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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的虚线已闭合

Chapter Text

(上)
男人眯起了眼睛,远天与海色没有更清晰,反而模糊起来。落日在未落前便不知所踪,午后蒸腾起闷热的湿气,盖住了太阳;起初它是一个圆而发亮的点,傍晚时分渐渐变红,周遭的云雾也变成了浓淡不一的绯色。美则美矣,也更让人感觉热,热得透不过气,仿佛同这片海一起被锅盖罩住了,西天边红透的那一块,便是炉火最集中的地方。男人裸着上身,头靠椅背,脚搭桌案,身体弓成一个躺倒的C字,C字中央紧张的腹部有整齐的纵横交错,现在腹肌上都是汗,油津津的。

桌子临窗,干净得冷清,文件、相框、花木一概没有,只立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方方正正的,调频钮上面有蜷曲的褐色花纹,顶头立着一根不知该向何处转的天线。这收音机失声已久,是宫城从仓库里捡到的,当时只是觉得这木头匣子很好看,谁知简单清理了下灰尘,它就又嗡嗡地唱起歌来,很有股不服老的劲头。

黄昏转入夜晚的那刻,许多人是觉察不到的,他们只有待天色暗得不能忽略时才有知觉,而宫城则不然,他睁大了眼睛又再次眯起,耳旁吹来了一丝衰微的凉风,他便知今日将尽。

“吧啦呜吧啦呜吧啦吧啦——”身后一个男人哼着不成歌的调子快步上前,如灭蝇般“啪”地按掉了喑哑嘶叫的收音机,其实收音机大概半小时前便雷达失效,跟电波信号失之交臂了,只是独自出神的宫城毫无感觉罢了。“噪音环境会让人提前痴呆的……”同样裸着上身、穿救护员橘色短裤的男人嘟囔道,声音高得像要冲破屋顶。

宫城不胜其烦地皱了皱眉,心想这家伙是不是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不然怎么三十几年了还未痴呆。十几年前大约高中的时候,宫城良田觉得世上最令人头痛的事有三件:宫城太太过生日、期末考以及大阪人。几年后大学毕业,在东京的公司做销售,这三件事变成了银行利率、员工测评以及大阪人。几年前美国遭遇恐怖袭击,他的股票24小时内跌得毛都不剩,这三件事又转为了不结实的摩天大楼、不说实话的日本政客以及大阪人。而今大阪人板仓大二朗在惬意的傍晚,宁可用自己喉咙发出的噪音也不让收音机令他痴呆时,宫城良田觉得世上最恼人的三件事是板仓大二朗、大阪人以及叫板仓大二朗的大阪人。

他正在生气时,板仓已经换好了便装,脸上堆满了诚意,邀他一起下班。宫城没有搭话,只降下了面前窗子的百叶窗帘。“好吧。”他说道。

没有太阳又闷热的日子,海滩上最冷清,关闭得也早。宫城趿拉着拖鞋没精打采地走,任凭旁边的板仓眉飞色舞、喋喋不休,他硬撑着就是不上当、不搭腔。

然而懂得婉转就不是板仓了,他是在凳子上涂了万能胶,还生怕黏住的你不知他是作案者的那种人。两回合对话过去,他就进入了正题,正题被宫城枪毙后,他会“哦”一声,再次进入正题。如是反复,不厌其烦,像一只拉磨的驴子。不过板仓自己称这是“啄木鸟作战法”,不管木头多坚硬,总硬不过他锲而不舍的喙。

可是宫城不懂,他为何非得参加潜水比赛呢?

正如黑木队长不懂他为何要在这时休年假一般。既然宫城良田已经三年没有休过年假,为何非要选择在今年的这个时候休息呢?这是她内心的官方驳论据,对外她的说法是,现在是旅游的旺季,全员都要做好防范工作,保证游客的安全。至于深藏在内心的非官方的,也即为真实的原因是,这次潜水大赛的最有可能进军决赛的,是一个叫北村哲城的人。

“北村哲城是谁?”宫城不解地问道。
“一个乡巴佬。”板仓不屑地呸道,一般他骂人乡巴佬时凶狠的程度,是跟那人帅的程度成正比的。“不过有可能威胁到海岸救护员的光辉形象。”板仓庄严地说道。

事情是这样的,每年七月,海岸救护队都会举办一次同乐会,有兴趣的游客都可以报名参加。起初同乐会大多是向孩童普及安全知识和海洋生物的趣事,然而后来慢慢发展成了对抗性的记分游戏。譬如,卡拉OK比赛游客队获胜,记3分,潜水大赛救护队获胜,记5分。

游戏这桩事,太不认真没有趣味,太认真又会变得很可笑。海滩同乐会的短暂历史,就经历了由无趣到有意思再到很可笑的转变。宫城不懂,那个挺着36D且看来智慧还不只有D的黑木队长,为何会对一个游戏这么认真。

“那家伙是潜水协会的吗?”宫城问道,说的是那个北村。板仓又是庄严地一点头,答道:“很有经验的老手。”
“你的意思是说,一个很有经验的潜水协会老手,盯住了我们这里毫无挑战性的海区,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鱼形玩偶,参加这次的潜水大赛?”
这次没等板仓点头,宫城就挥挥手,一副“被你们打败了”的样子,叹道:“饶了我吧。”

“可是事关‘布比’啊!”板仓孤注一掷地叫道。
“‘布比’?”宫城皱起了眉头,“别告诉我,你给那条破鱼取了名字……”

布比这两个字,貌似比海岸救护队的名誉更打动宫城,也更让宫城感到恶心。这让宫城想到七年前的雨夜,他与板仓也是在这条街相遇,只是那时候右手边的这个店还不是连锁超商,而是一个卖三明治的快餐店。

他站在外面,全身湿透,手脚冰凉,而板仓在玻璃窗里面,正开心地往嘴里送一块三明治。宫城发誓,他从未见过这么厚的三明治。

“不如你说说,我要是不去的话,会怎样?”宫城反问道。
“嗯,你坚持休假,那意味着我要去参加卡拉OK比赛。”
“为什么?”宫城如临大敌。
“看你的态度,我最近已经在练声了,”板仓若无其事,“我的本意是打沙排泡MM的,但黑木说,劝不动你我休想。”

在板仓身后,宫城仿佛看见了黑木邪恶的笑脸,不到同乐会开始前的最后24小时,黑木是不会批准他放假的,也就是说,他一定得忍受叫板仓大二朗的大阪人每日在办公室鬼叫。几乎没有花时间权衡,宫城就下定了决心。

“太好了。”板仓如释重负。“你为什么想休假?”他没给宫城喘歇就又问。
“……我跟你不是太熟。”宫城说着,便准备转弯。
“跟小妞有关吧!”板仓提高了八度。

宫城扭过头来,隐蔽地朝板仓比了根中指。

“他是挠痒,只是动的指头不对。”板仓站在路口说道,注视宫城踏着夜色走远。

 

第二天,宫城撤回了申请年假的报告,然后就又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消极怠工。板仓上午来找了他四次,其中两次是催他去巡逻,一次是抱怨现在冲浪的年轻人都太不可爱(也就是说他败给对方了),还有一次他什么事都没做,只是问宫城想他了没有。

老式收音机还在咿呀地响,但播的那些歌,都不是宫城要听的。

中午板仓来催他吃饭,宫城指了指桌上的简易便当,没有说话。

“多少也到食堂用微波炉热一下吧。”板仓无奈地说道,“跟黑木作对也不用这样吧。”
“不是黑木。”宫城冷冷回道。
“那就是躲雅子咯?”
“饶了我吧。”

雅子是令宫城这个夏天苦不堪言的另一个大阪人,生得很干净,手长脚长,个性活泼,今年读高二,在学校的篮球队打前锋。

她好像初见宫城就坠入了情网,之后总穿着款式邪恶的比基尼,在宫城眼前晃。足足演了两周A~V预告片后——当然是free download的版本,宫城本以为她要打道回府,谁知她随便就在餐厅找了份端盘子的兼职。

板仓这个讨厌的家伙自然不可能放过这种笑话,一再对宫城的艳福开玩笑,但出他意料的是,一向容易被挑衅的宫城,这次出人意料地有耐心。其实在宫城心里,他倒是更希望板仓对雅子指指点点,而不是其他人。

随便地扒拉了几口午饭,宫城打着巡逻的幌子,到海滩上散步遛食。天还是很低很闷,小时候哥哥跟他讲过这可能跟台风来袭有关,但具体的道理他记不清了。气压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太抽象了,他一向就没什么耐心研究书本知识,碰破了头方知岩石硬,这比较像他的风格。

可是,很多错是无法再犯第二次的。
比如,人只能死一回。

宫城渐渐走远,已经接近有断崖的地带了。他瞥了一眼沉闷的海,“骗子。”他轻声说道。他说话的当口,感觉岩石上覆着的海带菜动了一下,宫城再一低头,便很轻易地看到了蹲在下面的男孩。

男孩梳着一个无比糟糕的中分头,赤脚,不分昼夜场合都穿着一件斑马衫,大概是尤文图斯队的球迷。

宫城认得他,是租住了海边别墅那个高桥家的儿子,一个猥琐懦弱的小鬼。宫城到这里之前,他正趴在这块大岩石上玩那些陷入石头坑里的小螃蟹。看见宫城,就莫名地紧张害怕起来,所以跌了下来。

“真是乱七八糟。”宫城嘟囔着,检查高桥康一腿上的划伤。“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干嘛?在这里如果淹死了,救护队的叔叔们都赶不及救你!”

宫城越说脸色越黑,明显吓到了本就胆小的康一。他叹了口气,伸出了自己的大手,“来吧,我送你回家。”

三天前随家人度假的康一,曾在海滩与宫城有过一面之缘,于是放心地把小手放进了宫城的大手里面。

宫城带着孩子翻上了海岸公路,他是从心里厌恶这个神经兮兮的小鬼,但是,他又不能扔下他不管。

“喂,听说你老爸在东京做生意的,做的大吗?”宫城憋了很久,猛地问道。
康一似懂非懂地望了望宫城,摇了摇头。
“是……‘不大’,还是‘你不知道’?”宫城又说。
康一依旧摇了摇头。
“白痴。”宫城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拽住小孩急行。

“我家在那边。”康一的手被宫城握得很痛,但又不敢大叫。
宫城停住了脚步,指着一栋有落地窗的三层别墅,问道:“是这里吗?#209?”
康一点点头。
“好啦,快回家吧,别让你家人担心。”宫城说完,原地看着康一走过院子,可他没有敲门,又沿着原路走了回来。

“我见过你。”康一肯定地说道。
宫城挠了挠头,颇感无奈,原来这小白痴才认出自己。
“在妈妈的高中毕业照片上。”康一又肯定地说道,之后毅然决然地走进了正门。

 

这天晚上,宫城的心情极其糟。

自从井上彩子携着一个流鼻涕的大人和一个煞有介事的小鬼,出现在海滩餐厅时,他就觉得自己的心情再也不可能好起来了。八年前,彩子跟他告别时,他只是觉得他的心情不可能更坏了。

不可能更坏和再也无法好转,到底哪一种更糟糕呢?

总之宫城就是无法入睡。凌晨3点半的时候,他焦躁地塞了两片安眠药到嘴里,咽下去之后,才发觉送服的水是咖啡。公寓的空调也在三天前故障,而四天前他才处理掉那台放了N久没用的电扇。宫城坐在沙发椅上,烦躁异常,眼下他觉得这些都是老天给他的暗示,无奈他太过愚钝根本没有领会。

又坐了三刻钟,还是没有睡意,宫城投了降,从床底拉出一个纸箱,里面有他高中大学时期的相簿。

他先找到了毕业照,三排人中一排半是女生,另外一排半是男生。他是男生那排的尾,在第二排的正中,与女生排的头井上彩子站在一起。拍照那天,他喜气洋洋,觉得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注定。

笑得春风得意的二人,处在全班男女的最中央,这张照片就像是专为他们二人而拍的。

那时候,他打篮球打得很疯狂,队中有个叫樱木花道的人,对数学物理比对空气还迟钝,却格外敏锐地发觉了这个细节。那时候还有一个跟樱木迟钝程度不相上下的人,叫做流川枫,专注睡觉二十年,一生从未失眠过。

是夜,想起这些人这些事,宫城感到无比讽刺。

他是从大学二年级那年开始跟彩子正式交往的。他那时并不知道,一个女孩子在东京很容易孤独,所以他的频繁出现成了救赎和福音。他热爱着彩子,爱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至于彩子爱他什么,是爱他的全部,是爱他的耳钉,还是害怕孤独,他都无所谓了。

每个人的看法是不一样的,只要结果都是我们想要的,不必太细究过程,不是吗?

宫城不知道当初自己这样想,是太单纯,还是太城府,他只是不想失去彩子。

他们很快乐地过了三年,周末一起看NBA直播,夏天到海边放烟火。第三年各自有了工作没有去成海边,二人在加完班后的夜晚,爬上了一座小学校的顶楼。小学的教学楼不高,围墙也很好翻,彩子扑在宫城怀里,天上的星星闪啊闪。

“那边星星上的人看得到我们这里吗?”彩子问道。

一个公事公办、雷厉风行的女人讲幼稚的话,宫城觉得这就是爱情的全部。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大概是说,天边的人就算看不到烟火闪烁,也一定看得到这么闪亮的彩子。

这种话就是被抗敏性极好的板仓听到,也会呕血而亡吧。

宫城越来越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放下了相簿,又爬回床上。

枕边充电的手机显示有新的信息,是板仓2个小时前发来的,上说xx台的午夜档正在播blabla。

宫城苦笑,在床上摸索起遥控器。

 

高桥康一自从被宫城搭救了一回之后,便也爱上这个栗色卷发打闪亮耳钉的叔叔。板仓领他到办公室时,只是说他摔破了膝盖在哭,可待板仓一走,康一的哭相就像一朵被风吹开的乌云,烟消云散。

宫城一面找创可贴,一面看着这孩子变脸,暗暗地感觉很不祥。康一坐到了他的椅子上,膝盖掉了一大块皮。宫城摇摇头,说道:“这要先涂点消毒药水才行。”

“救生员也管这些吗?”康一在他身后问道。
童言无忌。宫城心想,他年轻时大概也觉得海岸救生员是勇敢的渔人,日夜与大海搏斗,可现实是……不提也罢。“你话真多。”宫城感觉有些烦躁。

他再次俯下身,为康一涂药水。小孩不知是不是耐不住疼,小腿出其不意地一抬,像瞄准一般踢上了他的额头,离眼睛只差一根睫毛的距离。

宫城捂住了眼睛,剩下的一只则对康一怒目而视。他完全有理由认为,这匪夷所思的一踢是蓄意为之。可他还没来得及怒吼,孩子已经从座位飞速地滑了下来,大叫着“我错了”跑出了屋子。

宫城挫败地揉着前额,桌案上的日历提醒着他潜水大赛就在五天之后,窗外的雨云还是那么厚。

午饭时板仓不在,据说最近他在为如何巧妙地输给比基尼美眉而苦恼。宫城叹了口气,他自己要对付的却是潜水协会的冠军。

为了不让雅子发现,宫城没有挑座位,预备叫个快餐面包一类的东西,拿了就走。他正等着,扭头发现彩子搂着康一,站在他身后。

这么多年,面对彩子的要求,宫城除了欣然接受就是乖乖服从,像巴普洛夫的那只为了证明条件反射存在的狗,而且他还是只柴犬。

两人隔着海滩食堂那张窄窄腻腻的塑料桌,宫城低着头,心想要是那架邪恶博士60年前深埋在海底的大型钻石佳能炮倒计时结束就好了。

因为倒计时结束的时候,就是它升出海面的时候。
它升出海面的时候,就是它发挥威力、喷射穿透大气层的星辉火焰的时候。
星辉火焰是邪恶博士给远在β-919星的异型战士的进攻信号。
异型战士发动侵略地球的时间只要2个小时35分钟49秒,重点就在这里。

他可以借用这2个小时35分钟49秒带着彩子——顺手捎上那个高桥家的小鬼,逃到世界上最安全的岩洞里。

然后他告诉彩子,世界就要毁灭了,只有我和你。

真是复杂的计划,我到底在想什么?!宫城无语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你没事吧?”彩子面带忧色地问道。
宫城抬眼匆匆瞥了一眼女人,这一瞥短到不够看清她的唇色。“没有。”他很快地否认了一声,“找我,什么事?”

“你不至于欺负小孩子,是吧?”彩子冷不防问道。
宫城感觉诧异,盯住了康一。“你说什么?”
“康一不会撒谎的,而且也用不着,我自己会看。”彩子说道。
“你该不会认为,我拿你儿子出气吧?”
“出气?出什么气?”这次轮到彩子感到诧异了,“我只是觉得你真的很无聊。”

彩子说着将康一转了个圈,只见男孩背后粘着一张卡片,上面写道:

“觉得我像斑马的请踹我吧”

从卡片扭曲的样子可以看出,彩子曾费力想把它拽下来,却是徒劳。

“这很好玩吗?”彩子见宫城愣了,又接着问。
“不好玩。”宫城闷声承认,望着可怜兮兮的康一。“交给我解决吧。”

宫城领着康一到他的办公室寻找罪魁板仓。
路上康一怯生生地说:“我跟妈妈说了,不是你……”
宫城不语。

办公室没有板仓的踪迹,宫城便翻弄起他的抽屉和柜子,行动很粗暴。
孩子依旧怯生生地望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了,不是你……”
宫城点头:“我知道。你妈妈,有时是个很急躁的人。”

“你们是同学吗?”
“高中的时候——你在这儿等我,我出去一下。”

宫城站在立于突堤上的办公小楼外,朝海滩上一扫,三个橘红色短裤都不是板仓。康一跟在他身后,好脾气地说道:“算了。”说完将背心脱了下来。宫城见他拿起马克笔,耐心地涂起了卡片上的字,一面涂一面说道:“这样就看不出来了。”

真是天真。“洗的时候怎么办?”宫城问。
康一涂得起劲,随口说道:“送去干洗就好了。”
“你家里的衣服都是送去洗衣店么?”
“嗯。”

以前曾设想过,彩子围着围裙、带着胶皮手套做家务的情景,不过这想象真的离自己越来越远。宫城苦笑。

“你要去哪儿?”康一警醒地问道。
“出去买个汽水,你要吗?”
孩子点点头,“橘子味儿的。”

一整个下午,康一就赖在了宫城身边,接下来的两天也是如此。宫城没搞清他为何这么依赖自己,倒是弄清了板仓为什么突发奇想要恶作剧。

“真的这么好用吗?”他捏着那管不到10毫升的万能胶惊叹着。气得宫城飞身踹了他一脚,逗得坐在高椅子上的康一“咯咯”笑。

板仓却像没事一般,倒坐在椅子上,认真地解释了一番。
原来他是看了一个很感人的电视广告后,才决定买一管这个牌子的万能胶。
他本来还想解释下那个广告到底多么感人,不过被宫城制止了。

“没空听你扯——跟我去巡逻吧?”后面的话是问康一,孩子猛点头。

“今年夏天很闷啊,如果去年来的话,每天的太阳都很好很舒服。”
孩子和宫城都无聊地望着天。“台风要来了吧?”康一问道。
“可能吧,我不知道。”
“学校老师讲过的。”
“我不记得了。”
“我还以为大人都懂很多呢。”
“你——”

康一突然笑了,用小手轻轻拍了拍宫城的手背,好像在安慰他。
宫城无言,他只觉自己太失败,连三岁的孩子都能嗅出他是假装强横。

“说起来,你到底多大了?”
“二年级,七岁。”

讲完康一瞪了宫城一会儿,接着问道:“你七岁时什么样子?”
望着男孩那张平凡无奇的脸,宫城不禁扬眉。50岁的人见了15岁的,或许会回忆起青春模样,但这不代表32岁的人看了男童就要回忆童年。
“令人厌恶的小鬼吧。”宫城说道。

“我妈妈说,爸爸一生下来就是现在的样子。”康一又说道,似乎有点遗憾他自己太像七岁了。
这话倒是更能激起宫城的感慨,曾经彩子总是挂在嘴边的训话便是:你怎么就不能成熟点?

“小孩就要有小孩的样子嘛,你成天这副苦脸,学校里有朋友吗?”
康一有点痛苦,拉住了宫城的手,像个女孩。“别说这个了。”

是因为成天跟妈妈在一起,才会这样娘吧?宫城毫无怜恤地想道。他估计就是照直说了,康一还是会好脾气地避开。成熟得不像话,懦弱得不像话。

宫城甩开康一的手,径自走了。孩子在原地停了一会儿,也跟了上去。

碰到雅子时,宫城更加不自在了。她对康一格外热情,还特别准备了一个蛋卷冰淇淋。小男孩很正派,比基尼姐姐雅子俯身递给他冰淇淋时,他的目光都集中在白色的奶油上面。

这场景令宫城感动。那个疯狂到有点不知所谓的少女,好像还蛮懂事。尽管一眼望去,康一一点也不可爱。不过被雅子黏着还是很难受,就在他想着支开她的说辞时,雅子突然指给海滩上的一家人说道:“那人就是北村哲城。”

要不是海滩上人太多,北村一家看上去就像是油画模特似的。
蓝天碧海下和乐融融的一家人:强大的爸爸,娇美的妻,还有一个小妞是女儿。

宫城不知一时该作何评价,他该过去跟北村打个招呼吗?

“不去打个招呼吗?”雅子跟在宫城身后问,后者走得义无反顾。
“晚上不是有海滩派对吗?到时候再说吧。”
“晚上我可以去吗?”嘴边都是奶油迹的康一期待地问。
宫城转头看他,皱了皱眉头,伸手去捏他的脸。“脏成这样。”

 

(中)

康一整个晚餐时间都在问他一会儿能不能去那个“派对”。
彩子则一直向他解释,小朋友十点前睡觉的重要性。但是她说完不久,康一就又会再问一遍“能不能去”。
彩子叹了口气,又拨给他更多的胡萝卜。

她发过誓不能对孩子凶,康一有个急躁易怒的外婆,彩子警告自己多遍不可重蹈覆辙。这是女孩子跟自己母亲的竞赛。井上彩子从来就不服输,嫁人之后依然是。

晚饭后,彩子拿出两碟迪士尼的卡通片。她承诺为了补偿康一今晚的遗憾,他可以看完全部的电影再睡。
客厅的表盘指针分开指八点,康一拿着飞机模型,乖乖坐在电视机前。彩子总算松了一口气。

丈夫叫高桥远,她现在还不习惯叫他远,对于称谓总是能免则免。叫得太亲近总觉怪怪的。
这次度假是先生强烈要求的,他对儿子老婆都不差,知道康一老早想去湘南看海。但出行前三天,他患了热伤风。没空看医生,有好几吨的会要开,所以路上都一直拖着两串鼻涕。倒是康一满脸煞有介事的内疚,更像是位高桥先生。

说到康一,彩子总是心头一紧。
这孩子太不快乐了,而且也没有什么寄托,她看得出来的。
先生总觉得不必拘束,莫扎特小时候也不快乐,搞不好爱因斯坦、一休宗纯等人童年都不快乐。
彩子没有这么乐观,康一不是悟性过高,或者有什么才能可以托付无聊的时间,他只是一个小孩子的不快乐而已。

他很用心地吃香芹和胡萝卜,只是怕她皱眉、怕她苦口婆心。
他每天穿尤文图斯的斑马衫,只是怕爸爸以为他不喜欢足球了、怕爸爸又要抽时间培养他新的兴趣。
他很可怕很苍老,因为身上没有孩子的任性。

彩子发现这些时已经太晚了。是她和丈夫对时间的吝啬,塑造了这么不快乐的一个小孩。
要改变是很难的,因为康一内心仿佛认定了现状是最好的。
比如,她要是鼓励他多跟小朋友相处,就是向他传达“你呆在我身边不太好”的信息。
再比如,她要是鼓励他打篮球,就是向他传达了“你喜欢足球了但还是不够活泼”的信息。
任何意见都会令康一混乱,否定自己,更加挫败。
这是她以前简单生硬的教育造成的,她太渴望一个懂得胡萝卜价值的乖巧男孩了,但其实内心的潜台词是“别给我添麻烦”。

安排好康一后,彩子进丈夫的房间去收拾晚餐的盘子。
到别墅这几天,先生一直都很疲倦,电脑一直开着,电话响个不停。直到昨天,才安稳地睡了一天。
“辛苦你了。”丈夫最近经常这么说。
“也没有玩到什么”,这是他第二经常说的话。

一家人客气到令被感谢的人不好意思的份上,彩子做了高桥夫人后才知道这也是真实的。
其实她倒是觉得一边照顾丈夫,一边照看康一,是度假的最好方式。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过没有陪到康一,应该多带他去海边玩的。”彩子微笑。
先生也微笑,点点头。“刚才他拿了捡到的贝壳给我看,所以我想他应该过得很开心吧。”

彩子听闻,心头又是一紧。她丈夫一点也不懂康一的情况,他不理解,一点也不。
“你怎么了?很累吗?”丈夫问道。
彩子摇头,端着碗盘出去了。“你早点休息。”她出门时说道。

外面,她陪着康一看了一会儿卡通。才不过半小时就感觉好累。
《钟楼怪人》,是她自己小时候的片子了,乱多的歌舞,承载着迷惑人心的剧情。她奇怪小朋友怎么看得下去。
但是康一发出了男孩闷闷低沉的“咯咯”笑声,好可爱。她抱住儿子肩膀,身体一颤。
这些年来,只有抱住儿子时才能感到震颤。

“要不要换个新的片子?3D的那种?”彩子问。
“不要,好假。”

康一干脆的回答,让彩子一惊。她也觉得二维世界更有安全感,她也不懂为什么虚拟的世界一定要那么具体、那么逼真,一点也不儿童。
“你想出去就先去吧,我马上就睡了。”
彩子听孩子这么说,看了看窗外幽幽的树影,她有说过今晚要出去吗?
“去吧,外面空气很好。”康一温柔地拍了下彩子的后背。
她似笑非笑地望着儿子,她感觉康一有点怪,好像一夜间长大了好几岁。
“去啦。”康一乐呵呵地,拖长声音又说。

彩子心头一热,亲了儿子面颊一下,起身披外衣。屋外暗香扑鼻、爽气拂面。
这几天虽然名为度假,但其实要在书房里帮丈夫处理很多杂七杂八。
她是精明强干的秘书科出身,事无巨细、有条不紊,英文也好,先生信任她比私人助理还要多些。
不过强干也就是有事再多做一点罢了,也不见得就怎样的好。

无踪的幽灵船,无解的二十九岁。
秘书科的女生都想逃过二十九岁的尴尬,纷纷在二十五岁上下就结婚。
彩子还认识一个连按原子笔笔芯都慢吞吞的女孩,每天穿银灰的套装,手很好看。
这女孩从大学起一直画同人,二十五岁时出了单行本,之后辞职。
大家消失的方法各不相同,但没人去奇怪;因为过了二十九岁,不消失才是奇怪。

彩子觉得她该搏一搏,至于搏到什么方向、怎样去搏,她很迷惘。
曾有一天,其他科的女孩子羡慕地问她怎样才可通过成为秘书的考核。
而当时彩子却正在考虑,调到女孩所在的科去。
她那时才意识到,一辈子不风光容易,要风光长存太难。
她并不是虚荣,但人言可畏。
就算不明言,大家私底下也会偷偷交换这种讯息:她以前是秘书科的,被贬到这里了。
人是没法走回头路的。

那时良田很忙,升职加薪都无望。
他可以朝九晚五,但劝人家买东西不是他的特长。
其实他跟那套西装都很违和,他命中注定是宽衣大裤、做一辈子极限男孩的。
因为那才是良田。

良田。
尽管现在她避免开口提这个名字,但在心里,想到这个人时,她只有这一个称谓。
不觉多亲近,也不觉多疏远,良田就是良田而已。

彩子起初慢慢走,后来竟越走越带劲生风了。
小时候妈妈更喜欢姐姐,说她不像日本女孩,太有劲了。
但妈妈对跟高桥的婚事很赞许,她那些年常说,良田的存款不够在东京租一套屋。
其实是够的。只是租的那种屋,不是普通妈妈期待可以用来给女儿结婚的那种。

“你嫁得比姐姐好,虽然姐夫更帅一点。”
出嫁前妈妈也有了心情,使出一点俏皮,好像忘记了她所赞许的头脑,之前也被她唾弃过。

彩子还没有“有头脑”到猎夫女神的地步,她至多期待事业更顺一点,从国小时期期待学业顺利开始。
她跟姐姐从小都很漂亮,但家庭中的沉睡的叛逆因子,却只在她一人身上爆发了。
小时候,她并不太活泼,风头都是姐姐的。
偶尔她也被称赞漂亮,但年纪长大一点后,她感觉姐姐对同性的美貌多少恼怒。
她喜欢偷偷藏在角落里看着别人,妈妈和邻居们闲聊,姐姐和她的同学做社团活动的海报。
她们举手投足都让她感到很有趣,甚至好笑,但却并不向往。
她觉得自己很自由,可以随便做任何她想做的人。

周围的女孩都爱漂亮,那她就大咧咧的,穿拖鞋和很大的体恤衫。跑起来衣服鼓得像船帆。
姐姐的成绩普通,新年时许下的愿望是“交到可爱的男朋友”。
小彩子偷看到了姐姐的愿望,就郑重地许“每门都考一百分”。
那时她就觉得这样比较好,不那么俗气,不那么弱势,不那么女人。
但到底内心藏了怎样的自我,她也不那么清楚。
她很少读缠绵的小说,不缠绵的也不太读,尽管据说很有教化的作用,但彩子老感觉小说的世界离自己太远。

事情无关作者的年代,她代入不了情绪,她觉得故事就是故事,读起来假假的,不痛不痒。
她更喜欢做点“实在的事”,譬如做篮球部的经理。
高中那个年纪,女孩男孩之间不论有没有情愫,都有点别扭。
篮球部之类的社团力比多更浓,女生掺在里面,气氛怪怪的。
高二时,有好朋友问过,是不是钟意木暮学长才加入。彩子一懵,这对她而言是天外飞仙一级的问题。

但木暮学长是个好人,他不觉得女生很别扭,他像个无性别的人。某种可爱的可以信任的昆虫。
赤木学长不是这样的,他很容易害羞,而害羞惹人联想,最低限度,害羞让她意识到她是个女人而对方是个男人。
可彩子不是能示弱的人,扭捏的逃跑更惹人联想,相反只是大笑着爽快地拍一下肩膀倒不会怎样。

良田不同,他害羞时有赤裸裸的热情,该叫做纯真或者什么。
良田不同,他认真时有尖锐的气势,该叫做男人味或者什么。
良田不同,他伤心时有令人窒息的眼神,该叫做偶然的漂亮或者什么。
还有他看着她时,她强烈的心跳,该叫做心脏的脆弱病或者,直接称为爱情。

在生下康一之后,彩子发现她的心脏坚强了很多。
罗曼蒂克在她体内的含量下降到了可以忽略不计,而歇斯底里却在上升。
康一两个月大时有天早上,她看到孩子背朝天趴在在婴儿床上,吓得尖声大叫,刚刚赶到的保姆被骂得狗血淋头。
她吼了差不多一刻钟才记起,昨晚是她抱孩子去睡觉的,她却根本回忆不起最后孩子是仰面还是俯卧。
尽管只是虚惊,她却疑神疑鬼很久,包括婆婆和先生在内,每个人好像都有半夜潜入婴儿房,执行谋杀的可能。

还有段时间,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写日记,笔触很像是写回忆录的残年老人。
她突然很想记起生命中发生的每一件事,按照时间轴的顺序,但记忆系统不很听话,有大段的过去她不知该怎样描述。
有次整理旧物发现了一本Julia Kristeva,崭新封面像张未经世事的脸,她从未读过一页。然后她便大哭起来,为了一本从未读过一页的书。
丈夫觉得这是过度的产后忧郁,是内分泌加上神秘的心理物质和高居23层的公寓所致。
其实高桥远只比彩子长八岁,但他的自然科学观却停留在十八世纪,总觉得人类住得离地面近一点比较健康,还有心理问题是由于体内产出了未知物质。

搬家后彩子扭转了忧郁,她知道已不可能再外出工作,便看着康一一天天成长。
一直有保姆的帮助,所以白天还是有大把的时间, 被空虚的光阴冰冻,她一夜之间冷静下来,直面了她不敢去想的问题。
压力、焦虑、埋怨、争吵、负气、出走、闪婚、生子,二十岁后的人生就这样了。可笑的是,她如此好强的一个女人,曾经努力工作过,也就不过是这样的人生。
而生子,这两字令彩子恐惧,她的人生好像完结了,因为之后她存在的意义就被一个新生命的种种可能性架空了。

康一差不多会走路时,彩子向丈夫请求一份工作。
高桥远脸上的表情很震撼,彩子绝望又恐惧,她的苦无人能理解,于是她除了反复的请求外一言不发。
最后高桥同意了,她继续留在家里,给丈夫帮一点忙。
三十岁生日那晚,她突然想起问高桥,为什么会答应自己,没想到对方笑了。
“不忍心看你难过。”丈夫这样说道。
那一刻,她差一点流泪,倒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她也一直未能懂得别人的用心。

其实她并没有为三十岁订立特别的人生条款,倒是高桥远这句话,令她决定今后就安心生活好了。
世上那么多天灾人祸,保不齐游泳也会淹死巴西龟,能平安到死也是壮举。
所以她又细心画上了整齐的妆,穿起名贵的衣,迈着大步去学校接儿子下学。
虚假的骄傲维持到去年康一的生日,她照例精心准备了家庭派对,很多精致的小彩带和水果派,但最终家中只来了两个小朋友。
曲终人散时,儿子懂事地跟她说“好过一个都没有啊”,她听了手脚冰凉,这时高桥仍在开会。
当晚,彩子又开始在卧房写日记。她脆弱得令自己都奇怪。

 

彩子感到有点疲倦,她已经好段时间没有长途散步了。
突然发力,总会对体力估计不足,于是就进路边小店喝咖啡。
晚上九点,人来人往还是很繁闹。她坐在窗边,正前方是个打扮随意的女人,喝着闷酒。
彩子感觉她们像是彼此的复制品,搞不好一会儿又会进来一个孤单的女人,然后正好坐在她身后。
这事没有这样发生,一会儿果然进来的女人比她要年轻,不过她夹着本小书,看封面是个浪漫故事。
她打扮得也很浪漫,看书的样子很娴静,这是个惬意的轻熟女。

彩子偶尔奇怪为何有许多人那么依赖阅读,她知道日本人很喜欢读书,包括她妈妈。
但她却无法看得进去,她感觉快要崩溃时只想要回家,回到湘南,可是一回来就见到了良田。
良田让她崩溃得更快更利索些,他漫不经心地站在那里,她更紧地抓住了康一的肩膀,在对方发现她的注视前扭转了视线。

康一,康一,康一。彩子在心里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排挤掉任何其他的声音。
可她还是渴望离他更近一点,半径缩减到2米以内她便能感受到他的心情。
晚饭时康一提醒她吃胡萝卜和其他蔬菜,不然会被爸爸传染上感冒,而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距离那些令重逢难堪的争吵。
原因呢?有一次是被剪电,一次是忘记买牛奶,还有是周末看他打游戏就很恼火……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些抽象的东西。可刚巧她跟良田都对抽象的东西不很在行。

每次良田说“我会努力赚钱”时,她就很烦闷,有时甚至悲愤。
因为烦恼被具体为缺钱,而压力和焦虑感是无形的。就像妈妈反对她和良田在一起,她绝不会说是钱的问题。
是责任感的问题,是安全感的问题,是有关未来的问题,等等。
她更加努力工作,平时只读下报纸,装作对政~治黑暗很有兴趣。
高中生出来打工得越来越多,孩子们对未来等抽象问题越来越没主见,对生活的主张倒是很具体,如果未来理想都不靠谱,但就多赚钱买LV和Xbox,租好一点的屋。
彩子突然感觉她走的道路好端正,端正到被这个不端的世界耍弄。
女生的钱很好赚,COS餐厅的侍应比普通侍应高了好几倍,男人卖色也有大把的钱,归根结底身体就是被消费然后再被满足的一团自我吞噬的肉。
灵魂呢?灵魂在哪里?
彩子决定不再看报纸了,人一思考就很累。

良田的单纯令她困惑又嫉妒,最后变成了愤怒。
他好像很容易放弃理想,而且放弃得很自在。
以前他常带她到秘密的海边岩洞里。良田曾有一个喜欢读冒险小说的哥哥,他自己写了很多故事的片段。
又是故事,还是邪恶博士毁灭地球的疯狂故事,彩子当然毫无代入感,但仍觉得很有意思。
不过更有意思的是坐在洞口看太阳一点点潜入大海,洞中有她从家中阁楼翻找出的老式收音机,间断地唱着很老的歌。
You Are My Sunshine
My only sunshine.
You make me happy
When skies are grey.
You'll never know, dear,
How much I love you.
Please don't take my sunshine away
……

她有问过良田故事的后来最终怎样,良田笑笑给她指天上哪一颗是β-919星。
她酷惯了,直言“骗子”。谁想到有致命的性感,良田吻她不停。
高中毕业时她看好友的同学录时得知,良田的志愿是成为海岸救生员。
她自觉这是继承他哥哥的浪漫因子,不过路经湘南海岸,也会幻想十年后良田在沙滩上走。
但这最终没有发生,良田很努力来到东京。
她也问过不做救生员有否遗憾,良田有点迟疑,最后说“为了你,什么都可以的”。
她只觉心有刺痛,但没有上前抱他。

争吵是很正常的,良田严肃起来也很酷。
他总是默默的、默默的,最后风平浪静时说“我以后再努力一点”。
彩子听这话时总是心痛不已,她开始想干脆逃跑算了。

二十四岁时,同届的女生第一次传来婚讯。
新娘看上去真的很美,不知是否是幸福加冕之故。但朋友很客气,说,彩子无论什么场合都是艳冠全场的。良田听了在一旁憨憨地笑。
良田不太会应酬,酒量又不怎么样,那天一直晕晕的,后来就靠在了她肩膀。
一时间她突然感觉自己很弱小,她不希望自己是被依靠的对象,她想穿越回童年,修改新年时的愿望。

定情纪念日那天,良田却在电话里说有事要忙。
她也只好说自己在加班,其实这天更加悲惨。
老板要她一起用餐应酬,她说负责这个客户的是谁谁谁,但根本没有用。
是那个画漫画的女生,她总躲在人后,文艺清高慵懒,莫名其妙就拥有了这气质和这气质特赦的免罪金牌。
“谢谢你了。”彩子走前,那女生怯生生地说道。
她冷冷地望了女孩一眼,没有说话。

脱身后,她坐在路边,竭力遗忘两个老男人赤裸下流的眼神。
十二点已经过了,纪念日毫无意义,新纪元尚未开始。
回到公寓良田竟然不在,不过也都无所谓了。酒喝太多,她只想先好好吐一场,这丑态还是不要留在爱人记忆中的好。
分手演说很干净,她情绪控制良好,话冷冷的每句都伤人。
对面良田就要哭了,她不敢多看,日后更是不敢回忆。
她总不能结案陈词时说:话很难听并非怨念已久,而是生怕动摇。

前面喝酒的女人接了好几通电话,从平静到怒吼,彩子不知她到底心情是有多坏。
柜台上挂起了汉堡售罄的小纸片,彩子决定去下洗手间就回家。
店内音响中突然传来油滑的播音腔:
下面是来自岛根的荻野千寻小姐点播的歌曲、卡朋特乐队的经典老歌
——Jambalaya!

Good-bye Joe, he gotta go, me oh my oh
He gotta go-pole the pirogue down the bayou
His Yvonne the sweetest one, me oh my oh
Son of a gun, we'll have big fun on the bayou

彩子做了个深呼吸,站起身。
她一直就没明白歌词到底在唱什么,江巴拉亚,好像一场欢快却行将结束的夏日派对。

彩子洗了手,顺便检查了镜子前的自己。
接着洗手间的门被推开,醉酒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蹒跚着,扑到最近一个马桶“哇”地吐了起来。
彩子皱了皱眉,言下之意是“这又何苦”。

“你还好吧?”她站在镜前未动,直接问道。
镜子中,女人转了头,长得颇好看。只见她直起身,艰难地走过水池边洗脸。
彩子觉得她面熟,很像是前两天见过的海岸救生员。
“请问……你是黑木队长么?”她犹疑地问。
女人没有回答,样子却像是肯定。她捧起大捧的凉水向脸上拍去,之后站直了身体。
镜子里是两个美貌的三十岁女人,不知为何,彩子突然笑了起来。随后黑木也笑了。

出洗手间,彩子善意地说了句“还是少喝一点”。
黑木突然黯然,说道:“旧情人带着家人来度假,一下子受不了了……想当初,是我不要他的啊!”
彩子愣住了,不知如何接话,只听黑木又道:“不过刚才看镜子,我也不差你啊。”说完爽朗地笑了。
彩子也微笑,说了声“再见”。

回到家先生已经睡下,彩子又上楼去看儿子。
不比往常,康一的房门半开,彩子没有进去,远远地看着孩子藏在被子里的小身体,和露出的小脑袋。
一时间,她突然感觉一切好不真实,那床上就像是一个木偶,而人生只是一场梦。

“晚安。”彩子柔声呢喃。

 

 

 

 

(下)

康一又去看了那片海,月光荡漾在浪尖,他小心翼翼地将脚探入沙滩。
“这片沙的下面是海。”
是海,是海,所有的大陆都是浮在海中,宇宙沉默地笼罩海,世界安宁得只有他一个。
在这生命为数不多的唯一时刻,康一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小孩子跟神明的距离最近,他信步踏浪而行。

他并非没有朋友,放学时他跟岛村友明一起走。
大课间时,他帮千叶草子领牛奶,都领了两个星期了。
还有上学期,鹿野响一没有打棒球之前,也跟他在体育课上做过伙伴:他给鹿野君做过跳鞍马的鞍马。
康一桩桩件件都记得很清楚,但跟人说时就很困难,他好像很早就体会了人与人关系的复杂,以及这复杂超越了语言的表达。

譬如有时阿友会独自走到前面,阿友比他身高腿长,所以稍一加速他就怎么也追不上。
这时他就知道阿友生气了,只有努力跟在后面跑,书包一颠一颠地在拍打着后背。
有一天阿友很郑重地跟他说:不要再跟了,我父母离婚了。

友明的口气很像在说“我感冒了,你离我远点”。
康一很费解,但还是回以郑重的点头。
“等你好了再来找我玩吧”,他不确定是否该在朋友转身前,问上这么一句。
还有好几个月才是暑假,康一一个人坐在教室里,面色深沉,审视周围的人,他感觉自己看得出谁是父母离婚的小孩。

他也会站在镜子前看自己,他常觉得也会有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常觉得他身后有一个秘密。
譬如,他根本不是一个合法的孩子,而是某种被迫接收的礼物。
他开始脱掉体恤衫和短裤,将它们留在比较高的岩石上。
海水微凉。
……

 

近日宫城早晨起得都很不心安,他忘记了是从何时起,他对自己的生物钟产生了不信任。照理说,他是没有什么工作压力的。
早晨发现冰箱是空的,沮丧难以言表。
他拿起电话,调出通讯簿第一位的板仓。

美国总统通讯簿的第一位,可能是危机公关。
皇家贵妇通讯簿的第一位,可能是她的情人,也可能是发型师。
而通讯簿第一位是板仓大二朗的人,要么是可怜虫,要么是杀手。

放下电话,宫城搔着脖颈的痒往外走,他只要坐一层电梯就可到板仓的家。
板仓是食物的神,他那会儿看他吃三明治时就有这种感觉。
很多人狼吞虎咽、吃相狰狞,但没有一人吃东西时有光环附体。板仓就是这种神,充盈着饱足感和幸福。

本来宫城对跟他做同事一直存在着绝望的抵触情绪,他认为回到老家、将青春埋葬,至少可以摆脱大阪人,但命运不允许。
第一次被邀到他家的原因记不清了,他以为板仓的家是邪恶的,很多猥琐的收藏,一不小心还会碰到充气人偶。
但板仓不是。他家里整洁拥挤,摆着很多说不上多有用的小家具。他问宫城要不要喝什么,宫城以为是可乐或啤酒,但发觉他冰箱里只有大桶的牛奶。
然后他见板仓用勺柄撬开巧克力粉的铁桶,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将与这人做朋友。

板仓家很吵,因为总开着电视。宫城佩服他昨晚派对熬到那么晚,今晨还有力气起来煎炒烹炸。
昨晚板仓一直问他雅子的事,他被烦得求死不能,现在肚子一饿也不计前嫌了。
他们吃土豆饼和牛奶咖啡,还有一盘生果。板仓特意给他指万能胶广告,宫城觉得他们像老人院里的老头子。

电视广告如板仓一般恶劣。一个样子猥琐的老头,企图用胶水粘回下垂的皮。
这演员的默剧很精彩,当屏幕下出现“这是错误的万能胶使用示范”时,宫城撑不住喷笑。
板仓突然问他:“有没有想过用来黏人?”
宫城警惕地望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这天是宫城轮休,第二天就是潜水大赛。
昨晚派对时他看到了北村,英俊傲人,不过是小白脸的气质。不用说更远,就是五年前他对这种货色也是不齿不惧,但如今他却不想面对。
北村上来跟他打招呼时,坐在一旁的雅子挽住了他的手臂。不用看,一定是目光挑衅地看着北村。
宫城感觉尴尬,他不是十七岁,自然不需要十七岁的排场。

北村乐呵呵地跟他聊天,问他何时开始潜水,哪一年的执照,都在哪里玩过。不外如此。
然后他又说到了女儿,这让宫城动容。原来,堂堂的北村哲城也是为了那条破烂的鱼玩偶来比赛的。
最后北村问到了黑木,问她怎么不在,轻描淡写。宫城想起板仓之前打的几出电话,随口应付。
接着二人都沉默了,宫城莫名地想起彩子,北村在想什么他不知道。

海滩的夜风是属于年轻人的,他跟北村很有默契地说了再会。但雅子叫住他,问比赛之后能不能跟她约会。
他才发现雅子今天有点不同,但又说不清。她上身依然是比基尼,下面系了一条缀很多花的裙子。长发披肩,眼神清亮,她是海滩的精灵。
“到时候再看吧。”宫城说道。
“你不能输哦。”女孩黯然。
宫城转身往回走时,心口作痛。很多事他一直都明白,但一直无法避免。

他在潜水用品店门前遇到彩子,这店就开在他公寓的对面,他不禁想入非非彩子是来找他的。
事实不是,彩子是来为康一买潜水眼镜的,就这么简单。而他是要去隔壁7-11买土豆饼和牛肉干还给板仓的,但他还是决定进潜水用品店。

“这样巧啊。”彩子浅笑。
他支吾着,头垂向柜台。“给我拿这管万能胶。”他救命似的抓住了一位店员。
而后,彩子说康一的旧潜水镜坏掉了,他懵懵地听着,一面帮她挑选。

付了账,他想道别,但还没说出口,彩子说她也要去7-11买东西。然后便又结伴。
最后他提着大袋零食,走在彩子左边送她回家,像多年前的周末,不过那会儿他们回同一个家。

他一向自觉生得不是很强壮抢眼,但并不弱小。从小到大也欺负了不少人,嚣张得人神共愤,于是都报应在彩子身上。
所幸,这是个懂事的女孩,从不提过分的要求。他心甘情愿地服从她,强悍还是懦弱都不在乎了,只是万万想不到她不声不响几年,一开口就是提分手。
本来求婚戒指他还藏在她抽屉里,这下又要寻思如何拿出来。
一切都是准备在纪念日那天提的,可他在她公司大厦外等到晚上十点都不见她人,他想无论怎样加班都不至于这样。
也罢,回家,煮夜宵,再好好背背求婚词,等着她回来。可他没有,他跑去喝得大醉。第二天一早才红着脸跌跌撞撞地敲门,进门后躺倒大睡。

这些年他反复想,当初电话中直接这样说会不会比较好:
井上彩子,我在你楼下,下来跟我结婚。
可他没有,他也搞了欲扬先抑、Surprise那一套。
浪漫是一种无知。无知是罪。

路上彩子什么都没说,她甚至没说“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没有什么想不到的,但这样的话算是个攀谈的开场白。
她不是不想说话,她是彩子,而他是良田,他们在一起就是这种简单亲密的关系。但是说了又怎么样呢?她不再仅仅是彩子了,而他仍然是良田。

最后她终于开口了,她说“康一最近变得开朗了些”。停顿片刻,彩子又说“谢谢你一直陪他玩”。
宫城哂然,他并不在意有没有后面这一句,前面推开得太远,后面怎么拽也拽不回来。
康一是谁,或者该说康一是什么?
他是你离开我后迅速加载在另一个成功男人身上的筹码?抑或他根本就是我的孩子?
这问题让宫城痛苦;最痛最辛苦的是彩子,他不该这么想她的。

“你爱他吗?”他问道,并第一次凝望她的眼睛。
彩子怔住了,慌忙地逃避,她害怕对视。宫城心软,收回锐利的眼神,接着说:“是说康一。”
“我想如果我是小孩子,就不会担惊受怕,只要爸爸妈妈是爱我的。”

是啊。康一是谁呢?康一是什么呢?
一团情欲的产物?一次对男人的屈服和讨好背上的责任?
不论他成型于何种渊源,他是一朵崭新的玫瑰,有美好的生命。她爱他。

彩子望着男人,想说点感激或温暖的话,但她离开他了,所以说什么都没有用。
良田还是良田,他站在那里,控制不住脸红,她依然有心跳;不同只在于,多年前她以为一切都在掌握,而今她方知自己并不懂得这个宠溺她的男人。
#209,他们又到了要分开的地方。彩子一笑明朗,说:“我们在广岛时……”

宫城“嗯”了一声,没有续话,他比谁都懂。
十六岁半的夏天,女孩曾在他掌上写“№.1后卫”。
在广岛的最后一夜,他们一道散步。夏日开很多香气迷离的花,但他只闻得到她才敷面时那层水果冻膜的甜香。
那是他们最好的夏天,这是他们最后的夏天。

康一在窗口朝彩子和良田挥了挥手,他等了一上午了。他的新潜水镜。
妈妈以为他是拿来摆设的,可七岁的人也有七岁的秘密。康一满足地笑着。
宫城还是穿着宽大的短裤和拖鞋,眯着眼打量康一的小脑袋。他心想要是换个发型,康一看着也蛮可爱。
他们三人似乎才是一家人。彩子又有了一瞬间的幻梦,在良田递过购物袋时消失。

 

“他就走了吗?”彩子进屋时,康一这样问。
他有点崇拜宫城,他随意问他潜水和大海的事情,他都回答。有些知识并不准确,至少跟书本对照起来不准确,但宫城的大部分答案很妙。
康一由此也知道了一点β-919星的事,这好像是本从未写完的书。从未写完的书才最有趣,宫城这样跟他说过。

他觉得宫城并没有说明全部的真相,但他很体谅,因为他也有秘密。
他暗自想,如果告诉宫城他能够在水下憋气憋上十分钟,宫城一定很讶异。
来湘南一个月前,他就在偷偷练习了,一开始只是在洗脸盆中。第一次时,他怕得不敢睁开眼睛。伸出头看表时才过了十五秒,而他却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好多时候都是这样,上一次他在医院打点滴,也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彩子在他床前耐心地削苹果,对于生离死别毫不知情。康一难过得要死,他本想一辈子保护妈妈的。

“又去洗澡了吗?”彩子问道。康一头发湿漉漉的,肩膀上搭着毛巾。他正在厨房写日记,一边吃东西一边写日记。
康一随口答应着,她微笑,一面将大袋的零食塞入冰箱。
“不是后天就走了吗?为什么买这么多东西?”
彩子哑然,她走过去吻了吻儿子凉湿的头。

“十五分钟。明天在希望之岩。”

“写的是什么?”她一向不懂康一的表达,不过这还是第一次问。
康一合起了本子,抬头望着他的漂亮妈妈,很有信心地说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彩子忧虑地蹙起眉头,笑得不太自然。康一越来越让她费解了,她不懂最近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活力。好像很积极,又好像很危险。他从前不这样的,真的不这样的。彩子觉得这段时间,康一并不在她身边,他在一个很遥远的深渊里。

“明天你会去看宫城叔叔比赛吗?”
“看……会吧。”
“你一定要去。”康一诚恳地说。

待彩子点头,康一才搬起日记本回房间。
晚上他做了一个漫长优美的梦,梦中他是一条可以在水下呼吸的鱼人,有很多五彩缤纷的宝石在水下,但所有的鱼都是灰色的,它们在钻石的丛林中穿梭,身体被映成各种颜色。
他游得尽情尽兴,所有灵巧的鱼都被他甩在身后,他不用急着去找那个洞穴,他可以自由呼吸。

上午康一并没有去看第一二轮的比赛,他让彩子帮他祝福宫城获胜。祝福是真心的,但之前说牙痛所以不能去是假的。
整个上午康一都在写小纸条,他觉得他有很多担忧和心愿,一百张纸都排不开。
友明说许愿都是不灵的,因为几百元就能跟神明说一次话也太可笑了。漫画书都不止这个价。
但祖父送他的老怀表很贵,康一将纸团塞进去,刚好可以合上盖子。他要把它送到妈妈家乡的海底岩洞去,海水可以封存所有的忧伤。

康一小心地将表链卸了下来,只剩金色的表盘,像一块古时的金币。他从浴室取下挂着的潜水镜,觉得自己很勇敢。
因为他曾在夜晚的海水中睁开过眼睛,所有人都以为,那时他在自己的小床上梦着跟中田英寿握手。
不过天看起来很阴沉,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康一很敏感,也许雨终于要下起来了。那样,下午的比赛或者会取消。

“要不要跟我去市区吃寿司?”他爸爸敲了敲敞开的门。康一吓了一跳,他继续装牙痛。爸爸跟妈妈一样,对他从不怀疑。
“那我带回来给你吃。”爸爸脾气很好。
他听见引擎发动的声音才又起床,窗外更黑了一层。康一掏出口袋中的怀表,他觉得自己太贪心了,于是又把纸团取出。
再大的诚意也解决不了所有的烦恼吧,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进了表盒中。一下子神清气爽了。

康一决定在爸妈回来前先出发,回来时他可以说他去海边玩了,就像前几天一样。
早在宫城跟他讲故事前,他就认得希望之岩,那正是他遇到宫城的地方。那会儿宫城还以为他迷路了。

也许一会儿风就要刮起来了,康一感到害怕,他体会不到前几晚那种静谧,内心安宁时神力加身的感觉。人命太微脆了,他才这么一点点大,他怎么战胜得了大海。
不过他还是往下游去了,因为想起了昨晚的梦。
他顺利地看到了一个石中的一个小洞,但表盘太大塞不进去,这是个太潦草的选择。
他浮上水面,推起眼镜,大口大口地吸气。迎面他看到了希望之岩,那个洞的主人写了有关海底钻石加能炮的一切。但是海底其实什么都没有,康一为他遗憾。

其实他潜得远没有那么深,更不用说海底,现实的恐惧改变了一切判断。
康一还是选择了第二次下潜,因为在夜晚的不清晰的记忆中,他确实发现过一个合适的洞。
这一次他很专注也很小心,他回忆起一个多月的努力。有一天他在浴缸中憋气,很顺利,因为那会儿他忘记了自己需要呼吸这回事。
他知道耳与肺要承受很大的压力,他不需要下水很深,他好像也不是要向看不见的神明表现诚意,他只是要做成这件事。一定要做成。

可能时间只过了几分钟而已,康一还未觉多难受。他伸手将怀表往海底礁石的洞中送去,松手时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切秘密都躺在这里了,他这样想,往外抽手,可抽到一半便卡住。他用力时,身体便启动了呼吸的节奏。

“我会死吗?”康一在水下恍惚了。
他到底来到了多深的深渊呢?
十五分钟的倒计时,他还有多少秒?
死后他会不会穿着白衣,在灵堂上空漂浮?
友明会哭吗?千叶草子说,下个学期她要帮他领牛奶。那时候,她的“感冒”也好了……

康一再醒来时,宫城正在他身边游动。他似乎很快搞清了状况,努力拔他的手,但仍有一半留在离奇的岩石沟槽里。
猛然间,康一对命运温顺的一面便又流露。他受不了了,再也憋不住了。
但宫城伸手捏了他的脸,接着右手比拳,左手伸五指。
十五?
康一见宫城朝更深处游去,他可以再等十五分钟吗?

宫城回来时握着一块大石,海水的阻力会消解一切用力,他用猛力去砸可能也没什么效果。
他随彩子来得太急,他也只有一副护目镜,没有一点氧气。
但他见许多细鱼在礁岩中穿梭,或者它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坚硬强大,而且最紧要的是,他不能每一次都低头。
若世上真有神,就再给我多些力量吧。宫城在心里呐喊。

彩子知道康一并没有跟她在一起,这种感觉在她看到“希望之岩”这几个字时便再难平复。
她上午去了海边,但无心看什么潜水友谊大赛,也许天要下去,那样下午决赛就会取消吧。
到底为什么赛来赛去呢?大家都有一口饭吃,然后你好我好、相安无事地活下去吧!
她烦闷又泄气地想着,无聊地踱步回家。
房子空无一人,先生在电话中说康一在家。可是,康一不在。她找到了那团纸,写得密密麻麻,还有一些错字,她读过后面色如土。

她完全没有想到过高桥远这个名字,而是径直去找良田。
雅子看见她总是不太友好,她不年轻了,而且即使年轻时也不玩三角形的男女游戏。她朝年轻女孩大吼,良田挡过来,她不知他在护着谁。
她跟他讲了日记的事,良田什么也没说,跑得飞快。她在后面,知道他认真起来谁也追不上。

良田最先看到了康一的斑马衫,彩子只觉脚软头昏,定睛再看时,良田已经下海了。
其他人什么时候才到呢?她在岸上心焦如焚,手里攥紧康一的衣,她太失败,她什么也不懂。

海面深沉无浪,细细的雨开始飘落。
彩子急得竟一滴泪都没有,她瞪大了眼,等着海面裂开。
海面没有裂,而是冲出了一个小小的头,是良田。他胸前位置是康一的头,有他坚定的臂环抱,康一正拼命向上呼吸。
那一瞬,彩子觉得男孩都信任大海,而她信任良田。

宫城留在康一躺进彩子的怀抱,他估计下雨前比赛就已经完结。没有他在,北村哲城多半赢得毫无悬念。
唯一受伤的,该是黑木的骄傲和板仓莫名柔软的情怀。
他一言未发地走掉,他想彩子总不至于跟他客套。不是说不用谢,而是这种谢要人怎么道呢?

回去后板仓和黑木都不在,只有雅子在等他。女孩说,黑木队长没有生气,她看到宫城跟彩子走后,什么也没说。
“我想她都懂得吧。”雅子郁郁说道,“其实我也懂得。”
宫城接过雅子给她的茶,问:“哦?”
“你不会跟我约会,是吧?”

宫城放下茶杯,正过身子看坐在旁边的雅子。她有年轻女孩消瘦的手臂,以及曲线平滑的背,她像一只年轻的鹿,随时可以跳得很远。
他没能开口,却笑了。
“我说你是好女孩子,你会打我吧……”笑完,宫城正色说道,“其实我很少有机会拒绝人,不过还是要说,可能我这种年纪的家伙,还是会喜欢我们那个年代的‘老女孩子’吧……”

雅子放声大笑,笑过,用手捧住了脸。
宫城本想伸手去抱,最终还是揉了一下她的头。
他知道雅子前天辞了工,就要回大阪开学。他想幻梦结束在青春的海边,总比完结在三十二岁的夏天好。

雨一下就没完没了了,也许是憋太久吧。
彩子带康一来跟他道别,康一悄悄问妈妈怎么会知道希望之岩的事。
宫城抿了抿嘴。“你不是唯一知道那个故事的人。”
突然间,康一的神情又变得有点奇怪,他看上去像个诚恳的大人。
“你放心吧,”他像往常那样拍拍宫城的手背,“我会保护妈妈的。”

“我以为你会好好骂一顿他的。”彩子最后对宫城说道,她花了很多力气和一整晚给康一讲水的危险。
“我觉得他并非不知道他做的事有多危险。”宫城望了望远处等在一旁的康一,说道。“他可能只是想证明某些事。”
“什么呢?”彩子问。

宫城不再局促,带着欣赏平静地注视着彩子的脸,久久地看着。“他们都爱你,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啊,阿彩。”
彩子捏紧了雨伞柄,雨声仿佛消匿。
“因为你是女王啊。”良田笑道,而后挥手离去。

 

三天后,宫城终于休到了年假,板仓赶着来跟他道别。
他知道板仓是来耍贱的,他们明明住得那样近。
桌子上的老式收音机继续咿咿呀呀地响,但板仓并没有抗议,他一屁股反坐在座位上,抱着椅背责难宫城脱逃。

“你怎么可以临阵脱逃呢?这比打了败仗还耻辱啊!”
到底是谁输掉全国大赛第一场还泪洒体育馆的?宫城不想重提旧事了,太幼稚。
“‘布比’到底是什么啊?”他收起搭在办公桌上的腿,问道。
“就是boobie啊。”板仓双手在胸前比划着。

宫城不可置信地皱着眉看他。“你怎么能给玩具取这么恶劣……板仓大二朗,我真是太低估你的邪恶了!”
可板仓一脸无辜。“你不觉得鱼的尾巴一大,看起来就很像、很像胸~~罩吗……”

宫城失笑。“不觉得。”他干脆地说,“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没有什么罪恶感了。”
“什么罪恶感?”
“没什么。”

“下面是来自箱根的荻野千寻小姐点播的——”

播音腔戛然而止,宫城关了收音机。
他感觉除了他之外,他唯一能收到一个电台的唯一一名听众就是这个什么什么小姐,前几天她还在四国香川的。

“你要下班了吗?”
宫城没有理会板仓,自顾自地往外走。板仓起身想追,却没能起来。他再次往上站时才发觉自己被黏住了。因为是倒骑在椅子上,想脱掉短裤也难。板仓就这样半蹲着瞪着宫城,脸上写满费解、哀怨和愤怒。

宫城在门口望着他笑,他想他黏不住青春、粘不住爱人,多少可以惩罚一个讨厌鬼吧。“周末愉快。”他敲了敲门,大步走开了。
难道只有你才买得到万能胶么?

宫城颇开心地在海滩上走着,温柔夜色,悄悄浮上天空。
若干年前,希望之岩的洞里,男孩常给女孩讲他哥哥写的故事。
男孩骗了她,因为β-919星早已不在了。
若有一颗星闪烁,便是人间又添了希望,宫城感觉他的夜空应该不至于全黑。
尽管有人说,有一次告别,天上就有颗星又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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