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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性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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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是阴险的,从人们生活的边缘悄悄潜入,像寄生虫一样潜伏在他们身体之中,孽生繁殖,直至吞噬掉他们。它能充斥一个人的所有时刻,直到此人的存在中只剩仇恨,而这就是结果。

 

弧形溅射的鲜血染红了墙壁,就像是泰特美术馆里的某种作品 – 白色映衬着猩红。每一处表面都留下了证明—即使在他眼里也当得上触目惊心。相比起来,尸体反而没那么扎眼了。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丈夫和妻子。他们手指上金色的指环在闪亮,而壁炉上立着结婚照。他们不是新婚夫妇,可是他估计他俩结婚不过一年多一点。桌上的花瓶中,一大束艳丽的鲜花尚未凋谢:没准是结婚周年纪念?

 

夏洛克鼻子在发痒,鲜血的铁锈味,玫瑰的香气,其下是铅一般沉重的沉郁的味道。至少这沉郁并非来自受害人。再也不会了。这是来自那些活着的人 – 雷斯垂德和他的人,多纳文,安德森……还有约翰。这味道渗透在空气中,人类的鼻子无法察觉,可是对于夏洛克却无法忽略。

 

 “你们要找的是两个袭击者。”他说,拎起女子的项链,查看鲜血中留下的印迹。“一个人在她丈夫被杀害时按住她。这里。”他张开戴着手套的手虚虚地比划着。她的脸被压在地毯上,脸颊蹭破了。她的头被强行朝向右边,这样她别无选择,只能看着她的配偶被杀死。

 

约翰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他的同情溢于言表。他是在想象吗?被逼无奈看着有人把刀子一次又一次捅进所爱的人的身体里。约翰会怎么做呢?他是会看着,还是选择闭上眼睛不去看?他会和她一样吗,伸出手,绝望地想要阻止,却无力做到?

 

夏洛克的尾巴抖动了下,他截住那一连串思绪,逼着自己的身体静止不动。他吞咽了下,努力想要绕过突如其来的情绪。他不愿意去想约翰会像她那样无助,未来只剩下悲伤哀悼的片刻,然后自己的生命也戛然而止画上悲惨的句号。

 

“这是仇恨型的犯罪,就和其他那几个案子一样。”最后他勉力说道。“单是伤口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尾巴和耳朵被割掉了。你们很可能在附近的垃圾桶里能找到,或是在泰晤士河里。”夏洛克瞟了眼雷斯垂德。“你应该早点叫上我的。”

 

通常,任何一桩谋杀案演变成系列杀人案时,探长都会马上联络他,哪怕是为了破案能快上那么一点儿,可是这一次,即使尸体数量在上升,他都忍了好一阵子没找他。他这是为了照顾夏洛克那并不存在的玻璃心吗?他这是因为觉得受害人都是和夏洛克一样的—并非人类的费利西安人—因此夏洛克无法理性地看待这案子吗?

 

雷斯垂德棕色的眼睛看向约翰,夏洛克急忙重新考量了一下。不,探长太了解他了。他明白夏洛克很多年前就懂得就事论事,可是约翰则是另一回事。作为一个战士和一个医生,他习惯于看到暴力和造成的伤害,是的,可是这不意味着他能无动于衷。

 

夏洛克说不大准为什么雷斯垂德觉得这件案子很特别,比起其他他们见过的杀人案会更让约翰难受,可是显然他是对的。他能感觉到约翰的难过:口中猛地闪过一种苦涩平淡的味道。也许他不能把约翰从现场遣走,可是他能给他件事做,如此一来,让他能控制住自己的心境。

 

 “约翰,来看看这个。”他指向一处她胸口上的刀伤,戴着手套的手指虚悬在她染着猩红血迹的宽松衬衫上。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衣物露出下面的皮肤。“你看到了什么?”

 

“呃。”他眉头紧皱,难受地抿住嘴走过去,可是约翰是个十分职业化的人。倘若他觉得夏洛克需要他的专业意见,就不会为了自己的心情而止步不前。“第四和第五根肋骨之间的刀刺伤。很深,可是和其他的伤口比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他在夏洛克身边蹲下,指点着她身上各处伤口。“它们全都差不多大小,说明用的是同一把刀子,可是……”他眯起眼,眼神在夏洛克刚刚指出的伤口上逡巡,然后伸出手,小心地分开布料检查着其余的伤口。

 

“可是什么?”夏洛克问,他的耳朵向前竖着,等着听约翰接下来要说的话。

 

“这个很深。非常用力。可能至少折断了肋骨,还有—”他轻按着那处皮肤。“血汪在身体的凹陷处,这里比别处积得更多。倘若她在下一刀时还没死,那也是濒死了。”

 

“这意味着什么?”雷斯垂德胳膊抱在胸口问。

 

“凶手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夏洛克指指那位丈夫。“他们来就是为了杀人,而且觉得自己有理由这么做。第一下打击足以在几分钟内致死。其余的只是为了发泄凶手的恨意。”他双手合拢思考着。“只是这不是为了羞辱。两位死者都还穿着衣服,这里也没有明显的性侵的迹象。其余那些受害人呢?也都是夫妻吗?”

 

“是啊。”多诺文伸手从兜里掏出个笔记本,翻着。“每个都是一男一女。不是所有的都结婚了,可是他们有恋爱关系。我们最初的想法是被抛弃的情人泄愤。”夏洛克不屑地哼了一声,多诺文怒容相向。“可是我们很快就排除了这个可能。我们询问过的每一个人都说了同样的话。”

 

夏洛克抬起头,眯起眼睛,她耸了耸肩。“他们都很恩爱,专一。美满的一对儿。全都是。”

 

“夏洛克。”约翰的声音很怪,有点变了音调,他从没听到过。他猛地转过头,注意到约翰脸色更加苍白,他顺着约翰的眼神看去。在检查她其余伤口时,约翰的手指碰开了那女子的衣领。在她的胸罩肩带和罩杯连接处,有个小钩子勾住扣眼。虽然夏洛克对于女性内衣的知识没有约翰的那么全面,他依然能认出来。

 

他迅速地聊起她的衬衣下摆露出她的肚子,看到她盆骨之间横过小腹的起伏的纹路低低咒骂了一声。“我以为你说过你的人已经清理过现场了吧?”他质问,站起身瞪着雷斯垂德。

 

“确实。”他辩驳道。“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

 

“这个女人穿了件喂奶用的胸罩,好方便哺乳,而且她的妊娠纹还很鲜明。”他猛一旋身,从现场走开,提高声音,眼珠飞快转动好看到所有细节。“那个女人有个婴儿,也许还没满三个月。孩子在哪儿?”

 

他一步两级跑上楼,不理会身后的喧哗。雷斯垂德和多纳文都在下命令,组织他们的人手挨间屋子搜索。然而机会渺茫,这对父母只有不过几秒钟的功夫藏起他们的孩子。他们尸体的角度,鲜血溅射的猛烈程度和缺少防御伤,都说明他们没有机会做出反应就死了。现在的问题是当袭击发生时,孩子在屋子里吗?

 

如果在的话,孩子现在还在这里吗?

 

夏洛克在楼梯最顶端停下,绕过那里的地毯。这里有不止一组脚印,而且安德森的无能小组无疑还没机会处理这里。虽然为了防止更多犯罪而扰动证据是可以接受的,夏洛克也不愿让案子变得更困难,特别是最后还是要靠他把一切线索给拼凑起来。

 

他周围的房门都开着,全都被苏格兰场早前搜索这里的警官们打开了。他们本来是搜索看有没有别的尸体或是可能的嫌犯的,而一个婴儿很容易就被忽略。浴室只需要瞟上一眼,而次卧是空的:里面只有几罐油漆 –也许是用来做婴儿房,还没完工。

 

那剩下的就只有主卧了。夏洛克一踏进门口,就注意到打开的窗户。柔软的窗纱在夜风中飘荡,城市的喧嚣传进他耳中:警笛声,路人的笑声,车子的声音,还有附近夜店的音乐声。

 

老旧的窗扇有些歪斜地在窗框里,被匆忙推开,窗框上有一抹新鲜的血迹。楼下的尸体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这血迹是来自他们还是别的人呢?

 

某种白色的东西吸引住他的视线,他倒吸一口气,脱下手套走向那个篮子。它被打翻了,被床挡住。在夏洛克看来,这不是好兆头,它歪在地上:里面是空的。

 

“发现什么了?”约翰跟着他走进屋子,问道。他和夏洛克一样,留意到了打开的窗子和血迹,抿紧嘴眼神凌厉起来。“耶稣基督。”

 

夏洛克手按在小小的垫子上,感觉着它的温度。“婴儿消失不到二十分钟。不管是什么人干的,都是从那个窗户跑掉的,也许就在雷斯垂德和他的人闯进房子大门的时候。看看墙漆上磕碰坏的痕迹和窗扇的角度:他们是匆忙离开的,也许看见有个孩子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想出拿孩子怎么办。”

 

他大步跨过房间,从窗户探出头,微风将他的发卷从脸上吹起。防火梯通向后巷,下面的地上有厚厚一层秋天的落叶。在约翰眼里,也许在凶手眼里,那狭窄的空间昏暗难以看清,可是夏洛克却能看得白天一样清楚,他的夜视能力能除去大部分阴影。“他们逃跑,滑了一下。看看那泥,还有刚打翻的垃圾桶:食腐动物还没来得及过来。一个人跑步姿势很奇怪,也许抱着婴儿。另一个意图很明确。他们在跑向什么地方碰头。

 

“你要去哪儿?”约翰在他跨出窗框的时候抓住他的胳膊肘,夏洛克一只脚已经站在窗外的金属平台上,探头朝楼间的空当查看。

 

夏洛克看着他,感觉到空气中电流的感觉。在过去这几个月,他们的友情发生了转折,朝向完全不同的方向而去。这感觉在他们二人之间孕育,强烈,可是谁都还没承认,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种磁石般强烈的吸引力变得更加不可抵抗。

 

这不是夏洛克第一次感觉到他们之间那叫人喘不上起来的可能性。然而,现在却不是谈这个的时机。

 

晚些,他一如既往向自己保证。晚些,他会正视那可能性,可是不是现在。

 

“我得好好观察一下。”他说明,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把双眼从约翰的视线上拖开,去扫视下面的地面。“从高处俯瞰,能让我看出他们可能会朝哪里去。我得上屋顶去。”

 

“你就不能从巷子里追踪他们吗?”约翰的声音含着希望,可是看到夏洛克摇头,他脸色暗了下来。

 

“有太多脚印了。跟上一条错误痕迹的可能性太高,而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夏洛克有些不太情愿地把胳膊从约翰手中脱出来,飞快地捏了一下他的手腕。“去找雷斯垂德。从后门出发,尽你们可能追踪证据。我一旦知道你们该往哪个方向走,我会给你电话。”

 

约翰抿住嘴,清楚他们得快点行动起来,压过了他想要争辩的念头。夏洛克很肯定,倘若他能跟上,他一定会跟着的,可是这不可行。夏洛克需要尽费利西安人身体最大的能力在屋顶飞奔,可是要是远没有他那种纵跳能力的约翰跟着他,夏洛克会太过担心约翰的安全,没法火速前行。

 

“好吧,去吧,可是一定一定要当心。别自己一个人就去单挑。”

 

约翰转过身,冲出屋子,跑下楼梯,大喊着雷斯垂德的名字,而夏洛克越过窗户,考虑了一下他的选择。他摘下手套,爬上防火梯。他头顶是屋顶的三角墙,他把自己撑上屋顶,开始全力冲刺,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伦敦的屋顶满是看不见的角落和松动的檐瓦。夏洛克在年少轻狂时,曾冒着摔断胳膊腿,不顾性命从一条街狂奔到下一条街,为了避免街道的拥挤,常取道吱嘎作响的排水管以及在林立的烟囱之间狂奔。

 

这感觉就像穿上了一件旧衣服。那些日子里用得不是地方的技巧依然还在,浮现在他脑海里,他的身体开始响应肌肉的记忆。他纵身跃过下一个屋檐,顺着屋脊狂奔,一步都不会踩空。腐烂的树叶和湿滑的苔藓的泥土味弄得他鼻子发痒,可是他吸气,绕过这些气味的迷雾搜寻那能指引他方向的微弱味道。

 

他捕捉住一缕铜和铁的气息,伦敦成分芜杂的乌烟瘴气中一个黯淡的音符,可是这就足够了。这味道在他思想中亮得像是熔化的金子,他一个急转弯向左,纵身绕过一个烟囱,跳过一块破碎的屋瓦,思想进入一种镇定平静的追猎状态。

 

本能是样好东西,他不常任自己被本能指引。然而此刻,本能比逻辑更强大,远胜过他的任何推理。他可以无视这城市的其他一切:远处泰晤士河奔流的声音和车流的喧嚣。他所有的观察力都集中在凶手们在身后留下的一丝踪迹。

 

一块松动的屋瓦在他脚下滑了一下,他不假思索就调整了步伐,不理会薄薄的石头片砸在地上破碎的声音。一连串快速的哒哒声 – 飞奔的脚步 – 说明约翰、雷斯垂德和他的人就在附近,正尽最大努力跟着踪迹前行。也许有什么肉眼可见的东西指引着他们,可是在夜半的伦敦城,这是相当困难的事。

 

他面前出现一道空当,他迅速判断了下距离。他们已经跑出了狭窄的后巷,建筑物之间的距离更大了。他尾巴一甩,猛力提速,纵身一跃,手指抠住了屋檐,然后把自己撑上去。

 

只用片刻喘了口气,他再次上路,不理会手上流着血的小口子的刺疼,还有久不习惯这样奔跑的肌肉的酸疼。

 

为了不让鸽子做窝安的尖刺让每一步都充满危险,夏洛克低低咒骂着那些高档漂亮建筑上的屋顶设施。不止一次,他险些就狼狈地陷进一个半开的天窗中,等他的追踪快要结束时,他痛苦地想到为什么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经常取道伦敦的屋顶了。

 

他停下脚步,大衣衣摆垂落在身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街对面的一间店面。边上摆着的垃圾桶里满得撒落出来的包装盒子说明这是个药店,门开着条缝,就像有人慌慌张张冲进了门。

 

没有报警声,表明他们所追踪的人要么十分熟悉这座建筑,要么就是有权进入,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抬眼查看了周遭。早先他看过一眼案子的卷宗,脑子里记住了细节,每一个案子都发生在这个地方方圆半英里的范围内。夏洛克眉头一皱打量了下场景,意识到这个小商店很可能就是凶手们的老巢。没有进一步的证据,他能肯定的就只是这个药店很重要,而凶手们很可能就在里面。

 

跳下去和他们对抗的渴望在他血管里奔流,可是他记起约翰请求自己不要独自冲上去时焦虑的声音。也许这只是约翰泛泛的担心,可是夏洛克猜他不止是担心这么简单。这些人仇视费利西安人,对于夏洛克的出现,他们很可能做出毫不留情的反应。

 

至少这一次,他能看出他需要后援。

 

他忍住一声尖锐的呼啸,顺着原路从屋顶上飞奔回去,直到遇上正艰难缓慢前进的雷斯垂德和其他人。凶手们怕被追上,打翻了许多垃圾桶,来阻挡身后的追兵,顺带混淆视线。也许这本来会很有用,可是他们没估计到队伍里有一个费利西安人。

 

夏洛克伸手抓住屋顶的边沿,手指紧紧抠住,荡了一下,跳到地面。他的膝盖和胯吸收了冲击,骨头用绝对非人类的方式移位,他张开双手撑住巷子的地面来稳住自己。

 

这样做并非毫不吃力,他忽略掉顺着双腿传来的刺疼,站直身子,注意到雷斯垂德睁大双眼的惊奇表情,还有约翰的表情,不知是该欣赏他还是该表示不赞同。一两个警官发出了轻声的惊呼,可是夏洛克没去理会他们,抓住约翰的手腕就跑。

 

“这边。赶紧!”

 

约翰一开始踉跄了几步,很快就找到了步伐的节奏,有什么东西在夏洛克胸口扑动。两个人默契地一前一后,顺着窄巷跑着,脚步声不再轻悄。约翰的胳膊在他掌中放松下来,夏洛克放开他,却发现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掌心相抵,充满完全的信任。

 

约翰在黑暗中几乎是半盲的,可是他不曾犹疑,任夏洛克引领着他。脚下的水洼泥水飞溅,浸湿了夏洛克的裤腿,可是他不管不顾,只是对于身后跟着他的人发出警示的喊声。

 

终于,他在离药店不远的地方戛然止步,给了自己片刻喘息的时间,捏了捏约翰的手指表示叫他放心。在这里,有更多街灯和商店的灯光照亮夜晚,驱散了一些黑暗。这意味着约翰不再需要他的牵引,可是他没放开夏洛克的手,而是选择让触摸又流连了一会儿,最后才站开一点儿。

 

“他们在这儿?”约翰指了指门问道。他的声音只是嘶哑的低语,将够雷斯垂德和他的人能听清,而其他人则完全听不清。

 

夏洛克用鼻子深吸一口气,睫毛扑闪,分析着周围的气味:人的汗水,巷子里的浊气,汽车的有害尾气,有了 – 某种奶味清新的味道,让人想到婴儿的爽身粉。

 

他的耳朵抖了几下,可是听不到任何能说明有婴儿在的声音。果然,孩子是在难过吗?他/她也许太小,还不理解什么叫危险,可是本能是种很强大的东西。这种安静是意味着他们把婴儿带到了别的地方吗?还是说孩子已经遭到了和父母同样的命运?

 

“是的。我不知道孩子怎么样了。我想他/她是在这儿,可是……”他摇摇头,看着约翰闭起眼睛,双手抹了把脸。在他身后,雷斯垂德一脸严肃郁闷,很快开始对他的手下发出指令。他们分散开,一些悄悄顺着窄巷绕到药店前门,另一些留在后门,等着行动的信号。

 

突然之间,夏洛克听到了:风中传来一声尖锐高声的哭叫。

 

他脊背顿时感觉一阵悚然,双腿通了电一般,向前一跳冲了出去。他的身体运动起来就像是润滑极好的机器,完全不假思索。约翰会跟上的,他总是跟在后面,可是夏洛克根本顾不上扭头去看。他需要直视前方,专注在眼前的事上,其它的可以等。

 

又一阵新鲜的血腥味传来,令他感觉鼻腔在灼烧。哭喊声更凄厉了,夏洛克听到他身后的约翰在咒骂。要是约翰的寻常人听力都能听到,他们一定离得很近了,可是在哪个方向?他被肾上腺素激发的感官里有太多数据。夏洛克的头开始跳疼,他停下脚步,双手按住太阳穴,努力整理着乱糟糟的数据。

 

“没时间了。”约翰抓住他的袖子,拉着他向左边就跑。“是这边。”

 

他是对的。不到一分钟的功夫,他们就赶到了现场。一盏灯飘摇昏黄,让这狭窄被遗忘的角落显得奇诡不像人世。这里只不过是两座废弃的楼房之间的窄道,贴着颓败的墙壁堆满垃圾。

 

夏洛克瞪着那个年轻男人,惨淡的光线在他身后映出光晕。一把染血的刀子横在他脚下,他一只手捂住臂弯里扭动的小小襁褓,想要掩住孩子的尖叫。他手指和小臂都染满猩红的鲜血,灰色的双眼大睁着抬头看过来,惊恐地瞪着他们。那一瞬间,没有人移动,全都因为不知所措和难以置信僵住了。

 

夏洛克的尾巴一抖,这僵持的瞬间被打破了。

 

那男人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他把婴儿朝边上一扔,从地上捡起了刀子,敏捷地冲上前。刀刃在灯光中闪亮,刀尖向上对着夏洛克的胸膛,可是夏洛克身子一转,让攻击者扑空,自己牢牢地站定在凶手和无助的婴儿之间。

 

孩子疼痛和愤怒的哭叫声似乎充满了这个狭窄的空间。他/她掉在了垃圾堆上,虽然脏,可是比起他们脚下的坚硬地面要柔软。夏洛克能闻到他/她的血的味道:就和孩子的父母一样,味道要比常人的强烈三倍,可是当凶手就在眼前,喘着粗气,眼神狂暴,他不敢去查看孩子。

 

约翰移动了,他显然一时不知该作何选择,是对付袭击者还是去救婴儿,好像凶手这会儿猛然醒过味来。他注意力太过集中在夏洛克身上,叫另外一个人顿时有了办法;无疑他会为这个错误而感到后悔。约翰虽然没有费利西安人的耳朵和尾巴,可是他的动作却是一样的:敏捷而致命。他稳稳地绕过去,尽可能截住了凶手的退路。

 

凶手看着他,仿佛被催眠了。他脸上唯一的活人的迹象就是一转念的表情。他在重新盘算成功的机会,夏洛克准确地捕捉住了罪犯决定逃跑的一瞬间。

 

他没给他这个机会。

 

一拳就够了。那男人发出一声微弱惊恐的叫喊瘫倒在地;脸朝下被按在垃圾里,夏洛克骑在他背上。刀子从他手里掉落,夏洛克丝毫也没迟疑将它扫开,然后牢牢抓住凶手疯狂摸索着武器的双手。

 

“怪胎!你他妈的怪胎!从我身上滚开!”他挣扎着,发出一连串被捂住的叫骂,想要翻过身,急着想要逃跑。

 

“约翰,去看看孩子。”夏洛克命令道,不去理会身子下男子的叫骂反抗,牢牢地把他按住。“快!”

 

嫌犯猛一发力,屈起膝盖,双脚后脚跟猛踢在夏洛克背上,想要把他掀翻。这一下力道大得足够留下淤青,夏洛克喉咙里发出一声怒吼,在他胸腔中共鸣,从他紧咬的牙关中冒出来“一个长而缓慢的声音,就像火药的引信在慢慢燃烧,就要引发爆炸。

 

那个年轻人愣住了,放弃所有逃跑的努力静止不动,呼吸也变得轻浅。

 

果然,夏洛克想,他早该知道的。仇恨都源自于恐惧,他掌握中的这个男人充满恐惧。从他身上每一个毛孔散发出来,卡在他喉咙后面:令人兴奋。

 

他所有的神经都在追逐中激荡起来,在这样的时候,想要牢牢抓住自己的人性是种挑战。夏洛克口中满是唾液,比任何时候都能感觉到他的牙齿的存在,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想要咬下去的欲望。理性上,他知道这生杀予夺全在他一念之间的生物是个人类嫌犯,不是什么可以随意结果的猎物,可是他心中黑暗的那部分根本不在乎消灭这人。

 

血腥味于此更是无益。嫌犯身上溅满血,还有从孩子的伤口里新流出来的,让空气中充满鲜血的味道。约翰应该正在救治那孩子,可是夏洛克顾不上去看。他的全副身心都集中在他的猎获物上,感觉就好像什么东西一触即发。

 

一只手放在他肩上令他惊跳了一下,凶手就像是等待着致命一击就要落下一样哼哼起来。看到这种屈服,夏洛克心中某个地方满意地发出一声威胁的吼叫,他用力按捺住自己,深吸一口气,吸进雷斯垂德身上浓烈的薄荷油的气味。

 

味道还很新鲜,无疑是刻意抹在他手腕的脉搏处。这是个无礼的法子,可是这么多年来,他们两个已经学会了几种应付这种情况的办法。任何能压过恐惧的气味都是个好的上手的办法。刺激的薄荷油味能让夏洛克头脑清明,让他的理性再度占据上风。

 

“没事了,我们抓住他了。”雷斯垂德保证说,伸手去把夏洛克拉起来,多诺文和其他几个警官就守在一边,手铐警棍都拿了出来,以防他们的嫌犯试图逃跑。他不会跑的。他认命地就范,四肢无力,被拖走时就像是个破布人偶一样毫无反抗之力。

 

“另一个呢?”夏洛克问,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回到当下。每次紧张的追逐后都会这样 – 有点像药劲儿过了。他觉得沉重,迷茫,努力把精神集中在雷斯垂德正说的话上。

 

“她没有反抗,我们抓住了她。她正在清洗自己,可是大部分证据还在。”

 

“我想她是在药店工作吧?”雷斯垂德飞快地瞟了夏洛克一眼,他耸耸肩。他太了解夏洛克了,不会再觉得吃惊,可是探长的表情中满是敬意。

 

“说下去,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所有受害人都住在这附近。逻辑上可以推断出他们成为目标是因为他们费利西安人的特征,凶手一定能有办法了解到他们的私人信息,诸如居住的地址。我想只要仔细深查一下,你就能发现他们手里都有某种药的处方。”

 

“避孕药。”地上的脏东西让多诺文的鞋跟没有发出响声,她仔细着下脚点走回雷斯垂德身边,无疑他们的疑犯已经被其他警官看押起来了。“那个女人是个大嘴巴。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没想到会有个孩子。孩子的妈妈几天之前刚在药店买了药。”

 

夏洛克点点头,感觉身上最后的力气也没了。他已经有很长时间都没有体验过这么刺激强烈的场面了。也许被残忍杀害的费利西安人这个事实,对他的影响比他想的要大。

 

他的腿因为急于离开而疼痛,他环视四周,想要弄明白周围的一切。“约翰在哪儿?”

 

“他一看到你有了帮手,就和急救人员和孩子一起过去了。”雷斯垂德指了指右边。“救护车在那边。”

 

此刻夏洛克念之所及,他能听到孩子还在哭。婴儿似乎都没停一下换气。就在他倾听的时候,哭声变了,似乎就要变成尖叫。

 

他的身体自行就移动起来,大步流星,朝雷斯垂德指给他的方向走去,穿过巷子,来到大街上。一部急救车停在道边,蓝色的灯光在闪烁,四周满是跳动的光影。一个急救人员正拿出急救器械,另一个试图靠近正在约翰怀里挣扎的孩子。

 

看上去几乎很滑稽,可是费利西安婴儿可不像人类的婴儿那么无害。他们动作更协调,从四周大开始,就能对潜在的攻击者又抓又咬。尽管婴儿有的只是与生俱来的坚硬的指甲和小尖牙,可是夏洛克猜它们都已经好好派上了用场。

 

“我们得把她给缠裹起来。”约翰对一个急救人员说。听上去这是他情急无奈的选择,可是他双手手背上被挠过的地方已经出现了几个血道子。再加上,随着小女孩的每一次挣扎,她的伤口继续在出血。“我们得先治疗这个,看看我们要怎么办。”

 

“把她给我。”夏洛克伸出双臂,看住约翰的眼神,看到他脸上掠过批评的神色。换了是别人,他会觉得是在怀疑他是否有能力应付一个害怕哭闹的孩子,可是他很了解约翰。医生在检查他身上的伤口,上上下下都看过,确认夏洛克没怎么受伤。“如果这个不管用,你可以把她裹起来,可是把她绑起来只会让情况更糟的。”

 

“那你要小心。她不止一次差点就从我怀里挣出去了。”

 

约翰把高声尖叫的孩子交给他,夏洛克把小女孩搂在胸口,半掩在贝达弗大衣的衣襟里。热量和遮盖,以及靠近她耳朵心跳的声音,都能帮她平静。然后还有他的气味。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可是这对她又多了一个好处,她能闻到,他闻起来对劲。不是人类,不像袭击她的人,而是一个费利西安人。这些不算多,可是有些时候,最简单的东西反而能让人感到安慰。

 

她继续哭叫,小脸拧巴着,涨得通红。血黏在她柔软金色的发卷上,夏洛克看着她的伤处,似乎那是她身上最主要的伤口。她的一只耳朵被割掉了,留下参差不齐血肉模糊的伤口。血已经凝结,可是一定很疼,夏洛克没有掩饰他同情的皱眉。

 

他没有摇晃她,这么做没有用。这种程度的痛苦,这不会让她好受。每一个母亲都有一套哄哭泣的孩子的办法,可是费利西安人却有一项特别的优势,夏洛克用上了。

 

他的呼噜声温柔又亲切,一开始只比低语声略响的声音渐渐有了力量。通常他发出这样的声音都是为了自己:表示舒服和满足。他不常放任自己做这样的事,至少在最近以前。

 

约翰改变了他。在过去的几个月,他对于夏洛克的呼噜声的反应令他满意到不知如何定义。夏洛克用声音表达出的快乐似乎要求同样的回应,能让约翰立刻轻松,从不落空。

 

此刻,女婴开始安静下来,她的哭叫声变小了,贴着他的胸口咕哝呜咽。蓝色的双眼睁开,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她的眼睛也许还不能聚焦,还没到时候,可是他让自己胸口的声音变得更有把握,而急救人员小心翼翼地上前来。

 

戴着乳胶手套的双手,灵巧而小心地拭去血污,夏洛克一动不动。婴儿缩在他怀里,可是不再挣扎,让急救人员能够尽力而为。

 

夏洛克意识到有人在看着他们。他能感到雷斯垂德和多诺文就在旁边,一个讶异,一个尖刻的味道在空气中猛地迸发。有他们在时,他可从没感到过需要呼噜,而他们突如其来的强烈关注令他觉得皮肤上仿佛有蚂蚁在爬。他很想要冒出几句侮辱的话,可是控制住了自己,只是暗沉沉地朝他俩那个方向瞪了一眼,然后看了眼约翰。

 

他所看到的足以让他忘掉骨头里的疼痛和苏格兰场警官们的瞪视。蓝色温暖的双眼看着他,闪耀着骄傲,双唇含着一个隐秘的微笑。尽管这一晚紧张而惊心,约翰的姿态却很松弛,脸上紧张和压力的皱纹也淡去了。

 

他脸上的情感显而易见,夏洛克的呼吸憋在了喉咙里。约翰的情感他之前也曾惊鸿一瞥,可是从不像这样。太强烈了,让他想要低垂下双眼,可是就是没法移开视线。相反,他沉醉其中,有什么东西迫切而狂野地在他心口扑动。

 

“抱歉,先生。”急救人员柔软的声音让他吓了一跳,他看过去,看到她正耐心地等着,双手伸出要来抱那个婴儿。“我们得带她去医院治疗。那边会有社工接手照料她。”

 

“当然。”他的声音嘶哑,自己皱了皱眉,清了清嗓子,把孩子交了出去。她又开始难受地哭叫起来,可是他硬起心肠,这会儿,已经没有什么他能为她做的了。

 

他转过身,看到了约翰克制的表情,心沉了下去。那种柔情已经不见了,被牢牢盖在一层友谊的面具下,夏洛克简直怕那一瞬间的衷情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只是那双蓝色眼睛中萦绕不去的一缕光芒说明并非如此。

 

“回家?”约翰问他,头冲宽阔的街道和延伸开去的伦敦城扬了扬。

 

夏洛克点点头,吸进一口气,那是新鲜的空气和约翰的香波味道,然而那些堵在他心里急欲出口的话都消失了。机会已经消失,而他的勇气也没了,只留下他们两个,一如既往待在那个舒适而熟悉的友情关系的领域中。

 

他们是夏洛克和约翰:朋友和室友,如此而已。

 

至少目前还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