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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贼先生与他的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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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卡】盗贼先生与他的国王
  01
  阿拉贡山区原先就是个盗贼丛生的地方,这里沟壑纵横,随处可见令人心生寒意的悬崖峭壁,山脉从西向东一路延伸到据说是伟大的国王所统辖的最东部区域——那不勒斯。就在这连绵不断的山脉之间,如果到了夜晚就会随处可见许多身着暗色铠甲腰悬佩剑与匕首的盗贼,若是旅人不幸落单,只能落得个凶多吉少的命运。听闻不少盗贼还保留着吃人的习俗,也不知是不是沦陷期里从异教徒那儿保留下来的,总而言之关于阿拉贡山区的盗贼的传闻非常多,有好些甚至都跨越重重山川,传到了卡斯蒂利亚地区。
  欧那尼正在磨他的匕首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不少阿拉贡地区的地区方言里夹杂着偶尔出现的卡斯蒂利亚的官方话,而且比起他身边的人粗鄙污秽的言语,那人的声音显得相当悦耳,欧那尼印象里只在卡斯蒂利亚家乡时听过,而且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盗贼头目随手挑起他的匕首握在手上走了出去,用不大的声音问道:“怎么回事?”
  听见他的声音,其他的盗贼都停止了吵闹,三个他最为信赖的属下绑着一个人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说:“老大,我们抓到了一个人,看起来像是个贵族,肯定能敲诈不少钱。”
  那人推推挤挤地转过身来,好看的眉头皱的紧紧的,眉宇之间满是青涩与稚嫩,欧那尼敢赌一枚金币他绝对不过十六七岁,可以说是初次踏入社会不谙世事的年纪。
  将自己精致的匕首挂在腰间的皮革袋子里,欧那尼不紧不慢地开口:“卡斯蒂利亚的贵族?”
  年轻的贵族只是冷哼一声没有理会他,甚至故意撇开脑袋,不正眼看他一眼。
  欧那尼倒也不生气,对其中的一个属下说:“你们把小贵族带进去,待会儿我去找他聊聊,其余人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今天晚上我们要大干一票。”
  三人听话地把小贵族带进屋里,恶狠狠地恐吓了他几句才离开,没过多久,欧那尼也跟着进入屋子里来。房间里不过一张木桌,两把木椅,一盏燃的灯芯快烧没了的玻璃罩熏的发黑的油灯以及一张看起来就绝对不舒服的床,陈设虽然简单,但好在收拾的干净整洁,和那些其他的盗贼一点儿也不一样。再看看欧那尼本人,虽说也和其他的盗贼装束一样,但是怎么看举手投足间都多了几分贵族的气度,仔细看的话他的袖口都和其他的盗贼不一样是干干净净的。卡尔虽傲慢无礼,但也不是不是完全不识大局的孩童,知道自己要想从这儿离开只能通过这个人下手,一时之间脸色都变得柔和多了,但看在他人眼里却还是让人觉得是个傲慢的小鬼。
  欧那尼搬了一张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来,一手把玩着他的匕首——这种行为怎么看怎么像是威胁——一边用自己最客气的语气问:“你叫什么名字,小鬼?”
  卡尔哪里会回答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就等于暴露了他的家族,他才不会做出这么傻的事呢!
  欧那尼没继续在意他的名字,不过这倒是更加肯定了他的猜测。这个小鬼一身卡斯蒂利亚地区最流行的丝绒衣服,腰间悬挂着属于他个人的匕首,尽管他年纪尚小,还没能获得属于自己的佩剑,但光从匕首上清晰可见的纷繁复杂的浮雕纹路来看,就可以知道这个小鬼绝对是卡斯蒂利亚地区的贵族,说不准还是最高级的那一等。如果匕首上雕刻了家族纹章的话,欧那尼不用问便能知道他是哪个家族的了。
  不过欧那尼不清楚为什么卡斯蒂利亚的贵族会千辛万苦跑到这么一个治安又差又无趣的地方来,难道他们不该窝在富丽堂皇的府邸上,成日参加没完没了的宴会吗?
  “你要杀了我吗?”少年贵族开口问,他的声音就像是童话里最美的夜莺的歌声一样让人沉醉,不过欧那尼却不怎么吃这一套。
  “如果你乖乖听话,或许我会考虑不杀了你。”欧那尼继续把玩着他的匕首,目不斜视地说,“不过你看起来比我们以往抓到的大大小小的贵族商人要值钱多了,也许我会考虑把你卖掉,肯定能捞到不少。”
  少年贵族大概被他说的给吓到了,抿了抿嘴唇没说话,一张好看的脸蛋变得煞白煞白的,到底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年。
  欧那尼心满意足地见到小贵族受到惊吓的脸,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你好好在这儿待着,等我回来。”
  欧那尼之所以离开想必是为了他所说的“今晚大干一票”,卡尔虽然心里觉得不舒服却无奈自己被这群强盗给抓住,现在他只希望他的父王能够早点发现他被困在这个充斥着落后与愚昧的地方。
  因为双手被绑住,浑身也动弹不得,卡尔甚至没有办法动一动他发酸的胳膊,更没有办法消遣点什么度过这段时间,若是在以往,他大可以叫来齐尼加为自己取乐,又或者可以让宫廷乐团在他的宫殿里表演一场阿里斯托芬的《阿卡奈人》,尽管他已经观看了无数次,但还是觉得这位古老的希腊人的戏剧就跟他的大胡子一样可笑。但是眼下那些都是幻想,他只能靠看着天顶上的蜘蛛网来消磨时间。
  不过上帝保佑,欧那尼回来的速度很快,他一走进屋来卡尔就闻到了搏斗之后留下来的血腥气,让年轻的欧那尼身上多了几分年长者的气息。刺鼻的血腥味让卡尔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但他什么也没说。
  “嘿,小贵族,我给你带了一份晚餐。”欧那尼语气略显高扬,看来他的心情不错。
  “我不认为你带来的食物能够称得上是晚餐。”
  欧那尼大概真的心情很好,对他的这句嘲讽完全像是撞进了天鹅绒毛毯里,等到卡尔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脱下那层看起来相当可笑的红色披风坐到他的身边了,他的手上还拿着几块黑面包和白面包,如果卡尔没看错的话,黑面包上甚至还有两个牙印。
  他怎么可能吃的下这样的玩意儿!
  欧那尼替他松了绑,将白面包递给他,不出意外的看到了小贵族错愕的神情:“不要的话我就扔了。”
  卡尔气结,刚准备回他一句“不过是块白面包”时,盗贼先生又补充了一句:“吃饱了才有力气走路,明天早上我带你离开这里。”
  这一次卡尔愣了好久,最后才伸出嫩白的明显属于贵族的手,接过了两块白面包。
  这个家伙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坏,最起码和那群人不太一样。他想。
  第二天凌晨,还在睡梦中的卡尔被欧那尼叫醒,看着睡眼惺忪的小贵族,欧那尼第一次觉得小孩子真的很难对付,同时又觉得在这样的环境之下还能睡得毫无防备果然是个从小被放在府邸养大的。
  欧那尼将小贵族抱上马背,自己则坐在他身后护着他一路奔驰到阿拉贡区边境才停下来,这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刺眼的阳光毫不吝惜地投洒但大地上,照的小贵族的脸蛋都像是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
  “过去了你应该有办法回到卡斯蒂利亚去,记得以后不要到阿拉贡来,小家伙。”
  “……我才不是小家伙,我已经十六岁了!”卡尔气鼓鼓地宣扬。
  “我十六岁的时候都已经在盗贼堆里舔血了,所以你在我眼里就是小家伙,知道吗?”欧那尼摸摸卡尔的脑袋,“我比你大五岁,你要记住了。”
  “……盗贼先生,你的名字叫什么?”卡尔没有忘记他还是他的恩人。
  欧那尼端着下巴思考良久,最后露出个笑容,说:“你就叫我盗贼先生吧,如果有机会见面,下次我再告诉你,莽撞的小贵族。”
  卡洛斯从睡梦中醒来,外面天色还很暗,月光透过窗子的五彩玻璃洒落到他的床帷上,他光着脚下了床,回忆起自己刚才的梦境,年轻的国王浑身颤抖。
  02
   卡洛斯扯了扯自己长而及地的披风,又用手扶正了有些变歪的王冕,满是不情愿地拉过镜子。镜子中的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正是青年人大胆追求爱情的年纪;他的脑袋上顶着一顶镶满了钻石与宝石的王冕,王冕的中间有一颗透亮的从东方传来的翡翠,翡翠之上树立着一块精致的象征基督耶稣的十字架,翡翠还是沦陷期结束之后经过格拉纳达从遥远的东方传至卡斯蒂利亚的,之后被他的外祖父和外祖母让人将其镶嵌到了王冕之上。国王的成年礼,对于每一个西班牙人来说恐怕都是一件比天大的事,于是在国王还没露面的宫廷宴会上,穿着华丽的贵族们已经游走于偌大的宫殿,翘首等待着他们年轻国王的登场。
   卡洛斯却觉得别扭极了,无论是头顶上沉重的冠冕还是身上穿戴的纷繁复杂的服饰都让他从里到外感到难受,卡洛斯敢打赌待会儿他绝对连一杯红酒都端不起来,可他身边的侍女们却还在不停地往他的身上加佩饰,好像他是世界上最高贵的一个银器,要极尽雕琢才能展现出美感来一样。
   当他从楼梯上下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顷刻之间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就连宫殿大厅里璀璨的灯光好像都聚集到了他一个人身上一般。他们带着尊敬、惊艳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的小国王,并在内心默默地猜测今晚哪位美丽的小姐会成为国王第一支舞的舞伴。
   国王的成年礼虽然在排场上比不上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加冕的仪式,但是却同样盛大而壮观,在卡斯蒂利亚的主教宣告礼结束之后诸位贵族们总算可以尽享盛宴了,不过最重要的国王的第一支舞的舞伴却还没选出来。
   今天在场的所有贵族小姐都可以说得上是盛装打扮,就等待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勾搭上国王陛下,那以后便能拥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和让其他所有贵族小姐艳羡的地位,就算那些小姐们不愿意打扮,她们的母亲也都会这么要求她们。然而唯独有一位小姐是个例外,她虽然穿着得体,但比起其他光鲜亮丽的小姐们则逊色了许多,唯独一头靓丽的头发怎么也遮掩不住。卡洛斯小心翼翼——要知道他生怕自己摔了——地走到她的身边,伸出戴着天鹅绒手套的右手,用低沉而又优雅的声音问:“这位美丽的小姐,我能邀请你和我共一支舞吗?”
   错愕与惊讶浮现在她的脸上,卡洛斯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看到欣喜的神情,这让一向高傲的国王越发感兴趣起来。犹豫了片刻之后,不知名的小姐总算是点了点头,然后将自己的手搭上国王的,他们在其他人艳羡的目光之中走向舞池中央。
   音乐伴随着舞蹈飞扬起来,仔细听的话那是属于文艺复兴期间广泛流传于意大利那不勒斯地区的音乐,欢快而充满热情,让人想到夏季璀璨阳光下一望无际的地中海。卡洛斯在即位成为西班牙国王之前,曾经代替他的父亲前往那不勒斯,就是在那儿他见到了让他难以忘怀的景色。
   “我能有幸知道您的名字吗,美丽的小姐?”卡洛斯在她的耳边低声问。
   “国王陛下,这是我的荣幸,我叫素儿,吕古梅公爵是我的伯父,您肯定知道他。”
   “那是当然,老公爵为我父亲付出了一切,真希望他的身体一直保持健康。”卡洛斯看了一眼远处显得有些得意洋洋的老公爵,又低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尽我一切所能帮助他。”
   “我替伯父感谢您的慷慨,国王陛下。”
   一支舞罢,便是贵族们共舞的时间,卡洛斯一直在担忧自己的衣服,再不愿意去邀请那些女孩子们,只好坐回只属于国王的高位上,端着高脚杯优雅地品酒。齐尼加和里卡多大概是看出国王的无聊,没多久就放弃了跳舞凑到国王身边来。说起这两人,他们和国王差不多大,很早继承了父亲的爵位,成为卡洛斯从小的玩伴,十六岁时卡洛斯被阿拉贡的盗贼抓住这件事他也只告诉了他们两个人。
   “您好像不太高兴,有什么我能为您分忧的吗?”齐尼加笑着凑过来。说实在的,他的眉眼有些细长,每次调笑的时候总让人想起阿尔卑斯山上的雪狐,看起来狡猾而奸诈。
   卡洛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面露不满:“还不是这该死的王冕,它压的我快抬不起头来了,也许待会儿回寝宫的路上我会撞到柱子。”
   “噢,您不会的,最多撞到您的格拉苏。”齐尼加调侃道,“嘿,陛下,您看那儿是怎么回事?”
   卡洛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巧看到方才和他跳舞的素儿小姐一手提着宽大的裙子趁人不注意离开了宫殿大厅,她那急切的样子好像生怕被人发现什么似的。
   “急得好像要去和她的情郎幽会一样。”里卡多突然说。
   “可这也太不识大体了一些,如果让人知道国王陛下第一支舞的对象竟然是个这样的女子,那传出去非得让其他国家的君主笑掉大牙不可。”
   里卡多还想说什么,被卡洛斯打断:“也许我们能跟出去看看。”
   齐尼加露出个正合我意的笑容,于是赶紧跟上卡洛斯的步子,三人很快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后门溜到了大殿外,对于卡洛斯而言,这样有些不入流的路子比起在宴会上百无聊赖要有趣得多。
   宫殿外是国王的御花园,那是他的外祖父为了纪念逝去的外祖母伊莎贝拉而让人修建的,花园的中心还树立着外祖母本人的雕像,美丽的如同一名天使,就连她的目光里都带着让人难以企及的神圣,正如她的名字。
   卡洛斯、齐尼加和里卡多三人猫在花园雕像的附近的草丛里,正在这时素儿提着她的银白色裙子小跑着过来,白皙的脸蛋上染上了一层绯红,她跑到雕像附近站定之后,停顿了片刻喊出一个名字:“欧那尼,我在这儿。”
   她喊了三声,随后不远处的草丛动了动,紧跟着一个头戴兜帽的青年人从高处一跃而下,见到自己的情人出现,素儿再也没有了贵族小姐的矜持,小跑着上前,被那人一把拥入怀中。
   “竟然还真是来见情郎的……”齐尼加压低了声音也没遮掩住他的惊讶。
   里卡多看向他们的国王,却发现国王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不远处,一场活生生的爱情剧还在上演。
   “欧那尼,我好想你,你总算到卡斯蒂利亚来了。”
   “那是当然,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你的伯父呢?”
   “他在国王的宴会上,没有发现我离开了。”素儿说着说着声音里掺杂了几分哭腔,“欧那尼,你带我离开这儿吧,伯父向我求了婚,他说他爱我,他甚至希望求国王陛下赐予我和他的婚事。”
   听到这话齐尼加几乎快要叫出声来,还好里卡多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巴,最后他咬了一口里卡多,压低了声音说:“吕古梅那老头儿竟然做的出这样的事!陛下,您千万不能答应……陛下?”
   卡洛斯从欧那尼一揭开兜帽的瞬间就死死地盯住了对方,身着灰色胸甲,腰间悬挂一柄佩剑和一把匕首,那俊郎分明的面孔,卡洛斯几乎不用开口询问就知道他是谁。
   下次我再告诉你,莽撞的小贵族。
  也许是时候该知道你的名字了,大盗贼先生。
  03
  萨拉戈萨比起托莱多而言要冷清许多,到了晚上八点街上已经陷入一片昏暗,整个城市安静的像是回到了史前时代,若是在托莱多,这个时候肯定还会有不少人进行午夜狂欢,走在路上的话到处都可以听到各式各样的欢闹声,甚至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不入流的词汇与呻吟。
  卡洛斯急匆匆地行走在街道上,他头上戴着巨大的兜帽,几乎将他的整张脸都遮掩起来,他的脚步非常急促,好像着急去做什么天大的事似的,这件比天大的事让国王陛下不辞辛苦从卡斯蒂利亚赶到阿拉贡,甚至他还没将行踪告诉任何一个人,包括最受他信任的齐尼加和里卡多。
  此刻,萨拉戈萨的某间不起眼的房间内,一个身着伊莎贝拉女王式的黑袍、天主教修女打扮的老女人正在她的房间内借着烧的发黑的煤油灯虔诚地阅读她的《圣经》,她每天夜晚都会例行祷告,祈祷上帝保佑她的女主人拥有一个好的归宿,也祈祷她远在东部的孩子能够健康成长。
  正在这时,右边通往暗道的小门被敲响了,声音在安安静静的房间里异常明显。年老的女人等待了片刻之后,小门再度被敲醒,是她的女主人和她的情郎约定过的三次。年老的女人应答了一声,拉开紫红色的窗帘望了望,确定老公爵不在她才小心谨慎地拉开了暗道的门。
  卡洛斯有些狼狈地从里面走出来,暗道里潮湿而又肮脏,气味恶心的差点没把他熏晕。
  “你好,漂亮的骑士先生。”年老的女仆跟他打招呼,等卡洛斯把他头上的兜帽揭开来时,她才惊恐地发现自己认错了人,“天啊……你不是欧那尼先生!你是谁?来人啊……”
  卡洛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故意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她——这个眼神还是他从欧那尼那儿学来的,现在不假思索就使了出来——老女仆果真被他的眼神给吓到,立刻老实下来,惊恐地望着他。
  “这是吕古梅老公爵的家里吗?你是素儿小姐的女仆?”
  “是,是的,先生。”老女仆看来被他吓得不轻。
  “每隔一段时间素儿小姐就在这儿和她的情郎幽会?他们还约定了敲三次门?”
  “您说的没错,先生。”可能是意识到卡洛斯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吓人,也不是一个入室抢劫的阿拉贡的强盗——毕竟他穿的都是卡斯蒂利亚地区顶级的衣服——老女仆的声音总算是平缓下来。
  “今天他们要在这儿见面?”卡洛斯皱起眉头来,下意识地用手摸了一把他挂在腰间的匕首。
  女仆点了点头,不知这位先生到底要做什么。
  “你把我藏起来。”卡洛斯在环顾了房间内的陈设之后忽然说。
  “藏起来?”女仆惊讶地望着他,“先生您是认真的吗?”
  “当然。”卡洛斯的神情再认真不过了。
  女仆有点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自己不能和一个可怜的患了失心疯的人计较,她甚至在心底为他向上帝祈求让他康复,随后便把他藏在了她的衣橱里,这是整个房间内唯一能够藏得了人的地方。当然了,她得到了这位可怜的人的一袋金币作为补偿。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进屋来,到来的正是素儿。她看起来比那天在国王的宴会上还要好看得多,明显是精心打扮过了,那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头发也更加光彩亮丽,让人喜欢的紧。女仆一直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看待,看到她这么好看的模样,一下子都把卡洛斯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饶瑟梵,亲爱的,欧那尼他来了吗?”素儿的话语里明显带了几分焦急,让人觉得光是听她说话,就能感觉到她对欧那尼的爱意了。
  “他还没来,小姐,您可别着急。”饶瑟梵安慰她,“马上就会来的。”
  这时从暗门外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素儿听出那是欧那尼的声音,脸上露出比石榴花还要好看的笑容:“是他!饶瑟梵你快去开门,不要让他敲门了。”
  这时欧那尼总算是出现了。他身上披着一件灰色的大斗篷,头上戴着一顶高帽,身上穿着看起来有些脏兮兮的阿拉贡山区的人的装束,在大麦提袍的外面还罩了一层皮革胸甲,腰间一如既往的悬挂着他的佩剑和匕首,这使他看起来有些落魄,只不过他的袖口还是不同于其他盗贼是干干净净的。
  素儿朝他跑过去,轻声地喊了他的名字。
  欧那尼没有抱住她,只在口头上回应了她。
  “欧那尼,你的斗篷都在滴水,外面下雨了吗?”
  “是的。”欧那尼说,“我想我需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亲爱的。”
  “你先把斗篷脱下来吧,我让饶瑟梵去把它晾干,不然你会生病的。”
  欧那尼却没有动作,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素儿,直把对方看的脸都红透了,才开口说:“我不能在这儿待太久,我想我必须把事情给你说清楚。今晚之后我就要离开阿拉贡去往卡斯蒂利亚了,我找到了我父亲留给我的信件,它告诉了我我的杀父仇人是谁,那个人就在卡斯蒂利亚,我必须得离开。”
  素儿吃惊地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早就知道欧那尼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当她第一次在巴伦西亚见到这个落魄的盗贼的时候她就能直接觉察到这个人的不一般。他看起来落魄而凶狠,但是举手投足之间又有着贵族的风范,他有时不爱说话,但有时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阿尔卡萨王宫城堡里最古老的吊灯一样令人充满温暖又能感受到没来由的沧桑。
  素儿想起他第一次在自己身边醒来时的情形,这个英俊无比的男人醒来,朝她露出个无比好看的笑容,说:“我到了天堂吗?”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让素儿彻底爱上了他。
  “你能带我一起走吗,亲爱的欧那尼?”素儿巴巴地望着他,眼睛里都快要落下泪来。
  “你若是跟了我,就没有了现在光鲜的生活,你也不再是一个拥有贵族身份的小姐。”欧那尼严肃地看着她,“我住在山林之中,与一群盗贼为伍,每天连干干净净的白面包都吃不上……这样的日子,我不忍心让你经历。”
  素儿呆呆地看着他,最后真的落下泪来。她想不到自己等待了一个多星期,等来的却是这样的消息,她和欧那尼相识了两年,已经爱他爱到可以为他奉献出一切,但是她不可能让欧那尼为了自己放弃他父亲的遗嘱。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砰的一声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衣橱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来,卡洛斯费劲地从里面钻出来,拍了拍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又整理好自己的缎带领结,有些不满地说:“要走就走,要留就留,这么多废话,你们以为我待在里面很舒服吗?”
  素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态给打断了眼泪,她一下子认出卡洛斯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卡洛斯又说:“好久不见,亲爱的盗贼先生。”
  他的神情高傲极了,但是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下去,让人瞬间想到一只等待着主人拥抱的高贵冷艳的猫,用那种睥睨万物的神情说“哼,你还不快过来抱我给我顺毛”。
  欧那尼的神情从起初的惊讶慢慢的变为惊喜。自从三年前和小贵族分开之后,他就时常想起这个莽撞而傲慢的小鬼来,甚至有时候会去猜想对方到底长个了没,性格是不是还那么恶劣,直到现在卡洛斯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抱怨衣橱的不舒服,就像当年他抱怨马背坐着很咯人时一模一样。
  于是他露出当初面对卡尔时一点儿也不吝惜的笑容,说:“好久不见,莽撞的小家伙。”
  04
  最在状况之外的恐怕就是素儿了,她压根也不知道国王和欧那尼是怎么认识的,而且看起来他们认识的时间已经相当久了,不知为何当欧那尼的目光放到国王身上之后,素儿就有种自己无法插入两人之间的错觉;而那个在她面前表现的相当优雅有礼的国王,竟然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来……像是一个少年向他亲近的人撒娇一般。
  “欧那尼,亲爱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素儿一手捂着心口一边诧异地问。
  “这个说来话长,也许下次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今天我想我没有那个时间了。”欧那尼抱歉地对她说,“至于刚才你所说的……”
  突如其来的破门声打断了欧那尼还没说完的话,饶瑟梵慌慌张张地跑进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用她生平最大的音量说:“不,不好了!老爷突然回来了!”
  素儿瞬间面色苍白,要知道她的那位伯父一向对她看管很紧,要是看到这大半夜的她在这儿和两个陌生的男人见面,天知道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先,先把门关上。”素儿仓皇地对她的女仆说,紧接着她又转过脑袋看向两个年轻男人,“你们赶快离开吧,就从暗道里走,伯父要是看到了他会杀了我的!”
  “一起走吗,小贵族?”欧那尼看向卡洛斯,发现他的脸上毫无惊慌,不免有点讶异。
  卡洛斯斜眼看了他一眼,说:“不必,我来解决。”
  外面忽然传来咚咚的沉重的敲门声,不用说众人也已经知道是吕古梅公爵回来了,他的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有些粗重,听起来毫无贵族的教养,倒像是一个野蛮的乡间屠夫在用他最大的力气宰杀一头母猪。卡洛斯皱了皱眉,随后让饶瑟梵打开了门。
  老公爵迈着急促的步子走进屋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位为他执灯的奴仆,恭恭敬敬地微低着脑袋跟在身后。
  “天,天啊!这大晚上的我侄女竟然和两个男人在一个房间里,这传出去非得让整个西班牙的贵族笑话不可!圣若望·德·阿维拉在上,我用我的灵魂起誓,小姐,你这儿三个男人有两个都是多余的。”老公爵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看来真是气得不轻,他看向欧那尼和卡洛斯,整张脸都皱成了宴会上的餐布,“年轻的骑士们,你们在这儿来做什么?难道要趁着我这个老人不在,欺负我的侄女吗?要知道在熙德和贝尔纳统治的西班牙时代,这两个伟人即使走遍整个卡斯蒂利亚,也不会做出欺负老人和少女的事情来,他们会用他们的佩剑保护一个少女的清白,而不是像你们这样半夜三更出现在一个年轻的少女的闺房里!如果要得到某位少女,大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展开正式而符合精神的决斗。像你们这样的人,熙德和贝尔纳是不会原谅你们的灵魂的。”
  吕古梅在自己的胸前画了个十字。
  “公爵……”欧那尼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吕古梅公爵完全没有理会他。
  “不要插嘴!你看看你,先生。”他转过脑袋看向卡洛斯,“你身上穿着卡斯蒂利亚最顶级的衣服,我想就算是国王陛下也不过如此,你大概拥有数不清的财宝和数以万计的美人,但是你却不顾已经拥有的,来欺负我一个糟老头子。上帝啊……”
  卡洛斯无奈地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走到公爵的面前,揭开自己脑袋上的兜帽,认真地说:“您还认识我吗,公爵大人?”
  公爵向前走了一步,眼睛缓慢地瞪大,最后竟然颤抖着发出声来:“……竟然是陛下!”
  欧那尼微微怔住。
  “正是我。”卡洛斯冷淡地说,“我今天来这儿是为了别的事,你知道我的祖父日耳曼皇帝马克西米利安去世了吗?”
  “……陛下,臣刚刚得知了这件事,从您的嘴里。”
  卡洛斯微微眯起了眼睛,神情越发傲慢:“公爵先生,我为了关系西班牙未来的国家机密大事亲自来到您的府邸上找您,却被您因为这样乱七八糟玷污我的名誉的事情而责怪,甚至还要闹得满城风雨,您说说看这件事到底谁占理?”
  公爵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赶紧打了个手势让奴仆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面对国王:“……请恕罪。”
  卡洛斯挥了挥手,说:“这件事就这样算了,还是说说我祖父的事,很快他们就要选出新的皇帝来。”
  “谁有资格继承皇位呢?”
  “论资历的话萨克森公爵是个不错的候选人,法兰西的弗朗索瓦也是一样。”卡洛斯皱了皱眉,牙齿轻轻咬了下自己的下嘴唇,“不过我不认为我会输给他们。”
  “选帝侯们在什么地方开会?”
  “要么是在艾克斯拉查珀尔,要么是在施佩耶尔,也有可能在法兰克福。”
  “上帝保佑,陛下一定能够继承皇位。”公爵低下脑袋恭恭敬敬地说,他的态度和他刚进屋来时的样子简直像是两个人。
  卡洛斯冷哼了一声:“我志在必得。对了,你安排一下,今晚太晚了,我就在你府上住下来,后面那位年轻的骑士是我的随从,你刚才也错怪了他。”
  欧那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请陛下恕罪,臣这就去让人安排。”公爵急忙退了出去。
  卡洛斯转过头来看向欧那尼:“盗贼先生,如果您不愿意跟着我的话,大可以光明正大地从这儿出去,但是我不敢保证您的身份是否会被其他人知道。”
  欧那尼摊开手,表示自己并无异议。
  吕古梅公爵大概是将他的公爵府最好的房间给了卡洛斯。正对着东方的五彩玻璃窗,宽大而舒适的双人床,床架上还有垂下来的丝绸做的金色床帏,雕花床头柜上摆的恰到好处的银质烛台等等,这些无不显示出银匠风格的陈设甚至足以和卡洛斯的王宫相提并论。
  不过卡洛斯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些无处不显示着公爵的讨好的物品身上,而是在跟着他的欧那尼身上——现在整个宽敞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大可以毫无顾忌地说亮话。
  “欧那尼,名字不错,盗贼先生。”卡洛斯笑着把玩他的匕首,动作和当年的欧那尼一模一样,“我才知道,盗贼先生不仅不是个普通的盗贼,还是我西班牙的头号通缉犯呢……”
  欧那尼脸色沉下来——或者说他的脸色在知道了卡洛斯的身份之后就一直没有好过,低沉的声音发出同样的质问:“那又如何?尊敬的西班牙的国王陛下,我也是才知道你是国王呢,要是三年前把你卖给了法兰西,不知道是不是能够直接换来一个佩剑贵族的身份呢?”
  卡洛斯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要知道谁都知道他西班牙的头号多少就是法兰西,在他的父亲的时代就已经交手了无数次。欧那尼的话彻底激怒了他,于是他走到欧那尼的面前,扬起脑袋——毕竟他们的身高还是差了那么点——用自己最凶狠的目光看着这位盗贼,一字一句地说:“别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大盗贼先生。”
  只可惜他在身高上差了一截,气势就显得弱了,欧那尼毫不顾忌地一手按住他的脑袋,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扣住对方细瘦白嫩的手腕,微微低头凑到他的跟前,咧开嘴笑着说:“那你就动手啊,陛下。”
  卡洛斯气结,他欠对方一条命,即使知道对方是他们国家的头号通缉犯——虽然他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但是也无法让人把欧那尼给逮捕了。最后他只好选择用可以动弹的脚踢向对方,哪知欧那尼反应极快,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脚把他整个人都挂到自己的肩膀上去。
  “你干什么!快放开我!”卡洛斯气急败坏地捶打他的背,“你这个盗贼,还敢用你的手碰我,你赶快放我下来否则我……”
  卡洛斯很快被放到了床上,柔软的触感一下子把他的话全部给噎了回去。
  欧那尼皱着眉头在床前看他:“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闹腾呢,小陛下?”
  卡洛斯:“……”
  欧那尼拍了拍他的额头,转身准备离开,却被卡洛斯叫住:“你去哪儿?”
  “我去门口守着。”欧那尼转过脑袋露出个好看至极的笑容,“陛下不是说我是你的随从吗?”
  卡洛斯脸一红,赶紧钻进了天鹅绒被子里,将被子拉到只露出双眼睛的高度,嘀咕了句:“什么嘛……”
  05
  这是个相当舒适的午后,温暖的阳光正照射在御花园的白色餐桌上。餐桌上摆放着些简单的点心,有些来自阿拉贡,有些来自葡萄牙,还有些来自西班牙的死敌法兰西,每一种点心看起来都相当精致可口,让人见了便食指大动。
  卡洛斯坐在餐桌的一边,微笑着冲这位本不该出现在王宫里的盗贼先生举起了酒杯:“我想你该知道我找你来的目的,盗贼先生。”
  欧那尼耸了耸肩,同样举起酒杯来和他碰了碰杯,说:“我想是和你的大选有关系,不过我不认为我这样一个有罪的流亡者对陛下而言有什么用。”
  卡洛斯没有回答他,而是从自己的衣襟里拿出一封印着法兰西王室象征的鸢尾花的信件扔给他:“这是弗朗索瓦让齐尼加交给我的,你拆开看看。”
  欧那尼却没有动,反而拿起信封戏谑地看向卡洛斯,一根眉毛挑起:“国王陛下这么相信我这个通缉犯?把这样的东西给我看?”
  卡洛斯哼了一声没理会他,只是端起从他姑父亨利八世那儿得到的英国红茶喝了一口,姿态相当优雅,也显示出他对欧那尼毫无防备的信任——不过天知道他这种莫名其妙的信任是从哪儿来的,也许是在三年前的那个凌晨,对方把还没完全睡醒的他抱上马背护着他一路奔驰到阿拉贡边境的时候。
  欧那尼不知怎么注意到他从杯子的缝隙里偷看自己的小动作,忽然觉得心脏上像是被羽毛轻轻地撩动了一下,让人发痒又让人觉得舒服,他心底忽然涌起一种渴望,想把这个该死的口不对心的小家伙按在自己怀里好好揉搓一番,不过这个念头实在是太过可怕,于是欧那尼赶紧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到了信封上。
  嘿,这信封上竟然还带了法国香水的气味。
  打开信封来一看,欧那尼便很快明白了卡洛斯的意思:“教皇与法兰西国王的合作对你而言是相当不利的吧。”
  卡洛斯点了点头,放下茶杯:“没错,不过同时对我而言也是一件可以增加筹码的好事。”
  欧那尼有些不解:“但我不认为我能在这件事中起到什么作用。”
  “作用可大了,大盗贼先生。”卡洛斯笑起来,一时之间竟把花园里的石榴花都比下去了,“弗朗索瓦要和克莱芒合作,愚蠢的克莱芒树敌太多,弗朗索瓦等于也是为他自己招来了敌人。现在我不仅可以得到我姑父的支持,还可以争取到德意志那群新教选帝侯的支持以及那位一直看我不顺眼但是更看不顺眼教皇的马丁·路德的支持。”
  欧那尼不置可否,他发现在谈论国事时年轻的小贵族看起来气势十足,而且带了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度来,一点儿也不像是个只当了三年国王的年轻人,反而像是每一个欧洲人提起来都会肃然起敬的伟大的查理曼大帝一样。
  “而这个是你的通行证。”卡洛斯从自己兜里掏出来扔到欧那尼的面前,“上面的字迹还真是像我的父亲呢,盗贼先生。”
  欧那尼脸色变得不太好看,声音也变得低沉了许多:“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当然不是,我是希望你在这封信上为我添上几笔,方便我带到德意志去。”卡洛斯从自己的座位上离开走到欧那尼的身边来,“隔天我就要前往艾克斯拉查珀尔,他们定了在那儿开会,我想我可以给他们带去这份大礼。不过我不得不经过法兰西,如果带了太多的人肯定会被疑神疑鬼的弗朗索瓦发现的。”
  “你希望我和你一起去?”欧那尼挑起眉。
  卡洛斯却没有回答他,语气变得傲慢起来:“如果你和我一起去,我可以考虑撤销对你的悬赏,虽然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你上了西班牙的通缉名单,想来那大概是我父亲做的事情。”
  听到卡洛斯提起他父亲的一瞬间,欧那尼的褐色眸子里有怒意飞快地闪过,不过他很快就收敛了自己的情绪,敲打了一下桌子,问:“如果我说不呢?”
  卡洛斯微微愣住。在想出陪同自己前往德意志的人之后,他就没有考虑过欧那尼为拒绝他这一层,似乎在他的意识里好像欧那尼根本就不会拒绝他一样,虽然明明在表面上他们一个是国王一个是一个生活在阿拉贡山区和那群无所不用其极的强盗干些见不得人勾当的盗贼,而且欧那尼还是他们的首领,不会是个简单的家伙。
  说到底,他这种莫名其妙的信任到底是怎么来的!
  欧那尼看着他快要哭出来一样的表情——当然这是在他的眼里,要是别人绝对不会认为国王陛下这个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会和红眼的兔子有什么联系——忽然绷不住脸大笑出声,他用银制叉子插了块甜腻柔软的蛋糕递到卡洛斯的面前,用哄小孩子的口气对他说:
  “吃一口,等明早我就启程和你去德意志,这可比白面包味道好多了,上面也没有牙印。”
  卡洛斯嫌弃地斜眼看了看他,见欧那尼似乎真打算喂他,只好勉为其难地将脑袋凑过去轻轻地在蛋糕上咬了一口。
  真甜,他想。
  果然小孩子要靠吃的来哄,欧那尼坐回位置上一手撑着脑袋看着卡洛斯舔嘴角的小动作,末了他又问:“陛下,您会说德语或者拉丁语吗?”
  “说得不好……”这是卡洛斯的死穴,也是他最大的劣势,他根本不懂得德意志的语言。
  欧那尼叹了口气:“那您找我还真是找对人了,早些年的时候我去过那边,虽然掌握的不多,但是对话总是没问题,您想好了怎么经过法兰西没?”
  卡洛斯摇了摇头:“我可以拿到通行证,但是我不确定弗朗索瓦会不会派重兵把守每一道关卡。”
  欧那尼却乐了,笑着说:“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您得乖乖听我的,才能顺利通过法兰西。”
  卡洛斯的心思却在刚才的那块蛋糕上,对天发誓他以前从不觉得这种蛋糕到底好吃在哪,虽然他的弟弟总是在他耳边不停地念叨,所以他完全没有听到欧那尼说了些什么,只是点头答应下来。
  卡洛斯真该为他邀请欧那尼而感到后悔,如果他知道了欧那尼所说的办法是什么的话。
  番外
  加冕仪式漫长而令人疲乏,虽然知道这项程序是必须而且神圣的,但卡洛斯还是觉得异常困顿,眼皮子都快要被克莱芒的加冕宣言给弄得粘上了,对上帝与伟大的查理曼大帝发誓,他绝对没有亵渎神圣的意思,只是克莱芒冗长的宣言实在是让他困得厉害,头顶上的那顶加冕王冠比他当初成年礼上的那一顶还要重,压得他都快喘不过气来。
  若是让他的对手弗朗索瓦与萨克森公爵知道打败了他们夺得皇帝之位的卡洛斯在加冕仪式上的表现是这个样子,他们大概非得吐血不可。
  等到漫长的仪式过去之后便是庆祝加冕的宴会,这也是必不可少的。阿尔卡萨王宫被精致的十几座吊灯给照耀的宛如白昼,在灯光之下全欧洲最出色的戏剧团在这儿为新皇帝表演了一出圣经中的《创世纪》,得到了整个王宫贵族们的喝彩,国王陛下则坐在正中央的高台上为他们鼓掌。
  他的身边是原先的盗贼后来的国王骑士团的团长欧那尼先生。
  每一场宴会都离不开盛大的舞会,照例是国王跳第一支舞。脱掉那一身繁复沉重的加冕袍之后,卡洛斯穿着一身颜色大胆绚丽的服装出现在大家的面前,这自然引起了贵族们的窃窃私语,因为他的那一身在传统的贵族们看来实在是有些不像话,不过欧那尼先生却心照不宣地露出了笑容。
  他想跳他俩所想出来的新的舞蹈,嘿,这种全新的舞蹈绝够能够让所有贵族们大跌眼镜。欧那尼想,卡洛斯大部分时候都相当傲慢,但是有时候却又出奇的热情,就像他们在御花园里一次又一次练习新的舞步的时候,他敢说他的宝贝绝对是全欧洲最让人喜欢最让人喉咙发紧的家伙,但一想到他要在所有人的面前跳弗拉明戈,他就有些吃味。
  灯光在一瞬间全部熄灭,刹那间整个宴会现场陷入一片混乱,片刻之后等到王宫恢复了明亮,贵族们却发现身为宴会主角的国王却不知所踪了,齐尼加则微笑着站出来主持大局。
  人们没有注意到与国王一块儿消失的还有国王身边的团长大人。
  “你该知道当你穿着这一身出现在宴会上的时候我的心情,我的国王陛下。”在御花园的某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尊贵的骑士团团长大人有些不高兴地对国王说。
  卡洛斯却笑起来:“我知道你没有生气,不用装出这副样子来吓我,欧那尼。”
  欧那尼不置可否,下一秒就绷不住脸笑了出来。如今欧那尼已和当初大不相同,他换下了他的一身属于盗贼的装扮,听从国王的指示换上了最尊贵的骑士的服装;他的佩剑是国王御赐,上面还雕刻着属于国王的纹章;他的匕首也换了另外一柄,同样精美而繁复。不过在保护国王的时候,欧那尼从不曾使用卡洛斯赐给他的这些,他还是用惯了自己的佩剑。
  “也许我该跟宴会上的那群戏剧团学习一下表演,或许下次国王陛下就不敢做出出格的事了。”
  卡洛斯耸了耸肩膀,伸出手来,用优雅有礼地姿态邀请他:“既然国王的身边只有团长大人了,那国王的第一支舞便只能邀请团长大人了,可否赏脸?”
  “当然。”欧那尼没有去搭他的手,而是简单粗暴地伸手搂住了卡洛斯的腰,让对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过我们该传统一些。”
  卡洛斯跟着他的步伐跳起来。他们私底下就跳过无数次,无论是什么样的舞蹈,卡洛斯都非常擅长,所以整个西班牙甚至整个德意志或是那不勒斯都知道国王是全国最擅长跳舞的人,当然这些都只在民间流传,谁也没见过国王跳舞的模样。
  除了欧那尼先生。
  “你还记得我们去往德意志的事吗?”欧那尼低声问道。
  “当然,如果不是要求你和我一同去,我就不必穿那该死的女人穿的衣服。”卡洛斯瞪着眼睛抱怨,“天知道那身衣服多么让人难受。”
  “可那是通过法兰西的最好的办法,你没发现我们很顺利的通过了法兰西吗?”欧那尼低声笑起来,声音像是羽毛一般撩拨,“而且我敢保证,您穿那一身真的好看极了,我第一眼见到的时候看得都有些眼神发直,我还以为是天使降临人间了。”
  卡洛斯冷哼一声,没有接他的话。
  欧那尼却觉得他是害羞了,他和国王认识这么久,早已某清楚了这个口不对心的小家伙的心情,也能轻而易举地看穿他,因此欧那尼借着舞步一把把他拉到自己跟前,轻轻地在卡洛斯的加冕王冠上落下一吻。
  “您真的很适合戴着它,看起来高贵极了。”欧那尼在他的耳边说,呼出的气体喷在卡洛斯的颈项,让他迅速红了脸。
  “……团长大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欧那尼伸手让他远离自己,歪着脑袋想了想,又将卡洛斯拉回来抱在怀里,道:“难道国王陛下忘记我本来就是盗贼吗?”
  卡洛斯眉毛一挑,饶有兴趣地问:“那敢问盗贼先生想要盗走什么东西啊?”
  欧那尼一时之间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忽然停下舞步来,把卡洛斯一把按到墙上,双手撑在他的脑袋两边牢牢把他圈住,微微低下脑袋,看着卡洛斯水蓝色的宛如宝石一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要盗走陛下……您的心。”
  饶是知晓他的性情的卡洛斯也被这句赤裸的情话给弄得满面通红,还没等他作出反应,对方就伸手挑起他的下巴,低下脑袋亲上了他的嘴唇。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亲吻,尽管是在这么个人迹罕至的花园里,卡洛斯却还是心怀惴惴,担心有人会随时过来,不过国王不知道的是他亲爱的大臣齐尼加早就和欧那尼串通一气。
  “您该闭上眼睛。”欧那尼低沉的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响起,卡洛斯瞪了他一眼,然后乖乖地闭上了眼睛。只是视觉暂时被切断之后,触觉的感受就更加明显,卡洛斯从来没有经历这些——在他本该追求爱情的年纪里他遇到了这位该死的让他赔上了余生的盗贼——不由自主地有些腿软,嘴唇也不由自主地张开来,让欧那尼的舌头轻而易举地滑进他的嘴里。
  等到这个让双方都感觉到美味的吻结束的时候,二十岁的国王已经有些站不住地软倒在欧那尼的怀里,团长大人得意地笑起来,随后一把抱起国王离开了御花园。
  “你带我去哪,欧那尼?”卡洛斯皱着眉头问他,为了避免自己被他摔下去还伸出手勾住了欧那尼的脖子。
  “回您的房间,陛下。”欧那尼回答,“我们还有许多没有没有做的事。”
  06
  佩皮尼昂是法兰西与西班牙的边境城镇,尽管它比不上托莱多与萨拉戈萨,却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拥有和西班牙内陆城镇不一样的风情。大概因为是葡萄酒产区之一,佩皮尼昂随处可见露天的酒馆,甚至走在路上都能闻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酒香味,其中还混杂着酒鬼们含糊不清的下流词汇。女郎们除了拥有西班牙人特有的热情之外,还多了几分法兰西人的浪漫与情调,光从欧那尼所收获到的调情目光就能真切感受到这一点。
  卡洛斯,噢,不对,或许现在该称为卡萝斯了,走在欧那尼的身边,卡洛斯自然也感受到了诸多女人们投射在欧那尼身上的目光,天知道这个盗贼一旦换上了正经的打扮就多么招人喜欢。卡洛斯愤恨地觉得自己如果不是穿着这一身女人的衣服的话他肯定能够得到更多来自女人们的调情的目光。
  佩皮尼昂最大的旅馆看起来装修相当不错,据说从这儿来往的客人们大多喜欢住在这儿暂时歇息,不仅因为房间的床榻舒服,更因为旅馆的女主人非常美艳,欧那尼与卡洛斯当然不是冲着后者来的。
  “真抱歉,先生,夫人,旅馆最近人多,已经没有两间空房了。”女主人面带歉意,但同时她也非常疑惑为什么这一对看起来像是夫妇的男女要住两间房。
  “出了什么事吗?”卡洛斯问。
  “是这样的,夫人。”女主人面带苦恼,“最近边境多了一些卫兵把守,对每一个来往的人都进行严格的检查,结果很多人就因此被耽搁在这儿,真抱歉。”
  “真遗憾……那一间就可以了。”欧那尼皱了皱眉,然后不出意外地被某人在他的腰间掐了一把。
  旅馆的房间收拾的很干净,床榻也很是舒服,这大概是卡洛斯唯一感到满意的地方了,如果欧那尼不和他住在一间房里那就更完美了。不过他可以利用国王的权力命令他,卡洛斯得意地想。
  “弗朗索瓦动作真快,我没想到他也有聪明的时候。”卡洛斯挑起眉毛,用一个舒适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欧那尼正在检查他的佩剑,听到这话动作了下来:“傲慢的国王也会有夸赞对手的时候?”
  “这正好可以显示我的宽容与智慧,能够看到别人身上闪光的地方。”国王哼了一声,活像是一只趴在最高级的沙发上用慈爱而怜悯的目光俯视众生的猫。
  欧那尼忽然咧嘴笑了,走到国王的面前,双手扶在椅子的两边把手上,正好把国王圈住,稍微压低脑袋,问:“那伟大的卡洛斯国王陛下,何不显示一下您的宽容与智慧,说说在下身上的闪光点?”
  两人的距离太近,近到卡洛斯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的棕色眼睛里自己的样子,而且也是因为两人的距离太近,卡洛斯还是头一次如此仔细地注意欧那尼的面貌。也无怪乎无论是素儿还是这一路所过之地那些大胆的女人都会对他产生爱意与好感了,明明拥有盗贼这个低劣身份的人竟长得如同教堂里绘在墙壁与天花板上的天使一般俊美。不知道是不是卡洛斯的错觉,欧那尼的目光总给人一种深沉的爱意,一时之间竟让他忘记该如何作答。
  欧那尼却忽然故作伤心地扭过了头:“原来在下在国王陛下的眼里不过如此。”
  “……”卡洛斯看着这个忽然变身大型犬类的盗贼,顿时觉得自己刚刚的想法简直蠢透了,无语了好一会儿,卡洛斯忽然开口,“我什么时候能够换掉这身衣服?”
  “至少得等到过了法兰西,小陛下。”
  “但是真的让人很不舒服!”卡洛斯提起对襟长衣的一角,“我以前从没有发现女人的衣服这么麻烦,也许我该下令让她们穿的简单舒适一些,而不是被这愚蠢的衣服牢牢锁住。”
  欧那尼正想说什么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声,夹杂着杂乱仓促的脚步声和叫骂声以及旅店女主人惊慌的声音,欧那尼眼疾手快下意识将卡洛斯互在身后,片刻之后重重的敲门声在门外响起。
  “出什么事了?”欧那尼提高了音量问。
  “是,是法兰西的卫兵,他们说他们的一个卫兵在我们这儿失踪了,要过来调查。”回答他的是旅馆的女主人。
  欧那尼回头看了一眼卡洛斯,不由分说地抱起对方放到床上,自己也顺势滚上去盖上被子,然后回答道:“没见过什么卫兵,麻烦卫兵先生们到别处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破门而入的声音给打断,几个法兰西卫兵装束的人冲进房来。欧那尼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装出好事被人打扰到的但又因为面对卫兵而畏惧的模样,压低了声音好声好气地说:“几位骑士先生,可要找到了你们要找的人?”
  领头的卫兵皱了皱眉,眼睛扫过床榻,沉下脸来说:“不会被你藏到被子里面去了吧?”
  “这,这可真是失礼,刚才我只是在于我的妻子在一块儿。”
  卡洛斯从里面探出个脑袋来,看到法兰西卫兵的一瞬间立刻配合的装出受到惊吓的模样,一只手抱紧了欧那尼,整个人都仿佛在瑟瑟发抖。
  好在法兰西的卫兵们还是没有彻底扔下他们属于骑士的礼节,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抱歉地冲他俩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还非常体贴地关上了门。
  等脚步声远离之后,卡洛斯一脚将欧那尼踢下床去,坐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坐在地上的欧那尼,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阿芙洛狄忒一样高冷而不可接近,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倨傲的气场来。欧那尼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只是刚才情况紧急他急中生智才想出了这么一招,甚至没有考虑到身为一个国王的卡洛斯的心情。
  “卡……”
  “滚。”即便知道身为贵族的礼仪教导他不要说出这样的话,但是卡洛斯还是毫不犹豫地下了逐客令。
  欧那尼咽回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话,有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出了门。
  不光是卡洛斯,就连他自己都要找个静谧的地方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到底他对和自己有着血海深仇的卡洛斯抱有什么样的感情。
  他本该杀了他,替自己的父亲报仇;但是也许从三年前他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放走了本来可以为他们带来一大笔财富的卡洛斯开始事情就已经向他不能控制的方向偏转了。
  佩皮尼昂永远少不了的就是酒馆,欧那尼转身钻进一家酒馆,随便点了杯酒,他需要借助酒让他的脑袋清醒一些——欧那尼想起自己在阿拉贡山区时过得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那些日子跟现在比起来简直像是地狱一般,但是却真实的厉害,让他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让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也许我该离小国王远一些,但是这也让我明白了该怎么对待他。欧那尼想。
  07
  尽管来自于巴黎的法国宫廷的时尚引领着整个欧洲,但在卡洛斯的眼里,法兰西这个国家真的让他觉得一点儿优点也没有。这儿的街道肮脏不堪,随处可见下流的妓女们和男人们搞在一起的场景,这让他觉得即便是伊比利亚最不开化的东部山区都要比这儿好上许多。眼见不少穿着长裙的女性拎着裙子走过令人难以忍受的肮脏的街道时,卡洛斯都不由得思索这个国家到底是怎么整出那么些优雅时尚的潮流来的,这根本就是金玉其外。
  欧那尼在到达巴黎之后就与他暂且分道扬镳,卡洛斯并不在意,他来过巴黎数次,尽管说不上完全掌握了这里的每一条街巷,但是也绝对不会迷路,更何况他也需要和欧那尼分开一段时间来整理自己纷繁复杂的情绪,然后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他要去的地方是银行。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是西班牙尚未拥有属于西班牙国家的银行,法兰西则向他们的邻居尼德兰偷学到了这种全新的组织机构并且很快高效运转起来,即便还比不上阿姆斯特丹的银行与证券交易所,但是好歹已经像模像样了。
  弗朗索瓦绝对想不到备受他信赖的法兰西银行的内部已经有了他卡洛斯的眼线,而且这位眼线还恰恰好好是一位德意志人,卡洛斯忽然觉得这次就连上帝都在帮助自己,这样他要是无法成为神圣罗马的皇帝他也没有任何脸面回到西班牙了。
  法兰西银行就如同巴黎城一样,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无论是建筑的风格还是内里的装饰都无一不昭显着华丽与骚气,不过在卡洛斯眼里它当然比不上自己的阿尔卡萨王宫,这位西班牙的国王把自己国家的一切都看作是最为优越的存在。
  他很快被带到了二楼,身为主管的德意志人就在房间里——如果可以的话,卡洛斯真不想单独面对这个奇怪的家伙,因为对方总给他说一些他根本听不懂的奇怪的话,而且作出相当恶心人的表情来,天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得到了自己祖父的信任的。
  卡洛斯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敲响了房间的门。
  “请进。”
  门被轻而易举地推开,卡洛斯走进去之后转身关上了门。
  “我早猜到您会来这儿找我,亲爱的陛下。”德意志男人的声音不带讶异,然而等他抬起头看到一身女人装扮的卡洛斯时,一双蓝色的眼睛都亮起来,他立刻放下自己手中的羽毛笔,走到桌前邀请卡洛斯坐下,并为他端上了一杯法兰西的咖啡。
  卡洛斯皱了皱眉,问:“你早猜到我要来?”
  “这并不难猜,现在大选在即,您想要做的事我大概都可以猜想得到,要想赢得这次胜利,钱是必不可少的。”德意志人微笑起来,“有钱能使鬼推磨,我相信您再懂不过。”
  卡洛斯冷哼一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下一秒就被苦的整张脸都皱一团,瞬间没了身为国王的气势,德意志人也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卡洛斯斜眼瞧了瞧他,咳了一声,说:“富格尔子爵先生,您倒是把我的心思琢磨的透彻。”
  被称为富格尔子爵的男人呵呵一笑,说:“国王陛下的心思我若是不明白,又怎么能讨得您的欢心呢?而且您今天穿着这样一身来见我,可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
  这番话又让卡洛斯想起了逼他换上这身衣服的欧那尼,脸上的神色也有些异彩纷呈,不过在富格尔面前他还是得装作不动声色一些。卡洛斯刚端起精致的瓷杯,立马又放下来,皱着眉说:“一段时间没见,你这个德意志人倒是变得和讨厌的法兰西人一样了。”
  “我可以理解为这是您对我的称赞吗?”富格尔优雅地一笑,“要知道尽管在您的眼里他们一无是处,但是法兰西人的浪漫与情调是全欧洲人都知道的,我也很乐意将自己的全部浪漫贡献给您,陛下。”
  卡洛斯站起身:“得了吧,收起你那套去对付那群法国女人去,还有,不要再对我说一些奇怪的听不懂的话。”
  “恭送陛下。”富格尔做了个送女士离开的属于骑士的动作,看着卡洛斯踩着费劲的裙子离开。对于他而言,尽管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但是他一点儿也不介意将自己的时间用在目送卡洛斯离开上,要知道也许几年他都见不到卡洛斯一次,而他是如此的爱他,以至于他会不惜自己的一切代价去帮他完成他任何想要做的事。
  离开法兰西银行时已是晚上,没有了傍晚时分的嘈杂与喧嚣,沐浴在月光之下的巴黎城看起来要美好了许多,或许是因为事情办妥当的缘故,卡洛斯变得心情好起来,甚至没有发现紧跟在他身后的人。
  在他走到拐角的一瞬间,他的嘴巴被人捂住,卡洛斯反应相当快地转过身来,借着月光看清楚对方的一瞬间他就停下了反击的动作。
  “是你,欧那尼。”
  “当然是我,你以为会是谁?”欧那尼在他的耳边轻笑道。
  卡洛斯还被他牢牢摁在怀里,觉得这样有些不方便,便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皱着眉头问:“你有些不对劲,你怎么了,欧那尼?”
  欧那尼却没有回答他,反而一把拉住卡洛斯的手,快步地拉着他往某个地方走,卡洛斯没有选择反抗,只是拎着自己的裙子加快速度跟上他的步子。等到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欧那尼总算是停了下来。
  嘿,他把他带到了塞纳河的河边。
  月光下的塞纳河看起来静谧极了,波光粼粼的河面不知怎么让他想起幼年时在阿拉贡山区与欧那尼初遇的情景,那时他才十六岁,为了替父亲巡查那不勒斯而不得不路过阿拉贡;而对方才二十一岁,正是贵族青年们追求美好的爱情的时候。
  “出了什么事,欧那尼?你下午去了哪儿?”
  “去见我父亲的一个朋友。”欧那尼说,“我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亲爱的卡尔。”
  卡洛斯皱了皱眉,他忽然预感到欧那尼即将说的话并不是什么太好的消息,甚至会打破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开始斟酌要不要阻止他说出来。
  “那次在佩皮尼昂,我出门之后一个人想了很多,或许这不太符合我的性格,卡尔,但是我身上所背负的仇恨必须让我把这一切都想清楚。”欧那尼伸出手捧住他的脑袋,他的目光里竟然带上了几分月光,让卡洛斯看得有些出神,“你是西班牙的国王卡洛斯一世,你也会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卡尔,我会帮助你成为全欧洲的国王。在那之后,就是我们该分别的时候,你该成为超越查理曼大帝的皇帝,而我则应该回到阿拉贡去。”
  卡洛斯满脸不解:“为什么?”
  “……因为我是一个盗贼,一个差点把你杀了的盗贼,卡尔陛下你忘记了吗?”欧那尼讽刺地笑起来。
  “你是说该死的通缉令?我现在就可以宣布取消对你的通缉,只要你……”卡洛斯忽然顿住,他不希望欧那尼离开自己,这已经是显而易见得了,可是为什么?
  大概是猜到了他的心思,欧那尼苦笑了两声,单膝跪在卡洛斯的面前,握住他的右手放到嘴边落下一枚轻吻:“愿全能的父谅解我的苦心,也愿全能的父替我爱你,卡尔。”
  卡洛斯浑身颤抖起来,刚准备开口就被欧那尼捂住了嘴巴:“我们该回去了。”
  08
  艾克斯拉查珀尔比卡洛斯想象的还要混乱得多,尽管整个欧洲都有教皇的眼线,但是卡洛斯敢打赌德意志绝对是受到迫害最严重的地区,也无怪乎诞生了像马丁·路德这样傲慢而又胆大妄为的家伙。艾克斯拉查珀尔的街道上到处都是落难的乞讨者,四处可见张贴的毫无美感的宣传报,大肆宣传着马丁·路德的新教教义。
  什么鬼“因信称义”,卡洛斯冷哼了一声,不过是自我满足的幌子罢了。
  将马车的帘子放下,卡洛斯拿起自己的西班牙语圣经随意翻到一页,看了两行之后忽然抬起头注视着坐在自己对面正在擦拭匕首的欧那尼,半晌他问道:“盗贼先生,不知道你怎么看待外面那些落难者们?”
  欧那尼将匕首收进自己的匕首袋里抬起头来,犹豫了一会儿开口:“我想,以前的我和他们其实都是一样的,过着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日子,每天唯一能够去做的只有如何让自己活下去而不是让自己活得更好。不过我想陛下您大概是不可能体会到这种心情的。”
  卡洛斯有些恼怒,但又知道他不过是说了大实话,只好压下自己心中的怒气,余光瞥了一眼圣经,又问:“那样的日子里你曾经向上帝祈祷过吗?”
  “那是当然的,我想没有一个欧洲人不会向上帝祈祷,”欧那尼轻笑起来,笑了一小会儿大概又觉得无趣,嘴唇向下耷拉着,看起来悲哀而深沉,“不过我并不相信他……嘿,陛下,您可先别急着发怒,先听我把话说完。我在十岁的时候从卡斯蒂利亚流落到阿拉贡,之后经历了十多年的盗贼生活,每一个夜晚我都会向上帝祈求让我度过苦难,但是如您所见,这世上的苦难者是那么多,想必上帝也没办法照顾到每一个人,我这样做无非是让自己有个念想罢了。就像这个地区的那些乞讨者们,想必也在内心祈祷着,但是恐怕也没有多少人真心实意地期盼着神迹的出现,不是吗?”
  卡洛斯抿了抿嘴唇,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心里却一时之间不知是什么滋味。
  “不过您不必想这么多,身为一国之主您所想的需得是更加长久的事。”欧那尼忽然托起他的一只手放在嘴边,棕色眸子认真地注视着他,“我相信若是您来统治这个地区,一定会让他们过得很好,那么对于他们而言您就是上帝。”
  卡洛斯挑起一根眉毛:“你真这么想?”
  “真心实意。”
  “那我非得赢下这次大选不可。”
  卡洛斯与欧那尼居住在富格尔子爵的府邸里,这个生意遍布整个欧洲的手腕高明的商人深知自己在帮助了卡洛斯之后无法继续待在法兰西,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办好了卡洛斯所吩咐的事情之后就立刻赶回了自己的老家艾克斯拉查珀尔,并用无上的礼仪招待了卡洛斯,当然了欧那尼只是顺带而已。
  在整个欧洲的生意场上驰骋了十数年的富格尔子爵当然具备商人的精明,只消一眼他就看出欧那尼与卡洛斯之间微妙的氛围,所以尽管碍于卡洛斯的面子他不能白眼对待欧那尼,但是还是尽最大的可能冷落他。聪明的盗贼先生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不过他什么也没说,相当乐在其中地接受了这一切。
  盛大的舞会,这在欧洲无论是哪儿都少不了,于是就在他们到达德意志的当晚,富格尔果断在自己的府邸举办了一场舞会,受邀的无非是德意志的七大选帝侯们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贵族,除开远在巴黎的弗朗索瓦一世,可以说这次有可能成为神圣罗马新的皇帝的人都在这次受邀者之中。
  卡洛斯虽不喜欢舞会,但是也明白富格尔举办这次舞会的目的,当下收敛自己的不悦融入到舞会之中。
  欧那尼穿着一身属于西班牙骑士团骑士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都显得修长而英挺,尽管有不少尚未得到邀请的贵族小姐们向他投来饱含爱意的目光,但欧那尼却始终靠在窗边喝酒而不去搭讪任何人。
  “真是不解风情的骑士。”富格尔踏着步子踱到他身边来,“那些个小姐们可都在看你呢,骑士。”
  “你不也一样吗,子爵先生?”欧那尼将酒杯放在窗台上,“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子爵先生也是相当受欢迎的呢,怎么也没有邀请任何人和我一样独自喝酒呢?”
  “陛下现在正乐在其中,我怎么好去打扰他呢?”富格尔稍微压低了声音,嘴角噙着笑意看着欧那尼,眼神里满是嘲讽,活像是一个在炫耀自己地盘的花豹。
  欧那尼望了一眼远处在选帝侯们之间往来的卡洛斯,片刻之后收回自己的目光,说:“我看子爵先生不是不想打扰而是不敢打扰吧。”
  “那倒也不是,我和陛下多少年的交情了……”富格尔笑出声来。
  言下之意是什么,欧那尼再清楚不过,一时之间他都没有再去回应富格尔的冷嘲热讽。欧那尼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的是卡洛斯是他的仇人,而他无论如何也要离开这个小国王,即使他的内心深处并不希望他这么做。
  欧那尼猛地将剩下的半杯酒全部灌下肚去,随后就随意邀请了一位一直注视着他的某位德国贵族小姐进入舞池之中。
  舞会之后是富格尔特意举办的一场世俗选帝侯们的宴会,为了方便卡洛斯行动,这自然是秘密举行的,正如富格尔自己所说的那样,他和卡洛斯交情多年,深知对方的喜好与性格,也知道如何恰如其分地投其所好。
  “所以说弗朗索瓦要和那个蠢货克莱芒合作?他知道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吗?噢,我都差点忘了他的国内还有加尔文那个惹是生非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在呢!”普法尔茨公爵大声笑道,“想必加尔文已经让他伤透了脑筋。”
  “那是当然,”卡洛斯笑起来,在听到自己的敌人遭遇不幸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在脸上表现出自己再明显不过的幸灾乐祸,“我想四位恐怕都不愿意选帝侯的位置被剩下那三位中的任何一个人给夺走了吧,而且我想你们也清楚地知道这次最有可能当选的就是我和弗朗索瓦,如果弗朗索瓦当上皇帝,法兰西的地盘势必扩展到整个德意志,更重要的是他允诺给克莱芒的好处必然也和你们脱不开关系啊!”
  整个房间都沉默下来,在宗教改革的号召之下现在几乎整个欧洲都乱成了一锅粥,他们四个选帝侯作为新教派选帝侯自然不愿意见到和教皇合作的弗朗索瓦成为神圣罗马的皇帝的。片刻的沉默之后,波西米亚国王最先开口:“我支持你,卡尔陛下。”
  “谢谢您的支持,国王陛下。”卡洛斯微笑着说。
  紧跟着支持的声音再度响起。卡洛斯知道,自己已经稳操胜券了。
  他要像他的祖父那样建立一个可以尽可能让最多的人生活的更好的帝国,他绝不能辜负欧那尼的期待和整个西班牙民族的期待。
  09
  作为一个对德意志国王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之位志在必得的人,卡洛斯当然打算亲自视察艾克斯拉查珀尔这个城市。要知道这儿从1世纪起就是个疗养胜地,城市周边到处都是供疗养用的天然温泉,不少德意志贵族大多喜欢在闲暇时光里到这儿来泡泡温泉,吃上一顿美味的烤饼,等到浑身都舒爽了再到葡萄山或是玫瑰园去歇息一番,实在是有趣得紧。既然来到了这个城市,卡洛斯自然也不会例外去享受一番。
  于是这一日早晨,在用过了富格尔精心准备的早餐之后国王陛下便带着欧那尼一道离开了富格尔的府邸前往葡萄山。
  葡萄山本名自然不叫葡萄山,然而早在查理曼大帝时期,查理曼大帝因为独爱这个城市,便将其作为自己法兰克帝国的中心,随后查理曼大帝又在蒙海姆斯阿勒山上修建了一座葡萄园,久而久之人们就干脆叫它为葡萄山。由于蒙海姆斯阿勒山上有块极像爱神的岩石,数百年来艾克斯拉查珀尔便形成了这样的一个传说,若是情侣在市政厅前的圆形喷泉的水池里扔下一枚银币许下共同的心愿,再到玫瑰园摘下最独特的一朵玫瑰花,最后到爱神之岩的面前许愿的话就能够永远在一起——虽说不知道这样的传说到底是如何产生的,但这也确实吸引了不少年轻的男男女女们前往葡萄山。
  卡洛斯自然不像那些个怀春的少女一样为了传说而来,国王陛下尽管年轻,却已经十分懂得享受生活的道理,来到葡萄山不过是因为葡萄山上拥有整个艾克斯拉查珀尔最好的疗养温泉,而温泉附近还有他的祖父特地派人修筑的城堡。
  “看来前任皇帝陛下一定也是个非常有情趣的人。”站在城堡最外围的大厅里,欧那尼打量了整个大厅的陈设之后说,“这儿真是个不错的地方,让人来了就不想离开。”
  卡洛斯得意地哼了一声,仿佛欧那尼是在夸赞他:“那当然,那可是我的祖父。我虽然和他相处的时间不多,但是也知道他是个非常富有魅力和生活情趣的人,只可惜……”
  知道他又在为祖父的死感到伤感,欧那尼赶紧将话题岔开去,问:“那么传闻之中最好的温泉在哪儿呢?”
  “你跟我来便知道了。”
  温泉竟然就在这个城堡的花园里!花园修建的很大,将整个天然温泉的池子都包裹其中,在隐隐绰绰的树影和花草的包围之中显得别具一番风味。这儿的花草有许多欧那尼都不曾见过,据说是卡洛斯的祖父派人从许多地方移植过来的,为了让它们存活下来都费了不少功夫。花香浓郁却不刺鼻,美好的让人如醉梦中。花园只有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蜿蜒曲折的一路伸展,看着走在前面的卡洛斯的背影,欧那尼忽然觉得好像他已经走了小半辈子,就是为了等待前面的人的回头似的。
  等他回头的时候,我一定要抱他一下。他想。
  在树枝缠绕的路的尽头,总算是见到了一汪天然的温泉水池,卡洛斯回过头来,笑道:“不就在这了。”
  还没等国王陛下反应过来,欧那尼就一把把他拉入怀里轻轻抱住。也许是周遭太过幽静的缘故,平时肯定闹腾起来的国王出奇的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抱着,直到欧那尼松开怀抱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卡洛斯:“……”
  “这儿的环境真的很不错,要是你成了皇帝,到可以时常来这儿放松一番。”欧那尼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故作平静地说,天知道因为卡尔出奇的温顺他都忍不住心跳如雷了。
  “那,那是当然,不过路途遥远,需要得有人陪同才行。”卡洛斯红着一张脸故作镇静,“等等,你在做什么?”
  欧那尼停下自己解扣子的动作,不解地看向卡洛斯:“既然要泡温泉,自然要脱衣服了,难道国王陛下打算穿着衣服泡吗?”
  “……你没看到那边的那间小房子吗?!”卡洛斯气红了脸,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房子。
  欧那尼忽然将脑袋凑到卡洛斯面前,脸上露出个半嘲讽的笑容来:“太麻烦了,反正这儿也没什么其他人……难道说,国王陛下是在害羞……?”
  卡洛斯一把推开他的脸,气鼓鼓地说:“谁在害羞了?!”
  似乎是为了显示他一点儿也不害羞,卡洛斯干脆也学着欧那尼脱掉了自己的鞋子,解开了上衣的两颗纽扣,随后头也不看对方的穿着衣服进了水池,恰到好处的温暖弥漫至全身的时候他总算是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
  欧那尼紧跟着进了水池,半躺在卡洛斯对面隔着薄薄的热气望着他。
  卡洛斯将脑袋靠在岸边,仰着脑袋望着蓝的发亮的天空,总算是明白了为何自己的祖父会选择这样的地方作为他度过最后一段日子。艾克斯拉查珀尔尽管给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但是在这儿待上一段日子卡洛斯就能明白它真的是个让人着迷的城市,虽然没有托莱多热闹,也没有巴黎那么华贵,但是却安静的让人可以沉下心来歇息,也可以让人放松地躺上一个下午,这一点大概就算是紧邻地中海的那不勒斯也赶不上。
  “呐,大盗贼先生。”卡洛斯忽然开口叫道,“在我成为皇帝之后,你就要回到阿拉贡去,是这样吧?”
  冷不丁听到卡洛斯叫自己,欧那尼愣了愣,半晌应了一声。
  “这可真是令人苦恼。”卡洛斯紧皱着眉头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我的德语说的不太好,拉丁文也说得一般,还希望盗贼先生可以一直当我的翻译呢!我的德语和拉丁语都是我父王教我的,母后一直认为宫廷里会有想要谋害我的人,不希望要宫廷教师来教导我,父王拗不过她,便一直亲自教我,只不过他在我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母后的病情也越发的严重,之后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了。”
  欧那尼怔住,这还是他第一次听闻卡洛斯讲他的事,尽管国王的家事一直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宫在贵族之间广为流传。
  “她每天都把自己关在阿尔卡萨城堡的房间里不肯出来,也不允许别人开门进去,自从父王死后一直如此,这样算来我和母后已经十三年没有见过面了。”卡洛斯声音平静而冷淡,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情,“盗贼先生,不久前我让富格尔帮我调查了一件十多年前的事,总算是知道为什么你会成为我西班牙的头号通缉犯了。因为你的父亲,被我的父亲以莫名的罪责处死了,对吗?”
  “……是的。”
  “原来仇恨是这么来的,难怪之前在吕古梅公爵的家里的时候,你的情绪看起来那样奇怪,第一次知道我的身份的时候为什么没有选择动手?这之后无数次机会为什么没有选择杀了我报仇?”
  欧那尼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因为……”卡洛斯顿了顿,“你爱上我了吧,盗贼先生。”
  10
  克莱芒的宣读过程漫长的让卡洛斯感到身心俱疲,尽管他是坐在王位上听对方念出神圣宣言的,自奥托一世之后德国的每一位国王的登基都会有教皇进行宣言,这本是一个神圣而光荣的事,但卡洛斯只要一想到之后的皇帝加冕仪式还得这么来上一遭就感到十分头疼,天知道他的脑袋上顶着沉重的加冕王冠一动不动地坐着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
  王宫外面已经围满了来自西班牙甚至德意志的人民,他们都翘首期盼着见到国王一面,贵族们则立于阿尔卡萨王宫大殿上,同样为冗长的仪式感到疲惫不已,想来身为教皇的克莱芒也是一样。
  卡洛斯忍不住以极微小的幅度动了动,不过这样微小的动作却也没能瞒住站在他面前的克莱芒的眼睛,这位教皇明显地用异样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眼神颇像是长辈警告不听话的小孩子一般。卡洛斯没有想到年长的教皇的眼力这么好,在内心冷哼了一声只好老老实实地打起精神听他的宣言。
  仪式结束之后又是让卡洛斯头疼的舞会,天知道到现在为止他还根本不怎么擅长跳舞,成年礼与素儿的那一场舞蹈若不是身为贵族小姐素儿的引导,他非得在整个西班牙贵族面前丢尽颜面不可——若是可能的话,他真该从舞会上偷偷溜走才行。
  “陛下,我想您不会扔下我们不管才对。”突然出现的齐尼加与里卡多一把将卡洛斯准备溜走的想法给生生扼杀在摇篮中,齐尼加笑起来,“不过作为臣子的实在是不想为难陛下,所以……”
  “你到底要说什么,齐尼加?”卡洛斯皱起眉,脸色也沉下来,忍不住端起了国王的架子,要知道在齐尼加与里卡多面前他从未以国王的身份施压过。
  齐尼加果不其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稍微低下脑袋:“我不能直说,但是只能告诉您别忘了您的号角。”
  卡洛斯抿了抿嘴唇,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他的手则一直隐在宽大的衣服之中摩挲着一直被他别在腰间的精致的小号角。号角是从德意志返回到阿拉贡欧那尼和他分道扬镳时送给他的,卡洛斯知晓他一直将号角珍藏着带在身边,就像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一般,尽管他不知道这个号角到底有什么来历,但是它对欧那尼而言肯定具有不一般的意义。
  而欧那尼将他的宝物交给了卡洛斯。
  阿尔卡萨王宫位于托莱多的最高处,每到晴朗的夜晚都能看到整个托莱多最美的月亮。上帝实在是太眷顾卡洛斯了一些,今日的月光实在是美好极了,像是流银一般从王宫多尼亚廊柱前一路铺到远处,淡银色的光辉将周遭的花花草草都染上了一层光洁神圣的色彩,如若有人不小心闯到这儿来,恐怕十有八九会误以为自己误闯了天堂呢!
  卡洛斯沿着月光铺就的道路来到喷泉前,这个建于十三世纪的喷泉也在月光的照耀下莹莹生辉,也许是被眼前美好的景色所感染,卡洛斯忍不住将腰间的号角取下来放到嘴边轻轻吹了下。
  悠扬的声音如同流水一般从他的嘴边流淌出来,不知怎么让人联想到圣经之中所描写的的天使吹奏号角的场景。
  “真是美极了。”熟悉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声音不大,却让卡洛斯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收起号角,稍微提高了点音量:“欧那尼……?”
  “是我,我的陛下。”从阴影之中走出个人来,等他走到了月光之下,卡洛斯才看清楚欧那尼的脸。
  欧那尼又恢复了那副盗贼的装扮,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活像是从遥远的美洲大陆回来的一般。他的额头上多了道泥土沾染的纹路,双眼变得比以前更加深邃,棕色的眸子像是一汪幽深的潭水,让人一眼便望进去,下巴上也长了一些细密的胡茬,像是刚刚收割过的一片庄稼地。
  欧那尼变了许多,但是又好像哪儿都没变。
  “我以为你会一直待在阿拉贡的山里不出来了。”卡洛斯稍微撇开脑袋,冷淡地说。
  “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的,”欧那尼的话语三分含笑,“不过国王陛下特意昭告全国宣布加冕的日子,我想我若还是不出现未免也太不给国王陛下一个面子了些。”
  卡洛斯转过头来看着欧那尼,嘴角扬起个笑容,声音却冰冷至极:“哼,你以为我是为了让你知道才特意宣告的?”
  这样冰冷的声音若是让齐尼加听见了保证老老实实地听候命令,可欧那尼却不吃这一套,或者不如说在他听来这不过是卡洛斯故意掩饰自己的害羞罢了。于是他一点儿也不畏惧地伸出手环住卡洛斯的腰,低下脑袋,放轻了声音说:“我以为陛下是为了让我出现才特意宣告的,不过就算是陛下打算秘密加冕,我也一样会来。”
  卡洛斯:“哼……”
  “我可不想错过了国王陛下成为欧洲的皇帝的那一天,帝国王冕戴在您的头上的时候简直美好的让人无法呼吸。”欧那尼说完轻吻了一下卡洛斯脑袋上的王冠,“更何况,陛下不是呼唤了我吗?用这支号角。”
  “……你早就来了?”卡洛斯总算是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没错,就在仪式刚刚开始的时候,我还看到你不耐烦的皱眉,咬嘴唇,甚至当着教皇的面动了一下,这些都被我看到了。”欧那尼脸上露出个爽朗的笑容,“嘿,国王陛下,可别这么看我,您忘记我是大盗贼了吗?这一点小事还是办得到的。”
  卡洛斯怔怔地看了欧那尼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从对方怀里挣脱出来:“既然敢欺骗国王,那就必须得接受惩罚才行。”
  “敢问是什么惩罚?”
  卡洛斯微微一笑,笑容里明显带了几分危险的气息,像是面对德意志的选帝侯们那样不怀好意:“这么大的罪名,惩罚当然也要重了。所以罚你剩下的时间留在国王的身边,现在需要你做国王的舞伴。”
  欧那尼愣了片刻,最后蹲下身体,将卡洛斯的左手握住放到嘴边亲吻了一下:“乐意之至,我的陛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