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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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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武头回见着小马的时候,小马正在煮粥。
那次靠帮他也上了岸,想着去镇里给生病的鲜儿抓服药回来,路上又遇到二招他们要拉他去吃酒,吵嚷了半天,一来二去便耽搁了些时候,回来已经是半夜时分。传武见花棚子里隐隐透出些光亮,鲜儿大约是还没睡,就大剌剌撩起门帘进去,一面放开声音道,“姐,我给你抓了药,那郎中说两服下去包好...”话音还没落,棚内角落有人忽地动了一下,低声答,“她睡了。”
一个干净的声音,却陌生,传武警惕起来,问,“你是谁?”
那人不安地又动了动,传武才留意到他手上抱着个粥罐子,空气里都是米的香味儿。他干脆伸手将对方扯出棚子,来到外面,借着星光朝那人脸上一瞅,一张跟声音匹配的干净年轻的脸,看着比他还小了几岁。
按传武平时的个性,这人鬼鬼祟祟的又和鲜儿在一个棚子里,早就将他赶下排去,看不顺眼直接丢了进水里也是有的。但莫名其妙地,他见了那张脸后反而不急着这么做了,甚至很有耐性地重复了一遍问话,“你是谁?半夜在这儿干啥?”
“我是小马。”
他糊涂起来,小马是谁?从没听说有这号人。小马口气自然而然的,像是笃定了他该留着他似的,传武再问便只是说,“爷爷叫我来的。”
“爷爷?老独臂啊?”
小马将头点了点,嘴上锁了似的再不肯说话,完全没有想解释的意思。
看样子不像说谎。传武越发糊涂了,老独臂并没有随便放人上排子的习惯,何况这小马看着细胳膊细腿的,充其量只能算作半个劳动力,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多了张嘴吃饭却不干活儿,想想都不是那老头儿会干的买卖。传武拿眼往周围瞧,见四下水面都黑漆漆的,几个木排上都无一点儿光亮,像是完全没人的样子。以前靠帮时老独臂都会留在排上,今儿这是怎么了...这老东西!
他正在这里苦思冥想,小马却忽地一扭身要往棚子里钻。传武眼疾手快,捏着他后脖颈把人拖了回来,“你干啥去?”
小马的眼珠转了转,很认真地转脸向着他的方向,同时拍了拍手上的粥罐子,说,“凉了。”
传武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只觉得好笑,“我跟你说话呢!凉就凉了吧,是你自己要喝?”
“给她喝。”
“你别吵她,她睡了。”
“我放回去在火上温着,等她醒来喝。”这时候小马反而话多起来,传武发现他不是一般地犟,只得放了他回去。过了一刻那孩子又钻出来,传武这时候已经在排沿子上躺下了,将脚腕子浸在河水里,仰头看天,天上黑漆漆的,只有几颗星星,月亮的影儿也看不见。
传武难得地想聊聊天,他听见小马的脚步传来,犹犹豫豫的,走了两步就不动了,有心想和他搭话,便说道,“看样子明天不是个好天气。”
小马没说话。传武又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小马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他不耐烦了,伸胳膊去扯小马的裤腿,“磨蹭什么呢,还不过来。”
小马顺着他的力向前踉跄了几步,又挣扎着往后退,一面小声说,“你把药给我吧,我去煎上。”
传武直起身子看他,觉得小马努力张罗的样子很熟悉,又是煮粥又是煎药的,手上功夫倒是热络得很。他忽地想起,这样的人在他没从家里跑出来前见多了,屯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这样,一个个都是受苦受难的劳碌命,上赶着找活儿干。秀儿也是这样。传武想到他那名存实亡的媳妇,心里又烦起来。他讨厌秀儿知冷知热上赶着的好媳妇样,便连带着一切带有秀儿影子的人都讨厌。一时间,他想要和小马搭话的兴致全没了,又重新躺下,只说道,“我搁棚里桌子上了。”
这小马的动作真是慢,甚至不如七十多的老独臂动作爽利。传武一面看天,一面耳朵也没闲着,小马拿药的动静全落在他耳里,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蹭回棚里的。而后咚地一声闷响。传武在这响声中弹了起来,叫道,“又怎么了?”
他把腿从水面拔出来时哗地溅了一圈,连同小马脸上也挂了彩。传武瞪着眼睛瞅他,“你傻了?拿头往杆子上撞干啥?”
小马撞的正是撑着花棚门帘的杆子,杆子很坚强地没倒,但是听那一下也撞得不轻,动静还大。棚里的鲜儿似乎是翻了个身,模糊地哼了几句。
小马呆站在那儿,苦着一张脸,脸上还带着水珠。传武上前,留意听了听里面鲜儿的动静,便把小马撑着门帘的手放下来,又胡乱把他脸上水抹干净,道,“算了,你还是在这儿呆着吧。省的磕了碰了,我和老独臂不好交代。”
小马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失落,他把眼睛垂下去,连同嘴角也一同垂下去,整个人都垂头丧气的。传武没见过这种架势,他家里兄弟三个没一个是小马这款的,传杰也许秀气些,那也是多念几年书得来的酸文假醋,传武管那叫做穷讲究。传武想不出什么话安慰他,就什么都没有说,只在心里默默地推测小马的身份。小马看上去一定不是文化人,但长得却是十足秀气。传武拉他手的时候摸了一把,小马的手也是秀气的,光滑没什么茧子,一双小而软的手,手上还有肉窝儿,倒像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手。小马的脸虽然不肉,却软,大约少爷的脸也不会比他更软。但小马行事却没一点儿少爷气,他乐意煮粥,乐意煎药。因此小马也一定不是富贵少爷。
小马只是小马,小马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河里浮起来的,空气中凝结出的。传武不清楚他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又要到哪里去。这就是传武和小马的第一面。神奇且毫无逻辑。小马没能向传武证明他的身份,身边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身份的见证人。这听起来像一切志怪故事的开头。传武偶尔听过传杰讲起聊斋志异,他想也许小马就是聊斋里的鬼魂,或是狐狸。他更乐意把小马想象成一只狐狸。一只笨拙的狐狸精。虽然笨,起码不会像鬼魂,在天亮以后就散去。
可是狐狸为什么要叫小马呢?
小马动了动耳朵,转了转眼珠,揉了揉撞到的额头,他的动作也是动物性的,于是传武的一切想象都顺理成章。身为狐狸的小马看起来很难堪的样子,传武才发现自己已经一动不动地盯了他很久。
小马解释说,“我的眼睛,看不见。”
传武没什么话好讲了,只答了一声哦,他听出小马没有要求他施舍可怜的意思,小马谈论他的眼睛时,语气和谈论天气一样稀松平常,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况且小马看起来也是那么正常,眼珠子比常人还活络些,以往传武见过的瞎子眼睛都是向上翻的,看着一点儿都不好看,可小马称得上是秀气好看的类型。
然而这样一来,小马就完全地变成了绣花枕头,半个劳力也算不上了。传武更想不通老独臂放一个瞎子进排帮的用意。老独臂原先不答应放鲜儿上排子,理由是自古以来哪有女人上排子的,可自古以来也没有瞎子上排子的规矩。传武越发没了主意,心想这老头儿怕不是失心疯了罢?
他想了半天,说,“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小马没有回答,侧过头。月亮这时候终于悄悄在天上露了脸,洒下的光恰好落在小马身上,小马成了一匹银白色的小马,看着相当梦幻。传武忽然发现小马脖子侧面有一道骇人的疤,长且宽,这梦幻多了一道残缺的口子。
“爷爷来了。”小马在残缺的梦幻中说。
那疤痕回应似的跳了跳。传武如梦初醒地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独臂老人撑着木排的影子,正在向他们移过来。他才有了一些真实感。

 

“你放心,他在这儿呆不了多久。”老独臂说。
“他在这儿一天也呆不了!”传武大声道,他自己也不明白他的大声,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生气,但他还是说了,“你以前说了,我年纪太小,在山场子呆不下去,上排子也是我求了你好半天才松口的。这会儿怎的这么好说话?他一没力气,二是个...”
“是个瞎子对吧?”老独臂淡淡地说,“所以我才说他呆不久。”
“那你为啥要让他来?”
“因为他能治鲜儿的病。你那药我看了,肯定是没毒,不过也没什么大用。土郎中开的药能有什么用?恰好我知道这孩子在风陵渡,就把他借来了,怎么样?”
“他...”传武一时没了话,小马面嫩,加上眼睛不好使,怎么看都不像个有绝招的,“这能行么?”
“死马当活马医吧。”老人斜着眼睛看他,“鲜儿这病你看能耽搁得起?本来就没女人上排子这规矩!眼下她病了,有说道的人多的是,他们能忍一天两天,长久了可不行。到时候你舍得扔她一个人下排子?”
“到时候我和她一块下去就是了。”
“没看出你还是个痴情种。”老独臂叹口气,“我知道小马的底细,他不会害了你们的。走完这趟你们也别再来招我,我只帮你这一回。”
传武盯着花棚子发怔,鲜儿已经醒了,隐隐有咳嗽声从里面传出,夹着几句低语,是在和小马说话。小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棚里,不声不响的。不知道他和老独臂的争论小马听进去了多少。
“行,让他试试吧。”传武同意道。

 

小马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排帮里唯一的医生,也是唯二不用干活儿的。好在他个头小,吃的也少,还安静,总在花棚子里呆着,就像全然没这人似的,也没招来多少不满。鲜儿很快地和小马熟络了起来,小马对着她的话比对传武多。虽然也只是多了那么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小马只是栽在棚子里的一株植物,安静地只掉叶子不说话。鲜儿有当好姐姐的潜质,传武知道,小马也做得了好弟弟,这是传武没想到的。有时候他掀帘子进去,一棚的药味儿,烟云缭绕的,小马就坐在烟云中间熬药,脸都被遮了大半,可传武还是看见小马嘴角的笑意。有时他对着火上的药罐子笑,像那罐子是他情人似的;有时他对着鲜儿笑,传武知道小马的眼珠不是在看着鲜儿,而是看处在鲜儿位置上的那一团黑暗,他知道这是小马礼貌的方式,但心里却突然不是滋味儿起来。自从小马到来,这种莫名其妙的突然多了起来。
所以刚开始,传武对小马的态度,属实说不上好。他说话本就粗声大气的,对着小马更没有什么好声气,时间久了,小马明显地有点儿害怕他,开始躲着他走了。起先小马还掩饰着,然而在他摔坏了小马的怀表以后,二人之间便明显再没什么话好讲。
事情的缘由说来简单。小马的眼睛看不见,手指就代替他看见,盲人对穴位的记忆是比健全人要好的,小马的绝活儿便是针灸和推拿。这件事儿传武在后来才明白。但当时他一无所知,所以当他发现小马在给鲜儿施针的时候,便发了急。
其实也不能太怪他,那场面的确有些骇人。鲜儿趴在床上,背脊上密密麻麻地插了一小排针,地下放着一个盆子,里面半盆的血,还在隐隐地发着黑。传武冲进去,直接将床边的小马提起来,拎鸡仔似的,往别处一掼。他甩开他的力度太大,小马猝不及防地撞在门轴上,疼地倒抽了一口气。
小马没有要讨伐他的意思,讨伐他的是鲜儿。鲜儿叫起来,“朱传武,你犯什么浑呐?”
“他...他对你这样...”
“对我哪样啊?这放血是在治病,你之前没见过啊?”
“这...”传武开始结巴,“那你穿成这样——”
鲜儿动了动,探手把被子向上捋了捋,想要盖住裸着的背。小马意识到了什么,阻拦道,“别动,还没弄完呢。”
鲜儿拿被子的手僵住了。传武自觉地将眼睛转了开去,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全无道理,小马本就是看不见的。他快速地背转身,道,“我出去了,你继续。”
这话是对小马说的,小马却一动不动,脸上难得地出现了惶惑的表情。传武低了头,见脚边躺着一只张开了壳儿的怀表,他俯下身把它捡起来,壳面开裂,表针已经不转了。显然他那一掼不仅撞着了小马,还摔坏了他的表。
他看着小马僵着身体慢慢蹲下,在地上摸索着,生平第一次产生了对不起的心情。然而朱传武是不会说对不起的,他缺乏说对不起的习惯,他只是将手伸过去,由着小马摸索他手心里的表,铁质的壳子很快地带上了人的温度,怀表安静地像它生来只是一块铁,从没咔嚓咔嚓地响过,也再不会这样响。传武看着小马的眉心皱起来,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这让那双眼睛更亮了。亮眼睛的小马不声不响地站起来,从他手里捡去那块表。但传武按住了他,把表拿了回来。
“我摔坏的。”他说,“先放我这儿,会给你修好的。”
他等着小马答复,也等着那眼睛里的水雾变浓溢出来的时候。可是最后小马什么都没有说。
小马也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