上马,带领自己的侍从和丈夫的奴隶保护大唐使者,借唐兵平定于孙内乱,拉起一支亲兵。
唐天子因此封她郡主,赐名李约帛。提醒于孙记得永世盟约,化干戈为玉帛。
葡萄塞进嘴里,拓跋殷伸手。仆从立即奉上素帕,裹住那双矜贵冰凉的手,擦净指尖汁水。
拓跋殷讽刺道,“比我大两岁还是三岁?贺兰曳拔,‘曳拔’是虎,天知道我娶了个什么母老虎。”
另一个汉人模样的王子僚属在帐外报,“主上,宾客们要到了!”
拓跋殷挑眉,抹一把脸,一脸温良恭俭,“还不快迎。”掀帐走出去。
北戎贵族分六部,最先来的是宇文部,也是拓跋殷的母族。
宇文部本来是北戎强部,与中原汉地素有往来,拓跋殷的舅舅宇文成真也识得汉人礼仪,衣着打扮略带汉人风气。
拓跋殷先拜见舅舅,再请舅舅坐下。
宇文成真问,“大汗能来么?”
拓跋殷一脸失落,摇头低声道,“父汗的病……多半是遣使者观礼。可贺敦那边,我那小弟弟病了,可贺敦要照顾他,也只遣使。”
宇文成真愠怒,“岂有此理!大汗的病确实……但可贺敦,她是你的继母,竟连你成婚都不到场!”
拓跋殷垂下眼,“舅舅,汉人有句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娶大唐这个虚的郡主,只求自保罢了。父汗属意我那小弟弟为王储,要赶我走,我凭什么与人家争。”
宇文成真无言,良久叹息,“殷儿,不是大汗不愿传位给你,但你的身体,从来弱些,受不得累。”
拓跋殷面色不改,接道,“是。我有心疾,不能长期领兵作战。”
宇文成真劝解,“你今日成婚,大汗分给你最好的草场。你的草场与宇文部挨着,舅舅的兵马能护卫你,不受楼然侵掠。你能一生平安,我也算对得起我的妹妹,你去了的母亲。”
拓跋殷神色平静,“我明白。舅舅先坐,我去招待其余宾客。”
不多时,大汗和可贺敦的使者到,带来赏赐及封赐草场土地的文书。只是郡主未到,婚礼未成,总要等到礼成再赐。
如今这青庐内外,只待贺兰曳拔这新妇。
等了一等,外间有人来报,“于孙王女,大唐郡主人马已入城!”
拓跋殷闻言,笑道,“请诸位随我出庐相迎。”
一众宾客出青庐,远远看见骑兵队列。贺兰曳拔这番来北戎,其实是在于孙留不下去了。
上于孙要臣服楼然,下于孙有新王,新王认李唐,但不认他这个便宜郡主。贺兰曳拔索性带人马远走。
这次联姻,送亲的是贺兰曳拔的数百骑兵。这些骑兵一律牵马步行,远道而来,衣衫不整洁,头发也披散脏污。
步行的武士中有一架汉式马车,后面有一个看不清模样的人骑在马上压后。
郡主一定坐在马车内,这才是新嫁娘的仪态。拓跋殷和宾客都朝马车迎上去。
却见马车早早停下,车上下来的是个端庄的唐装女人,可是一位四十上下的夫人!
那位夫人端着托盘下车,对拓跋殷下拜,“妾唐使冯氏,于成公主女官,郡主保母,见过王子。”
她托盘之上,赫然是大唐亲赐的郡主服饰。
冯夫人随于成出嫁,这么多年下来,在北地颇有名气。她汉语胡语都说得好,不逊于舌似鹦鹉的粟特人。曾经替公主出使,说服小国归顺于孙。
要是换别的时候,拓跋殷肯定仔细看她,着意笼络一番。但此刻,他心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郡主没穿服饰,在这一队人当中?!
拓跋殷眼皮跳动,和蔼问,“冯夫人请起,不知郡主何在?”
冯夫人起身向后稍让,唯一骑在马上的人拍拍白马颈脖,白马长嘶。
周围窃窃私语,拓跋殷没有抬头,他隐隐有些眩晕,最终强忍住含笑抬起眼睛。
日光太烈,逆光太亮。骑在马上的人头发束成一股发辫,穿骑射的圆领窄袖袍,长袍上随随便便披一件红衣。
看那肩宽,看那背厚,看那鼓囊囊的胸和紧实的大腿。
明显是男声的声音随随便便说,“王子拓跋殷,夫君好啊。”从马背跃下。
二
那人一跳落地,拓跋殷心头就是重重一沉。他有心疾,时常眩晕,面色本就白,此时更是乍青乍白。
他还能微笑,听如不问,只去问冯夫人,“这是,郡主?”
冯夫人镇静回答,“此是于孙王女贺兰曳拔,大唐郡主李约帛。”
地面都不稳,拓跋殷摇晃了两下,贺兰曳拔好心去扶,“夫君,小心呀。”
那只抓住他手臂的手,宽大有力,骨节分明,跟抓猎的虎爪似的。拓跋殷盯得眼睛快要掉出来,从牙缝里笑,“谢郡主。”
新郎新妇分到两间房中,宾客面面相觑,都追着贺兰曳拔背影。
要说女人,他们都见过女人,这郡主不像女人。但如果真是个男人,怎么能装都不装?难道真是女人,所以有恃无恐?
拓跋殷道,“那是个一身马汗味的野男人!”
拓跋义吉咽口水,“主上,我听说有些女人是……高大勇武。还能有喉结,甚至安息女子,好像以膀大腰圆,长小胡子为美——”
拓跋殷气笑了,“比我还高大?!比你还勇武?!”他气得又一阵发昏,闭上眼挥手。
而另一边,贺兰曳拔勉强用巾帕擦把脸。
他带来的骑兵休整,吃干粮喝水。
冯夫人沉吟,“婚礼会不会生变?”
“生什么变?”贺兰曳拔扔开那条巾帕,把头发重新束成发辫,“那个装模作样的病鬼,被逼到这一步,是只母熊他也得娶。”
片刻后,乐师又奏乐。拓跋殷与贺兰曳拔分别走出,对面笑笑,婚礼照常。
好不容易礼成,大汗与可贺敦的使者赐下礼品与草场文书。
拓跋殷再拜,发自肺腑哭道,“孩儿今日成婚成人,明日携妻拜别父汗与可贺敦,就当离开都城,去父汗封给我的草场,建立我的牙帐。天高路远,从此只能心怀思慕,却不能尽孝于父汗膝下了。”
贺兰曳拔立在一旁,见他泪水流出,颇为惊讶。
送走使者,这对新婚“夫妇”共处一室。
贺兰曳拔二话不说,坐上胡床,拓跋殷站在床边,神色几动。
联姻有唐使在其中穿针引线,这两人通过书信。
贺兰曳拔嫁过于孙国左相,十五岁就做了“寡妇”。从没有美貌的传闻,那容貌必定不美。能率众平乱,十有八九形状粗蛮。
这些拓跋殷毫不在意,他在意的是——
青庐处处装饰青枝,百枝帐也是百子帐。拓跋殷愿意和贺兰曳拔联姻,其中一条,是为能有大唐血统的后代。
大唐虽然已经不是昔日的大唐,李唐宗室内斗,国力衰败,中原处处谋反,但北地天可汗余威犹在。能有带李家血统的后嗣,总是一件好事。
贺兰曳拔是男人,世上传说有阴阳同体的人。
拓跋殷问,“我不管你是男是女,你能不能生?”
贺兰曳拔瞥他一眼,从胡床上坐起身,“你活不活得过明天都不知道,还关心有没有嫡出的子嗣后代?”
拓跋殷冷笑,“我活不活得过明天没人知道,但我若真活到明天,就必须有子嗣后代。我习惯早做打算。”
贺兰曳拔起身,扯下腰间革带,露出有力的腰胯,袒露胯间沉甸甸的东西,“看清楚了?”
拓跋殷皱眉看去,后退站定。
贺兰曳拔再一件件拉上,系上革带,“大事照旧?”
拓跋殷这才把一双眼睛从贺兰曳拔胯下转到脸上,从怀里取出赐下草场和准许建牙帐的文书,扔给贺兰曳拔,“等不到明早,今夜就动。”
贺兰曳拔了然,收好那份文书,绕开拓跋殷,出门召唤部属。
这几年蛰伏忍让全是假,成婚哭泣也是假,拓跋殷从没想过退。
他用草场和牙帐换贺兰曳拔的几百骑兵效命,今夜就要变天。
贺兰曳拔走出去,拓跋义吉进来,已经换了铠甲,仍面带担忧,“主上,他们能行?”
卧室胡床上有台几,台几上有四碟果盘。拓跋殷又挑一颗葡萄,“你看贺兰曳拔的兵,看出什么?”
拓跋义吉道,“兵甲不齐,衣着脏污,马也脏。”
拓跋殷笑,“你没看见,他的人脏是脏,但手都紧握刀剑。衣物脏污,但刀柄上的绑带齐整。兵甲不齐,但人人有干粮,马肚子不瘪。”
拓跋义吉一怔。
拓跋殷轻声说,“这种人马,行军对阵不一定好用。但用来杀人宫变,如探囊取物。”
另一边,贺兰曳拔手下骑兵纷纷从拓跋殷府里取得铠甲,都在更换。
冯夫人问,“立刻就动,不再筹备?”
贺兰曳拔反手抽出腰刀,手指抹过刀锋,舔了一口血,“能立时拿出这么多套铠甲,你说他筹备了多久?”
冯夫人点头道,“我见拓跋殷婚礼上,可贺敦那边的贵族几部,族长没来。但北戎都城各级官员来了不少。”
他笼络了一批官员,只要宫变能成,不愁官吏反对。
这一夜,对外说是可贺敦密谋,要趁明早拓跋殷拜辞,斩草除根,让他有来无回。
宫人多受过拓跋殷的恩情,连夜劝他早走。拓跋殷想着,我可以走,父汗怎么办?可贺敦敢对我下手,未必不敢加害父汗!
拓跋殷一心忧父,于是与郡主商议,入宫救父。
郡主的人马攻破宫门,可贺敦闻讯,慌乱之下,自尽而亡,小王子也死在动乱中。
天色未亮,拓跋殷就在可贺敦宫中,站着望那两具倒在地上的尸体。
这两具尸体都是乱刀刺死,拓跋义吉把尸身翻过来,让他确认面容。
“我的小妈和小弟弟。”拓跋殷仍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哀叹一声,又吩咐,“父汗在病榻上,心心念念这两人,还不速速去让父汗见一见尸身。”
这拓跋殷,送还热着淋血的尸身,给重病父亲看,真是忠孝两全。贺兰曳拔不禁一乐,笑出声响。他脸上衣上溅有血,佩刀回鞘。
尸体被拖走,亲近武士送一包点心给他,贺兰曳拔接过,舔舔嘴唇,对拓跋殷说,“五百人攻得进宫,守不住门。你那舅舅随时会杀到。”
拓跋殷背过身,“攻破宫门,杀该杀之人,是你的事。应付其他人是我的事。”
拓跋殷向外走,手下文士递给他一套丧服。北戎丧葬风俗与中原有几大不同,其中一项就是不披白麻,而用黑毡。
守孝还需截断头发,拓跋殷一路走,一路散开乌黑的头发,用刀割下一截。
天色昏暗,长廊偶有灯烛时明时暗。一场动乱下来,廊道上没有半个人在,地面时不时有一滩血。拓跋殷只悠然前行,走过露出半支箭的立柱,烧焦的墙壁,雪白手指拎起黑毡,披在头上。
三
日出之前,宇文成真带部将冲到宫城外。
马蹄声如雷,这一日……他白天才眼见外甥成婚,离开都城路上,夜间惊闻宫中剧变,带着麾下人马奔驰而来。
他奔到宫外,还盼着弄错了,无事发生。但到宫门口,四下寂静,平时的禁卫武士都看不到,宇文成真的心重重地沉下去。
宫门大开,台阶上只有一个人。
地面铺一张四方黑毡,拓跋殷头披黑毡,越发显得肤色白。他平静跪坐在黑毡上,又白又凉,像冰冷夜色浸泡的一尊雕像。
宇文成真下马,制止身后其他武士妄动。
拓跋殷说,“舅舅安好。星夜急驰,真是受累了。”
宇文成真看到他披的黑毡,看到白衣,看到他截断的一截头发,浑身震动。
气血涌上,宇文成真冲到他面前,扯住他的衣襟,“大汗!你把大汗如何了!”
拓跋殷端坐看他,抓住他的手拿开,“舅舅放心,我不是禽兽。怎么会自弑其父呢?”背后突然传出笑,拓跋殷就当没听见,整理仪容,继续道,“只要父汗还有一口气在,没人敢动北戎汗王。”
宇文成真心火稍平,怒道,“大汗还在,你竟敢先截发散发,身披黑毡!”
拓跋殷这时唇边才带上笑,直视宇文成真,“舅舅以为我在给谁戴孝?”他如笑如怒,一字一句,“八岁那年,父汗杀我母亲,我从未给她戴过孝。”
宇文成真眼中一热,仍咬牙切齿道,“我国祖制,子贵母死!你母亲手铸金人成功,大汗要立你,她是为了你的将来,甘心赴死!”
身后咔嚓的细微响声,拓跋殷幽深的眼睛泛红,抬眼说,“我八岁,父汗杀我母亲,说要立我。母亲死后,我心疾发作,昏迷坠马,他便不要立我了。”
宇文成真哑口无声,拓跋殷说,“更可笑是,父汗遇到了那个女人,立她为可贺敦,要立她的儿子,还要为她改祖制,子贵母活。没人要死。他们做一家人的时候,我的母亲呢?”
旁人是一家,他因病被弃,母亲死去十年,骨灰四散,尸骨不存。
宇文成真浑身震动,拓跋殷从来温文如汉人,没有过嘶吼之时。此时一一道来,这黑毡上竟不像端坐一个人,叫他想起妹妹怀孕时私下对他吐露的那个梦:一条浑身漆黑,须目怒张的带伤蛟龙。
宇文成真斥道,“你母亲也是我妹妹!难道我不痛么!但是、但是,宇文部效忠大汗,神山倒塌,天空裂开,也不能改变!”
拓跋殷笑起来,“好!舅舅果然是国之柱石!”他徐徐起身,在黑毡上侧身,让出通道,“事已至此,你可以先见父汗——你若想杀我,我就留在这,等你回头来杀。”
宇文成真推开外甥,带几个人冲进宫去,探望大汗。
拓跋殷倒向一旁站稳,待那行人离去,拂了拂衣袖,“热闹看够了?”
贺兰曳拔从门后绕出,圆领袍敞怀,怀中抱着那包点心。方才拓跋殷说不是禽兽时,是他在笑。拓跋殷与宇文成真剖心时,也是他嚼点心如嚼骨头的声响。
贺兰曳拔道,“你爹见到那两具尸体,心痛得出气多进气少,离死不远了。你不到他面前去发发疯?”
筹备十年,再发疯还有什么意思。又是咔嚓一声,拓跋殷皱眉,“你到底在吃什么?声音小些。”
贺兰曳拔不以为然。
却在此时,宫内一声哀嚎,“大汗!”
两人齐齐回头。
该死的人终是死了。
差不多天亮,贺兰曳拔看眼走廊,“不怕宇文成真哭完了,冲出来杀你?”
拓跋殷道,“他不会。事已至此,他知道,这位子,杀了我,没人比我坐得好。”
贺兰曳拔“哈”一声,“那我回去睡觉。”
“你倒真自在。”拓跋殷说风凉话。
贺兰曳拔突然一笑,一身血污凑上去,“你们有子贵母死的祖制,你那么在意大唐郡主能不能生,你原本到底打算什么啊?”
拓跋殷是要带李家血统的后代,而不是要能分权的可贺敦。大唐郡主如若能生育,下场究竟如何?
拓跋殷与他对视,两人皆笑。拓跋殷轻巧道,“你说呢。”
这日宇文成真是第一轮,宇文成真不言不语,还有别的六部族长、国朝权贵。
拓跋殷便在宫门披黑毡静守,一个人一番说法。旁人车轮大战,轮番上阵。他这孝子端正跪坐毡上,竟无人敢上前动他。
贺兰曳拔找一间偏殿大睡,没两个时辰,冯夫人要人叫醒他。
“首领!”他的属下叫。
贺兰曳拔转身面对墙壁,用衣袍蒙头继续睡。
冯夫人上前,“可贺敦。”
可贺敦是可汗之妻,拓跋殷成为汗王,他是北戎的可贺敦。贺兰曳拔眼中有火,猛然起身,“你叫我什么?”
属下连忙退出去。
冯夫人叫他嫁,为他分析利弊,劝他来北戎。她沉静道,“曳拔,你高兴不高兴都好,此刻你是可贺敦。”
“我是可贺敦。”贺兰曳拔先是咀嚼,又从这称号中嚼出荒谬,“我是公主之女,我是郡主,我是可贺敦!”
他磨着利齿,咬住“女”,咬住“主”,咬住“可贺敦”。咬断别人的骨头,撕碎自己的血肉。
冯夫人不忍,安抚道,“过得几年,北戎抵御楼然的局势成了,我一定上书,求公主请告天子,为你正名……”
贺兰曳拔笑道,“大唐还是昔日的大唐吗?叛军攻破长安,天子逃往洛阳,因为大唐声势弱了,我们才在于孙留不下去。”
中原宗室内斗,藩镇割据,叛军越剿势力越大,这乱世风雨飘摇。
在这乱世里,他竟借着女人的身份,才一开始保住小命。又因为女人身份,和拓跋殷结盟,得到草场,安置部属。
大唐靠不上,于孙靠不上。贺兰曳拔从怀中扯出文书,扔给冯夫人,束起乱发往外踱步。
他行路如囚在笼中的虎。冯夫人皱眉道,“曳拔,你不见这封地的官吏?”
“你去见!”贺兰曳拔几乎狞笑,“哈哈哈,我去做这可贺敦!”
诸人拜过大汗的遗容尸身,接二连三离去。
宇文成真之子宇文逸,跪下去扶他,殷切地道,“殷表兄,保重身体。”
拓跋殷顺势站起,几个时辰下来,腿早就微微颤抖。他让宇文逸扶了几步,“表弟有话说?”
四
两人到殿内落座,宇文逸轻声道,“那位郡主,表兄新娶的人,第一任丈夫是于孙左相,死于五年前于孙内乱。传言说,是乱中受伤,被他趁乱杀死。”
拓跋殷眉眼轻垂,宇文逸续道,“左相死时六十四岁,长子四十余岁,根基深厚。他想与长子争土地,没争过,这才带人马离开。”
拓跋殷不以为然,“我北地诸国,不在意这些嫁没嫁过的事。”
宇文逸道,“表兄胸襟宽广,只是小弟听闻,贺兰曳拔性情乖张,常常状似疯狂,在于孙国曾几次袒胸露乳,裸上身骑马,招摇过市,实非可贺敦的人选……”
拓跋殷不上钩,宇文逸唯有说得更明白,“表兄不必受那委屈。小弟愿为表兄献上佳人,若有其他差遣,愿为表兄效力。”
拓跋殷这才笑起来,他私蓄五百兵,要宫变不够,这才用贺兰曳拔当刀。宇文逸看出他要的是刀,因此也来献刀。
宇文成真忠于死去的汗王,宇文逸却要带宇文部其他人投靠拓跋殷。
正在此时,宫中一阵马嘶刀剑声。
宇文逸惊骇向外看,拓跋殷也向外走,却见宫内有人纵马。
马是骏马,剽悍健壮,是贺兰曳拔的坐骑。马背上的人……宇文逸错愕。
那人在马背上伏低,却胡乱穿一身女装袍服,系不上的衣带全部敞开,头发仍乱,那张脸更是——
胡乱涂的脂粉,殷红如血的口脂抹出唇去,一张血盆大口张到整个下巴。
狂奔几圈,贺兰曳拔滑下马。骏马毫不在意,似已习惯,甩着尾巴站在一旁,贺兰曳拔就地打滚躺到台阶下。
宇文逸瞠目结舌,拓跋殷却不由得一阵笑。他伸手,自有侍卫将果盘里的葡萄端来。
拓跋殷笑着说,“耳听传闻不一定为真。表弟,就像今日传闻我杀母杀弟逼父,你说这是真的吗?”
宇文逸闭上嘴。拓跋殷走下台阶,到贺兰曳拔上首俯视。
贺兰曳拔那张脸胭脂乱涂,像满脸血污,看不清面容五官。
从无人看清过他的面目,不是脸上真有血,就是烟尘乱发遮掩。难得有擦干净脸的时候,旁人听见他的身份,看见他完全像个男人,谁敢仔细看?
此刻拓跋殷去看,也看不清,如见一头斑斓猛虎。
一头饿虎,无家可归,只能靠他吃到肉。
拓跋殷蹲下身,“你这妆化得真差。”
白得略带青的手指,拎一小串葡萄送到贺兰曳拔嘴边。
贺兰曳拔眯眼看那串葡萄,不接受喂食,反而嗅了嗅。
拓跋殷脸上手上有淡淡脂粉味。
贺兰曳拔嗤笑,“没你用得好,看不出涂了粉。”
他们大婚那夜宫变,今夜无论如何,为了名份,都得同床共枕。
入夜,贺兰曳拔去沐浴更衣。北戎有温泉,贵族多爱洁,王宫中也引温泉水。
贺兰曳拔擦干净满脸脏污的粉,侍女为他梳通头发。又有侍女为他脱衣,露出一片赤裸的后背,拭擦皮肤的侍女突然手抖。
拓跋殷披寝衣入内,“都下去。”
他先当侍女畏惧,是发现这“可贺敦”真是个男人。但贺兰曳拔的衣服才脱到手臂,谁有把握他不是那种孔武女子。
灯烛光下,拓跋殷看他的脸,“转过来,让我看看。”
贺兰曳拔嗤笑一声,端起合卺的酒,整壶灌下。他抹一把嘴,这才转身。
拓跋殷眼皮又跳,只是这一次,仿佛听到虎啸。贺兰曳拔背上满是刺青,猛虎咆哮,要撕裂皮肉扑出,吞噬活人。
有多少愤恨,才要刺一身这种东西?
片刻之后,拓跋殷却轻轻笑了。
他本来便要拿一把刀,养一头虎。刀锋利,虎凶猛,都是意料中事。
拓跋殷在床上坐下,拍一拍床,“过来。”
他要试贺兰曳拔能臣服到哪一步,贺兰曳拔就得做下去,直到拓跋殷先收手。
贺兰曳拔盯着他,“你最好再上酒,刚才的酒不够。”
拓跋殷目光幽深,“怎么,郡主,可贺敦,要灌醉自己才能委身?”
贺兰曳拔别无选择,向床边走。拓跋殷伸出手,他只能伏下。
头发散乱,那张脸掩盖在阴影中。拓跋殷按住他的头颅,苍白纤长的手把他按到胯间。但他两腿之间,分明没有勃起。
贺兰曳拔深吸气,张开嘴,带着酒意的滚烫唇舌,长长舔舐茎身。拓跋殷抓住他头发,笑着闭眼喘息。
拓跋殷至今为止,不是纵欲之人。他前十八年,装孝子贤孙,装柔弱可欺,没有纵欲的时机,也不愿留下母亲不够贵重的子嗣。
可眼下,不需要再忍了。他的性器在那张嘴里飞快胀大,被吸硬了,这头猛虎在给他舔鸡巴。
“真是条好舌头……”拓跋殷笑道,“但是,可贺敦,不能用嘴委身……”
拓跋殷推他肩膀,贺兰曳拔抬头。他的阴茎足够长,从贺兰曳拔喉咙里拔出,圆润龟头划过上腭的肉棱。
拓跋殷舒服得眼含水光,抚摸贺兰曳拔下巴。
那人口角全是涎水,擦也不擦,“拿来。”
他要的是床笫间的东西,拓跋殷给他,贺兰曳拔便自己做起来。
他叉开腿跪坐在拓跋殷面前,从身后蘸油膏去插穴。
肩臂强健,从饱满肩膊到收紧的小腹,总有十余处伤痕。他肏穴肏得动作渐大,胸膛起伏,肌肉的沟壑都在灯下反光,就如浑身伤痕也活过来,一道一道都在喘息。
贺兰曳拔抽出手,把油擦在床褥上,“你要怎么来?”
这一番插弄完,拓跋殷性器还硬着。贺兰曳拔沉重大腿间,阴影中那团巨物,不过微微抬头。
拓跋殷看他胯下一眼,不习惯床上有另一个男人的鸡巴。
“背趴吧。刚好,我要仔细看看可贺敦的雕青。”
贺兰曳拔转身趴伏,腰陷下去,拓跋殷挺起身,沿他尾椎抚到屁股,火热紧致。
臀缝中泛着油光,拓跋殷抓起他的手臂,贺兰曳拔的手陷入臀肌,分开那道缝,袒露紧张开合的穴眼。
一头猛虎床上俯身露穴——拓跋殷凝视他满背的纹身,又看他待肏的穴,笑着贴上贺兰曳拔高热的躯体,滑进肉穴之中。
五
这次行事双方原本各自敷衍,但两人年轻气盛,十八九和二十一二,紧贴抽插,肉刃进了肉鞘,汗水揉化在两具躯体间,竟然也喘息呻吟,一时之间情迷眩晕。
直到分开,拓跋殷的鸡巴带出一股精液,龟头磨得红肿圆润。贺兰曳拔趴在床上,懒得再动,任白浊从穴口滴出。
拓跋殷喘匀气,还在笑,“可贺敦好一条有力的舌头,好一口咬人的虎穴……”他撑起身,指尖抚过贺兰曳拔纹身的虎尾,“就是这雕青,可贺敦掩饰得实在精妙。”
贺兰曳拔任肏任骑,这时猛然回头,眼中暗暗有火。
“旧伤罢了。”
拓跋殷性事过后,脸颊晕红,把握十足,看贺兰曳拔胸腹,“可贺敦临敌一马当先,所以正面多刀剑创伤。但背后,鞭打针扎,小刀割肉,雕青下面,还有别的墨痕凸起。”
于成公主去后,大唐内乱多少年,北地权贵就敢暗中凌虐这个公主之女多少年。
哪怕在他身上黥侮辱的墨字,不在外人能看到的地方,谁会来管?冯夫人是他大唐使者,是他保母,却也自身难保,难不成贺兰曳拔还去和她哭吗?
贺兰曳拔冷笑,“我掩饰,你不掩饰?”他直视拓跋殷的脸,拓跋殷这才失色,摸到脸上的潮汗。
他肤色苍白,浑身发热时两颊潮红,眼下出汗,汗水晕开面脂和白粉,隐约露出颧骨和右脸颊上烫伤的伤疤。
伤疤不止一块,成团成簇,最大的不过小指甲盖大小。破皮早就长好,只是比旁边的肤色红。
难怪他用脂粉,贺兰曳拔还当他嫌不够白,所以敷粉。没想到是早就破相,非要装美玉无瑕。拓跋殷难掩愠怒,静了一静,以手掩面,“可贺敦,滚吧。”
贺兰曳拔连腿间精液都不擦,扯一件外袍,迈开腿下床离去。
拓跋殷和贺兰曳拔把该做的事做了,第二天,六部不情不愿,共同推举拓跋殷为汗王。
拓跋殷上位第一件事,便是下令重修生母坟丘,提高祭祀等级。
不到三天,军报楼然来犯。拓跋殷召集六部议事,贺兰曳拔喝酒睡觉,偏偏冯夫人不放他喝酒睡觉,带他的部属来找他。
冯夫人是于成公主李常乐的陪嫁,没有随公主归国,留下来做贺兰曳拔的保母。在北地三十多年,她曾作为大唐公主使者出使他国,也曾身陷动乱,九死一生。
这次大变突发,贺兰曳拔带来的部属忍不住问,“都说这北戎汗王没人用,首领,这次他会要咱们去打楼然吗?”
冯夫人与贺兰曳拔对视,“这位汗王才坐上汗位,一时还坐不稳。他至少需要两路兵,一路守住都城,一路与楼然交战。”
“守住都城这一路,拓跋义吉行,宇文成真行,我行,宇文逸说不定也行。”贺兰曳拔哂笑,“打楼然那路才是不容有失。”
冯夫人轻轻道,“兵权险中求。楼然越过狼山,来势汹汹,谁能被这汗王派上前线,打赢自他上位以来第一战,谁就能顺理成章拿到兵权。”
贺兰曳拔这才翻身起来,“拓跋殷只会叫我守都城,他才不会把立功的机会留给我。”
他在王宫纵马消遣,等到六部议事完毕,才吃着点心,走到拓跋殷面前。
拓跋殷还坐在议事台前,今日要见六部,新汗王一点破绽都不能有。他又调面脂,涂在伤疤上。此刻面上毫无瑕疵,贺兰曳拔已知他有伤,才觉侧光下,看得出几丝异样。
拓跋殷低垂脸,也垂着眉眼,身边是一幅地图屏风。
“我从没上过战场,没骑马厮杀过。”拓跋殷说,“出都城最远的一次,是到雁门外。有人指给我,向北过狼山是楼然;向南向南再向南,远到看不见之处,是洛阳与长安。”
他这几句话说得如同叹息,体弱不能提刀建功业,国家又处在中原与楼然之间。
换个人,应当与他同悲。贺兰曳拔哂道,“别跟我伤春悲秋,我听了烦。”然后是咔嚓吃点心的声响。
拓跋殷怒气上来,似笑非笑道,“哦?可贺敦的母亲就在长安,你不望长安吗。”
他刺到贺兰曳拔痛处,贺兰曳拔哈哈一笑,磨牙反问,“那你娘呢?你娘的坟在哪?”
拓跋殷太阳穴刺痛,隐约一阵晕眩。贺兰曳拔看在眼里,他脸色一白,嘴唇也比初见白。
两人顿时生出一个念头:就是个野人/病鬼,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贺兰曳拔咔嚓咬一口点心,拓跋殷缓和口气,“你到底吃的什么。”
“巨胜奴。”蜜糖酥油和面,扭成条,炸到酥脆,粘一层果仁芝麻。贺兰曳拔问,“话说回来,你这次派谁?”
拓跋殷平静道,“都城你和我那好舅舅一起守。至于楼然来犯,犯的是长孙部的地盘。我调集相近两部人马,让长孙威这个族长为主,拓跋义吉为副,一同迎战楼然。”
当地调人,本部族长为主将。拓跋殷比别人设想得都定得住。兵权他谁也不给,为长孙威借其他两部人马,借的人马是要还的,他不容任何人坐大。
派心腹拓跋义吉去,却居于长孙威之下,受人差遣,只为分一点功劳。贺兰曳拔说,“安排挺好,挺稳。”
拓跋殷看他那包巨胜奴,“分我一个。”
贺兰曳拔递给他,又问,“楼然谁出征?”
拓跋殷答了一个贵族老将,那巨胜奴不合口味,他咬了一口皱眉,又道,“为副的是阿那伦。”
那个名字贺兰曳拔听说过,战法也了解过。贺兰曳拔咀嚼的动作骤停,刹那间,若无其事打个哈欠。
六
拓跋殷此番的布置,不多时,都城中身份够高的人都得知了。
都城两方人马守卫,互相牵制;抵抗楼然,又是以借代给,还安排心腹从中分功。
纵是冯夫人,闻讯也叹了一句,“好漂亮的一手制衡。”
她又看贺兰曳拔,摇头道,“人家还比你小两岁,已经驾驭六部,你连自己的封地都没去看过……”
贺兰曳拔不耐烦将碗箸一甩,“手段漂亮就有用?只怕他运气差。”
冯夫人神色一凛,贺兰曳拔这么说必然有原因。他不会治理土地,可动兵从不输人。
“曳拔,你知道什么?”
贺兰曳拔不看她,推开几案,像小时一样,把头枕在冯夫人膝上,眼睛埋进她裙袂里,看不见眼前血与火,“我要赌,我还要逼他赌。他倒霉,才是我走运。”
此后十天,战报每日有武士传回。
第十一天,没有回传。上到拓跋殷,下到六部贵族,都觉得不妙。
第十一天,带战报的武士在宫外扑下马,守卫见他一身烽火,衣上血污,不知伤重伤轻,连忙高叫,“让开,是战报,是义吉大人的手下!”
那武士是拓跋义吉的亲信拓跋勃兜,他滚下马,张嘴昏迷,那匹马跑得口吐白沫。
守卫从他腰间革带里摸到羊皮信,侍卫拿信冲入议事殿。
其余守卫把拓跋勃兜扶起,按压他的胸口,待他回过气,喂给他奶酒,又找出饼泡在奶酒里给他吃。
拓跋勃兜还没吃下,已经有侍卫跑来,“汗、汗王召你!战报汗王和诸部大人都看了!”
拓跋勃兜挣扎爬起,随侍卫去。
议事殿里,拓跋殷独坐,面色苍白,眼下略青。
六部族长陪坐两侧,面色各异,传阅那张战报。
拓跋殷昨夜难以入眠,这时声音提不上去,但很清晰。
“你是勃兜,八年前跟随义吉。”
“是!”拓跋勃兜单膝跪不稳,泪水流出。
拓跋殷道,“义吉战报中说,长孙威之子长孙胜中伏,长孙威恐怕命不久矣。他会勉力维持,但撑不到七日。这是怎么回事?”
拓跋勃兜哭道,“长孙部对义吉大人多有意见,最初几日下来,他们只当楼然是草扎的狼!义吉大人劝他们不要出战,长孙少将军轻敌,被楼然诱出去,死在楼然人手里!”
拓跋殷闭眼,“然后?”
“义吉大人劝长孙老大人坚守,长孙老大人为报子仇,主动出击,主力被击溃……后撤退出阴山!我走时,义吉大人还在收拢残部……”
拓跋义吉和这拓跋勃兜是拓跋殷的人,汗王亲兵,如今将这战事不利直指长孙部——长孙部再怎么也是六部之一。
越是败,越要众部一心,越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怪罪六部。
宇文成真要先出声,不让汗王做离间六部的事。拓跋殷长出一口气,轻描淡写地说,“长孙老大人如果有错,六部如果有错,最大的错在我。是我,指派了长孙部。”
六部贵族皆诧异,宇文成真也是一怔。
拓跋殷这才道,“诸位大人以为,眼下该如何?”
独孤部的族长年纪最大,扫一眼宇文成真,这是新汗王的舅舅,更难得是平日里维护六部的权威地位。他率众发言,“大汗,眼下需换将。我提议,宇文成真大人。”
拓跋殷点头,“那请诸位大人稍后,我与舅舅详谈。”
六部族长离去,议事殿里陷入沉默。
那日宫门一见后,这对舅甥再没说过话。
宇文成真终于道,“殷儿,你的脸色……”
“舅舅放心。”拓跋殷还坐着,挥挥手,“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我不会死在这种时候,否则烂摊子谁来收拾?”
宇文成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我愿意出战。但是……”
拓跋殷头一侧针扎似的痛,略带嘲讽又了然,“舅舅这是要与我讲价钱了。”
宇文成真不顾他不悦,说自己要说的事,“我有三件事,第一,先大汗还没有下葬,你是大汗的亲骨肉,应该送葬。”
拓跋殷深恨其父,没有下葬说得委婉了,他简直怀着曝尸的心,还送什么葬?
但他明白宇文成真为什么这样求,先大汗死了,他重用提拔的人,就像宇文成真。宫变已发生,为大汗报仇,把上位的拓跋殷杀了,另扶一个,扶谁?岂不是更乱。
这些人再不想忍,也得忍拓跋殷做汗王。可拓跋殷连父亲的尸骨都不下葬,会寒了这些人的心。
“好!”拓跋殷垂眼,“我会厚葬父汗。”
宇文成真松一口气,“第二,先可贺敦的家族,不要杀。”
拓跋殷道,“好,我本来就没想杀。不仅不杀,还要择优重用。”
宇文成真停顿,艰难道,“第三,不要为你母亲建坟山……”
“舅舅!”只听哗啦啦一片声响,拓跋殷已经将桌上所有事物扫下,“你再说一遍!”
宇文成真不看他,只道,“你母亲,我妹子,死于祖制,但真死于祖制吗?”
子贵母死,怎么她死了,大汗再遇新欢,就能改制?祖制只是拿来逼死她的理由。
拓跋殷暴怒之下,从侍卫腰间猛然抽出刀,刀尖颤抖直指宇文成真。
七
宇文成真苦涩拜道,“当年的先大汗,未尝不是和你一样,要改革,要夺六部兵权。”宇文家的女儿为他出谋划策,宇文成真也同怀此志,但结果如何?
她被逼死,大汗变了,再无雄心,甚至背弃亡妻病子。宇文成真竟成了维护六部的人,在拓跋殷宫变前,他只想保外甥一世平安。
“……我不是他那样的废物!”拓跋殷嘶吼,他一时失态,握刀的手上青筋暴起,“舅舅,前两件我答应你。只这一件不可以。”
拓跋殷眼眶通红,抑不住泪光,就垂手握刀,背过身去。
“舅舅还记得那年你带我去雁门吗?我记得,当时我们都知道父汗要立我,在雁门外,你让我踩着你的手上马,指给我看楼然和中原……”他说不下去,宇文成真也闭目流泪。
拓跋殷平复呼吸,咽下唾液,才继续,“那次回来后不久,我母亲就死了。舅舅你说她是甘心为我赴死,人怎么能甘心死?母亲是被他们活活烧死……”
宇文成真咬紧牙关,“殷儿,我只求你,眼下不要为她建坟祭祀,你还小,三年以后,五年以后,总是来得及的!你只要答应舅舅这条,就是部里的人在战场上死尽,我也——”
拓跋殷的手竭力握刀,将刀回鞘,冷冷道,“容我提醒舅舅,父汗在位十八年,他忍出了什么?”
说韬光养晦,说避开锋芒,忍着忍着,养着养着,英雄变作猪羊。
要做的事哪一件做了?只等来亲儿子的宫变屠刀。
宇文成真陡然之间无话可说,他定定看着拓跋殷,却如第一次看清这个外甥,真是第一次看清这个外甥。
“我已经等了十年,一天都不会再等。必以坟山祭祀,奉母亲身后无限哀荣。”拓跋殷一字一句,偏语气轻巧,“至于宇文大人,既然不愿为本汗出战,那你就留守都城。若无别的事,退下吧。”
拓跋殷称他“宇文大人”,宇文成真下拜行礼,然后告退。
他退走出殿,拓跋殷摇晃两下,倒坐在地。
“大汗!”近卫连忙上前,侍女也上前。
拓跋殷挥退他们,“叫医师。然后、叫可贺敦滚来见我!”
贺兰曳拔把大致情况搞懂,召他的人也到了。
他跟侍从到一处偏殿,拓跋殷披着外袍,靠在胡床上,手臂倚着臂搁。
另一边,医师在调药。药里没有草药,而是五碟粉末,颜色各异。
医师将混好的粉末用水化开,贺兰曳拔瞥那药粉,像是石头碾磨。
那药被医师呈上,医师胆战心惊道,“大汗素来有风寒湿痹之症,因此引发心疾,本来应该慢慢调理,但大汗要见效快……见效快,只有此方,药性至阳至烈,服药后身体燥热,需用冷食……”
拓跋殷伸手,“拿来。”
侍女端起碗,呈到他手上,他一饮而尽。
贺兰曳拔上前坐下,“大汗。”
拓跋殷面色苍白,还带冷汗,神色里的嘲讽不加掩盖。
“本汗的舅舅要谈条件,谈不成。如你所愿,我只能用你了。”
他记得贺兰曳拔问楼然谁领兵,贺兰曳拔早就猜到可能生变,“你有把握?”
贺兰曳拔道,“你们不知道楼然那个阿那伦,我知道。从于孙来这的路上,我抓过他的探子。”
探子是探马,就是中原所说的斥候。在北地有些地方叫探马,有些地方叫鹞子。
“探子我军中没有吗?”拓跋殷冷道。
贺兰曳拔说,“他的探子叫鹞子,非最精锐聪明的勇士不可。用时两个一对,随时可以用命来断后,保证另一个带消息回去。我的人能探军情三十里,你们的一般探子也就在二十五里上下,楼然那个阿那伦的鹞子,能探军情五十里!你知道五十里在战场上代表什么吗?”
拓跋殷不语,他肤色渐渐泛红,冷汗变成潮汗。
既然开了话头,贺兰曳拔继续,“再加上你把亲信放过去。”
拓跋殷这时才哑声反驳,“义吉不敢擅专,不会误事!”
贺兰曳拔嗤道,“就是不敢擅专才误事!我和他一起破的宫,他带兵做事谨慎。偏偏楼然的鹞子把你们的军况看得清清楚楚,与他们厮杀,容不得思前想后!拓跋义吉本来能帮你挽回局面,但他不求速决速变,对敌之时想这么做长孙部会如何看,你这主上会怎么看,还挽回个狗屁局面!”
拓跋殷咳嗽起来,手拍凭几,扯松衣襟。
贺兰曳拔这才察觉,说得太多。他早就推测会有今日,却一个字没告诉拓跋殷。不是因为拓跋殷不会信他,他要是愿说,拓跋殷一定会从头规划,不使眼下的事发生。
但……正如他对冯夫人说,不让拓跋殷败,怎么轮到他上场。
他们之间因势而合,没什么肝胆相照,也没什么怨怼愧怍。药性太烈,贺兰曳拔帮他扯开衣服,拓跋殷虚抓住他的手,身体发烫,手却还凉,“你要什么?”
“战场上一言而决。”
拓跋殷笑起来,笑得胸口起伏,“我凭什么信你?”
贺兰曳拔露出牙齿,“只有你,无刀可用,要靠我;也只有我,无处可去,要靠你。”
刚才服下的药是虎狼药,药性发散时要吹风,要吃冰,要浴冷水。被宇文成真气一回,被贺兰曳拔激一回,气血冲荡,拓跋殷下体充血,竟胀大挺立,让他头晕发昏。
拓跋殷向贺兰曳拔招手,目光向下。
贺兰曳拔遮掩眼睛的头发后,瞳仁亮得尖锐。他抓起乱发,弯腰低头,拉起拓跋殷的下袍,张嘴舔吸他的性器。
光天化日,他在含一个男人的鸡巴。
贺兰曳拔闭上眼,鼻子碰到阴囊。整张脸压进拓跋殷腿根,他不需要呼吸,可以屏气,让那条肉刃刺进他的咽喉。
“可贺敦……”拓跋殷抓住他的头发呻吟。
八
贺兰曳拔俯身,吞得更深,不管干呕,喉道深深夹紧那条东西抽搐。
越是痛楚,越是畅快。不知是谁的痛楚,谁的畅快。
或者他与拓跋殷,都在痛苦,乱世之中,谁能畅快?
“贺兰曳拔!”拓跋殷喘道,射出精液。一身发散出的汗水,皮肤总算不烫了。
贺兰曳拔口角磨红,鼻翼翕张,他呛咳几声,对着拓跋殷张嘴。舌上干干净净,把一口精液都咽了下去。
拓跋殷缓了一阵,贺兰曳拔说的确实。他要靠他,他也要靠他。
猛虎臣服,他可以驱使猛虎,逼退群狼。
但是今天几起几落,几怒几悲,高潮的一刻,绝顶的一刻,他想起太多往事。谁能和他同命同悲?
拓跋殷抹一把脸,呆呆地望手上带下来的一点脂粉。
“我母亲,被他们烧死了。”他声音太轻,恍惚在梦里,“我冲上去,我抱着她哭,火烧到我脸上,他们把我拖走……这么多年,我一直做梦,梦到她叫我‘殷儿,快走,走’……我记不清,她当时到底死了没有?娘,你死了怎么会说话?娘,如果没死,你该多疼啊……”
贺兰曳拔见他神情,抓住他双臂摇晃,“拓跋殷,醒醒!”
拓跋殷猛然惊醒,第一个举动便是抚脸。好在眼眶虽热,脸上是干的。即使药物乱性,他没有真哭出泪,更没有满面泪迹。
贺兰曳拔不发一言,坐在旁边。
药物提振精神,拓跋殷面色红润了一些,长出一口气,“传下去,我已经有决断,召集六部。”
这是贺兰曳拔头一次参与六部议事,六部族长不是冷眼看他,就是怒目而视。
唯有宇文成真勉强问,“可贺敦不与汗王一起?”
贺兰曳拔坐下耸肩,拓跋殷让他先来。
片刻后,侍卫宣报,“大汗到。”
六部族长起身下拜,贺兰曳拔也起身,却听到轻轻的铁环声。在场诸人久经战阵,这声响他们都熟悉,不该在宫中听到。
拓跋殷缓缓走出,穿的不是平日的常服。他未戴头上的兜鍪,身上所穿,赫然是一身黑红二色甲胄。
人要衣装,他身量够高,只是平日过分瘦削。穿上颜色深沉的戎装,竟在苍白之外多了威严。
六部族长想到他的意图,已经有人开口,“汗王,不可!”
拓跋殷道,“我意已决,亲身上前线督战。”
他怎么能亲征!贺兰曳拔一瞬间心中雪亮——他当然要亲征,即位第一战已经随长孙部落败而落败。想要挽回,需压上更大本钱。不为亲征,他何必用虎狼药!
拓跋殷走到他面前,“此次由可贺敦领长孙部人马,抵御楼然。”
独孤族长沉声道,“可贺敦领兵,从无先例……”
“那就开先例。”拓跋殷眉眼不动,“可汗与可贺敦本为一体,可贺敦领兵就如我领兵。”
贺兰曳拔对六部之人挑眉,又一个人怒道,“可贺敦领长孙部人马,是打完楼然就还?”
贺兰曳拔道,“那可不一定。”
“你——”
“够了!”拓跋殷幽深的眼睛看过贺兰曳拔,“此次若败,国将不国,还要问何时还?可贺敦对我明言,若我身死,他当殉葬。有这话在,我放心,诸位还不放心吗?”
贺兰曳拔盯着他,他什么时候说过殉葬?拓跋殷手掌下压,贺兰曳拔不得不单膝跪下。
六部族长也都在下面跪了,不敢不从。拓跋殷走到贺兰曳拔身边,俯下身,手按在他肩上,“你逼我赌,我就带你一起玩命。”
这一场议事结束,拓跋殷退场。贺兰曳拔走出去,在殿外居然遇到宇文逸带着冯夫人。
“站住!”贺兰曳拔大步上前。
宇文逸立即含笑行礼,“可贺敦。”
贺兰曳拔只问冯夫人,“谁让你来?”
不待宇文逸解释,冯夫人平静道,“汗王令这位宇文大人为圣母立坟、祭祀、立碑,征召我参详碑文。”
宇文逸客气道,“正是。碑文要刻戎汉文字,听闻冯夫人通晓多国文字,我少不了要时时向夫人请教。”他看了贺兰曳拔脸色,又退后说,“可贺敦有话要与夫人说,我在旁等候。”
这无异于以她为人质,贺兰曳拔怒而变色,抓住她的手腕,“跟我走!不要理会他们!”
冯夫人按住他的手,明明拉不住他,却能让他顿住停下。冯夫人叹息,“曳拔,既然要赌,就必有代价。谁敢驱使猛虎,却不给猛虎打上一副枷锁?”
冯夫人是他的枷锁。在于孙国,被囚在左相家中折磨时是如此,到今日还是如此。
贺兰曳拔手上青筋凸起,松开手握拳,转向宇文逸,“如果我的保母有一丝一毫闪失,我不会放过你。”
宇文逸退半步笑道,“夫人是可贺敦的保母,大汗吩咐,我必当恭谨侍奉夫人。要是夫人有一丝一毫闪失,我洗干净脖子等可贺敦。”
拓跋殷当日离宫,奔赴前线。所有人等换马不换人,赶到军帐。
正值盛夏,草原刚下过雨。草长得高,草叶上潮气未散,比别的时候更闷热。拓跋殷浑身戎装,又厚又重,他本来就虚弱,身上一层层都是汗。
军帐里没比外面好上多少,只是遮天蔽日,昏暗舒服些。侍卫为他端来交杌,打开放下,拓跋殷坐下。拓跋义吉早就跪在他面前。
侍从把毛巾送上,这里伺候的人少,拓跋殷自己擦了手和脸,告诉贺兰曳拔,“你只有四天,收服训练长孙部的人马。”
贺兰曳拔道,“绰绰有余。”转身撩帘出去。拓跋殷面色不动,拓跋义吉惊诧,其余人却都冷笑不服,当他夸下海口,短短时间,怎能收服一部残兵。
贺兰曳拔出帐,他的下属乌丸赶紧跟上,“首领,长孙部还剩不足两千骑,我已经召集他们。下一步怎么办?”
九
贺兰曳拔嗤笑,“怎么办,当年平乱,第一步是什么?”
当年平乱——连四天都没有,一夜之间的事。那夜的第一步,就是让左相府中所有仆人侍卫列队,把不在的人全部记下。
乌丸精神一振,“我马上去办!”
片刻后,长孙部的残众列阵。乌丸点算,“首领,能列队的只有一千二百骑。”
于孙国内乱之时,城中一片混乱。谁都不知道明天如何,命有多长,谁成功谁上位。
不说都城中的流氓,各家的家仆武士也有浑水摸鱼,四处抢劫作恶的,满城血火,四处哀嚎打杀。
贺兰曳拔带两三个亲信,逼家仆列队,有伤有病的立刻诊治用药,不能列队不知所踪的,一律视为参与作乱。
贺兰曳拔哂笑,“因为伤病不能列队有多少?”
乌丸道,“四百。”
剩下没伤没病,不愿来的,多半不服贺兰曳拔带领长孙部。
贺兰曳拔道,“剩下无故不在的人,午饭前回来,打三十鞭;晚饭前回来,打五十鞭;今日不回来,一律按逃兵处置。”
乌丸道,“是!”
这一次,贺兰曳拔只带三百余人马来,余下人留在都城。他的人马列阵在他身后,贺兰曳拔骑马扫视长孙部的人,一个个看过这些人、马匹、武器。
“长孙部的人,每四人分一个我的人做伍长。今日吃午饭前,你们随便挑战你们的伍长,谁要是赢了,可以取而代之。”
午饭后,重新列队。两阵已经合并为一阵,伍长什长百夫长都定下来,十有八九还是贺兰曳拔带来的人。
贺兰曳拔扬声道,“可汗把长孙部交给我,长孙部就是我的,我是你们首领。我的人能做你们的伍长什长百夫长,因为我的人比你们强。”
贺兰曳拔再一次逐个看列阵的人马,夏季烈日下一切无法遮挡,有人鼻青脸裂,有人浑身草叶灰尘。
他最后道,“接下来三天,我对你们的要求很简单:叫上前就上前,叫后退就后退。听懂号令,骑得稳马,握得住刀,就是我要的人。”
那一刹那,所有最早跟随他的人都想起左相府内那一夜。
贺兰曳拔点出三十六人,铠甲凑不齐三十六套,就让所有人尽量穿戴,骑上马,左手火把,右手刀枪。
开门之前,他没说听懂号令,或者伍长什长百夫长要做什么,他只说:跟着我。三十六骑就这么破门而出,冲上深夜乱哄哄的街道。
他是在那动乱的一夜,骑马冲驰在最前面,连杀五个街上抢劫强奸的暴徒,高呼与我一同平乱,吸引更多人跟随。
跟随他的家仆被血和汗遮蔽眼睛,血脉贲张,只知道跟上为首的马。
而自发跟随的民众,不知道他多少岁,不知道他是谁。他杀死暴徒,那些暴徒手中的刀枪或者削尖的木棍落地,民众中有人捡起暴徒的武器,没有马,便狂奔追马,追着身前的火把和烟尘。
直到黎明,动乱平定,跟随他的人从三十骑变成百余人,又在之后变成数百人。
而如今,他有了两千骑。
可汗大帐内,随行医师又在配药。上次的药效只顶到眼下,大战在即,拓跋殷哪能示弱,只好又用一剂虎狼药,再撑上四五日。
服药会浑身滚烫,要解下铠甲,脱下戎装,发散热气。拓跋殷怎么能让人看见,大帐外比往时把守更严密,只有隐约喝令操练声传入。
贺兰曳拔掀帘进来,扫一眼拓跋殷,面色苍白中带红晕,面颊旁的黑发汗湿,单衣露出胸膛。
“有事?”
拓跋殷笑着拿起一卷书信,扔到地上给他。
贺兰曳拔嗤一声,勉强弯腰去捡。
拓跋殷徐徐说,“中原形势有变,我特意说与可贺敦听。”
李唐的情势与北地息息相关,北戎更接近中原,消息更快。
拓跋殷说,“从前我国势力不强,没入李唐的眼。楼然侵扰中原,与李唐为敌,所以李唐联合于孙压制楼然。”
拓跋殷非要撕破前尘往事,贺兰曳拔就站在原地听。
拓跋殷叹道,“于成公主和亲,于孙亲唐派占尽上风,后来几个实权于孙王不是你便宜爹,就是你同母兄。”
贺兰曳拔接道,“直到李唐内乱。”
五年前,中原乱了。朝廷不让人活,百姓揭竿而起,暴动的叛军几年就攻破长安,逼得天子踉跄逃往洛阳。
消息传到北地,贺兰曳拔只有五百骑,没有李唐在背后,怎么能与左相之子争?唯有及时接受拓跋殷的求婚。能把五百骑人马完完整整带到北戎,已经是于孙不敢和他拼个你死我活了。
贺兰曳拔啧一声,“怎么,可汗在我面前服药丢脸,要用我的惨事找回颜面。”
拓跋殷抬眼笑,招手让贺兰曳拔过来,“我是要告诉可贺敦,好消息。”
贺兰曳拔走上前两步,在离拓跋殷半步的地方停下。
拓跋殷说,“洛阳,守住了。看来李唐气数未尽,宗室里还有英杰。”
贺兰曳拔不耐烦,“和我有什么关系,有屁快放。”
拓跋殷这才图穷匕见,“怎么没有关系?守住洛阳城,有可贺敦的母亲,常乐公主一份力。”
原来在这等着,贺兰曳拔冷笑,要反唇相讥,刚好看见拓跋殷衣下胯间的鼓起。
“我说可汗火气这么大,原来用了药发散不出去。不太中用啊。”
他俯身下来,拓跋殷面色不变,“想来帮我发散?也不知不中用的是谁——每次可贺敦都硬不起来。”
十
贺兰曳拔两次和他做,一次身体交合,一次用嘴,从来没硬过。
本来应该屈辱,但此时眼珠转动,居然干脆地跪下去。
拓跋殷一怔,“你!这是军帐!”
贺兰曳拔已经掀起他的衣袍,埋首进那一堆衣料里,嗅到精液渗出的味道,像猛兽似的吸鼻子,一口将拓跋殷的肉刃顶端咬住。
“啊——”拓跋殷挣扎踢踹,却被那条喉咙一下套到底,全身猛地放软,张开腿让他伺候。
好紧的喉咙,好有力的舌头。贺兰曳拔湿热的舌头把他的性器舔湿,拍打龟头睾丸。
药效加上舒爽,拓跋殷后仰,抓住贺兰曳拔的头发,腿根张得更开,“把我吸出来……”
贺兰曳拔嘴被堵满,没听他命令,反而将他湿漉漉的鸡巴吐出,粗糙的手撸一把。
拓跋殷险些控制不住射精,仰起颈,雪白修长的颈上汗水滑落,喉结滚动。
他眼前舒服得发黑,手指扯断贺兰曳拔的头发。贺兰曳拔受痛,反过来翻身俯身在拓跋殷身上。
待拓跋殷回神,他的腿被举起,而贺兰曳拔的手掌和唇舌。他的手掌托住拓跋殷的窄臀蛮横分开,那条舌不讲理地钻进去。
“放肆!”拓跋殷从尾椎颤抖,穴口紧紧包裹那条舌头,被举起来用舌肏穴。
他这几日服药,饮食无定,多是吃蜂蜜喝奶酒。如今臀缝紧闭的肉穴被舔开,水声渐大,贺兰曳拔舌头摇晃飞快,边舔边咽,荒淫至极,也令拓跋殷耻辱暴怒至极。
拓跋殷再想挣扎,两条修长的腿只在坐席上摩擦,“滚!滚出去!”
他本有搏斗的力量,但药效在发散,欲火散到四肢,越暴怒,越额侧青筋凸起,手脚越软。
“我带你滚出去。”贺兰曳拔嘴唇上全是口涎,半个下巴不像给拓跋殷舔过穴,如撕咬牛羊,满是血污地狰狞一笑。
看透了拓跋殷此时无力可欺,抓起他的一条大腿,要将衣衫不整的人向帐外拖,让所有人看见他腿间的污痕。
拓跋殷眼睛通红,恨不得生吃贺兰曳拔血肉,颈侧筋脉跳动,胸膛绽出赤红,“我当众受辱,你得死!”
“那你就不要当众!”贺兰曳拔露出利齿,手指狠狠捅进拓跋殷穴里。
他痛得要长嚎,还是竭力咬舌咬手臂忍住,手足并用,往帐内爬。
贺兰曳拔从后抓住他的腰,残忍道,“你试试硬不硬。”在他臀上抽两巴掌,立刻红了两个掌印。
贺兰曳拔掀起下袍,反扣住拓跋殷瘦削的腰身,手指撑开满是口涎的穴,粗大的鸡巴毫不留情一插到底。
拓跋殷被插得上身猛然扳直,穴里如火烧。肏上一阵,身体被顶得伏倒摇晃,阴茎被贺兰曳拔握住。
服药以来,性事太多会伤元气。拓跋殷手指颤抖,扯开贺兰曳拔的手,“别让我射!”
“你自找的。”贺兰曳拔一手攥紧他的性器,一手掐他的胸口和乳头。
拓跋殷强忍闷哼,就被肏得后面高潮,前头痛得射不出来,泪水汗水流下面颊,把遮掩伤痕的脂粉都冲散了。
贺兰曳拔射完,抽身出来。拓跋殷趴着动不了,勉强直起身,抽搐流精的穴却被贺兰曳拔又抽了一把。
他呻吟出声,穴里猛地收缩,挤出一大股白精。
“……你好大胆。”拓跋殷的话从牙根挤出。
贺兰曳拔收衣服,系革带,“你能肏我,我不能肏你?我现在肏你,大战之前,难道你能杀我?”
战前不能换将,拓跋殷只能忍下这口气。若贺兰曳拔赢,他动不了贺兰曳拔;若贺兰曳拔输了,他这可汗坐不稳,只怕得一起完蛋。
事到如今,两人是一根线上的蚂蚱。拓跋殷低声笑,笑声既是嘲人,也是自嘲。
贺兰曳拔出帐,“小心别气死了。”
嘴上这么说,贺兰曳拔一点也不担心。拓跋殷气性大,真遇上事比谁都能忍,否则又怎么能忍到所有人当他孱弱,被他夺门宫变。
他向外走,军帐外,天蓝草绿,无边无际的平缓小丘,高到马腿的草丛被风吹得起起伏伏。贺兰曳拔找来乌丸,“通知下去,立刻整装出发。”
“立刻?”乌丸愣道,“不是说明日……”
“洛阳守住了。”贺兰曳拔看着远方道。
乌丸满面茫然,贺兰曳拔瞥他,“楼然趁火打劫,趁叛军夺长安攻洛阳,李唐要完了,他们才南下深入中原扫荡。但是洛阳守住了,李唐收拢兵力光复长安——眼下一路得胜,正是士气高涨的时候,你说楼然愿意和唐军对上吗?”
楼然不愿正面与唐军冲突,势必回撤到北地。回撤到北地干什么?岂不是增援原本攻击北戎的人马!
若让楼然两股人马会合,贺兰曳拔这两千骑人数大大不足,哪还有一搏之力!
唯有现在出动,先抢赢一场,才能多几分胜算。
乌丸明白过来,跳起来大叫,“快!快!准备走!干粮,干草!首领,等等我!”
贺兰曳拔一脚踹他屁股,“知道要做什么吗就走!”
乌丸捂着屁股,“听首领吩咐!”
贺兰曳拔把他拉近,“除了打散揉进长孙部的人,我们还剩下多少骑?”
“五十多。”乌丸答。
贺兰曳拔看看大帐四周,夏日风大,牧草起伏,远处就是反光的长河。每一个草丘河沟,明暗的草木阴影里可能藏有斥候探马。
他笑出牙齿,“这三十人,全去抓鹞子,别的什么都不要做。哪怕二换一,阿那伦的好鹞子不会超过三十个,在真正开打以前,把他的眼睛耳朵给我弄残。”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