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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入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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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双脚搁在桌子上熟睡,一本杂志摊开盖在脸上。
电话响了起来。
他猛地惊醒,在椅子里坐直,两手抓住桌沿。杂志掉在他两腿之间,合扑在左脚皮鞋上。John揉揉眼睛,伸手去接电话。
“John,”Sebastian的声音,“我有个活计适合你。”
John皱紧眉心,他认识Sebastian好几年了,当他用这种口气说话的时候,总意味着这是件棘手的案子。John叹口气,靠上椅子,盯着桌上堆满烟蒂的烟灰缸。“我在听。”
“这件事情需要当面谈,”Sebastian说,“你能来吗?”
John把电话移到左手,用手肘把烟灰缸推近,去摸打火机。撕开的烟盒还躺在电话旁边,John不由得瞥了它的开口一眼。“John?”Sebastian问道。
“当然,”John回答,尽量听起来精神点,“告诉我时间和地点。”
他放下电话,擦着火柴,点燃烟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自从Anne的案子结束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Sebastian了,也没有回侦探社去任职。他现在算是处在度假期间。
John推开桌上的所有杂物,走进浴室,在镜子前找到一把刮胡刀。在动手刮掉脸上的胡茬以前,他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脸。Sebastian没有问他近况如何,不过话说回来,卖掉海滨房子的那件事对方早就知道了。

John在两点钟来到Sebastian的办公室,他的前上司邀请他坐下,像过去一样同他寒暄了几句。John希望他不要注意到自己外套里面皱巴巴的衬衫,像是出门前最后一刻才挂上的领带,还有脸上被刮胡刀蹭破的一小处伤口——在保持体面这方面,John最近很马虎。
“我很高兴你卖掉了海滨的房子,”Sebastian用指关节敲着桌面,若有所思,“对你有好处。”
John假装对秘书端来的那杯咖啡格外感兴趣,啜饮着,没有回答。虽然咖啡的味道糟透了。
Sebastian叹了口气。“这是个简单的案子,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让他有勇气离开自己的家。”
John把咖啡杯放在桌面上,用拇指指甲盖转动着杯子把手。“上一个你说‘简单’的案子让我进了监狱。”
“这一个不一样,”Sebastian仍旧一脸沉肃看着他,多了几分怜悯,“他的名字叫Mike,曾经是我的病人。对你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也许能让你在回来以前熟悉一下业务——记住,只要让他离开房子。”
John耸了耸肩。“让他把脚踝上的监视器剪断就好了。”
Sebastian因为他说的话无奈一笑。“John。”他加重语气,头朝一边一摆,仿佛那是种警告。
John垂下眼皮,两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深吸了口气。“好吧,”他说,“他住在哪?”

他开着车来到了Sebastian告诉他的地址,那有点儿怪异,因为那是一个酒店房间。John走进酒店大门,走向电梯,一路上脑海里盘旋着Sebastian告诉他的话。“他长期住在这所酒店的一个固定房间里,”Sebastian说,“他的精神很不稳定,所以最好小心对待你和他的谈话。试试找出点能让他的心理治疗师用得上的东西,无论什么都行,祝你好运。”
John走出酒店电梯,走向地毯尽头的那个紧闭的房间,在门上敲了三下。
门很快打开,门后一个穿着睡袍的男人不快地打量着他。
John把肩膀上的挎包紧了紧,望着屋内的陈设。“我来找Mike,我的名字是John Washington。”
那人发出嗤之以鼻的声音,John才发现他手里端着杯香槟。他湿漉漉的面容让John感到有些不舒服,好像他曾经长久地把头埋在水龙头下面冲洗。
“你是什么人,”这个男人的目光十分不友好,“警察?”
John勉强笑了下。“不,我不是警察,先生。”
“那你是什么?”对方短促吸了口气,声音抬高变得乖戾,“别跟我打岔,回答我!”
John皱起眉头。“你听说过记忆侦探吗,先生?”
这人深深瞧他一眼,用手肘把门顶开些,让他进来。“Mr. Washington是吗?”他用嘲弄的口吻说,朝上翻了翻眼皮,“我记住了。你找Mike干什么?”
John走进酒店房间,在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放下自己带来的资料。那人倚在墙上看着他的动作,喝着酒,没有要和他攀谈的意思。John侧头看着他。“你是否知道——”
“我就是Mike,”对方冷冷打断他的话,“不管你想要干什么,我建议你尽快说清楚。”
John把手肘松松架在扶手上,两手交握在胸前,瞧着他。“你总这么早喝醉吗,Mike?”
Mike在床沿坐下,脸色阴沉望向他。John抬起眉毛,Mike把酒杯放在大腿中间,阴鸷地冲他一笑。“我还以为你会拿出一叠图片来,让我看着图片回答你的问题。”
John有片刻的错愕,但很快镇定下来。“我不再随身带着那些图片了。”他说。
Mike凌厉的目光投向他,他的眼眶周围发红,脸色像是被汗水洗过一般,当他说话时,先快速抿一抿嘴唇,似乎在仔细考虑自己要说的话,但态度咄咄逼人。“那么我们换种方式,”Mike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来回答我的问题。有一个男人参加了自己妻子的葬礼,他的年龄和你差不多,在这个葬礼上,他看见了一个陌生女人,受到了她的吸引,但他没有机会要到她的电话号码。两天后,他杀死了自己妻子的母亲,他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Mike讲完这个故事,意味深长地停顿下来,对他一笑。John禁不住抬手抚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因为他意识到Mike正在不动声色观察着他。这个故事和他讲给Anna听的并无二致,不过是同一个故事的不同版本,这些年来他给许多案例对象讲过类似的故事,内容大体一致,细节上有所差别。John皱起眉,看着Mike悠然自得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在Mike往杯子里加冰块的时候,John站起来,快要走到窗外时突然转过身,紧盯着Mike的脸。
“这是什么笑话吗?”John沉下声音问。
“拜托,”Mike短促吸了口气,闭紧嘴唇,态度变得粗暴,“你以为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记忆侦探?Lundgren已经来过了,Sebastian派他来的,他是个蠢货。”
Mike的嘴唇扭曲着,因为残留着酒液而仍然湿润,他的目光在他说话时缓缓锁定在John的身上,John发觉很难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他清了清喉咙,移开视线。
“我不是Peter Lundgren。”John望着窗外说。
“对,我在报纸上读到过你的事,”Mike发出刺耳的笑声,“关于你和那个Greene家女孩的事情,可惜我这里没有节拍器让你安定下来,侦探。要喝点什么吗?”
“John,”John下意识打断他,“叫我John就好。不需要,谢谢。”
Mike倾倒酒瓶的手停顿在半空中,朝他回过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说。
“什么?”John回过神来,吃惊地发现Mike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我说,”Mike的一只手攀上他的肩膀,嘴唇吐息在他的耳侧,声音冰冷却炽热,仿佛毒蛇吐出的红信,“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Mr. Washington——不,John。”

“你是对的,”John把目光从灰蒙蒙的港口撤回,对身旁的Sebastian看了一眼,“他看上去像是不太正常。”
“他曾经是我的病人,”Sebastian喝了口咖啡,“但我认为心理治疗师已经无法帮助他了。”
John和Sebastian一起漫步穿过人群,注意到Sebastian没有提到Mike的档案。“你认为他的问题是什么?”John想起Mike扭曲,甜腻腻的声音,固定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我不能确切地指出来,”他的前任上司含糊其辞,“我只能告诉你,对待他要小心。”
John放慢一些步子。“我需要他的完整档案,好知道我要寻找的是什么样的记忆。”
Sebastian停下脚步,朝他转过身来。“怎么?”John说,他有不好的预感。
“没有完整的档案,”Sebastian说,“Mike牵扯到一些事件,你最好不要牵涉其中,那对你没有好处,相信我。只要让他离开酒店房间就行了,对你来说应该不难。你知道有时候光是回顾记忆的体验就能让人们改变想法,让他们换种方式生活——让他试试,就这么简单。”
John谛视着Sebastian隐藏在咖啡杯后面的笑容,深感事情也许并不那么简单,但他没有问太多。也许是度假的日子让他变得多疑了起来,也许是Sebastian的遮遮掩掩让他不快。
第二天,他回到了Mike所在的酒店房间,只不过这一次,他带上了需要用到的设备。
“啊噢,等等,”Mike抬起一根指头划过杯沿,按住他的手,John僵住身体,但没有把手腕从Mike的手掌中抽回,Mike对他一笑,低头看着他手上的太阳穴贴,“让我喝完这杯酒。”John试探着把手往回抽,然而Mike仍然死死拽住他的手腕一动不动,他的力气很大,态度粗暴,虎口像铁钳一样扣在John的手腕上。John瞪着他,Mike把酒灌下喉咙,蓦地松开手,对他一笑。John没有回应对方的笑容,而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的监控界面。Mike抬手接过他留在桌上的磁贴,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如果发生了什么事,”John说,“我就在那里,我能把你带回来。”
Mike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炽热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你看不见我,但我就在附近,你并不会注意到我在那里,直到我把你叫回来,”John继续告诉他,“你明白了吗?”
Mike不耐烦地点头,从他手里接过耳塞,塞进自己的耳中。John照例把两手打开,朝前伸出,示意Mike握住他的双手,Mike的手掌潮湿而冰冷,像是某种无生气的东西,那让他打了个寒战,Mike注视着他,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John告诉自己保持镇定。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Mike。
Mike点点头,闭上眼睛,手掌往下,沉甸甸压在他手心。“那么,让我们……”John把心一横,同样闭上眼,“……开始吧。”
房间内的一切都远去了,古怪的音乐再次响起。当John睁开眼睛时,他来到了另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