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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蒼 He Is From S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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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的湖面上,一個人獨自划著一艘小船,往湖心的那座小島緩緩地前進,岸邊沒有渡口,他找到一塊大石頭繫著船,自己繼續沿著石階,走向那座高聳的堡壘。堡壘孤獨地佇立在這島上將近一百年了,黑色的岩石,一層一層整齊地排列,磨平四個邊好砌成高牆,剩下的部分仍維持著原來的稜角分明,石牆就像第一天一樣簇新、驕傲而昂然。

本該如此的,那個人對自己說,前人知道無法親眼目睹這一天,於是把這使命傳承下來,最後落在了自己肩上。這不就代表,該堅強起來,屏除私我的情緒,完成這重要的一天該做的事嗎?

但是一定非得要今天嗎?

他不是不清楚這一天的重要,事實上,他比誰都清楚。

老祭司總是指著一卷古老的捲軸說:「Charles,把這段話念給我聽,我的眼睛不中用了。」

不需要看那些文字Charles都能背出來,但他還是望向布滿斑點和皺褶的手,念著:

「極夏之至,未知之至。」

「這是什麼意思呢?」Charles總也要像是第一次聽到一般這樣發問,老祭司才能接著述說:這意思是說,每個百年的夏至,太陽的距離和天體間微秒的排列,會加成施法者的能力,平常再怎麼努力也只能隱約窺見的未知之境,在這一天,這道牢不可破的界限會被打開,施法者可藉此跨向未知的世
界。

這座塔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建造的。

然後呢?究竟可以前往怎麼樣的世界?去了,又能做什麼?

Charles過去從未問過這個問題,但現在的他,腦袋被悲傷填滿,無法集中精神,連最簡單的咒語都唸不出來。

 

鴿子停在窗前,從小傢伙翅膀上棕色的斑紋就知道牠來自哪裡,Charles拿著碗裝了一些清水,又從瓦罐裡抓了一把小米灑在窗台上,才從牠腳上取下字條,加上豐饒的河谷地傳來的匯報,今年夏天第一輪的收成大致可以確定了。

匆忙的腳步聲驚走了鴿子,回頭看見狼狽的傳令兵,「怎麼不放渡鴉送信,要趕成這個樣子?」脫口問出話的同時就明白答案了,這個全身沾滿骯髒塵土,額頭上的黑泥乾涸了變成灰色,卻夾雜著紅褐色——這個可憐而疲憊的士兵不只是來傳令的,他也是倖存者。

「我軍行進至黑森林停下紮營,總司令在營房中遭叛亂份子深夜潛入行刺⋯⋯」報告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飄渺,Charles只能抓住最後幾個字「遇害身亡⋯⋯」

只能用盡力氣反駁:「不可能!」但這些反駁的話卻不知道該對誰說:「我親自檢視過Erik的命盤,是我親自看的⋯⋯『人所鑄造的刀劍兵刃都傷不了你』⋯⋯」聲音也變得不太肯定:「在他臨行前我還親自為他卜卦,可是我沒看到⋯⋯」

「司令是被勒死的⋯⋯」

過於殘酷的事實,反而令Charles回過神來,看見在傳令兵之後才跟進來的將領們,正看著自己,等待自己下結論。於是他開口問:「Alex呢?」指的是一同出征的騎兵側翼隊長。

「隊長已經帶著一小隊輕騎兵追討謀逆份子了,留下的命令是:『在確定是單純的逃兵還是通敵內亂之前,大軍不得貿然前進』。」

「這個決定是對的,大軍也應該撤回,留下側翼支援。」話說完,所有人竟然就這樣安靜地退下了,看來並不是我的決策毫無爭議,而是那和Alex留下的命令一致,Charles想,我實在太沒有用了,王國的安危,是靠弓弩刀劍,是靠像Erik或Alex這樣的人所守護的,不像我,只能預測天象、推算吉凶。
而現在,我連這些都做不好,Charles自責。

不知道過了多久,來自河谷地的鴿子又飛回了窗台,一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一邊悠哉地啄食小米,吃得盡興了,牠飛到Charles的肩膀上啄了啄左邊的翅膀,又啄了啄右邊的翅膀,最後抖了抖身上的碎羽。

而Charles在鴿子飛走之後,仍然動也不動。

 

天空的顏色突然變得和Charles的衣裳一樣,太陽被重重暗湧的雲層遮掩,狂風拍打著他身上的斗篷霹啪作響,這一點都不像夏至日該有的天象。

Charles解開身上的斗篷,它立刻被狂風捲上天空,消失在灰暗的雲層裡。

風砂狠狠地往Charles臉上打,令他睜不開眼睛。

所謂的堡壘,其實是一座極深的天井,站在堡壘的中心,往上望去,穹蒼僅剩下頭頂上小小的一個圓。

但也正是因為如此異常的天象,Charles才能直視正午的太陽,看清楚太陽的輪廓。

Charles終於想起了那再熟悉不過的咒語,緩緩念了起來,瞇著雙眼,這是再直覺不過的動作了,但質疑的念頭在這緊要關頭冒了卻出來:「去了,又能做什麼?」

專心,不然一切的努力都白費了,Charles提醒自己,專心,不要想這些,對,就是這樣。

「難道這樣做Erik就會回來嗎?」

這個念頭像是一根針,從心臟深處向外刺了出來,Erik不會回來了,Charles的視線模糊了,掉下淚的同時,也笑了出來,是笑自己過分天真。

 

以為會出現一道亮光,但包圍Charles的卻是黑暗,還有昏眩。

 

機車的呼嘯聲劃破了深夜,在這之前是警笛,在這之前的之前是汽車的急煞聲,在之前的之前的之前⋯⋯

非得要把油門催到底,才能擺脫夜班急診室裡的氣味,與其說是厭惡,Erik發現自己逐漸對這種參和著生與死血液與組織液和消毒水的氣息上了癮,藉由分辨這些,讓自己得到某種優越感,Erik自嘲,這是像我這樣的異鄉人,在這個不可一世的國家、高傲的城市裡,所唯一能做的抵抗。

這條路又寬又直又長,就算是閉著眼睛也可以無礙地奔馳,而Erik真的閉上了眼睛,這並沒有違反任何一道交通規則,事實上在他閉上眼睛之前,車速就已超過速限,Erik甚至還想把頭盔摘下來⋯⋯

直覺驅使他突然睜開眼睛,眼前平整的路上多了一團東西,像是被風吹落的帆布,正要閃避,那帆布突然動了一動,讓他嚇了一跳,差點失去平衡。

但他立刻重新控制住這輛車,一個迴轉、煞車,掉過頭在那團東西前停下。

竟然是一個人,在車子前爬了起來,車燈直直照著那個人,讓他不禁舉起手遮掩。

Erik連忙轉乘霧燈,才注意到那個人光溜溜的腦袋,和身上的長袍,還來不及掩飾自己的訝異,那個人已經衝上前,拽著Erik的手臂,說著一串Erik聽不懂的話。

正在思索這是不是英語系的方言,有個字他可是確確實實地聽懂了:「⋯⋯Erik⋯⋯」

那個人帶著狂喜的表情喚著自己的名字,閉上了雙眼。

 

Erik用力搖晃著那個人、拍打他的臉頰,還喊著「這位先生」,可是只激起了那人嘴角上的一朵似有若無的微笑。

總不至於分不出真昏還是裝昏,不情願地判斷那人的確是失去意識,他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甚是滿足,但對Erik而言卻像是某種嘲笑。

只好先帶他回醫院檢查了,Erik決定。

本擔心用機車後座載人會不小心掉下來,但那個人儘管意識不清,卻像出自本能般緊緊抓著自己,並且,在引擎聲和風聲之間,還能聽到他不停喃喃唸著:「Eri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