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授翻】Yellow-blue Vase|黄蓝色花瓶

Summary:

“在上课的第一天,我们来到房间。我们只有三个人。在他的桌子上放有一个黄色的花瓶,里面有蓝色的花。他问我们那是什么,我们说,‘黄蓝色的花瓶’,当然了。他对我们说,这几乎是俄语中的 ‘我爱您’,这可能是我要教给你们的最重要的一句话。”
(引自《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在韦尔斯利》,韦尔斯利校友杂志,1971年夏)

在1994年,Anatoly Sergievsky给Frederick Trumper邮寄了一张圣诞贺卡。1995年,在世界象棋大赛期间,他们在曼哈顿相约棋局。1999年,随着世纪末的到来,这位美国人和这位苏联人早已不再是对手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
1994年 12月

 

起初,他以为这是个玩笑。这张贺卡——这个残忍的恶作剧——由他多年来为自己树立的众多古怪的仇敌之一寄来。敌人的增加伴随着他的整个职业生涯,几乎可以称为他的职业病——Florence说这是他的态度问题,他对这一评价嗤之以鼻。他们会在三场比赛和难以下咽的咖啡中把事情扯平。至少,他认为他们是这样。

撇开苦乐参半的回忆不谈,归根结底,是有人对纽约市第83街103B号公寓的Frederick Trumper先生怀恨在心,费尽心思伪造了一张来自Anatoly Sergievsky的圣诞贺卡(或者,根据贺卡上的签名,它来自Anatoly、Svetlana和两个陌生的名字,Freddie认为那是他们的孩子)。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情表明他的家庭住址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隐秘,Freddie几乎可以把这当作一种恭维——竟然有人如此厌恶他,以至于浪费邮票钱给他寄来这张卡片。

但Freddie无法扔掉这张夹在水电费账单中的卡片。它的邮戳来自伦敦。

他再一次将卡片从信封里抽出来,看着用斜体字签写的他的名字,不禁皱起眉头。这封信让Freddie想起了Anatoly的干练严谨——几行字间充满了对他的身体状况和天气情况的礼貌问候,随后是对伦敦的几句简单的赞美之词。信中并没有提到Florence,Freddie不确定这是他内心的释然还是自嘲,抑或是介于两者之间。

然而,他的目光总是飘回到卡片最下方的一句话上。这句话是用一种色调略微不同的黑墨水写就的,在连笔处和句末处都有墨水蹭污的痕迹,好像它是在信被封入信封之前匆忙添上去的。

明年秋年我将在纽约进行比赛。

Freddie的拇指沿着卡片边缘抚摸,在“Anatoly”的“y”和句号之间被墨水染污的笔迹上停了下来。他嘴角微微上扬,只差几分就近乎嘲弄了。

这并不像苏联人的作风——或者叫他前苏联人、俄罗斯人,无论这些天他是怎么称呼自己的——这样潦草地胡乱写字。Sergievsky总是小心翼翼地、谨慎地行事(只要当他不像该死的瑜伽熊那样舔酸奶盖的时候)。这种急躁的脾气是属于Freddie的,他会把手边的棋子丢出去,会在将死对方之前拒绝抬起他的墨镜。

所以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显然,Freddie并没有被信任能够为1993年的国际象棋大赛提供大牌报道,但他仍在管理国际象棋巡回赛的相关事宜——他知道Anatoly有资格参加明年的世界大赛。为此他不得不忍受几个星期以来办公室里对“新任阿廖欣”(亚历山大·阿廖欣,国际象棋大师)的讨论,听着同事们喋喋不休地谈论Anatoly最近的国籍转换(“现在别太激动了,事情做到第三次才会出好运。”Freddie刻薄地笑着对同事们说,嘲讽Anatoly已经转换了两次国籍。但是并没有人理解到这句话的好笑之处,他无端地感到恼火)。

Sergievsky到底想耍什么把戏?Freddie低头盯着手中的卡片,试图剖析他胸中无法言喻的混乱。但是他做出的猜想并不能使他满意,于是他冷哼一声,把卡片扔回桌上,径直去散步了。

他向自己保证,明天就把贺卡扔掉。他在人行道上每踏出一步,就越发确信这一点。

 

-----------------------------------------
1995年 9月

 

“你怎么得到我的住址的?”

Anatoly低头看了看对方点的咖啡,笑了笑,尽管这笑容近乎骄傲,并没有表现出他所想的那种礼貌的效果。

“我很高兴你来了。”

“这不是——别再用你的勺子来分散我的注意力了,对,我看到你点了一份酸奶了,你这个只会舔酸奶的蠢货。" Freddie毫不客气地驼着背坐在了椅子上。

这让他自我感觉不错,甚至感到自然——尽管他在这里,与Sergievsky隔着一张桌子,在一家贵的离谱的咖啡馆里听着用爵士钢琴演奏麦当娜的歌曲。但这并不重要,因为这是自从六年前他在卧佛寺与Anatoly会面以来感觉最放松的一次。这令人惊讶,但Freddie更专注于研究他的对手——正如在棋局中,如果他能弄清楚Sergievsky的诡计,看透他脑子里的招数,他就能找回自己的节奏感,扭转局面。

Anatoly的勺子在再次与杯子相撞之前停了下来,他放下勺子,摆出一副表情。Freddie知道那表情代表了他的难为情,但他觉得自己不知道的话反倒更好。

“那么,你那国家批准的副手也收到了这么一张圣诞贺卡吗?那个吓人的鸡尾酒大块头。”Freddie说,部分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过于放松,部分是因为自从他几周前同意这次会面以来,Sergievsky的前任副手的形象一直在他脑海中瘙痒。

Anatoly皱了皱眉——他总是对某件事情表现出略微的担忧,但在那一刻,他看起来就像刚刚收到了一个骇人无比的消息——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他慢条斯理地说,用勺子刮了刮杯边,“如果你说的是Molokov,那就没有。而且,自1991年以来,他还没有被任何国家批准当我或任何人的副手。”他看了一眼Freddie,嘴角闪过一丝淡淡的微笑。“我确实在卡片上写了点东西,你知道的。还是你只读了最后一部分?”

Freddie不屑一顾地挥一挥手,把这个问题抛开。“我认识的Sergievsky绝不会屈尊参与毫无意义的闲聊来损害他缜密的比赛头脑,更何况只是和一个老...... ”

Freddie想说“对手”,但这个词听起来不太合适。“朋友”也不合适。但Anatoly听了他的话已经皱起了眉,让Freddie觉得自己像个将要挨骂的孩子,所以他蹩脚地说完:“朋友。”

Anatoly的嘴角又浮现出笑容。“Trumper,我们已经不再年轻了。”他对着杯沿说,“也许我的脑子已经要坏掉了。”

“别再讲废话了,”Freddie皱起眉头,“你在预选赛中把Kamsky和Adams耍得团团转,很显然,你的头脑还很清晰。怎么……你为什么要笑?”

Anatoly满脸笑意。Freddie眨眨眼,摸不着头脑,有些恼怒起来。

“来一局吧。”Anatoly说着,已经在不大的桌子上清理出了一块空间。

“你会回答别人的问题吗?”Freddie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地看着Anatoly的笑容。

Anatoly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勺子边上最后一点酸奶舔干净。

 

Anatoly赢下了第一局,Freddie在第二局将死对方之前点了一杯黑咖啡,他们一起继续在对方身上榨取胜利感。直到他们深陷三局,许多空咖啡杯岌岌可危地排在他被吃掉的棋子旁边,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略微脱离实际的眼光观察着棋盘。

现在还没有进入终局,但也只有几步之遥——除非他们中的一个人下出极高明或极愚蠢的一步棋。Freddie的白棋略优,但Anatoly行子稳重,他早些时候利用一个高明的角落牵制住了Freddie的一个主教,而Freddie正警惕地注视着正在向他的主位移动的卒子。

一位女服务员走过来,恶狠狠地看了一眼他们和被棋盘挤开的其他东西,并把大量的玻璃器皿从桌边摇晃的架子上收走。“先生们还需要什么吗?”她问道,懒得假装翻开她的记餐本记些什么。

Anatoly抬头看了一眼她,摇了摇头,随后匆匆温和地说了一句“不用了,谢谢”。此时,Freddie看到一个可乘之机。

放在腿上的手颤动了一下,但有什么东西把Freddie的思路挡住了(他甚至听到了Florence充满难以置信的“哦?”)。他在脑中飞快地思考着这盘棋,布置着棋线,分析着Anatoly的潜在棋步。

应该这样下:堡垒行至B7,这样三步之内棋局就尽在他的掌握。即使他不这样行子,也还有另一条线路——以马易子,把Anatoly的王逼到第三线。Freddie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喊出“将军”时的清脆音节,但他仍犹豫不决。

“平局。”

这个词在他的嘴里尝起来很奇怪,像果冻一样,沾着奇异的味道。Anatoly朝他严肃地眨了眨眼。

“你这是建议还是……命令?”

Freddie翻了个白眼,示意柜台对面的女服务员再来一杯咖啡。“建议。”

Anatoly低下头,在他研究棋盘上的方格时,举起一只手扶在额上。现在,Freddie花时间反过来审视他,刷新了关于他眉间的皱纹的斜度,以及当他惊愕地弯曲手指时所产生的细纹的记忆。

“我不明白,”Anatoly说。他沉默了一下。Freddie知道他们都想起了在卧佛寺外一个隐蔽的角落里的那个时刻,Anatoly上一次说出了这句话。

“我不明白,”Anatoly重复道。现在他正以一种恳求般的方式盯着他,这让Freddie敏锐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桌子有多小——容易翻转,容易越过,容易推开,Freddie完全不知道哪一种方式才能平息他血液中汹涌的、颤抖的电流。

Anatoly的目光又转向了棋盘,让Freddie从他的直视中获得了片刻的喘息。他皱起眉头,清了清嗓子。“你的堡垒。即使我在这里给自己一个逃跑的空间,”他的手在棋盘上盘旋,敲击着他们棋子上方的空气,“你仍然可以——”

“是的,骑士,我知道。”Freddie打断了他的话,向他挥了挥手,然后靠在了椅子上。“这是我的建议,Sergievsky。不要试图去理解,只要接受这该死的平局就好了。”

女服务员来了,仓促地看了一眼他们隔着棋盘互相凝视的样子,然后放下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Freddie倒入两包糖,没有搅拌就喝了一大口,然后对着浓烈的苦涩味拉下脸来。

Anatoly又皱起了眉。“你难道喜欢黑咖啡吗?”

“不。别浪费时间了,跟我握手吧。”

“你的手还放在腿上呢。如果你不喜欢黑咖啡,为什么还喝了七杯?”

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Freddie用手指敲击着膝盖,看着Anatoly的眼睛,反问道:“你难道喜欢酸奶吗,Sergievsky?”

Anatoly犹豫了一下,然后向对面伸出手。Freddie咧嘴一笑,与他坚定地握了握手——

“……事实上,我喜欢。草莓味的。”

Freddie笑得前仰后合。Anatoly看着他重新摆放棋子;就在Freddie重新摆放黑王之前,他开口了。

“你应该来过节的。”

Freddie差点碰倒整行棋子。“什么?”

“来过新年,”Anatoly坚持道,用手指把黑后精确地点回原位。“我做的咖啡不错。我敢说,比这要好。Svetlana会做最好吃的medovik——这是一种蜂蜜蛋糕,你会喜欢它的。”他彬彬有礼的眼中闪着光,让Freddie心中汹涌澎湃。“老朋友。”

“……我会考虑的。”

 

-----------------------------------------
1995年 12月

 

伦敦比他记忆中要冷得多。他心中虽然如同有漩涡打转一般,但这对寒冷却丝毫不起抵御作用。他来这干嘛?哦,他为什么要怎么做?

在购买机票、打包行李的整个过程中,在他行走着、坐着的时候,他一直在思考是什么让他接受了Anatoly的邀请。现在他已经站到了Sergievsky家的门阶上了,他仍在恼怒地寻找原因。

“最好是因为那些该死的蜂蜜蛋糕。”当门被打开时,他喃喃自语道。Svetlana看起来和他记忆中的差不多——稍微胖了一点,也许眼睛周围多了点皱纹。但自曼谷以来的六年时间里,她的姿态和骨子里的自尊感并没有改变。

Freddie吞下一句“叛逃有益于皮肤”的评价,尽可能地微笑着,以掩盖他的下巴因紧张而颤抖。

Svetlana报以相应的微笑(他无法判断这是发自内心的笑容,还是带有被冒犯到的色彩),她移到一边,请他进屋。“有人告诉我,他向你承诺这儿会有medovik。”

 

坐在Anatoly和Svetlana的对面,并没有Freddie所担心的令人痛苦而尴尬的局面出现。Svetlana是个精明得吓人的主人,她为每个人倒上冰镇伏特加,并积极推销桌上美味的面包、沙拉和腌菜。在欢呼声中,Freddie的鼻子被腌菜的酸味刺痛。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教他如何正确地用俄语敬酒,在Anatoly和Svetlana对他的发音进行了激烈的一番纠正之后(这让孩子们很高兴),他发现她出人意料的干练幽默。这产生了与酒精相同的效果;当客厅里的表针转到11点左右时,这儿的气氛就像Freddie红色的脸颊一样高涨。

在Freddie第一次品尝黄油鱼子酱面包和吃下第三片蜂蜜蛋糕(“我承认,Sergievsky,我甚至也许愿意为了这个而放弃性生活”)时,Svetlana消失在厨房里,留下他和Anatoly以及孩子们。

Anatoly讲了一个笑话,Freddie笑弯了腰,嘴角笑得发疼;在笑料刚刚离开Anatoly的嘴唇二十秒后,Freddie就已经忘记了他讲的内容,但笑声却留在了他的胸口,放松了他脖颈肩膀上的紧张感。

这应该让他感到害怕——这太令人放松了,感觉比他独自一人做其他事情要好得多——如果Freddie对自己诚实的话,他很清楚自己会在哪里:在某个酒吧呆上五个小时,那里会越来越嘈杂,足以压过他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时无法逃避的寂静。如果他再清醒一点,或者再醉一点,他会在进入Sergievsky家的客厅之前就冲出门外,逃出这如同横亘在他面前的悬崖般的境况——但他在剑刃上保持着平衡,就像他三个月前在咖啡馆里那样。而现在Anatoly正向他伸出手来,眼中闪烁着那该死的关切。

Freddie直直地坐着,四处寻找值得关注的地方;他的目光落在了孩子们身上,他们正在用一堆织针做游戏,看起来非常专注。女儿正在用一根针从针堆里挑出另一根针,小心翼翼地把它从针堆里取出来。当她的弟弟起劲地鼓掌并向她跳去时,她已经快把针取出来了;她的手一抖,针哗啦啦地掉了下来,这堆针塔倒下了。她轻轻打了一下正在笑的弟弟,用恼怒的俄语嘟囔了几句;Anatoly看着他们,尽力用一种管教的语气说:“Vanya,听话。”

Freddie没有错过小男孩脸上闪过的不平,但这点情绪在他姐姐对他耳语时便消失在笑声中。他决定把胸口的疼痛感归咎于酒精。他想知道,如果他有一个兄弟姐妹,那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或许,在掩盖父母之间的争吵和噪音方面,兄弟姐妹可能是比象棋书更好的伴侣吧,他想。但也许在他日后那孤独的几十年里,在互相支持方面就不那么尽人意了。

“你教他们下棋了吗?”他突然问道,在他注意到Anatoly惊讶的神情之前,他基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还没有。”Anatoly回答,他的脸似乎比几秒钟前更红了。Anatoly咽了一口唾沫,把目光投向下方的餐桌,取了一枚魔鬼蛋。他把它举到嘴边,但没有咬,盯着如甜菜般红色的蛋黄,仿佛它可能包含了他心中任何疑虑的答案。

“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他好像在向鸡蛋说话。尽管他对此的不确定就如同流体一般没有定型,令他难以忍受,他的眼睛闪过Freddie,但还是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视线。“我是在年轻的时候开始学象棋的。你开始学时多大?”

Freddie在回答“在我小时”之前,舔下一块蜂蜜蛋糕碎屑。他在回答之前尽量不去想太多,“但我们的结果并不坏。”

Anatoly对他扬了扬眉毛,咬了一大口魔鬼蛋。他在咀嚼时又瞥了一眼孩子们,Freddie看到他的肩膀放松下来,轻微地。

“说吧,”当Anatoly把剩下的鸡蛋塞进嘴里时,Freddie随口说道,他懒洋洋地扶着膝盖,“你不是说你做的咖啡比曼哈顿那家要好吗?我可以喝上一杯吧。”

Anatoly睁大了眼。

“老朋友。”Freddie补充道。Anatoly赶紧捂住嘴,咳嗽着吞下了一阵笑声。在他试图只发出快活的鼻音时,他的肩膀颤抖着。

Freddie坐回椅子上,满意地微笑。

 

当大家终于注意到Ivan和Marina困得连连点头时,已经过了午夜,大家也已酒过三巡。Svetlana用她清理桌上的空盘碟时所用的同样有力的动作把他们抱住,但正当她打算把他们带到床上时,Anatoly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拦住她。

“让我来吧。”他说,脸上洋溢着几乎是紧张的微笑。

Svetlana扬起眉毛,但她点了点头,坐在Anatoly空出的座位上,看着他笨拙地把孩子们赶回卧室。

Freddie发现自己再次在Svetlana身后的墙上寻找可以填补沉默的东西——但又该如何弥合他们两个世界之间的差距呢?对于她丈夫来说,这是一个黑白分明的问题,他们有历史,有理论,有他自己的力量可以依靠;但对于Svetlana来说,Freddie迷失了方向,在他们之间的空间里摸索,就像一个人试图在虚无的空气中游泳。

他的目光落在沙发旁边的书架上。他扫视着书脊,略过那些陌生的、方方正正的西里尔字母和散落在其中的英文标题。有国际象棋书(正如所料)、两本字典(一本是牛津英语,一本是俄英对照),还有一系列令人印象深刻的布面精装书,它们破旧的书脊上都印有相同的西里尔字母序列。

他对它们点了点头,Svetlana转过头去看;她的脸色有一瞬间变得柔和起来,但又有一些谨慎接着出现在她脸上。“您喜欢读书吗?”

“不怎么喜欢。”Freddie在思考之前便脱口而出。

Svetlana很好地掩饰了她的失望,只有眉间形成了一道看不清的皱纹(不知为何,这与Anatoly的皱纹几乎一模一样,但即使是在Freddie不安的眼中,看起来也完全不同)。然后她用指尖按住桌上的几块面包屑,思考着什么。

“这些象棋书是Anatoly的,”她说,仿佛这并不明显。她在餐巾上擦了擦手。“我一直都很喜欢文学。而后......”

Svetlana停顿了一下,眼睛瞟向Freddie,抿了抿嘴唇,小心翼翼地斟酌下一句话的措辞。“移民之后,我发现阅读是替代思考的好办法。我把时间花在纳博科夫的书身上,而不是花在我的忧虑上。这样危险可少多了。”

她的目光移向Anatoly消失的走廊,然后再回到Freddie身上;后者则尽量表现出理解和明白的样子。半打拙劣的笑话像大雨后的虫群一样在他的舌头上浮现,但某些事物让他保持着沉默,把话扯回喉咙里。

Svetlana的抽动了一下嘴唇,然后掩嘴笑了笑,阐述道:“我们非常相像,这位作家和我。他作为一个无国籍逃难者来到美国。他和他的妻子在逃离祖国后努力使他们的儿子过得舒适幸福......他为自己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母语,而用二流的英语写作而感到悲哀。”

她睁大眼,声音越来越严肃。她补充说:“请您不要误解我,我不把我的口音、我的......挣扎与他的文学作品相比。但我认为我理解他。还有他的妻子,薇拉。我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Svetlana瞥了一眼Freddie,用力地笑了笑,非常快,非常灿烂,她的脸颊微微着色。“当然,您知道的,当纳博科夫不写作或抓蝴蝶的时候,他也会研究国际象棋问题。但我一定让您感到厌烦了。”

Freddie摇了摇头,他的嘴唇很干。他觉得自己的感官好像漂浮起来,上升到自己肩膀之上,俯视着自己的身体,看着自己的手指不安地弯曲。“那Anatoly呢?”他听到自己在问。

Svetlana又扬起了眉毛,然后摆出一副带有礼貌性的喜悦表情。“象棋书是他的,”她又说了一遍。她神色复杂,让Freddie对自己的提问深感愧疚。然后她又说:“但他读过《防守》。”

在Svetlana说完这句话后,在令人难以忍受的几秒钟的静默中,Freddie的手指不安起来;他抓起桌上的酒瓶,使劲给他们两人的酒杯续上酒,有几滴滴落到了桌子上。Svetlana看着他,嘴唇因他的急切而惊讶地张开。

“不好意思,”Freddie嘟囔着,然后举起杯子,朝她的方向推了推。“Za vaz!”

“Za vas,”Svetlana附和着——纠正着,Freddie意识到伏特加正在他的喉咙里燃烧着。她把酒杯向后倾斜,现在他可以看到女主人微笑的面具的边缘在消退,不过只是一点点。他不是第一次想知道了,到底是谁的主意要邀请他。

酒杯在他滚烫的手掌上显得冰凉——Freddie不假思索地把酒杯仰到脸颊上,因嘴唇上升起尖锐刺痛的酒精浪潮而连连眨眼。他睁开眼睛,发现Svetlana正直直地盯着他。

“我想告诉您一些事情。”

“当然,请讲。”

Freddie还没来得及皱眉——希望他的话足够礼貌——Svetlana就从他手里拿过酒杯,给两人都续满了酒,然后开了口,口音像猫一样卷着元音。

“他——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纳博科夫——在他们来到美国后在大学任教。在韦尔斯利学院。我曾经在一本杂志上读到过有关于他的一堂课的文章。他在教室的桌子上,放了一个黄色的花瓶,里面插着蓝色的花。”

Svetlana抬起眼,她的目光划破了Freddie从未说出口的、漩涡般回旋的情感。

“Vase,”她重复道,把“ah--”拉长,将“z”重读。“他问他的学生们那是什么。他们说,‘黄蓝色的花瓶’(‘Yellow-blue vase’)。您想猜猜他当时告诉他们什么吗?”

Svetlana锐利的眼睛闪着光,读出了Freddie在沉默中勉强隐藏的颓势。她微微一笑,如炬目光如同刺穿了他的头骨。她轻轻地说:“‘黄蓝色的花瓶’听起来几乎就是俄语中的‘我爱您’,这可能是我教给你们的最重要的一句话。他就是这么说的,Trumper先生。”

她举起酒杯——Freddie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照着她的杯子碰了一下,又不小心把几滴伏特加溅到下面的腌菜上。“Za vas,”Svetlana带着一种神秘的微笑再次敬酒,并在后面添上一串流利的俄语。当她把杯子再次放回盘盘碟碟之间时,空杯子像冰一样闪闪发光。

“Za vas,”Freddie回应道,而他脑中混乱的思考则充当了对伏特加火力的缓冲剂。当他喉咙里的灼痛感缓解到足以让他在不咳嗽的情况下说话时,他问:“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知道您说了干杯,但您之后所说的那些,那是什么?”

Svetlana笑眼盈盈。“为您在新一年的健康和财富祝福。我想这与传统的美国祝酒词没有什么不同。”正当Freddie思考究竟什么才是传统的美国祝酒词时,Svetlana又切了一片蜂蜜蛋糕递给他。

“请吃吧。我看到您在看着它。”她的笑容又带上了一层神秘的、令人费解的漆面。Freddie感到胸中升起了不能平息的疑问。他张开嘴——

“孩子们已经在床上安全地睡着了。”Anatoly在重回房间时宣布。他看起来比人们预期的为孩子们盖好被子后应有的样子凌乱和焦躁多了。Svetlana的满脸的笑意延伸到了她的笑声中,当Anatoly重新坐到沙发上时,她滑到沙发的另一边。

“在这方面我对你一直很有信心。”她向Anatoly说。他回馈给她的微笑几乎是解脱的——Freddie观察着二人的交流,头脑一阵眩晕。他咬了咬舌头,拦下了一句不恰当的评论。

Svetlana拿起香槟酒瓶,随意摇晃了一下。“还剩一点香槟。” 她朝他们扬了扬眉毛,然后打开瓶塞,把它倒进还留在桌子上的三个子弹杯里。

“Sveta,我们明明有香槟杯的。”Anatoly温和地说,眉间出现了Freddie熟悉的斜纹。

“Tolya,我已经把它们洗了。”Svetlana向Anatoly拍了拍手,举起了酒杯。“这次,我们为什么不来一次美国式的敬酒呢?Freddie?”

当两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转向他时,Freddie吞下了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句脏话,然后又吞下了接着冒出的几句脏话。

“呃,敬新来的一杯。干杯。”

Anatoly和Svetlana的声音与Freddie的声音相呼应。最后一杯香槟酒的气泡嘶嘶作响,在酒杯中一个个破裂开来。在街道的某个地方,烟花也同气泡一样,震耳欲聋的声音在空中回响。Freddie突然想到了美国人会在午夜时分接吻的传统。

Anatoly把空酒杯放回原处,他的动作松散却迅速,与他排布棋子的方式完全相反——Freddie看到他如此熟悉的动作却以如此陌生的方式进行,这太奇怪了。他笑了。这一幕像伏特加一样咝咝作响,灼伤了他的胃。Svetlana一直盯着一盘半空的腌制甜菜。没有任何人亲吻任何人,而Freddie在他说错话之前阻止了自己说些什么。

 

-----------------------------------------
1999年 12月

 

事实证明,将要到来的新世纪并没有为十二月的伦敦带来任何温暖。Freddie裹紧自己的大衣,调整了一下夹在胳膊下的笨重包裹,然后敲了敲门。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了。他看到的是Florence,她的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微笑。Freddie向她点了点头,并放弃了任何比“你好”更复杂的问候,匆匆走进了Sergievsky家温暖的门厅。

Florence移到一边请他进来,并在他身后迅速把寒冷关在了外面。她站在原处,看着他在进客厅之前甩掉了几层衣服,而他没有抗议。几年前,他们已经和解了(如果你可以把有意的疏远称为和解的话),保持着可以相互理解和同意的社交距离——毕竟,距离产生美。

Freddie从地板上拿起他的礼物,走向厨房,顺着屋内某处飘来的温暖的、甘甜的气味寻找Anatoly。

Svetlana在厨房里迎接了他,精气神十足。她的拥抱使他胳膊下的包裹晃动了一下,他赶紧把它扶正,把它更牢固地夹在身边。

“这是个小小的家庭礼物。”他回应她询问的眼神道。进一步的描述(不是借口,当然不是借口)卡在他的喉咙里,因不确定该如何阐述而阻塞了他的声音——Svetlana的目光落在盒子上,她再次看向Freddie时,目光中有些东西与他喉咙里跳动的脉搏相连。

“Anatoly在客厅里。”她说。

Freddie眨眨眼。“哦……呃,好的。我——”

“在客厅里。”Svetlana重复道,现在她肯定在为某个Freddie不知道的笑话而微笑。她把他转过身来,用手不断拍打着他的背,几乎是把他赶了出去。烤糖和奶油的温暖气味像梦一样在他面前飘散开来。

他在去客厅的路上遇见了正走向厨房的Florence,她给了他一个困惑的微笑。尽管她是一个很有棱角的人,但还是舒服地融入了厨房温暖的金色。当他走进客厅时,看到Anatoly正在打量着一张桌子,就像一个孩子注视着糖果一样安静而愉悦。Freddie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这句话听起来很唐突,几乎是磨人的。但Anatoly只是笑了笑,好像Freddie的声音像蜂蜜或牛奶。当Freddie清了清嗓子,从胳膊下摸出盒子递给他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光芒,这光芒在Freddie的舌头上留下了甜丝丝的痕迹——天哪,这可不是他想象中事情发展的方向。

Anatoly的手很温暖,而且奇怪地干燥——当他们的手在盒子的边缘擦过时,Freddie只来得及想这些,然后他的大脑就短路了。他大声说:“新年快乐。”

Anatoly咧嘴一笑——他知道地很清楚,上帝啊,Trumper,他在开玩笑,他一定是在开玩笑——他温暖的双手从Freddie的手上蹭过。Freddie将手插进口袋,以掩盖指关节的颤抖,并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

“我应该现在打开它吗?”他礼貌地问道,眼睛紧紧盯着Freddie,带着一种纯粹的期待,这让Freddie头都大了。尽管Anatoly的存在让他莫名的轻松,但当他真正靠近他时却起到了完全相反的作用。

“当然,如果你想的话。”Freddie耸耸肩说,他希望自己看起来很无所谓。

Anatoly嘴角上扬——平日的担忧在他的眼中短暂地消失了——他扯了扯包装纸,小心翼翼地撕下胶带。

Freddie翻了个白眼。他心里的眩晕感让他直发毛。“哦,看在上帝的份上,Sergievsky,直接把它撕了吧。”

“不要,”Anatoly抗议道,“我已经快做到了,嘘——”突然,一个Freddie不需要翻译的俄语单词从他的嘴里爆发出来,盒子从他的手里摇晃着掉了下来。

他们同时扑向它。当Freddie感到盒子已经在他手中牢固而安全的时候,他便不再恐慌了;但是意识到Anatoly的手在拿着盒子的同时也触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恐慌便又翻了十倍。Freddie连忙抽回手,盒子在Anatoly的手里仿佛轻轻地跳动着,这是Freddie心跳的回声。

清理他的喉咙从来没有这么像一项壮举。“赶紧把纸撕了吧。”

Anatoly腼腆地笑了笑,灵巧地撕开了包装纸的最后一折。他抽出花瓶,举起它,欣赏着光亮的黄色釉面上折射出来的光影。

“它太美了。谢谢你,Freddie。”

“它的边上也装点有蓝色,”Freddie听到自己说。“黄中有蓝,这是个不错色彩的组合。黄蓝色。这是个花瓶。”

Anatoly与他对视,皱起眉——是喜悦?欣赏?还是理解?

Freddie说不上来,他也不太愿意用英俄混杂的口音再重复一遍这句话。相反,他清了清嗓子,在裤子上巧妙地擦了擦他潮湿的手掌。不管怎么说,他标准的美式发音并没有错。

“好了,我已经付了过路费了,medovik在哪里?”

Anatoly笑了,Freddie无法不去在意他忧虑的皱纹是如何融化为喜悦的。幸福感与解脱感一起涌现,但也伴随着轻微的不安,直到Anatoly打趣道:“你我对彼此都很熟悉真是件幸事,否则我永远无法正确读出这个单词。”

Freddie笑着,在不知不觉中回到了现实中,他的眼睛在蜡质的顶灯下闪闪发光。“如果每个俄语单词都需要连喝七杯伏特加才能正确发音,那么我很惊讶你们竟然能听懂对方的话。”

Anatoly只是举杯敬酒,而Freddie转身回到厨房,去寻找一种不会让他感到手掌发麻的甜味。

两位女士谈话随着他的出现而安静下来;Freddie逡巡不前,眨眼看着他们靠在柜台边说话的地方。Svetlana在这里的气氛由沉默变成紧张之前打破了寂静,向他递来一个盘子,上面装了一片medovik,并向着柜台上杯中的叉子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外面的孩子们。”她没有特意对任何人说道,然后在一阵香水和意味深长的微笑中出了门。Florence看了看Freddie,她微笑的唇里藏有一些没有说出来的话,然后便跟着Svetlana出去了,她的眼神很温柔。

Freddie用叉子挖着蜂蜜蛋糕,看着它在盘子里碎裂。吃了一半后,他才决定重新进入客厅,一只手紧紧攥着还留有一半蛋糕的盘子。

当他看到Anatoly把黄蓝色的花瓶放在壁炉上时,他的嘴角扯出了一个小小的、轻快的微笑。

Svetlana和Florence回到屋里,脸色红润。Svetlana锐利的目光落在花瓶上,转头向他会心一笑,Freddie的心不由得一颤。她悄悄地越过他进入厨房,不一会儿就出来了,一手端着一盘香槟杯,一手拿着一瓶香槟;他几乎是麻木地接受了她拍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只还在冒着气泡的香槟杯,然后看着她分发剩下的香槟,在Florence旁边坐下,留下Anatoly身边的那个座位。

孩子们的欢笑声隐约从街上传来,紧随着烟火在空中爆裂开来,嘶嘶作响。Freddie咽了一口唾沫,瞥了一眼时钟。他的后背一阵刺痛。

当他的腿撞到Anatoly身旁的座位时,分针指向了11点58分:在一局闪电战中,2分钟足以赢得一盘棋,升变一个卒;或者把所有棋子都扫出桌子,让它们散落在地上。曼哈顿咖啡馆的影像在Freddie眼前闪过,在黑咖啡和草莓酸奶朦胧的气味中,桌子旁人满为患。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Freddie犹豫不决,伸出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大腿一侧,而他通常把果断留给在将棋时打钟。

Freddie转向Anatoly的笑眼和温暖的手,他举杯敬酒。香槟的味道尝起来并不像一个吻,但随着世纪之交的到来,它已经足够接近一个承诺了。

Notes:

感谢授权。
“我爱您”在俄语中是Я люблю вас。将“vase”的“a”长读为“ah”,它的发音就会类似于英语中的“黄蓝色花瓶”("yellow-blue va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