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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田狂兒在樓梯間點燃一根菸。

 

橘黃色的火光在無光的狹窄階梯通道上如螢火蟲般閃爍,他坐在堅硬的水泥平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菸,火光因為助燃而瞬間染為紅色,又在他將菸從唇邊移開時恢復成柔和的色彩。他望向前方的街道,放在樓梯口的「石榴酒館」招牌燈並未接上電,因此放眼望去只有成片的漆黑。即使是在午夜十二點,從東京的巷弄內仍可聽見些許彷彿被拉遠的城市轟音。他送宇佐純子離開不到一分鐘,樓梯間還殘留著她淡淡的香水氣味,然而他將菸給大口呼出,以白色的煙霧無情遮蓋掉了自己新雇用的員工的氣味。

 

他將口袋裡的手機撈出來,打開螢幕時看見上頭的幾則未讀訊息。他叼著菸,皺著眉回了幾則遠在大阪的小弟當日的業務回報訊息,語氣乾脆且不帶情緒;他那婚後住在福岡的姊姊則在晚間八點多傳了個影片檔給他,而他只是往左滑掉通知並未點開。他一如往常將聰實的訊息留待最後才打開,而聰實的訊息也一如以往地只有一行,言簡意賅,告知他清晨預定的下班時間與約定見面的地點,沒有更多訊息或透露的情緒。

 

狂兒凝視著那則簡訊許久。

 

說起來,他們的通訊軟體對話,好像總是以一人一句為單位,一來一往,像精準的乒乓球賽,只不過速度放慢一千倍左右。那些對話以平均一天僅僅兩、三句的速率在緩慢進行,內容甚至能稱得上是聊天嗎?就算將標準放到最寬,也很難說他們之間有誰真正在文字對話裡聊過什麼。不過,從三年前就是這樣了吧?狂兒想著。

或許對少年來說,跟中年大叔在通訊軟體上實在沒什麼好聊的,所以他們真正的對話都發生在兩人實際上見面的時刻。

 

狂兒叼著菸,用手指迅速在對話視窗內向上捲動,並且苦澀地發覺,他們過去兩個月左右的份量的對話在只憑不到十次捲動就瀏覽完畢。然後是三年的空白。時間的空白在通訊軟體上並沒有被可視化,若不仔細看,看起來就好像他們之間的聯繫從未中斷過一樣。

成田狂兒清楚知道當時中斷了聯繫的人是自己。

 

他停下滑動螢幕的手,靜靜看著三年多前聰實最後一次傳給他的訊息,那是在那年八月的卡拉OK大賽後一週。他們誰都沒有告別,或許聰實的文字情緒相當節制,卻沒有預告結束的跡象。然而他再也沒有回過那則訊息。銜接在那則被他已讀不回整整一千多個日子的訊息之後的,則是自己一個月前在機場見到聰實、與他一同到東京之後的夜晚所送出的那句話。

 

「我接下來時常會來東京,再找時間見面吧,聰實同學。」

宛如一座停擺了三年的鐘被重新上了發條,他們之間的對話再度緩慢的運作了起來。

 

自己或許對聰實做了很殘忍的事吧?狂兒握著手機這麼想。

他毫無預警地離開了,而那無庸置疑是殘忍的。但是,自從在酒館那一天他看清聰實落下的淚水、與見到他從地獄重生時眼中毫無防備滲透出來的情緒,他知道自己是該停下來了。

在這段奇妙卻珍貴的關係裡,他必須這麼做。

正因為珍貴,所以必須停止。

正因為害怕喪失,所以必須離開。

 

那一天,狂兒在聰實的眼中讀到的東西,令他感到畏懼。

從二十歲之後他就很少感覺到害怕了,畢竟在這一行裡值得驚恐的事情日日上演。但成田狂兒卻從未想過,自己再度真正感到畏懼,卻是來自一個不足十五歲的少年凝視自己的神情。

那裡面是眷戀嗎?或者只是放鬆了心情之後迸發的錯覺?

 

狂兒只知道,倘若身為黑道、比聰實年長了足足四分之一個世紀的自己,若坦率擁抱那份情緒,許多美好的事情都會飛灰煙滅。

所以他選擇離開。而他所做的更殘忍的事則是,在三年後回到聰實的人生裡,並且身上多了那個刺青。

 

我是一個殘忍的人吧?狂兒想。但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讀過聰實高中的畢業文集。他知道三年的光陰並沒能抹去他們之間發生過的一切。在卡拉OK天國的包廂裡的看似荒唐卻平靜的那些午後。如果三年前離開是為了避免聰實沉淪,那麼再度出現,也是為了阻止聰實繼續下沉。

因為太在乎聰實,他總是必須做出殘忍的事情。

 

狂兒想起他們一同搭著國內線班機抵達羽田機場的那天,一出機場,東京便下著春季的細雨。他走在聰實身後一步的位置,伸出手要替他拿行李,聰實卻嚴正地拒絕了他。於是他只靜靜看著聰實辛苦推著沈重行李箱的身影。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航廈時,雨珠輕盈地落在聰實的肩頸上。

他很自然地從身後替聰實撐起了傘。

 

聰實並未從他的傘下逃離,而他也恪守身後一步的位置,形成有點奇怪的、在同一把傘下一前一後前進的隊形。在傘下那個難以形容的、近乎私密的空間裡,他看見聰實的後頸上殘留的幾滴雨水。他意識到傘的封閉性放大了他的呼吸聲,於是他忍不住屏息,深怕被青年給察覺。

 

聰實只是低垂著頭安靜往前走著。

 

活了四十三年的狂兒早已熟知何謂慾望。然而那時在他的胃裡翻騰的卻並非慾望,他想。

那是對他而言全然陌生的情緒。

以音樂來形容的話會是什麼樣的歌呢?

 

狂兒發覺自己在無意間哼起了歌,並未唱出歌詞,只是哼著旋律。走在他前方的聰實靜靜聽著那段旋律,直到年輕的大學生竟也小小聲地、斷斷續續地哼唱了起來。這對狂兒來說實屬難得——聰實從不輕易在他面前唱歌,事實上,除了三年前在卡拉OK大賽那次之外,這是他人生第二次聽見聰實獨唱的歌聲。

 

「聰實君這年紀也聽過大江千里?」他微笑著問。

「誰是大江千里?」少年推了一下眼鏡,轉過頭困惑地看著他。「這是秦基博的歌吧。新海誠那部跟下雨天有關電影的主題曲。」

 

狂兒怔怔地望著眼前的青年,那瞬間他清楚意識到,他們兩人確實是以平行線在生活著的。

後來他用手機查了一下,這才知道他所哼唱的那首歌,在正好二十五年後,被另一位流行男歌手給翻唱而再度在年輕人之間爆紅了一次。

 

他想,或許平行的兩條線,跨越了二十五年的時光,終究會有以意想不到的形式交錯的一天。

 

靜靜將一根菸抽完以後,狂兒低下頭,手裡的螢幕上仍殘留著三年前那則聰實傳給他,而他並未回覆的最後一則訊息。

「下一次的卡拉OK大賽是什麼時候呢?」

聰實這麼問。

他沒能回覆那則訊息。由他開啟、而聰實試圖延續的關係,他殘忍地親手中止。

 

而過了整整三年後,自己終將去見他。狂兒想。這一次,或許兩條平行線會交錯。從最微小的、最平穩的地方重新開始。比方說,距今幾個鐘頭後,他們會在蒲田區的家庭餐廳共進一夜疲憊後的雙人早餐。

這樣就好。狂兒想。這樣很好。

 

三年後的現在,成田狂兒仍無法看清他們的未來。

但是,至少在這一刻,他終於能夠邁出步伐抵達岡聰實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