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禅亮 雏鸟

Work Text:

那是建安十九年的暑日。事务少有的清闲,相父却一反常态,好久都没有来与我玩耍。侍从总说他很忙,无需求见登门,再等下去便能等到。可相父没有。盛夏酷暑,他也仍穿着宽大的袍袖,步履匆匆。后来,永儿和理儿便出生了,我也见到了相父。许是一介七岁孩童在他这里得到的安全感过强,我并没有将他数日缺席放在心上,更未质疑。父亲的孩子可以有许多,相父予我的爱,却独一无二。
永儿是兄长,看起来却只有襁褓裹起的一小团,整幅身体蜷在那里躺着。虽安静睡着,我却感到那样躺很难受。理儿是弟弟,却很大只,睁着一双黑杏圆眼好奇环视,伸出胖胖的小手凌空乱抓。
没有人告诉我,兄弟二人的母亲究竟是谁。人人都贺吴夫人喜得麟儿,可我除父亲封妃与婴孩满月那日从未见过她。王府里总是有很多侍妾仆从,和衣饰普通面容清秀,却记不住名字的女人。她们有的是家境贫苦,有的是报恩,更有许多存了攀高枝心,因此总是行色匆匆。或忠贞,或可怜,或献媚,以求接近父亲,或作暗桩。晦暗不明,难以观望清楚。

 

过往数年,凡有相见,相父总会前来陪我入眠。
有时候睡得深,模模糊糊感觉到他不在身边。摸索起身去看榻那侧,偏门总是半掩着,应是已经被父亲接走了。夜来风凉,相父身上还披着父亲的玄色大氅。天凉如水,相父总倚在父亲身侧,那温柔静好让人不忍打搅的模样,便是家的感觉吧。

可每每醒来时,相父总是正温柔地注视着我,替我轻轻打着扇子,驱赶着蚊蝇飞虫。总是细细拧干了丝帕,替我包起四处嬉戏磕碰出的青紫红印。慢慢摩挲化开自制的药草膏,覆在因蚊虫叮咬瘙痒难耐,导致我止不住去乱抓挠,整夜不得安眠的红疹上。
父亲总是很严厉,不苟言笑。繁忙的事务压得他喘不过气,又怎能顾得上对顽皮屡屡生事的我展露笑颜呢?老来得子,却是得了我这么一个只爱玩耍的儿子。相父却很耐心对我。与我约法三章,讲每日读书习字完才可以捉蛐蛐,且定时辰,放肆玩闹只可以在休沐日。大字学经我每背每描一张,相父便会记一笔。攒够几笔,我才能出府快快活活地玩一次。闲暇时还可以去集市,由仆人们护送引领,买我想要的东西。哪怕是下雨,也难以阻挡我亲近广阔自由的天地,阻碍我像一个普通孩子那样,不必为这许多的烦扰负担而疲惫。
此前,我从未去过集市。那里人海密集,摩肩接踵,他们总怕我出事,因为长久以来,我是唯一的独苗。后来经不住外人夸口,心向往之,因而软磨硬泡,连相父都为我求情。又潜心埋头苦学几日,终于得父亲点头放出了去。相父只是临行前握紧了我的手,叮嘱旁人不得任由我吃喝街市上及生人赠与的东西。出外一趟不拘花销,只安安稳稳回到府中即可。
我早已经难以清晰记得母亲甘夫人的模样,没有感受过多少来自她的母爱。那个生下我,又拯救我于乱世的可怜女人去的太早,更与糜夫人一般,没有过过多少安稳祥和日子。那曾经与我度过无数个寂寥日夜,权作陪伴的孙夫人,年纪尚轻,婚姻却不由自主。缘生算计,又远离母兄,与父亲早成怨偶。她爱我护我,却并不快乐。我实不愿见她如此囿于深庭,豪气干云却受制,行坐踏处,不得自由。于是助她回归故土,重新做那少年,鹰隼长空,遨游广袤天地。纵彼此再不相见,也无愧于心。
长久以来,相父在我心中,许多时候就如同母亲一般。可靠温柔,充满力量智慧,似能够永远存在。
我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小玩意儿。买了一样又一样,带的月钱足够,加上相父二叔偷偷塞给的体己,才花出去一小点。想送给相父一盏兔子花灯,又害怕他像最初劝谏父亲那样,说自己身负重任,却无有远志。我曾听过许多人讲我不够优秀的话。或明或暗,或恶意或普通,可唯独不想从他口中听到。最终踌躇不过,还是买了,只是回府仍扭扭捏捏,不敢拿出。踌躇半日,才肯托人送去,并不落款。出行一趟,给四叔带了扇坠剑穗和红缨枪头的麻绳套索。给二叔买了专门清洗胡须的发油,质量不算上佳。但胜在几乎无香,且铜瓶小巧,出行方便。给父亲买了一条束带,因为父亲体恤民苦,又节俭成性,看百废待兴,所需小物件不肯对外人讲明,省得民众皆知,相继送来。即使后来有了那许多城池,百姓爱戴,送物无数,他也只拿取自己亟需的那一份。有时室中并不见人,因而连衣带散乱也只胡乱扎着。父亲英雄本色,自有威严,他不敢直接去同他谏言,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他更多关心他自己一些。父亲陪伴他的时日甚少,但在他心目中,相父与父亲本为一体,他们关系是那么亲密,鱼水一般。相父爱,他父亲自然也是爱我的,只是方式不同而已。也从来不信那些好事小人之词,许多事即使不说,也足够明了,无需多言。
军中多男人。他们爱人的方式,往往是休沐日从被中拎起还在熟睡的我带去城郊,扶上高头大马,带着一同驰骋飞奔,打猎捕捞,而后就地生起火来,碳烤鱼儿。有时泉水凛冽,还可煮些笋汤山菌。可是这样好的日子,在以后的生命中越来越少。相父本是陪我时间最久的人,如此也不多了。我总孤独,在自己的世界里徜徉徘徊。功课师父总是严厉。却也心力不足,更不似相父用心。后来,二叔、三叔接连被害,父亲含恨出征,而后去世。相父鬓间白发越来越多。已远远超出了这个年纪所有的样子。面上的笑颜几乎找不见了,也很少再来陪伴自己。再后来,相父一年到头都不得见几次。即使相见,也只是教诲几句不忘前事。而后上表出征,再上表,再出征。循环往复。再后来,便没有后来了。鸟儿终究失了温暖巢穴,只得独自面对烈烈寒风。

而那时候相父只是欣喜接过,拍拍我的头,如此而已,并无一丝不愉。他只说,乌鸦习反哺,会想着他和父亲和其他人就很好。阿斗懂得感恩,日后会是一位好王,会像他父亲一样爱民如子,造福一方。
后来,我渐渐大了,时常策马出城,四处游历,送给相父的东西越来越多,都是些精巧的小玩意儿,随处可见。相父手很巧,会做许多木工玩具。还可以自己驱动,比集市上那些好了千百倍,可他还是留着我送给他的那些。发黄褪色,被水汽腐蚀,面目全非,依旧放在精美的橱柜中,来人一眼就能看到那些仿佛与这肃雅书房格格不入的小玩意。

痛快玩过一圈,再胡乱饱餐一顿晚膳。趁天边尚红霞,草草沐浴后便爬上榻迷迷糊糊地睡去,这便是一天,乃至一季之中最幸福的时辰。满室昏暗只留一盏烛,相父就在书案边端坐,敛目握笔,认真地写着什么。烛光昏黄,映得他一张如玉侧脸柔和无比。家常只戴半冠,以木簪松松绾起前半。一头乌黑披发就那么顺挺拔脊背倾泻下来,夹杂着星点银丝,袍袖堆叠垂地。似是梦中才能得见的情景一般,连那婉伸发尾都温柔。
迷迷糊糊间,不觉脖颈里全是汗湿。迷迷糊糊想出声,可是发不出,只能竭力拍打着床,仍旧使不上劲。想说相父不要再灯下写字了,对眼睛不好,黄昏时分天光尚有明,不如拉开帘子再点灯。可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像四岁那次午休装睡偷偷溜出屋舍,河边回廊捞风筝时不慎踩空差点落水一般,虽然那池子很浅,相父带着侍从又及时经过抱起了我,那怀抱温暖,感受得到他呼吸急促,胸中一起一伏,连带着整个我都暖暖的,几乎要睡着。但内心所遗留对于身处无边幽暗难以呼救的恐惧,却是后来什么大事都无法比拟的。
相父匆匆赶来。衣袂翩跹,似花朵一般散开。坐到我身边,在昏暗里寻找到我汗湿的脖颈手臂,以掌覆额试温半晌,复又握紧手问道,可是梦魇住了。今日疲累,黄昏时又易梦魇,不妨我换了安神香来点,再唤医官来为你熬汤安神。
我说相父不必劳烦了,雨天难行,你为我唱一支歌吧,我好困倦,可是睡不着。总不清醒,在半梦半醒间挣扎徘徊。我不懂为什么,我想抱着你。相父向来喜欢梁父吟,我知道。但是他想了想,并没有唱这首。他用他略带干涩的清润嗓音,细细的唱着诗经国风中的一首悼词。我听不太清楚,但是婉转低沉,哀而不伤。相父的一双手犹带着夏日潮湿热度,轻轻拍打着我的肩背。

 

他总夸我聪明,夸我仁义,以后必然会是个好孩子。四叔他们也是。可我总不懂他们在忧愁什么,议论什么,需要教给我的那些东西又是什么。父亲永远都是那副忙样子,甚少有时间同我交流。相父眼中深沉如海的忧思,我却也不懂。相父在四叔他们之中,年龄最小,威望却最高。每每他发话,没有不尊的。小时候总以为他是人前不怒自威那类,谁知却似春风般温和,即使有不满时,也依旧会温柔的同我讲话,同我讲清利害是非。一想起那些使明枪暗箭者如何编篡他,就不由觉得气愤。有时我会将从军中风言风语和遍布暗桩那所听到的流言告诉他,以为他会像我一样愤怒,可他并没有。他只是温柔地告诉我,君子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像我父亲那样,包容而正直,做个有用之人。
下人们总是顺着父亲,更顺着我,因为我是父亲第一个,也是曾经唯一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最年长,以后也理应继承延续他的功业。可是我知道他们背着我会议论,讲我连做守城之主都是勉强。我知道我很平庸,没有才能。学习吃力,相父手抄的书册,密密麻麻注释着那么多,我也记不住,轻易读不懂,又好怕毁坏。难过时连抹眼泪都不敢在那旁边,怕沾上痕毁了那一本娟秀字迹。相父那么聪明,从小便能出口成章。普天下谁人不知他?可他竟然会夸我聪明,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父亲才这样说的。可他那双眼睛,全部都是对我的期待和温情。他不会骗我。他只会爱我。
兄长那么优秀,为什么不让他来继承呢?继承父亲的大业。他武功高强,军功赫赫,文章也写得出色。可是相父明显并不喜欢他。有时候我会提起兄长今日又受了许多奖赏,相父就会轻飘飘几句带过。只看着我,问我的功课。

小时候总有无数的傻话要问他。对于他为何那么忙,每天都有那么多事务等待处理没有概念。不懂还要决策,还要计量,只知道他不管有多忙,每天总会来陪我一阵。也总拿一些奇怪的话去问他,比如在相父心中,除去忠君爱国,我是排在第几位的。后来长大了一些,不愿再去任性打搅他,学会了自己独处。母亲和主母忙于内务总是没有时间,仆人除服侍起居外总远远的,不肯亲近。更没有同龄的伙伴,闲暇时候只得自己玩耍,与小动物对话。想一些画本上的内容,偷着看小人书。在相父的心中,大汉总是第一位的。许多事情都需要他去做,不能只陪着我。而相父总是温柔地回答我的傻话问题,叫我的乳名阿斗。他们说,是因为母亲怀孕时梦见北斗七星。可相父才是那般明耀永恒的人,我不过是一介小草,如何与日月争辉呢?可是生在这里,我又无法真真正正去做一个凡人。
我学不会书,相父会我誊抄古本,加以注释。为我请师诵经,手把手带我描摹大字。那么辛苦,那么劳累,却不肯多么假手于人。似是要将自己平生所学都教授于我,我努力的学,却并不能理解多少。有恐辜负了他,不肯宣之于口。

 

午夜梦回,依旧是只有五岁的自己,对他讲述这世上,最漫长也最无聊的原创故事。彼时相父刚发落完各处政军事务,疲惫不已,却只倚着床头一言不发,温柔地看着我。听罢微微一笑问,阿斗,小雏鸟在这之后,怎么样了呢。

您亲自哺育教习那雏鸟,如今终是没有飞翔。竟也于金丝笼里,再不能远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