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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相艳情史(all亮)

Chapter Text

『1』
刺杀费祎这件事,郭脩一开始是不打算告诉姜维的。那日姜维罕见地重装打扮,红袍玉冠,别了剑,盛了酒,往成都宫中道贺。信使从北方匆匆赶来,到城门时,正撞着姜维朝觐天子;那人翻身下马,发冠不整,容色倦怠,他低声说:“大将军于昨日遇刺了。”
与之同来的还有一道密信。
“字付卫将军伯约足下:自西平别来,已盈三岁,虽畀任伪朝,忝列诸将,犹思报效,日夜不安。尝忍辱怀忧,近蜀主之侧,欲践政聂古之高义;惜屡遏于其左右,事竟不成。今道借汉寿,乃图费氏,或辄为之克用也。君与吾同受魏命,更勿以此为虑。弟脩再拜。”
姜维左侧的小指在那张薄绢上弹了两下,旋即把密信折好归还。他甚至不曾皱一下眉头,只是淡淡答复那信使:“知道了。”
延熙十六年的春天,就这样始于大将军费祎的意外身故。早在两年之前,有望气者占得都中无宰相之位,费祎因此屯驻汉寿以避恶言。刘禅特许他就地开府,留梓潼郡协理北事。
事发之时,蜀中已多年未有岁首大会,费祎主政后规避战事,休养民力,数载下来国内用度殷实,边境无扰,是以此次大将军府上广聚宾客,面南稽首,遥贺天子吉数。郭脩正是借了这个机会,怀揣利刃,于熙攘人群之中悄然逼近主位,干净利落地割开了费祎的咽喉。彼时费祎正背靠席间,伸了手,勉力向一位热情得过了分的下属辞酒。他先是有些诧异,眸子闪烁了一下,柔和得像缀了星光的深潭;郭脩的眼神却如同埋进深冬里的冰,映出对方错愕的面容。费祎眯起眼睛,从中很快读到了自己的命数。
郭脩不多时亦死于侍卫的刀剑之下。他伤得很重,比费祎更早一刻断气,还来不及受人仔细拷问。从他身上搜出的信件,由轻骑快马星夜送入成都,呈与天子过目。
殿前朝会时,姜维站在一个相当显眼的位置。他归蜀已有二十余年,至今不过数次统军经略陇西,在旁人看来却是破格出离的举动。朝堂上有的是瞧他不过眼的重臣,这一点不满的情绪,早在姜维初次请降、备受丞相厚遇的时候,便已悄然酝酿开去。
郭脩是姜维亲自纳降的。西平一役,姜维未竟寸功,却掳了敌方部将,又许其重禄,一手提携,颇有些重演当初自己飞黄腾达的路数;而那官拜左将军的降将到底从未服膺,他想过弑杀天子,谋算过一举击溃蜀中朝廷,最终在一个春日里化作抹向费祎喉头的尖刺。众文武屏息静气,等着天子降罪姜维。
而刘禅仅仅是端坐殿前,弹去衣襟上的粉尘。他安抚群臣,下诏命追怀费祎,又赠谥其为敬候,却只字不提郭脩的密信。四月里,姜维领着数万兵将出了石营,直指雍凉腹地。
刘禅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费祎还在之时,节制戎务,姜维手下亲率之卒往往只得众千;而今宰辅更易,姜维便要兴大举之军,政局朝令夕改,不过在眨眼之间。彼时大军迢迢北上,本该昂扬高进的队伍,路途中却显得过于静穆。郭脩亲笔的绝命书已然传开,里头直陈自己意欲行刺天子,又有共受魏廷重托云云,那信的抬头处换作朝中任何一人名姓,于他都将是一道压在心头的黑云。
只有姜维毫不在意。他跨坐在大青马上,一手执缰,另一只手臂裹挟进后背红袍里,迎了明媚的阳光轻抖几下。
吴主孙权于一年前病逝,太傅诸葛恪受命辅弼幼君,急于在朝中树立威信。去岁十月,诸葛恪于东兴筑起大堤,据险固守,大败伐吴魏军,令其丧师过万,于是意志益发骄纵,月前更是新整顿了吴中兵马,正筹划着反攻魏境。趁了吴军进发之机,姜维便致书诸葛恪,约与他从东西两路同时出师,只令魏人左支右绌,疲于奔命。
诸葛恪是一个不太难琢磨的人。费祎使吴归来,向同僚诉说着其人如何逞强好辩,又说他举止间锋芒毕露,凡事不甘人后。身为故大将军诸葛瑾长子,自小备受宠命,兼之重权在握,诸葛恪早晚会有北伐建功之举。
但姜维对诸葛恪的想法不尽于此。
孙权过世在吴历神凤元年,新帝孙亮嗣位,当年吴廷便即改元,诸葛恪从一众祥瑞名目中独独相中了建兴这个年号。这对姜维来说是过于遥远的记忆。写那封递与诸葛恪的伐魏书用了姜维很长的时间,尽管毫无必要,他仍然一个字接一个字,一笔一划地慢慢落在竹简上;往往墨洇在砚里,被风阴干了,又得起身重新研磨。他写那些字时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当年先帝在白帝城崩逝,嗣主幼弱,正值国势危如累卵之际,丞相是否也是如此展开史册,用他的手指轻而缓地划过卷宗,再挑选出建兴这两个字。
离开成都前他偶然遇见了诸葛瞻,如今那人已是侍中,峨冠博带,体量修长,身上带有若隐若现的檀香气息。姜维知道对方不大爱熏香,这气味兴许是在抚琴作画时候留下的。那天姜维身边没带随从,诸葛瞻就这样朝他走过来,凝视着他,檀香的味道逐渐浓烈。
“攻伐无度,必有不测……”诸葛瞻说道。
姜维不着痕迹地偏过头,望向不远处的山峦。初夏新发的芦苇白森森的,随山形翻涌起伏,烈日照耀下宛如滚烫的海浪。
“我不是指你。”诸葛瞻从盈满檀香的袖里取出一卷竹书,当空扬了扬,“前几日张伯岐与我致信,说吴诸葛太傅初受托孤之重,本该竭力匡扶少主,朝夕惕命,几履薄冰,何如兴此远离之师,数至敌界。倘天意令其制敌克胜,倒也算有功于社稷;甚或不克,一旦朝中有变,诸军溃败在外,焉得即时挽救?”
姜维并非不擅言辞之辈,但他仍然没有答话。
诸葛瞻往廊下随意一靠,抬起头。“他让我劝劝从兄。”他语调轻快,面上竟是一味似笑非笑的神色,“卫将军以为,大军已然蓄势待出,瞻又该当从何处规劝为好?”
丞相也曾受托孤之重。姜维心里想着,话终究没说出口。若换作是二十年前,他当不至于这般疏远丞相的独子。
曾经李严因着私心作伪,迫使天子急召屯兵在外的丞相返回成都。丞相受诏后,命大军原地驻守,他自己却只带数十名随从回朝对质,解了剑,昂了首,走过九十九级天子殿的阶梯。姜维紧紧跟随其后,不过两尺的距离,飒爽英姿却盖过阶下百马千军。
那会子诸葛瞻不过六七岁,由阿保抱了,引到宫中供刘禅逗乐;丞相既然回归,他便留在偏殿,远远地看来人往天子处复命。阶前黄雀一阵阵掠起,内侍轻拍诸葛瞻的肩,朝底下一指,笑着哄他:“公子快瞧,是父相回来了。”
诸葛瞻竭力伸着小小的脖颈。往日他夜夜盼着父亲班师,只是这一次,他最先留意到的是跟在父亲后头的姜维。
姜维是年轻一辈将领里最得丞相青睐者,入了内殿,卸去红袍,褪下衣甲,捋着松散的发髻抖了几抖,好似往人心底添了少许青梅,比溶了三春光景的米酒还要迷醉。这一盏涩酒,从渭水盛到汉中,再运抵蜀地,送还巍峨的宫城,花开花谢数十载,青年的鬓发间也染上了点点霜色。
而诸葛瞻也早不复昔年躲藏在父亲大氅后的青涩孩童,他长成以后惯爱穿素色袍服,腰间坠着天子赐剑,配了金印紫绶,又以白玉冠束发,说话时眉目处总不经意着上几分狡黠之色,越发有丞相旧日的风采。
年不及舞勺便承袭侯位,从骑都尉直任羽林郎,再迁了校尉,加军师将军,到如今的诸葛侍中。他还不到三十岁。即便是念及故丞相的情分,陛下待诸葛思远,也多少有点好得过分了。
姜维垂下眼帘,并不打算告诉对方自己心中所思。
而年轻的武乡侯只会把姜维的回避当做某种默许,他要得寸进尺。
“卫将军可知,那日下了朝,百官都在暗行揣度……”诸葛瞻将张嶷的来信叠回袖口,他动作优雅,从容不迫,嘴上说的却是最要命的言语,“——逆贼郭脩是卫将军的死间,奉了卫将军之意,特来除掉与君政见抵牾之人。”
他旋而转过了身,背靠在雕栏玉瓦之下,摆摆衣袖,像在打消姜维的顾虑;但他接下来说:“可谁又真能通晓个中缘故呢?或许是魏人诈计,眼见敬候要休养生息,不复大兴刀戈,便着意郭氏行刺,替换上锐意伐北的卫将军,好叫国中穷竭民力,也未可知。”
姜维清楚,诸葛瞻一直对自己心里有怨。那一年皇家仪官亲至丞相府上,瞻公子方满十七,新拜了朝廷官职,正意气风发的时候,却在得知宫人来访缘由后面色凝滞。
姜维还记得,诸葛瞻让仪官暂退之后,当夜便来官署找到自己,告诉他天子要来相府议亲了。
姜维只是避开诸葛瞻的视线:“恭喜公子。”
诸葛瞻眼神闪烁:“天子想与我连婚,我若点了头,从今往后便是汉室的姻亲了。”他紧盯着姜维,倏尔扬头,道:“我并不乐意答应。那是陛下亲遣的人进来提亲,于礼我本不该推诿。我央他待明日再来定夺,已是逾礼之至了。我心头还存着疑惑,要知道伯约是否也是甘心的。若是伯约开这个口,若是伯约替我留下话,我便回绝了他,请朝廷另择良媒。”
他目光灼灼,姜维却别过脸,手指滑过相府琴台,又逐一在陈设器皿上稍作停留,如数家珍。终于他在案台前停下,轻抚台上新画:“葛侯亦擅书画。”
诸葛瞻蓦地抬头:“伯约所言,是哪个葛侯?”
姜维静默不语。诸葛瞻往琴台边坐下,随意拨出几个音调,轻声道:“伯约昔日待我父相如何,我并非是全然无知的。只是我除此之外,尚还怀有一丝念想,等着伯约亲口说与我听。”
他想听的,姜维给不了。姜维何等聪明,诸葛瞻又冰雪般剔透,有些秘密只能是姜维私下猜度了,绝无转与诸葛瞻知晓的道理。
现在姜维将带着这份恨意出发,时隔多年,再一次带领浩荡的大军征伐;而诸葛瞻远远地伫立原地,于公于私,都做不到原谅他。
姜维此行的目的地在南安,若无后来的溃败,这个地方本该早属于汉家。南安的郡望距离冀县不过百里,沿途风声烈烈,浮云朝着东面一去不回地奔逝。姜维没有多停留,他拨正马头,跨过渭水,继续往北前行。
驻守北方的并非是仓皇无备的新兵。第一波攻城以相互僵持告终。南安与陇西一线之隔,姜维前几次出兵已叫人有了提防,城墙沿着外郭被层层加固,四面亦有兵卫把守。姜维把重兵屯在城头,命传令官擂鼓鸣镝,就近震慑。十里地外蜀军犹如疾风密雨,仍旧源源不断向阵地涌入,将南安围得滴水不漏。
姜维立在高处,一步一停,俯视着手底的数万军士。以往他在旁人身侧观战,抑或领了指命,率领小股军队奔袭,而今却是头一次将令旗节钺全然掌握在手中。他甚至对郭脩多少生出些感激,以至于有那么一时片刻的心情畅快;继而他又陷入了愁思。
从山岭到谷地,姜维眼瞧着这样多的兵卒马匹,连同后勤押运,每日得须吃食,饮水,盥洗,排泄,云里生风里长,总是要日甚一日地消耗着。他想着诸葛恪的二十万人马此时已经攻破淮南,魏廷必然调动主力布置东线,那么他或许可以一鼓作气地拿下南安郡的几处大县,以城中辎重作为补充。
当先锋军递来远方消息时,一切幻想都戛然而止。雍州刺史陈泰已领援军行至洛门,前次征伐,正是此人替魏朝经营西土,将羌胡联合尽数拆解,破了姜维的洮水之围。
久待不至的诸葛恪此时也终于有了动静。参军来忠送来诸葛恪亲笔手书,信里满溢自喜之色,直言吴军下月将围堵合肥新城,魏人兵力短缺,必定望风归降。姜维将书信贴近胸膛,眉头深锁。
接连十几日的攻城掠地,军中粮草所余无多,姜维已将手头兵力倾注于此,再捱不起与陈泰拼搏厮杀。
姜维想到临行前诸葛瞻的片言只语,对方略微上挑的眉,以及漾着春光的笑,分明夹带了八九分的讥讽。
攻伐无度,必有不测。
来忠接过信,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接下来该如何调度?”
他躬下身,紧接着道出那两个字:“将军是想要撤军罢?”
姜维闭上眼,后背抵在屏风的一角。
来忠会了意,向着卫将军默默施了个礼。退出军帐前,他还有片刻迟疑,食指往剑格上叩了叩,终是定下了神,望向姜维。
“将军也要明白,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战。”
替费祎望过气的卜者,后来也为姜维看过气象。
“将军心中住着一个狂徒。”那个人如此说道,“还伏有一只凶兽,虽然已被斫去了头颅,它的脉搏仍然在跳动。如果将军不能制其要害,一待草长风吹,此物还将复苏。”
回成都的路上姜维一直在回味那人的话,直到坐骑的后腿拌上了一块岩石,将姜维颠簸下马,他才发觉自己已不再年轻。他拍拍发丛上的灰,隔着三五青丝,已能摸见细密的白发。从前的姜维乌发如缎,只会被落雪染白,那时他接了令,牵了马,整日整日地游走在山川之间,经霜一吹,面色润红,向来不知疲惫。
他心中的凶兽即将醒来。那东西很早之前被他的丞相斩了首,呈现出温驯的样貌,可终究藏不了一世。丞相指定的继任者接连逝去后,杀器已顺势递至他手上,是时他将把来忠的话语抛之脑后。
倦怠不堪的士卒朝着山道蜿蜒南去,马蹄不断在石块上打着滑,响声闷入泥地,淅淅沥沥的,像一场迟来的春雨;而往后的岁月里,同样的队伍会一次次踏过足下的砂砾,直到它们碾成灰,变为尘,随着飘蓬四处飞荡。
这是姜维首次独掌大军。此番出师以失利告终,后世史书会记注一笔:延熙十六年夏,卫将军姜维引军数万,出石营,过董亭,围南安,逾旬不克,粮将尽,乃还。
汉历建兴六年的冬月,蜀汉大军北上围城,也曾有过这么一次粮尽而还的经历。

 

『2』
秦岭的夜远较蜀中深邃凛冽。关外的寒风灌进山谷,整个冬天奔走呼啸,做着无法醒转的梦。
中军大帐内,丞相诸葛亮整晚未休。密报雨点般落入案台,战场上瞬息万变,常常是黄昏时分还十分有利的局势,一俟入夜,便朝着绝境不可挽回地倾斜。
春天里的一次丧师让进军中原望不到尽头,到八月,吴将陆逊在东线大败魏军,令汉中营地多少又重燃了战意。于是踩在一年将尽时分,已自贬为右将军的汉丞相引一支大军出了散关,就势围困陈仓重地。
丞相委任军务时姜维就在一旁侍立。他现下已是仓曹掾,迁了奉义将军,又即将亲领虎步兵卒,理应知悉各部戎事。烛火将尽,泛着浓黑的烟,他俯下腰替换灯芯,而后立起身,静悄悄地打了个喷嚏。
丞相闻声停顿了一下,但很快,他的手又在烛台前轻巧地滑动开来,检点图册,拆解军器,看视敌情,调遣兵力,一举一动都滴水不漏。丞相是个苛求完美的人,像泻地的水银,将自己耗不尽的精力播撒至益州的每一寸土地,而今这份缜密又烧到了魏地以西,沿了绵延的山峦,涉过渭水,一路去向长安故地。
这份明晰他姜维做不到,摸不清;但他可以拆解,从中读出一种名为执拗的情绪。他未必真的期冀紧随丞相的脚步,但他想,兴许有朝一日自己也会体验这般心潮澎湃的感觉。
丞相今早的脸色有些苍白,忙过一阵之后,他抚了胸,不动声色地喘出一口气。在他这个年纪,他的气息本不该如此凝滞,而深黑色的重重冬衣将他身形完全掩盖,更加令他行走困难。自上回传令官出营起,已有好一段时间没人来送军报了,他微阖了眼,默默推算着日期。
症状是三天前就开始的,城坚不克,每耽搁一个日夜,便离危险更近一分。丞相调度之下的三军严整有序,即便遭遇溃败,也能够安然撤去汉中;但丞相自己的身体,他委实赌不起。
应该还不会这么快来。丞相如此想着。昨夜新派去接应的工匠,就快将陈仓的地底掘穿了。他悄然将跪姿改为垂坐。
这一切姜维只是看在眼里,并没有动弹。丞相心力难支,于理自己该当劝谏,只是战事已进行到最为要紧的时刻,高城可以转瞬即下,但魏人驻在别地的援军也能出其不意地赶来,将攻城之师冲刷殆尽。尽管魏延王平俱是可堪托付的将领,丞相到底还是与往日一般心沉如铁,他必须亲自盯紧前线,为他的数万大军随时做出决策。
守陈仓的主将叫做郝昭,早在蜀地二度出师前便在城外加筑了一道高墙,他在一整个冬天都面南而望,带领着数千名兵卫,以逸待劳,静心等待从汉中扫来的锋戈。
而丞相一如既往地施展起他明争暗夺的手段,他要先拿定人心。
“人兵不敌,何计空自破灭?”帛书上的言辞狂妄至此。
左右接过这道递与陈仓的攻心密语,不由得想起南中的苦夏,浓重的瘴雾,以及那个总在为丞相划策、今春业已伏诛的参军。
开战之前,郝昭的同乡人靳详曾三番入中军大营内受命。最后那次,他几乎一进来就匍匐在地上,目光低垂,并不敢直视跟前人的面容。姜维只是想,没必要,这个人没必要如此恭敬。他冷眼相待,看对方抿了抿干涩的嘴皮,然后摇摇头,支支吾吾地说,他还是不肯降。
丞相让他先退下。
靳详应了声诺,直至转出营外,方才长舒口气,挺身拍尽手上尘土。
魏将郝昭扼守西边门户,又抱了玉碎之意,眼见是要决计一战的。兵法云,十而围之,以当下蜀军的兵力,足以供其逼临城下,一举伐破陈仓。
但他们面对的不止是一座孤城。
魏延离开大营前特地来见过丞相,他将马缰引在手腕,向着远处展臂一指,道:“倘若东面来敌,众将又该怎生理会?”
丞相垂眼扫过身旁的兰锜架台,一点一点捋上头的毛刺:“魏人重军远调,未必即刻便至。”
他们要赶在长安来援前攻下城池。
首波冲杀的先锋军动用了云梯,这件器械由着丞相加以改进,多增了一处支撑露台,能供兵卒接连不断地踩踏攀墙。紧随其后的是八尺高的冲车,以强弩矛戟为两翼,缚了五寸宽的圆木,经力士推送着,猛烈而不间断地抵撞城门。
入了夜,军士们的嘶喊渐次低了去。栎树上的老枭扑棱了翅膀,瞪着眼,黑漆漆的;待鸣叫至四五下,瞳子里蓦地火光闪烁,映出了城头的景象——有红彤彤的星点子降到城外,不过转瞬的工夫,十数架云梯便被一齐引燃。
是郝昭军在高处施放火箭。那攻城的云梯刷过加固的桐油,一点即着,上头的人还半探着身子眺望,根本来不及撤离,就这样贴着木架被霎时裹进火舌中。一枚箭头命中了正在翻越围墙的兵士,甲衣被点燃,火焰烧结了他的胸膛,然后是整个脸庞,他的须发燃得像暗红的铁水。
云梯倒向地面,使那里的泥土也变得焦黑。逃过一劫的小卒向长官诉说了当时惨状。丞相览过一卷战报,低咳几下,神情恻然。
数轮僵持过后,营门内开出了井阑车,六门砲台齐发,作轰击高墙之用,兜笼内较轻便的砲石则与弓箭一道伏击墙上魏军。井阑的底盘上堆满土丸,它们将随军运抵最前方,填埋城下魏军的深沟,那东西八月底便已沿外墙凿好,经着秋雨反复冲洗,城内兵士们不住掘去松软的砂石,如今竟也扩宽到十数尺,叫笨重的攻掠之器难以越过。
井阑车出发的时候姜维正站在瞭望台上,他看着这架重物从底下经过,说是在他下头,也不尽然,因为丞相的井阑足有百尺之高,其下是错落有致的三层箭塔。木刺掠过姜维头顶,像将要飞出巢穴的鹰。姜维端详这台怪物,那是丞相一遍遍摩挲图纸,推演尺寸,将它打造成最适合攻城的样貌。
他们行动的时候,城内的魏军也在筑墙。一待沟渠填成,重车碾过,砲石重弩打出缺口,蜀汉大军就能沿着残破的墙面直攀而上,郝昭耗不起,他必须把希望寄存于新砌的砖石足够坚挺上;而魏延手底的兵卒头一次学起了巫祝模样,去了甲,持上黑旗,身披墨色罩袍,祷诅郝昭的新墙即刻崩塌。
五天后的傍晚,最后一枚石砲锤打在中墙上,隆隆轰鸣着,沿墙根绽开一道裂痕。沟壑堆满死尸与箭簇,残破的木架随风低鸣。带领着井阑车队冲锋的将领归来了,他浑身被尘污与血垢掩盖,一脸落拓,呈递给丞相最坏的消息。
就在他们集中军力锥破外城时候,郝昭的一支军工队伍静悄悄地,在新墙以内又起了一道城墙。数百里开外,魏帝亲遣的援兵正飞速赶来。
“冲车……也毁了。”
五门冲车都是在破晓时分被摧毁的。郝昭用麻绳将石磨串起,沿着城墙向下推砸,除去冲车,昨日军中赶制的几门小砲台也一并被压坏。其中一架相对完好的冲车被甲士带回驻地复命,到营门时已不成样子,裂成两爿的石磨挂在仅存的架台上,由绳索牵系着,摇摇欲坠。
大军在陈仓脚下与敌方昼夜相拒,眼见着粮草日甚一日地少下去,再不能似这样枯耗着。
“那么还剩下一个办法……”丞相埋下头,手指搭上案台,继而抽出一卷图样,他将那绢纸竖立起来,透着烛光,轻轻吹走上边的灰。
片刻之后,姜维再次奔赴前线,奉行丞相的下一个计划。
军中有的是最谙熟地势的工匠,丞相向姜维下吩咐时,眼里少见地盛了一点狠鸷,如果地面上的进攻不能奏效,那么他就铺掘地道,碎土裂石,彻底凿穿陈仓的底面。
之前还是沟渠的位置,如今已挖开了数条通道,工匠与士兵夜以继日地劳碌着,甬道内铲出的新土被用于搓制泥丸,经火一烤,勉强可以再架上砲台。姜维在入口处徘徊了两天两夜,看着一捧捧深埋地底的泥土被烧制成型,总归是等来了最前方的音讯。
那名伍长爬出地道的时候步态蹒跚,他摇了摇头,告诉姜维,他们的去向已被敌军截断了。郝昭比想象中更加顽固,他在地下通道开挖过半的时候,派人扎下木桩,把来路尽数封死。有工匠进得太深,返回时才发现自己的退路也被钉上了暗桩与栅栏。他的同伙费了一番周折将他搭救出来,眼下几个人都瘫软在地道口,仰着头,艰难地喘着气。
姜维挥挥手,示意对方不必再说。他道:“我自会报与丞相。”
停息了小半日的风这当下又呜咽起来,姜维顶着风在营地外踱步,腿根被冻得略微颤抖。白天里丞相的状况已不大对味,他寻思着要怎样把这个坏消息传递回大营。
姜维团转了几周,忽的停住。
他与丞相亮相识不足一载光景,而今他却挂念着对方在累日的殚精竭虑后,是否还有余力发号施令,这很不应该。蜀汉大军在初春时分攻城,雍州以西数郡皆降,而天水太守马遵带着左右狼狈奔逃,将自己拒之门外。
他是不得已才投诚的。
对丞相,姜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丞相对自己越级提拔,封爵赐印,又亲教军事,视为诸将中最得力者,但也打破了姜维平静的生活。他与寡母至今分离着,不过是百里开外的距离,却注定要天各一方。
他本该感到忿恨。某日,丞相领他进营,递给他冀县母亲的辗转来书,信中陈说着难抵的思念,一字一泪,央着自己回去。姜维提了笔,他想着用万千言语安抚孤独的母亲,甚或索性拂了袖,解了印,疾驰北去,只留给丞相亮一个淡漠的背影;他在竹片上刚落下一个墨点,转过头,望见丞相注视自己的眼眸,最终写下一行小字。
“良田百顷,不在一亩,但有远志,不在当归也。”
当时马谡立在一边,丞相和姜维说话时他就慢慢拆捡着那封天水来的信,心头滋味陈杂。
后来处决马谡时,姜维就站在行刑队后头,看魏延噙着泪盛给马谡一碗热酒,酒入喉,铡刀即至。姜维咽下一点唾沫,手上的裂口又开始火燎一般地疼。
汉中大营并不比天水更干燥,但初降的姜维两手间莫名起了皲裂,耽搁久了,更是沿指节处逐渐开了口,像旱穿了的田地。马谡被斩的那个晚上没有月亮,营帐外燃着小半篓越冬留下的柴火,丞相拟毕给朝廷的上表,抖抖长袖,从前庭信步走过。姜维蹲靠在柴堆架子上,漫不经心地揭掉死皮,他猛一抬头,正好与丞相目光相接。
姜维没有立即起身,他继续往下剥着,直到那片死皮脱离指腹,泛起一粒粒血珠。
他的丞相点点头。“卿便是天水姜伯约。”
姜维低低应了一声,说道:“维不敢当。”他答话时仍然驻在原地,于礼已是莫大的冒犯。
丞相却似是浑然不介意,反倒冲他笑了笑,扇坠绕着手指缠了几圈:“孤听闻伯约敏于才学,幼时即注郑经,若得空闲,孤定亲为讨教。”
姜维低头行了个揖礼:“维本雍州下士,焉敢令丞相器重。”
丞相迈着轻巧的步,笑意不减,他用羽扇拍了拍姜维肩头。
“不问校书,考教兵法便也无妨。”他说道,“孤也不甚爱寻章摘句。”
姜维变了脸色,他想要站立起来,但保持一个姿势久了,他的腿发着麻,起身的时候底下一软,眼见要斜斜往旁倒去。
丞相扶了他一把,姜维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攀上对方手腕,尔后顺着那截光洁的腕子往下滑落,握住丞相手指。
营地晦暗得很,便是做些什么,旁人也瞧不大清楚。他没有立刻站稳,而是半蹲着,缓缓将自己的手与丞相的叠在一起。丞相的指头上有薄薄的茧,那是经年抚琴留下的痕迹。姜维用自己干裂的食指挨过那些茧子,恍惚间似听见丞相在说,伯约,再跟孤学一首琴曲罢。
几天后,有侍卫找到他,手里捧着一方黑色小盒。姜维回想自己前日的逾越举动,寻思那里头是否是一封杖责的军令。但出乎他意料地,那物事不过是丞相察觉到他手指开裂后,差人送来的润泽脂膏。
“此物产自滇池,是南蛮孟获进贡的稀世珍品,最能治淤伤冻痕。”那卫士砸着嘴,言下泛着少许酸意。
姜维抿唇,低声道了谢。软膏带有蘼芜的香,淡淡的,薄雾一般轻罩在姜维的鼻底。丞相回营后必以甲煎净手,里头揉合了檀香与蕙粒,滴在三尺宽的袖摆上,行走时会带起好闻的风,却唯独没有蘼芜的气味。营地的将士们也不曾沾染这样的气息。姜维将它视作丞相对自己的补偿。他没有动用那盒脂膏,而是把它放进腰间的行囊里。姜维感到了一丝沉坠。
陈仓城下,战事仍在持续,姜维沿着栅栏巡视了一周,待日头落尽,方才折返回营。
丞相斜靠在案台一侧,面色雪样煞白。他的鬓角处泛着细汗,勉力撑起身体,小心翼翼地呼吸,心绪还算稳定。
姜维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这样有多久了?为什么不叫人?”他说,“你怕耽搁了军心,是不是?”
姜维的言语毫不留情面,他终于能够将紊乱的情绪倾倒出来。他在上邽与冀县城门外度过了两个寒冷彻骨的不眠之夜,尔后被丞相注视着,稀里糊涂地写了那封与母亲的决绝信,对丞相他理应是疏离的,不该带有过多的敬仰,乃至担忧,抑或是别的思绪。姜维深吸了几口气,是这样了,这样才对。
但他还是转身去请了医官,和医官一同被叫来的是自己的十余个亲兵。
医师到时,丞相正握着帅案的一个角,蜷缩成一团,姜维抄起军衣,将丞相一把裹入身后宽大的红袍。
“你们,都随我先撤去南面。”
姜维顿了顿,分明觉察到丞相攥着自己衣袍的手指紧了几分。
汉中的南郑大营距此百余里,若要撤退,可先由斜谷翻越群山,走褒中小道。
一名亲卫壮着胆朝袍服内偷瞧一眼,小声道:“战事未了,便行撤离么?”
“战事如今已明了。”姜维抚着臂甲,“几日后魏人援军即至,到那时陈仓不下,粮尽了,也得撤军。”
丞相的手却在这时抖动了一下,姜维顺着方向低头看去,见他的指尖对着案台正中。那上头扣着一方竹片,是丞相事先就拟好的密令。
亲卫忙转呈上那物件。姜维用指头划过字迹,将竹书往怀里一收,片刻后道:“大军主力仍留原处屯守,各路攻城编制一律照旧。丞相已吩咐过几位将领护好辎重军械,俟东面兵至,再依次撤出。”
魏人援兵不会即刻便到,但姜维的意思是他要带着丞相先行,眼下就出发。继续朝南便是崇山峻岭,纵有开凿好的山道,也多是崎岖难行,以此时丞相的境况,恐怕再经不起过度颠簸。
姜维叫住医官。“万不得已时,先护送丞相回散关驻地。我大军在北,仍能支撑好些时日。”
医官仍处在惶然之中,他问道:“可还有旁人知晓,杨参军那里……”
姜维摇摇头,“不要告诉任何人。”他的目光在此刻变得低沉,“只有我,”他说,“丞相只由我护送。”
这名医官数度出入军旅,在雒城检视过庞统军师的箭疮,于猇亭外点数过马季常的遗物,也曾连夜奔赴白帝孤城,为先帝医治下痢之症,而如今他面对眼前的青年将领,头一次觉出无手足措来,他只能把牵系国之命脉的丞相,交到归附不满一岁的魏人手上。
战袍掩盖之下,丞相轻微地唤了一声,听不太分明,姜维侧过了脸。大帐外的过隙风吹扫袍服,年轻的将军拥着怀里的火,看他的丞相蹙着眉,过于白的脸颊由袍服映出些血色,发丝仍然贴着脖颈,分毫不乱。忽然之间,他像锥破了坚冰,所有的不安与怨怼,甚或遮掩过分的推诿,都于此刻融解开去,从中升腾起一股可称之为滚热的情绪。他的心悸动了一下。
这是攻取陈仓的第十九日。

 

『3』
山道入口处升起一点烟火,临近密林,风势稍弱的地方,亲卫们搭起一道营帐。医官与姜维入内守着丞相,其余人候在帐外,焦急等待着远方的消息。
十余里外大军仍在僵持。此次随军北伐的重将都留驻陈仓,没人知道仓曹掾姜维已悄悄带着丞相向南撤离。
丞相在行路途中已先服过一味药,经那医官细施过针,现下启了眼,间或低低地呻吟。他的外氅由姜维剥去,露出带暗色云纹的里衣,领口以下已然湿透,而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他腰腹间怪异的隆起,往日掩在宽袍长袖之下,并不十分显眼。
脉象显出他连续十数日劳思,又极少睡眠,致使气血亏失,而最要命的还是夹杂在乱象中的一丝紧脉。
尺脉如珠,离经转沉,乃早产之兆。
谁也不曾料想,高踞于庙堂之上,受百官瞻仰的丞相,至今已怀妊七月,而这孕育未成之胎,因着他思虑过甚,怕是今夜便要落下。
医官起了丞相手背上的针,叹口气,摇了摇头。这个秘密,他一早便是知情的。他替丞相仔细掖好被角,把炭盆往榻旁挪得更近些,背向姜维,“将军应该早一些告与我知道。”
姜维捻着红袍,半晌之后他开了口:“是维想要救他。”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医官悬紧的心终于放下。他请姜维让随从们在偏营生起火,热好几壶滚水,而后展开针药囊,从中精心选出两枚砭石,轻罩着火光预热。
他与姜维都很清楚这个孩子的来历。
街亭兵败后,丞相没有即刻返回都城,他率大军驻在汉中,等候着来日再次出兵。尽管无人再刻意提起,马谡的死仍然让军中充斥着一股悲伤的情绪。魏延整日里登上高台眺望,见不到朝廷来使,也得不到出征的指令,怒火冲天地从台上步下来,到集结时,众人见他意态转好,便知道丞相今日已哄劝过他。
姜维在这些日子里也多在营地赋闲,有时候提了剑走出角门,刚拔出鞘,立时失了兴味,只得将长剑重系回腰上。他想着自己应该再寻些经传释义来,重拾以前断章作注的本行,又或是依从那位丞相的建议,随他学两个乐曲。他还剑时碰触到旁边的锦囊,手背给硬物一硌,才省起里边还装有上次丞相赠的脂膏。
他没有试过丞相的药。用软膏疗伤意味着谅解,他拆不开心头的结,便不能用对方给的东西。
“但有远志,不在当归……”
他不知道自己落笔时是否遵从了本意,或是感受到威逼,又或者只是出于对丞相的怜悯。夜幕里,姜维心乱如麻,他摸索着回到房间,在床榻一角躺下。
外头安静得过了分,往常门口总是燃着干柴,当下却熄了火,致使室内漆黑一片。姜维在黑暗中嗅到脂膏的香,他摸向行囊,打开药膏的盖子。他想他或许可以先试一试。
软膏稠蜜一般在他手上流淌,四周弥漫着蘼芜香气,令他暂时忘记了一些恼人的争端。他将膏药沿皲裂的缝隙逐一涂抹开去,那药带有侵略性的热感,细细啃咬着他的伤口。
但屋内还有另一股气息。姜维闭上眼,仔细嗅了嗅,是甲煎的味道,混合了檀香与蕙粒,微弱到叫人几乎无法察觉。白天众将士入营复命时,丞相身上就带着这味香。
他忽然燥热起来。
姜维握紧拳头,他知道还有人在。
与他相隔不到一尺的距离,丞相和了中衣,正卧在榻上小憩。靠窗一侧的案台上,竹木卷宗垒得高高的,只待夜深之后,房中人还得爬起来逐篇审阅。
“这是孤的房间。”
丞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姜维翻过身,与对方贴面而视。
倘换作他人,此刻早该诚惶诚恐地下了榻,伏拜再三以谢其罪;而姜维只是直视丞相的眼睛,里头窝着幽暗的光。丞相亮一生中也未曾遇到过如此胆大妄为的将领。
“伯约此行,是来向孤求习兵法要旨么?”
丞相散了发,半阖着眼,语调里带了三分疲倦,在旁人听来却格外慵懒,颇有点欲拒还迎的深意。入睡前他饮了些调息安眠的药酒,此刻热气吹撒在姜维脸颊,暧昧渐生。
青年将领有些紊乱,他平日到底应该多考虑些问题。姜维如今已是廿七的年岁,正辗转难抵时候,长久未有情事,一腔精血总得不到宣泄。他的同僚曾劝他找一房妻室,均被他以鏖战在即,无心为家为由挡了回来。但这一刻他想,兴许他是该成个家了。
蘼芜与甲煎催发出迷醉的味道,姜维撑起身,欺上几寸,将脑袋埋进对方颈窝。
丞相没有阻止,他的锁骨在被姜维贴近的一刹那颤栗了一下,像蜻蜓掠过的水面。他伸出手抚在姜维背脊,然后沿着颈椎向上,落到对方耳后,似在安抚一头桀骜的兽。
此时的姜维有一丝慌乱,或许还有癫狂,但唯独没有恐惧。他的心突突跳起来,一种欲望自他体内陡然升腾,在丞相触碰到自己耳根时被轻轻点燃。
丞相也是想的。他这样料定。姜维的手上还沾着滑腻的脂膏,他保持着被丞相环抱的姿势,湿漉漉的手贴向丞相领口,宛如孩童索取怀抱;但紧接着他拨开了丞相的衣衫,半褪去底裤,拇指抵在对方裸露的腿根,慢慢地斜去最隐秘的位置,听丞相的呼吸变得急促。
盛药的小盒还留在榻头,他摸过药盒,把剩余的脂膏抹在指上。丞相仍旧侧卧着,姜维的手离开了他的腿部,转去后背,顺着腰线下滑;他在臀以下停顿了稍许,然后将手指推进穴口。
这一举动明显逾越得过分了,身下的人先是一怔,旋即想要挣脱。姜维眼眶发着热,他欠起身,迫使丞相仰面倒下,接着咬上对方的肩颈,用全身的力量将人限制在榻上,使手指送得更深。他脑中浮现出混沌的景象,他忽然想到自己幼时去过陇右上的荒原,那里的狼在交合的时候,雄狼就是这样发狠咬住底下雌狼的颈部。
丞相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姜维的指腹上布满裂纹,干结的糙皮向着深处刮擦内壁,其实是相当令人痛苦的。如果没有软膏的润泽,姜维很难再推进一步;而现在他伤痕累累的手正被丞相的甬道包裹,略高的体温使得油脂化开,彻底渗进皮肤。
他的丞相在为他疗伤。意识到这点叫人无比畅快,姜维加快了进度,他添入第二根手指,并且沿内壁打着旋,好让药物更均匀地铺满指节。
做这事时丞相的一只手还被按压在两人身下,姜维感到对方想用另一只手阻止自己,但他不会给丞相这个机会。他腾出空闲的手,像折一段柳枝一般,把丞相的手臂折去头顶。
加入第三根手指的时候,丞相发着抖,显然已是无法再承受。过窄的通道也令姜维进退艰难,他的食指被挤压在最下方,更微小的裂口挨个迸开,渗出血,但他感不到痛。他在天水时悉心侍奉寡母,到如今未有婚娶,亦不曾经历过情事,不过他很快就明白自己将要做什么。
姜维抽出了手指,“明公可愿……教我乐曲?”他在丞相耳廓边说道。
丞相轻喘着气,显得极其困倦。他牵过姜维适才冒犯的手,将之叠合在自己掌上,一如那日姜维所为。他的眸子蕴着水雾,总还是温和静谧的,他想回应姜维的问话,就以平日里对诸将说话的语调;只要一开口,他仍然是帅案前那个仪态端严的天子宰辅,而姜维也将立时醒了神,披上衣,退离他的榻,低声恳求丞相的宽宥。他启了唇,却不想在下一刻浑身僵直。
一件更加火热的物事抵向他的股间,像先前的手指一样,带有不可通融的决意。此刻丞相亮确凿无疑,他最赏识的年轻将领,悉心教导的爱徒,还想进一步侵犯他。
姜维感受到底下人的抗拒。为什么要拒绝呢。他茫茫然地动作着。他的思绪还在黑暗处游荡,他在脑中填充一些可供他回避的想法,他思索着异日丞相该传他什么曲子;丞相曾著过十卷《琴经》,不知上头可有那首传闻中的《梁甫吟》……他想着丞相早年也有过卧龙之称,由了荆楚士人交口称许,有着经天纬地之才,到如今被自己裹挟在身下宛转承欢;他姜维则披坚执锐,不成章法,不计代价,不问是非,他要斩杀这条摸不见边际的苍龙。
他支起身,轻巧地掐住丞相的颈。
“你……”丞相开了口,他呼吸不畅,伴着姜维的动作不住咳嗽,随后身子一轻,被姜维翻了个面,脸庞朝下俯卧在榻上。
身后的姜维抓起丞相一束头发,向下慢慢捋着,和素日里替他梳理的军士别无两样;似这般熨帖转瞬即逝,姜维把发丝往旁一抛,顺势贴上丞相的背脊,胯下的阳物沿股缝缓慢滑入。
甬道内残存着温腻的脂膏,又经过扩张,前端并不难进入。姜维既不甚费力地探了个头,便深吸了口气,旋而挺了身,使那物送去小半,猛然间,蘼芜香气在他身下炸开,姜维闭上眼,下颚抵在丞相后颈,一时屏裂花绽。
丞相没有说话,他怅怅的,显是失了神,直到姜维的硬物抵进一指深的地方,叫他饱胀得实在难过,方动了动腰,埋头闷哼几下。这呻吟低沉而缓转,听来竟有几分婉媚滋味,平素是断不能与眼前的丞相联系在一起的。
那后穴深处温热紧致,含满雪白色凝膏,便似携香带蜜的荔枝,任由姜维捣取。青年将领持着阳物退出半寸,继而一个深挺,激得丞相腿部轻微地抽搐。姜维只觉自己那物随着阵阵痉挛被丞相含得越发地紧迫,继续往里便极难开拓。软嫩的内壁已被反复搅捅得起了反应,析出点点黏液,倘再用些力,怕是直叫它破了皮,渗出血珠。姜维犹豫片刻,终是咬紧牙,一个发狠,连着十数下,强行往更深的地方破入。
身下的丞相蜷紧了脚趾,险些不能自持。他已食尽了甘髓,再不想着掩映阻拦,反倒恨不能将那火热之物迎入体内,抵在花心处狠狠研磨。
而姜维却似被最后那一挺耗尽了气力。他伏在丞相身上,细嗅对方发间的皂角清香,身下那处只静静埋入肠肉,不再抽送。
沉默许久后,丞相先发了话:“你……你……且动作罢。”
姜维捻着丞相耳垂,故作委屈道:“维不懂该如何抚弄。”
他不是会有意戏弄旁人的人,但面对这般不堪的丞相,他被意外地激起胜负之心,轻薄言语脱口而出。
丞相沉了脸色,末了他道:“扶我起来。”
姜维应声扶起丞相,却并未退出阳根,而是顺势将对方拢入怀中,就着抱坐姿态盘起丞相双腿,将那物顶得更深。
这一波攻势来得甚为猛烈,丞相先是断断续续喘息,而后仰着头,右手不受控制地伸至腰下,意欲自渎。姜维抓过那只手,存意不让他先行释放,自己倒玩弄起丞相铃口,且说:“明公要教授维的,是这一曲罢?”
他再翻弄几下,便听丞相喉间一阵咕哝,懒懒倚在姜维臂弯。毕竟已过了盛龄,丞相亦不比得姜维血气旺盛,这一场突发的性事,眼见是不能尽兴了。
姜维呼出口气,托起丞相后臀,准备抽身而去。忽然间,他感到内里有异样的颤动。他稍作尝试,浅浅顶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丞相随即扭动了一下,仿佛不能再抵受这份快意,但他在这时却睁了眼,留了一丝清明,他忽然说道:“伯约,停手罢。”
姜维却不予理会,他继续狠顶那苞心,直至那极细的秘道完全容纳他的阳势。这回丞相在竭尽所能地抵抗,若非起先的情事叫他泄尽了力,恐怕这几下已然能够挣扎脱身。饶是如此,姜维也被对方狠命的动作绞得几至精关失守。他越加发了狠,像丢了即将入口的猎物,索性揽住丞相腰腹,以趴跪的姿势肆意合欢。
丞相的语气近于央求,“别……”他背过脸,咬紧了唇。他已精疲力竭,再不能拒绝青年将军的求欢;而姜维宛若凶兽,若不将万人之上的丞相彻底吞噬,他便不肯干休。
最终的一个挺动,姜维抵磨上软嫩的中心,同时牵起丞相的手,十指扣紧。
丞相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指节死死地掐在姜维手背,泛着白。姜维想,那应该是有些疼的。
他将阳精浇注在甬道最深处,放了手,使丞相跌落榻上。火光骤然照进室内,有人即将经过这里。姜维的目光转向身旁,他看着脱力后昏昏沉沉的丞相,周身红痕遍布,方才满满的激昂霎时消散。他的外袍还挂在入口处,他站起身,裹上袍服,稍一迟疑,终是返转回去,为丞相牵起被单,继而逃一般出了房门。
翌日,姜维孤身一人赴丞相营前请罪。
丞相换了身紧袍,发冠打理得整齐光洁。案台上的卷帙方才翻阅过,砚内墨迹未干,令姜维怀疑昨夜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梦境,他伏下头,屏住气息,等待着降于自己的斥责。
丞相背起手,在帅案前轻踱着步子,冷不防一抬眼,道:“伯约倒说说,卿所请何罪?”
姜维心想,总不能是淫辱丞相之罪。他向前一步,抱了臂,待要开口,却见丞相抬手沿袖口一捋。
“孤这回暂且饶过你。”
他的身上隐隐散发着蘼芜的气息。姜维再说不出话,脸颊逐渐染上一片绯红。
姜维步出营帐时,帐外大将魏延正等候着丞相传命,见姜维出来,撇撇嘴,颇具意味地瞄了对方一眼。
恃宠而骄。
入夏以后,丞相饮起了凉药。他本便不大有食欲,饮药后更吃不下过厚实的汤面,后勤只得用温水煮了粟,熬成稠稠的一碗,每日分早晚两趟为丞相送去。
姜维去大营时,入眼便是丞相捂住嘴咳嗽的模样,案上的空碗里还有残留的药汁。姜维皱了皱眉,道:“那味药,丞相不必再喝了罢。”
丞相喘过一阵,左手抚上佩剑,凝视着剑格的木纹出神。这是天水受降以来,他头一次没招呼姜维。
到七月中,诸将已不大见得着丞相。一天,先帝的御用医官朝姜维走来,姜维问他,丞相到底患了什么病。
医官踌躇着看他,片刻后,他将姜维领进丞相卧处。丞相解了衣,安静地侧躺着,医官独与姜维在门口说着话。
脉生异象,天数不吉。丞相的意思,是不想留这个孩子。
医官道:“丞相……葛公去岁有过获麟之事,本应就地休养,不意他未足一月即劳师远征,业已积下病灶来。如今不满一载又再度怀娠,此时若行重药,淤血下放,恐有性命之厄。”
姜维不记得这位丞相有这样狼狈过。那时他被关在城门外,丞相从祁山下来,步履轻快,绝无半分血养不足的模样。他细细推想去,相府里只有旁人向他提起过的丞相幼子瞻儿,生在建兴五年的三月初。
姜维道:“那便是必须留下来了?”
医官垂下头,算是默认了姜维的说法。
“将军再劝劝丞相。”他临走时说,“血气已结,强行堕毁,断然难救。”
丞相没有回成都,整个建兴六年他都留在汉中演军,距离下一次挥师北上不会太遥远。
姜维在帐外久久站立,他想到一个主意。远隔数千里外,魏军正在魏吴边境虎视眈眈,西陲城防空虚,若蜀中在此时出兵围城,夺下关隘要地,大军可顺势向北线推进;即便不成,丞相也能赶在大期之前撤回汉中,大营里设施更齐全,医官大可以同医馆仆从们相为配合,力保丞相平安。
但他未曾想陈仓如此难下。非但如此,丞相用心过重,终是动了气,足将产期提前了近三个月。
兵卫在外间热好头一盆水,送递至营帐口。姜维回来时,正赶上丞相在榻间痛苦难耐。姜维蹲下身,把那对冰凉的手揣在怀里。
医官刚为丞相下了一排针药,他叹息道:“将军这是何苦。”
姜维目光安详而笃定,道:“我那时还不甚明了。”
医官执起一枚长针,在烛火上烤了烤,看向他:“现下已然明了?”
姜维点点头,“现下已然明了。”
在往南折返的路上,姜维一直用外袍裹住丞相大半个身体,深揽进怀里;他的脑中嗡嗡地喧闹着,涌现出混乱的记忆。他看到父亲最后一次冲他展眉笑颜,母亲背着他悄悄流泪,看到太守马遵的冷眼,感到冀县外那个寒冷的夜,最终画面停在某一刻,丞相接过他亲自写毕的请降书,扶了他的手臂,对他说,伯约,何来迟也。
姜维感到眼眶里盈出了泪,他决心要为自己保住丞相。
枭鸟鸣了好几轮,日头东升,而后沉入薄暮,渐渐地,在外等待的人们陷入漫漫无边的焦虑,直至远方有轻骑奔来,捎带了最近的战况。
丞相的气息已十分微弱,由医官扎着针,姜维揉搓手足,勉强保持一丝神志。星落时分,他忽然挺起脖子,唤道:“陈仓……”
从他们撤去南面山岭,已过了整整两日了,陈仓城依旧坚立,而丞相也濒临油尽灯枯。他从攻城受挫时起下腹便有冷坠之感,间断的疼痛消磨着他的体力,到如今也不过拼尽剩余的一点力气,强忍着不至惨叫出声。
前线传来最坏的消息,东面援兵已到了,魏将王双领着大队骑兵一路杀来,不多时便能围截大军回撤的道路。亲卫汇报战况时迟疑着是否要一并告知丞相,姜维对他说,由我来。他走入帐内,在丞相身边低下腰。
“他要追击,便令他追击……”丞相在榻上挣扎出最后的气力,“孤已在山道设好伏兵……”而后眼中的凌厉消散,他再次沉入虚弱与苦楚中。
姜维握上丞相汗涔涔的手,将对方指头上的琴茧与自己今夏愈合的裂口叠合,他心中的凶兽亦伴随着伤口消弭。
他听见丞相在唤他,伯约。
天明时,亲卫们登上山头眺望,见南归的大军陆陆续续进入谷口。姜维与医官没有随军,他们在散关外继续待了十余日,等诸将士撤离完毕,才由殿后的军队护送着返程。魏延提着王双的头颅,四处寻找丞相请功,在得不到丞相答复后,失望地将人头掷在脚下。
早产的婴儿赶在第三个黎明前落了地,这也是个男孩子,姜维给他取了名字,单拎了一个“伦”字,寄在自己名下。等那孩子睁了眼,下了地,丞相也渐能由人搀扶着,去往外间走动了。
姜维再次来看他时,丞相就立在兰锜前,手头持着一卷典籍。姜维揖了礼,道:“丞相在读何书?”
丞相摊开书卷,他笑起来:“是《诗》中的《正月》一篇。”
他的手正巧搭在“维号斯言,有伦有脊”一句之上,姜维先是怔住,片刻后展眉答道:“丞相言重。朝廷未有奸宄弄权,维也并非放逐疏离之臣。”
说这话时他从没料想过往后的局面,他觉得自己身骨健旺,能一直向后活到建兴二十年,乃至三十年,但丞相八成是活不到那个年岁的;一想到这点,他就觉得不太想活得那样久远了。

 

『4』
八月,诸葛恪兵溃还吴的消息,比姜维的大军更早些到成都。
天子命诸葛瞻在回城的道上迎接返军。姜维远在三里路外便下了马,看年轻的侍中郎在远处临风玉立,仍是束了白玉的冠,披着深色鹤氅,腰悬印绶宝剑,翩翩然好似画中仙人。
“张伯岐早与我有所警示,从兄不顾大军耗费之巨,贸然出征,致有今日之失。攻伐无度,必有不测,想将军亦然。”诸葛瞻背了手,“敬候在世时,伯岐也曾举岑彭前车,出言劝谏,望他勿要亲信新附之人。若敬候能慎之以待,我军也不至有如今的南安之费。”
他的目光仍然灼灼着。姜维在诸葛瞻长成之后,便不大习惯直视他的眼睛。那里头一分婉娈,两分自傲,总还是有三分丞相的影子。
诸葛恪二十万大军攻城不下,又逢疫病肆行,伤亡甚重。他在淮南连受十数道传令,不情不愿地返回都城,刚一坐定,即罢废选官,临宫讲武,俟再度出兵,吴中一片哗然。朝野怨恨之声不绝于耳,而诸葛恪恣意弄权,依旧故我,一股暗潮在建业悄悄涌动。
同月,魏主曹芳遥追郭脩为长乐乡侯,其子加拜奉车都尉,赐银钱绢布。诏曰:“故中郎西平郭脩,砥节厉行,秉心不回。乃者蜀将姜维寇钞脩郡,为所执略。往岁伪大将军费祎驱率群众,阴图闚窬,道经汉寿,请会众宾,脩於广坐之中手刃击祎,勇过聂政,功逾介子,可谓杀身成仁,释生取义者矣。夫追加褒宠,所以表扬忠义;祚及后胤,所以奖劝将来。”
此诏一出,无疑宣告郭脩谋划与姜维无涉,便是旁的朝臣再存有零星芥蒂,也随着天子亲拜姜维为大将军的举动,渐渐地淡去了。
而姜维对此向来不放在心上。他的剑锋所指在千里之外,远隔邙山与洛水。他想,或许他可以去旧汉故都看看。
丞相曾在他心底种下过一头凶兽,而后捻了袍,展了笑,挥起腰间佩剑剑,将它囚杀于翕动之初。姜维最终选择向丞相敞开怀抱,那东西被斩杀之时,他也杀死了阴鸷的自己。
但那头凶兽早晚会结束蛰伏,它必定精心舔舐伤口,卷土重来。
成都的广袤沃野上,瞻与伦伴着草木飞长,一年又一年地,个头逐渐能及上姜维的腰。建兴十一年冬天,大军临近斜谷口,姜维随侍丞相左右,每个夜晚都不曾远离。山谷里刚下过一场雨,姜维攀上高地,脚下踏着润湿的泥土,深紫色,夹杂了腐败树叶的气味。
营门外堆满了经丞相调试的军械,水垢沿着地面一路流淌,运粮的木牛边缘沾上三五点麦粒,等到天明时分,山间的雀鸟会聚集在上头,将残渣啄食干净。
丞相营帐的灯烛一直亮到后半夜,当山雾笼罩整座大营的时候,烛火微晃了几下,灭了。
姜维卧在丞相身边,不到一尺距离,他的耳根还泛着红,气息略有点起伏不定,困意迫使他阖上眼。
丞相月前生过一场大病,由杨仪哄着吃了几次药,近来觉着宽松许多,只是睡得愈发地沉了。临近腊月,蜀中很快便要依例举行岁首大会,是时天子将登高台设宴,焚香解佩,舀一勺醴酒,为渭河南岸的万马千军祈禳福祉。
军帐外夜漏滴尽,云雾即将被日出驱散,此刻薄而透明,呈现出最轻盈的样态。
姜维怀中的丞相呼吸匀净,面容疏朗而安详。案台上卷宗堆放得高高的,详记了各县的人口增减并历年收成,从巴中到南疆,都安堰的水渠,犍为的盐。
丞相的名册上总是了无巨细地罗列着当年要做的事情,翻过建安即是章武,待章武尽了便到了建兴,等再过了建兴十二年,还有十三年、十四年、十五年、十六年……姜维起了身,迎着将起的朝燉,为他的丞相轻柔地掩上一片云彩。

Chapter Text

征西大将军魏延怒气冲冲地走出营门,一把将佩剑掼在草地上。
身后一名侍卫应声而动,拾起那佩剑,毕恭毕敬举过头顶:“将军功高德迈,士卒仰瞻,又何必同他计较?”
见魏延一副并不情愿接剑的模样,那名侍卫半跪着向前挪动两步,随后他使了个眼色,道:“丞相就快要回营了。”
魏延这才恨恨地瞪了眼,抓过佩剑,转身步回帐内。
案台左端的木盘里汪着一方已成型的澡豆粉,魏延撩开衣摆往地上一坐,提了气,净了手,仔细而缓慢地研磨那块澡豆,像研着一小块墨。
丞相巡视毕戎务,回营时便要洗手,用檀香与蕙粒混入甲煎,染在袖上,走路时带起好闻的气息。这味香料从前是马谡替他调,如今换作魏延,倒也不曾离了火候。
魏延动作了几下,心头愠怒重又燃起,将手头澡豆朝木盆内重重摔去。
前几日他刚与丞相长史杨仪大吵一架,魏延拔了剑,一路追杀对方至寨门以外,好歹为王平几个拦下。丞相当晚即单独召了魏延,一番软语轻言相哄,字句里却满满威吓之意,只不许他再似这般造次。
自北伐挥师以来,丞相便常年带着大军在外头屯驻,寻常兵卒虽有轮换养息的机会,几位将领总还得时时留于军中待命。汉中偏远,诸将辞别妻小,路上又无甚个女乐相陪,不觉间都瘟了团火气,魏延亦不能免俗。
魏延总是疑虑重重。他时刻紧盯丞相的大营,今日见姜维从里头出来,魏延便疑心他与丞相行过苟且之事;明日蒋琬持了政令来营内复命,魏延又大感这蒋公琰早有不轨之图;丞相披了大氅,立在露台上练兵,魏延只觉着全军上下都已背着自己做了丞相面首。但他尤其忍受不了杨仪贴靠在丞相左右,那一副弄雨兴风的附媚模样,叫魏延瞧了打心眼里窝火。
清晨时分,杨仪端了药,径自往丞相帐中去了,到晌午前才磨磨蹭蹭地出来。魏延立在帐外,一俟里边的人行至门口,心头便擂起重鼓,不免往前连跨几步。那杨仪不防外间有人,陡然给魏延一吓,别过头,甩了袖,望着远处的天,讷讷地道:“开了年即是大军进发时候,眼下人各有司,奔走忙碌,倒还罢了;只是有别个游鱼飞鸟,终日无所事事,每逢放食,倒也从未见得落在后头哩!”
魏延只觉得一股怒意直冲顶门,待要发作,又恐给里头听见动静,只得踮了足,往营帐内恶狠狠一瞥,僵立稍许,终是提了剑朝西而去。
丞相不会容许两人当着他的面发生争执,对方也正是仗恃了这点,才胆敢在自己跟前耀武扬威。待魏延想要私底下再去寻衅,才知那杨仪一早便紧随着丞相出了营。
那匹夫必是讨一时之巧,贪身后之功,近两月来,竟是日甚一日地在帐中久留!魏延捏了剑,恨恨地想着。山风骤起,正值林间群鸟归巢时候,魏延耳听得喧声阵阵,愈发地不自在起来。
不多时营地外画角齐鸣,丞相正向中军处归返。魏延瞧了眼木盆中散掉的澡豆,悻悻然将其拎起,又接连揉搓十数下,心里想,便这样得了。
丞相入营后,用的即是这样一副未成的方子。他由着侍卫去了外氅,拢了发,躬下腰身。魏延远远候在一旁,见丞相的十指浸了甲煎粉,往盆内滤了滤,水淋淋的,映着一点营地里的火光;蓦地他抬了眼,却并不望向自己这一方,只悠悠说道:“文长今日,是得了闲了。”
魏延瞥着盆底那一团煎泥,到底心中落了鬼;他撇了嘴,往丞相身侧挪去数步,道:“末将时时谨记丞相吩咐。”
丞相点点头,待侍卫捧来巾帕,摊开手,将水痕拭尽,忽又说道:“卿同威公俱是尽心为国,文长平日若见了他,还望以谦和礼让为上。”
魏延怔了怔,把腰间佩剑一拢,半晌乃道:“侍药的事,依末将看,倒也不必总是令他代劳罢?”
丞相的手在巾子上翻了个面,他垂下眸子,凝视着盆中的一点:“怎么,文长一事未了,便要自请替了威公么?”
丞相说话时面上挂着三五分笑意,言语间却分明在责备自己今日未能尽心调制香药。魏延耳后泛着红,忽的省起天已转晚,待会那杨仪又要进来侍药,理所当然地触碰丞相,甚或佯作个关切的样儿,捏一把腕子,抚弄几下后背。一待寻思至此,魏延霎时坐立不安起来。他动了动唇,到底没再说话。
魏延就这样辞别了丞相。他一肚子怒意得不到发泄,沿着各营巡视了一趟又一趟,通体只没个着落。不多时大营里搭起了灶,烟雾缭缭,帐子一角给晚风一吹,露出运粮用的木牛流马。数十丈开外,替丞相雕制过木牛的工匠聚集在一处,这当下正加紧赶制着诸类军械木器,好待初春之后能随大军一道运往渭滨。
魏延抱了臂,瞟着那木牛黑而硕大的眼,突地生出了主意。
晚间,魏延的兵士叫来了领头的木匠。那匠人平时不大与魏延这般的重将说得上话,待入了营,见两侧兵士挺立,正中一人半盘着腿,一手撑在膝上,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不由得足下一软,径直拜了下去。
那将军道:“听闻你在他们当中是最手巧的,此事可当真么?”
匠人忙道:“仆不过是虚长些年齿,以往在各处带些弟子,便也罢了。”
魏延拍了拍手,身侧两名近卫应声捧来锦缎美玉,只往工匠眼前一摊。魏延朝前凑了凑,忽而低声说道:“你替我做个活,这些便都赏了你,你看如何?”
他既放下了话,却是由不得跟前匠人不应的。数日后,一段上好的木料由魏延的兵士押运着,连带一整箱衣物玉饰,直送去工匠营里,到十二月中,那匠人的活计便告完工。
魏延要的物事由粗布罩了,连夜送往他卧处。魏延见后,摆出个不悦的样儿,只说:“谁叫你等用粗麻了?”他嘴上虽斥责着,毕竟难掩心头欢喜,等侍卫都退去帐外,魏延绕着那物转了又转,深吸口气,猛地抽去遮盖物,底下却是一尊木像。但见那木像白玉束冠,紫绶为带,身披深色外氅,只少了腰间天子赐剑,赫然便是当朝丞相模样。
魏延只惊得往后连退两步,待心神甫定,提了剑,方才沿那木像头面细细瞧去。匠人受了魏延重托,使了十二分解数细加雕琢,这造像的身段姿态自不必说,面上须发竟也与丞相一般无二,尤以眉目两处最为肖似。魏延喜得搓了掌,不禁暗叫声好。
屋外枭鸟似应了景,发出长串嘀咕,魏延打个哆嗦,一想到丞相此时恐怕正由那杨仪手把手地侍药,满腔亢奋登时消散,便向着脚下火盆重重地呸一声。他心中有怨,越发壮了胆,把腰一挺,朝那木像数落道:“丞相好不识人,那杨仪是个甚么东西,不过庸奴奸小之辈,竟令他来军中逞威作福!”
那木像巍然不动,鬓发给魏延气息一撩,倒显出些妖娆之姿来。
魏延存了心抱怨,指它道:“这便叫,‘魏文长夜审丞相葛氏’。”他歪着头紧盯木像眉眼,不觉又凑近了些,剑柄猛地一挑,将木像的衣带拨弄松了。
“丞相平时遮遮掩掩,总不让人触碰身子,今日不让碰也碰了,便让末将代为宽衣罢。”魏延伸了手,裹着那根衣带一扯,将它收卷在手掌间,“敢问末将手上轻重若何,可比那杨仪匹夫更贴丞相心意?”
他再一动作,连木像的外氅也一并去了。那大氅由蜀锦织成,落在手上,流苏一般轻滑。魏延闭了眼,氅衣凉飕飕的,自己两只手像浸进了水里;往日丞相回来,就是这样把手慢慢没入温水,使带香气的甲煎浸透十指。
魏延喉头略微动了下,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只替丞相调制香料。
去了大氅的丞相显然瘦削许多,搭了带祥云暗纹的米色中衣,依旧端坐架上。这件中衣是魏延许多年前便偷藏起来的,那会子丞相不辨是非,否了自己出兵子午谷的提议,魏延一怒之下潜入营地,取走丞相惯常穿的中衣,只令对方一时寻找不得。他只想过些时日再装作无意发现,还将此衣送与丞相,好歹博他一声夸赞;哪知随后又有马谡街亭之失,竟致大军全线溃败,此事也一并耽搁下了。现下魏延既重将这衣物穿在木像身上,那日丞相一口回绝自己的恼人模样,便再次涌入心头。
他复又动了气,解下剑,将那中衣往空中一挑,道:“丞相葛氏且听了——此大将魏文长之第二审也。”
那件中衣在剑上旋转一圈,轻飘飘落在地上。
“若你听取了末将建议,早已出其不意攻下长安,却哪得如今困守斜谷苦寒之地?若那年任用末将为先锋,马幼常自可保得一条性命,又岂有北伐受挫之厄?”
他抖出臂上马缰,将其一把兜在手里,狠狠指了木像的面,道:“你且说,是也不是?”
见木像犹是不答,魏延胸中火起,持鞭向它发间卷去。那木像上身被他脱得只剩下件里衣,魏延鞭梢不慎卷进褶皱之间,收势不及,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都跌进木像怀里。他忙乱中伸手抓取,不意将那里衣卸去大半,斜斜地挂在木像肩头。魏延半边脸紧贴在丞相胸口,立时怔住。
他不曾想那名工匠一双巧手,竟将木质纹理打磨得犹如人之肌肤一般,兼之有数重衣衫覆盖保养,益加温和剔透,火光下隐隐显出红润色泽来。魏延猛然见了,不觉脸上一热,这才省起自己已数月不曾与人行过云雨之欢。
他既起了意,浑身似有虫蚁啃咬,端起手,细细打量起木像尊容来。前几次魏延蹲守丞相居处,眼见姜维深夜独自从帐中出来,便断定二人私相苟合。他摩挲起双掌,终是把心一横,嘴里咕哝道:“他姜伯约睡得,我睡不得?”
话音方落,即欺身向前,将木像里衣也一并剥落。魏延一双大手沿了人像脖颈向下探去,到小腹位置,依肚脐处划了个圈,极是快意,索性解了木像下衣,顺了曲线往腰臀之间一通摸索,面上忽显出诡异的笑来。原来那工匠力求与真人相似,隔着一层衣裤,竟雕出了阳物的形状,自会阴往后,及深处那道软玉股缝,一应俱全。魏延又喜又忧,轻抚木像面庞,叹道:“可惜中看不中用。”
说话时自己身下早热作一团,那物昂扬待发,撑得魏延一时难耐。他虑着兵卫都去了外间戍守,也不再遮掩,三下除了自己衣裤,因觉寒冷,又将丞相那大氅拾起,往自己身上一裹,笑吟吟坐在榻上,把那木像环抱进怀里,一面说:“丞相若觉得冷,便让末将替你暖暖身子罢!”说罢手上动作越发不规矩,一手拎了木像左胸红缨揉搓捏合,另一手却缓慢向下,停在大腿根部;魏延下巴深抵在那木像肩颈窝里,伴随手头动作一阵阵轻喘,显是无比受用。
他动作一会,底下那根东西便含苞吐蕊,几欲泄出阳精;魏延恨道:“还不到你逞威风的时候。”他咬住木像耳根,将热气尽数度在丞相侧颈,使上头罩染一层白雾:“大将军魏文长第三审——”
魏延的手离了木像胸膛,往下挪动数寸,猛一下抚住丞相那阳物,惊喜交加之下,几欲站起;他那物还抵着丞相后腰,便就着这姿势挺动数下,渐渐沉入丞相股间最隐秘之处。
“——出兵陈仓,围城不利;怠慢重将,赏罚不明。末将替你斩了追击的王双,你却几番推诿,避我不见!丞相以为,末将该不该审你?”
他往后稍一挪动,与那木像隔出两寸距离,倏尔面上作色,斥道:“只此三端,丞相便罪无可恕。末将方询了卜者,占天问灵,那人说你对我不住,今夜得需倾身委意,好生偿还。”
魏延心念已决,再不顾对方意愿,便再次紧贴上木像后背,连着往臀瓣深处重重顶弄,手指却握住木像阴囊位置。他点了点手头那物,笑道:“丞相,可还抵受得?”
许是炭火烤炙久了,又经魏延胡蹭乱拱,那木像身上热烘烘的,唇齿微启,竟似活转过来一般。魏延道:“这便有了反应了?丞相平日里总端着一副持重面孔,却不知衣下还有这等骚形浪迹。”
他手间尚缠着丞相的衣带,魏延将那物一展,绕着木像阳根束好,以左手握定,右手则顺了会阴滑向身后穴口,挑动一圈后,四根指头一齐抵住那道浅浅的凹陷。仿佛感应到木像周身战栗,魏延也随即发出一记呜咽,一面低喘道:“浪货,末将这便来令你舒服。”
他左手沿木像那玉势轻挑慢弄,继而狠捏几下,道:“受用么?”随后伸了两根指头,在茎身抵合按压,指甲不住搔刮着铃口,待行至束缚之处,猛地一勒,自己也随之一阵颤抖;右边那手却全然失了方寸,终是进不了谷口,只得在周围胡乱打着旋儿,捏完臀部,又在大腿上多作流连,直把下半身摸了个遍。
木炭烧了许久,这当口噗的一声爆裂开来。魏延一个激灵,险些从座上跳起,两边手掌顺势托住木像双臀,一对小指正抵在花心深处。魏延会了意,嗤笑道:“这便耐不住了?”指头对准穴口位置,狠狠向内戳了戳,自己腰下那激昂之物伴着动作左右弹动,直把魏延搅得心神不安。他提气凝神,说道:“这浪货底下发了水,却非得强装个贞烈模样!便是丞相耐得,末将也耐不得啦!”
他犹记挂着自己那子午谷奇策,手指仍按压着股缝,闭上眼,道:“丞相若允末将进了身子,我便再不提子午谷之事。”
恍惚间,丞相似开了口,只面上仍过意不去,总道不出一个字来;但那双秋水含情的眼睛迎着炭火的光亮,灼灼然地升腾着,分明是央着魏延快些令他饱足。
魏延大喜,贴去亲吻丞相脸颊,低声说道:“唤我的名字。”
那木像又岂能有反应?魏延杵着丞相后颈,略略作两下声,聊充对方的回应;既已得准信,便不再忍耐,扶着身下阳茎,朝那木像股缝一下下研磨开去。做这活时他像回到了替丞相研磨澡豆的那个时刻,甲煎粉在他手下散发出檀香的味道,未成型的澡豆泥包裹着魏延十指,一寸一寸向上吮吸。而如今丞相身下的小穴比澡泥更温热湿滑,吸着魏延阳具毫不松口,分明是淡泊情欲的身子,落在魏延手头却展现出了最为浪荡的样貌。魏延想着那三月豆蔻,开了口,绽了叶,也未见得比丞相的小口更娇媚粉嫩;想着燕子归巢,轻咽慢吐,倒不如丞相的甬道更能吞吐阳根;想着花柳之地,温柔之乡,那一捧天香软玉,琉璃净瓦般的淫娃娇娥,俱是抵不过丞相眉间一点姿色。
魏延心绪起伏,抱了木像前后撬动着,口里高吟起淫词浪语。
“从今往后,我再不顾甚么子午谷,你便是我的子午谷,便是我记挂在心尖上的妙人……”
他两髀夹在丞相大腿外侧,引着木像不住上提,身下的阳势勃勃挺立,于那谷地间接连抽插数十下,再一狠挺,眼前骤然明亮,仿佛搏杀过后突袭而出,自己已率着五千精兵直抵长安。
魏延似一头咆哮的凶兽,最后一个重重的动作,孽根深处的阳精抵着木像喷泄而出,尔后手掌抚上丞相双肩,静悄悄地不再动弹。
似这般伏趴了不知多少时候,忽听得帐外布帘响动,有谁正向卧房内走来。兵卫们不会未加通告便进入自己卧房,来人必是丞相。等魏延意识到这点时,已来不及提好纨裤,只得就势滚落地下,抄起满地衣衫,尽可能低地向下蛰伏,不叫对方瞧出自己自渎之状。
丞相身上散发着好闻的药味,左手背去身后,雅得像一只白鹤:“孤听说文长近来又犯了性子,便连前次北伐失利也翻出来叨咕,可有此事?”
魏延方泄了精,目光游离,脑中混乱一片,茫然地点了点头,又急忙摇头,口里只说:“末将未有……”
丞相不待他说完,将另一只手也朝后背了:“是耶非耶,本相自会定夺。”
魏延毕竟心虚,一时不敢辩驳,却见丞相的目光不时扫过室内陈设,最后落到那尊突兀的木像身上,丞相也在此时微昂了首。
魏延一对眸子漾着光,沿了对方视线瞧去,猛见那物底下亮森森的,原是自己适才释放在木像后穴的阳精,未察觉间已顺着小腿内侧滴落下来。魏延低了头,不做声色地朝木像身侧贴去,悄悄蹭掉那一抹浊白。
“末将昨日巡视各营,在王平将军营中翻出一物,待末将仔细看了,却是丞相一直寻不着的那件中衣。”
魏延言罢,将怀里那中衣恭敬递上,只是那衣物给他揉成皱皱的一团,眼见是再穿不得的。
丞相抚着袖,眼中瞧不出什么情绪,他只悠然道:“这数年来大军多在外驻守,想是苦了文长了。”
他说得意味深长,魏延面上又是一热,索性裹了大氅站立起来,朝那木像一指:“末将请来营中最善木刻之匠人,依丞相形貌斫成一尊人像,特献与丞相。”
丞相做出个恍然的样儿,点头道:“确与本相有八九分的相似。”他端详片刻,向木像面颊轻轻一点:“只此处雕琢太过,不大像我。”
魏延道:“丞相天人,那匠人能雕得八九分相似,已属他极大造化了!”
丞相将袖子卷了卷:“文长知道,孤一向是不爱听这样的话的。”
魏延趁机将大氅披回木像身上,拜道:“末将的意思是,像与不像只在其次,能以假乱真便好。我军可将此木像随身携带,待魏人追击之时,正好以此诱敌,叫他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丞相。”
他心中忐忑,静静等候丞相的答话。
“文长倒是富有谋略。”
半晌之后,丞相点着头望向魏延,他展好衣袖,忽的莞尔一笑。
那笑容似春波化冰,直沉进人心底,魏延一见便知,自己往后的日子怕是更加不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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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僮一身浅皂,梳两个髻儿,持了扫帚,俏生生立在门口。
外头的中年文士行毕礼数,与那童儿道:“岘山野鹤,沔水闲人,前来寻访此宅家主,还请小兄通传一声。”
门僮警惕地瞧了来人一眼,低头去弄衣摆:“先生云游去了,一时半会还回不来哩。”他往里缩了缩,又说:“你寻他作甚?”
文士微微一笑,捻了须:“仆听闻小侄近来与你家先生多有交游唱和,达旦方归。小侄性子粗钝少言,以往是罕与人相交的,仆见他既得良友,心中甚奇,特至庐中一见。”
门僮摇摇头,“没听说过。”他半扶了院门,想了想,伸手向外一指:“先生这几日倒是与个姓徐的有来往,那人又非本地人士,是前几年从外郡迁来的。”
院内桑枝上的黄莺连啭了数声,门僮探头瞧了片刻,忽转过身,向文士道:“你且留个信儿,待先生归来,我代你转告他,可好?”
那文士笑道:“劳烦小兄。若他问起,便说有客来访,家在鱼梁洲上住。”
门僮一口应承了,依旧扶着门。他瞧着那文士走远,再望不见身影,方才折回了庭院。待进了屋,拨开帘,正厅里却歇着一长一少两人,年少者抱膝而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门僮朝那少年挤了挤眉毛,说道:“先生,又有人上门找你啦。我依着你的吩咐,叫他先回去候着。”
少年瞄了眼身边的年轻男子,又转向那门僮,轻斥道:“失礼,失礼,你怎的那样待客?”
门僮抱了手,脑袋高高地昂扬着:“先生早便托我传话,无论何人来寻你,只通通托辞你出游去了,我一贯是记着的。”
少年懒懒地打个哈欠,道:“我只是不想再多惹甚么是非。我与元直俱是他乡异客,寄居于荆楚之地,倘叫人盯上了,麻烦得很。”他稍稍挪动身子,贴着那青年人坐了,又说:“既非寻衅滋事,改日我需亲上他家中赔个不是,莫叫他人瞧了笑话。”
被唤作元直的男子名叫徐庶,颍川人,早年犯过命案,为官府拿了,好容易才逃脱。稍晚些,又赶上中州大乱,于是携了同郡密友石韬南下荆州避祸。在那里,他与同来逃难的少年结了忘年交。
徐庶抖抖衣袖,往那煮茶的小灶上拢热了,道:“诸葛小兄一向放达不羁,也有怕人笑话的时候么?”
少年先是一怔,随即展颜一笑:“我已预先替自己取好了字,往后元直便称我‘孔明’罢。”他用一根手指抵住下巴,眼瞧着徐庶,声量却渐次低了去,“只是依照惯例,这字总得成人过后才由旁人来叫,若元直想提早几年唤我,倒也是不妨的……”
他二人留在厅内,不时拿出些旧话闲叙,而屋外天色也慢慢昏沉下来,徐庶拂了衣摆,出门去赏山间日落。炭盆内干柴发出一连串爆裂声,少年人一手拨着柴火,不多时陷进了深思。
昨日他与小友庞统游玩至深夜,在回来的途中,遇上了一只狐狸。那活物小小的一团,浅褐色,眼里尚蒙着一层蓝灰,立在山石上孤零零地望着自己。那时他手里还提着两盏小烛,火光映在狐狸眸子里,湿淋淋地,一下一下闪烁着。孔明给它盯得心里发憷,他有稍时的驻足,偏过头与那双眸子对视,他听见自己一颗心猛烈地跳动着;而后他回缓过来,提着灯,加速离开了那片山岗。
庞统说,那是山间的狐魅,专等在人行的路上,伺机吸取过客的精魂。襄阳城外二三十里,尽是这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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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结伴泛舟,到白沙曲上的庞氏家宅做客时,孔明满脑子便在想那只狐狸的事;直到石广元在身旁推了他一把,笑道:“元直告诉我,你已给自己拟好了字,今日众人也都在场,倒一并说与我等听听罢?”
孔明给他推搡得一个踉跄,便顺势朝前迈了两步,蘸了墨,扬起手,以食指作笔,轻挑缓点,在跟前那面素屏风上写下自己的字。
他写字时意态洒脱,倒有三五分醉读诗书之风。安平人崔钧就跟在他后头,将那字念了两遍,拍手赞了声好,又转身执起庞统一只手,道:“庞家小兄也刚从别处得了字,推十合一曰士,气之初始曰元——‘士元’是也。”
前月庞统受伯父举荐,往颍川拜会了清雅之士司马徽,与之相谈甚欢,深受此公称许,被其人目为南州士子之冠。从前的庞统声名不显,经此一举,乡里尽知,兼从伯父处新得了“凤雏”的雅号,一时间风头无两。
庞统抿了唇,涩涩地笑,又冲席间诸人抱了抱拳。崔钧看着他道:“士元小兄与人于桑下论道,卧石而谈,不舍昼夜,真个令人好生艳羡!”
徐庶已较孔明年长八岁,众友人中又以这崔州平岁数最大,早些时候还随人讨过董卓之乱,事既不成,便辗转南下,流落楚地。几位北人时常相伴携游,徐庶、石韬、崔钧并孟建几个研习书卷,务必求得深通熟练,只那年齿最少的孔明抱了膝,整日里独在高台上啸望。
石广元曾与孔明戏语:“诸葛小兄观书只及大略,日后为官行政,又抵得上几分用处?”
孔明展了臂,悠然垫在脑后:“寻章摘句,苦思甚解,仕途或可进至刺史、郡守;观大略,达其言,通其意,而后自成道理,非一地可以拘限也。”
三人问他志向,他只是淡淡一笑,并不作答。
石韬颇喜这小友脾性,但凡得了闲,便带些物产日用,上门看望他兄弟两个。这石广元从前与徐庶走得近些,便与徐庶相约同往;最近几回登门造访,却总是孤身一人地来去。他性子豁达,倒是不以为意,此刻把手头杯盏一举,道:“士元既有了号,孔明也该替自己觅个雅称才是。”
崔钧接过那酒抿了,又展臂一指:“士元小兄本是南人,这才有了‘凤’之称述;孔明阳都佳人,远出东方,属青从木,宜引‘龙’为号,可也?”
众人行传酒令,话到某人,便饮酒一口,为宴会作结。孔明毕竟年少,座上只有他未盛酒,于是挺起身,将一盅清水饮尽:“亮自取了号,实为因地制宜,依山为名,并不是念着故土。”
汝南孟建听得连连摇头,夺过酒,一口饮了,道:“你我原非南士,蒙人收留,始与士元小友相结。待中原收复,在座甚或北归,执笏望南,是时思及今日之欢洽,怕是要慨叹无穷了。”
孔明眸子里拢了层水气,波光粼粼的,他缓缓展了袖。“天之下博大如是,正该令我等赴四海遨游,或占天作命,或席地为庐,又何必拘泥于故乡一隅呢?”他说这话时眼望着徐庶,似有无限深意。
待集会散了,孔明与徐庶一前一后,行走在田埂边上。
孔明忽然开了口:“士元刚从颍川回来。”
道旁的小树丛给风刮得沙沙地响。徐庶停下脚步,讷讷地道:“孔明似是不大乐意叫我回去。”
孔明偏过脑袋瞧他,旋即笑道:“元直何意?”
他因着自幼失怙,平常总故作老成,唯独在徐庶跟前露了孩气的一面,这一笑便尽显出少年人心性,极是率真浪漫。
徐庶轻叹口气,转头去看田间黍禾麦秆,良久后方说道:“你席间那话,可是发自真心的?”
孔明奇道:“元直指的是哪句话?”他还待戏谑几句,见徐庶正看着自己,便敛了笑,正色道:“元直还记挂着家乡的亲人,盼望有朝一日与家人重聚。”
余下的话他便说不大出口。他原先的旧宅远在沂水琅琊,父母相继亡去,故里屡经屠戮,凋零已久,长兄更是一早便去了他处游历,纵使此刻携了幼弟归乡,怕也多不识人了。
“元直阿兄,”最后他轻声唤道,“若是有那么一日,颍川的家人发书唤你,你可愿千里迢迢北上么?”
那一片林木仍旧摇曳着,有东西轻飘飘地往下坠,徐庶抬起手,把那物接在掌心。临近孟冬,连槐树也开始落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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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野外一味的草木莽莽,到月末时,山中稀稀疏疏下了几场雪。林间上了冻,雀鸟匿了行踪,便连野兔也隐去不见。松柏还青翠着,枝干上已罩了一层霰,整体呈现出一种煞白之色,耸立在雪地里,孤零零的。
孔明素来畏寒,天一转冷,便换上重重厚衣,外头再覆上张绒被,取来竹木生火,终日在炭盆前烤着;待看书写字倦了,便把那衣被一和,缩在席上睡了,到深夜柴火燃尽,必定被冻得醒转过来。那天晚上他与徐庶一道卧在偏堂里,山风经过庐外,将积在林木上的雪簇尽数抖落。孔明听着外头呼喇喇的一片响,倏尔支起身,扯了扯徐庶衣角,压低声音说:“元直,我又见着那只狐狸了。”
徐庶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半晌没了动静。
孔明隔了一阵,复又开口说道:“就在竹林外的高岗上,今早见到的,个头不大,缩在泥地里冻得直抖。”
徐庶放下手头的书简:“孔明怎的就知道是原先那只?”
孔明望向外头,抽了件外衫披了,道:“它一见我,便冲我嗷嗷的叫。”他怕徐庶不信,又补了句:“待入了腊月,这方圆数十里便再猎不着活物。离了老狐照管,恐它过不了冬的。”
徐庶站立起来,抖抖两袖,朝着窗外呼出一团白气。他说:“许是早先被你碰过了,老狐嗅见小狐气息不对,便不肯要了。”
孔明也随他爬起,“我也就远远地看着,未与它接触过……”
徐庶按住孔明肩膀:“这东西敏得很,便有微弱的人气度过去,它也能觉察到。”他阖上窗,半握了灯盏,轻轻一吹:“睡吧。”
孔明蜷在榻上,独自琢磨着徐庶那话,到鸡鸣时分,终是捱不住,裹上件裘衣,戴了笠,往山里去了。
徐庶醒时,已不见孔明身影,便先与门僮备了饭,默默吃尽了。到日中时分,孔明折返回来,那件裘衣已被他捧在怀里,从里面探出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孔明抱回的小狐通体黄灰色,比石磨稍大上一点,也不怕生,昂了头,一下下拱徐庶的手指。
孔明说,元直,我想养它。
徐庶揉了揉狐狸耳朵,算是默许。
幼弟诸葛均见了小狐狸,喜欢得手舞足蹈,又亲自找来枯枝茅草,替狐狸做了个小窝,一日里接连数次拿着肉食看视投喂。孔明指了那狐狸道:“照这般不分日夜喂养小狐,未到年底,撑也撑死了。这小家伙才来家中,还不及习惯,你且歇歇,容它缓和些罢。”
那小狐甚有灵性,每逢徐庶来找孔明议事,它便等在一旁,歪斜着脑袋,像听人说话。几人又得知狐狸生性是最爱吃鱼的,徐庶便披蓑执筌,远赴三五里之外,为小狐狸捞捕来时鲜的小鱼。湖水结着薄冰,底下的鱼群却极是活络,徐庶把一尾鱼扔向院落,看小狐一把衔了,远远地跑开去;那鱼尚且奋力摆了两摆,溅得满嘴的腥。
夜间徐庶生了火,把小灶也搬去里屋,撒了生姜与桂末,将剩下的鱼都放里头煮着,慢火一煨,香气四溢。小狐嗅着那香,竖起两个耳朵,杵在门廊处,和屋内人一道听外间落雪。那雪声先从一点一点变为连绵一片,继而逐日转小,到最后几至细微不闻,徐庶也在孔明家中长住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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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狐狸褪了毛,换上更为艳丽的颜色。浅灰色的绒毛飘得满室都是,像漫天的杨花。诸葛均在院落爬那棵桑树的时候,就不慎吸入了些狐绒,连打了几个喷嚏。徐庶走出门,向着四周望了望,告诉孔明:“这屋子该收拾了。”
孔明过了年便满十六岁,容貌越发长开了些,一头秀发乌蓬蓬的,在脑后挽成个松松的髻。春日里,徐庶领着那门僮,沿了几间屋子逐次打扫狐毛,待从偏室出来,蓦地瞧孔明立在庭院正中;少年人听见身后动静,便回过头,冲自己灿然一笑。
徐庶在门边静静停留了片刻,有绒毛飘进他眼睑里,又燥又涩,直逼出两道清泪来。徐庶揉了揉眼睛,再把流到手上的水渍甩干。末了他说,孔明越发出落得名士风度了。
说这话时,徐庶低着头,打量起洒落在地面的泪迹。早春的日头温婉明丽,降在人心底,暖融融地朝外荡开。
他的好友石广元已月余未见着徐庶。某个午后,石韬提了新摘的嫩笋,按例前来草庐探望,一进院门,便望见诸葛均坐在石凳子上,正抽抽噎噎地小声哭着。石韬见状,忙赶去询问缘故,方知是庐中喂养的小狐傍晚去了竹林边玩耍,到现在也未见回来。
诸葛均眼瞧着徐庶与二兄漫山遍野地奔走了几圈,仍寻不见狐狸,已哭肿了眼睛。石韬掏出一把石蜜,自己先含了一颗,哄诸葛均道:“快吃吃看,甜的。”
那石蜜是崔钧几个趁着冬季无事,伙同起来,用上好的甘蔗熬制而成,诸葛均咽了,甜进心里,便擦干了泪,向着石韬道一声谢。石韬道:“你那兄弟呢?也叫他一道来吃。”
他将手头石蜜分作两份,用蕉叶仔细包好,再抬头时,正巧徐庶从外处归来。两人对视稍时,徐庶抱了拳,说,广元兄,好久不见。
石韬只是点点头,将其中一份石蜜向他递去,笑着说,生分了,元直以前只叫我广元的。
徐庶发现狐狸的时候,那小家伙正卧在院墙外一处草笼子里,嘶嘶地乱叫。孔明以软语哄着,将它轻轻捧出来,这才发现小狐的毛皮间结了些血块,原是后腿受了伤。
徐庶说,狐狸大了,性子渐渐野起来,想必是从大桑树上一跃而下,跌伤了腿。石韬点点头,又拍拍诸葛均肩膀,安慰他不碍事。他将多余的石蜜收进怀里,再从包裹中取出一只小木盒,里边盛了米黄色药膏。
那药石韬调了一整个冬天,专治断骨跌伤,未想用在这样的场合。孔明把小狐兜在腿上,沿腕骨处一排细绒毛轻柔地抚去,弄得那小狐发出连串的呜咽。“骨头没断,只是伤了筋肉。待敷了药,用木架固定下,养上半个月,便好了。”他转过头,“阿均,莫再哭了。”
门僮打来井水,孔明替小狐清洗掉血污,将伤口附近的狐毛都剃尽了,尔后半伸了手,向身边人讨要药膏。
石韬已先将药交给徐庶揣着。徐庶嘴上应了,倒不忙递过药盒;他往盒中剜了一小团草药,打着滑,将其涂抹在孔明指尖。那药沾上肌肤,原本该清凉一片,徐庶却觉着两人接手处甚是温热,他瞧了孔明一眼,对方也正望着自己,面上似荡着浅笑。
小狐上好了药,浑身精力也耗尽了,便扒拉在孔明身上,微眯起眼。徐庶撕下些布带,半蹲下,比着狐狸的小腿绑上木柴。
孔明低声说:“这点药还够么?要不,咱们请广元兄再调些备用?”
徐庶手上的动作干净利落,布条围着柴木飞快缠绕几周,在胫骨底部挽了个花结。绷得紧了,便有小块药膏从布料下溢出来,徐庶用拇指抚了抚,不经意间贴上孔明手腕。
孔明耳根有一抹残红。徐庶的指头在对方手背停留了一下,滑腻腻的,带有药草的触感。
不必了。徐庶说。他将药盒送还给石韬,又抬头说,广元兄,再给我一根柴木。
石韬怔了怔,默默把那药收好。他尚还噙着一粒未化净的石蜜,慢嚼了几下,忽然觉得那东西不甜了,含在嘴里涩涩的,泛出一点子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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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的伤势愈合得很快,渐渐能够奔走如初。这期间石韬又来了两趟,眼见小狐日益康复,也觉甚是欣慰。狐狸褪毛一直褪到夏初,几个月下来,屋里屋外的狐绒从未断绝过。有时门僮打理得不耐烦,杵着扫帚,直骂那狐狸不省事;孔明闻声便走出房,同他解释道:“它褪绒是为着替换上新的皮毛,将一层胎发都脱尽了,也就长成大狐了。不独狐狸,连你每日也要掉大把头发的。”
门僮捂紧了髻儿,一面笑一面叫:“谁掉头发啦!”他跺着脚,作出个歇斯底里样儿,直奔回里屋去了,留孔明与徐庶在外头起着笑。孔明笑着笑着,脚下滑了,向旁一歪,正跌在徐庶怀里,见对方不怪,便也不着急脱身,依旧斜斜地靠着,觉出无比的惬意。徐庶的衣料磨得发白,破损处渗出几缕粗麻,轻蹭着人脸庞。孔明心里想,自己从前也是这样倚在长兄诸葛瑾身上,胳膊肘有意无意地戳在阿兄臂间。
那狐狸既要换毛,便独占了一间大屋休憩,迫使徐庶与孔明挤在一张榻上。起初孔明仍像旧日挨着大兄那般,不过各自卷了被单,相安无事地睡下,不多时即壮了胆,往徐庶身边挪去,侧着头,把脸埋进对方肩胛;而徐庶也会适时腾出手臂,容孔明在自己胸前挤占一个位置。
十六这日放了晴,夜里能看到浑圆的月亮,孔明却不巧害着病,通身滚热,想是无法到后山赏月了。徐庶掀开卧房顶窗,使月色能越过房梁洒在地板上。
屋内已有些闷热,徐庶捻着张薄被,接连翻转了几个来回,仍是无法入睡,索性将那被子踢去一旁。孔明恰在这时靠近自己,睁了眼,闷闷地道:“元直,我也睡不着。”
徐庶疑心自己吸进了几口扫除未尽的绒毛,喉间有些干渴。
诸葛均不在屋里。今晨时候,门僮带着阿均往庞山民家串门去了,眼见是要留在那里过夜的。孔明身上恹着病,恐渡了病气给庞家新生的小孩子,这一趟便不能同去了。
晚间服了药,孔明的病势稍缓和了些,这时候面上重发起了热,晕乎乎的,说话略微带点鼻音。他向上蹭了蹭,低声说:“有水么?”
榻边架上存着一壶水,是徐庶想着孔明毕竟病了,怕起夜时要喝,便预先搁在那里。徐庶下了榻,捧过那木壶,手底凉飕飕的。
月光在此时倾斜下来,映照出空气里的纤末尘埃。徐庶这才发现孔明的卧房内并没有狐毛。他把壶递了过去。
孔明没有立时去接,他依旧侧卧着,一只手向外伸展,斜搭在榻沿。他抬起眼,像那夜初逢小狐一般,静静地同跟前人对视。他的心又开始狂跳起来。
“元直阿兄,可听士元说起过山中精魅么?”
徐庶蹲在榻前,对方火烫的气息扫在自己胸膛。他皱着眉,饮了一口清水,低下头,含住孔明的唇,使那股凉水浸润过去。
孔明似病得迷糊了,只由他攀附着,待清凉入喉,闷生生嘟囔一声,又微张了口,含混不清地唤着人。
徐庶向前贴了贴,听得很不分明。他低头衔住少年的唇,轻轻地啃咬,引对方发出一声不满的抗议。徐庶一贯把孔明看作小师弟般的人物,究竟何时起了这等意思,自己也说不上来。他于是翻身上榻,把人圈在臂间,问道:“身上舒服些了么?”
孔明遥遥应了声,蹙起眉,眼角沁出点泪。他的烧又退了些,这会倒是徐庶发着烫,咬过少年的唇瓣后,右手绕过背脊,探到孔明腰部以下;另一只则绞上对方榻边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他忽然想,那天自己给小狐治伤的时候,孔明的手指比凫葵更细滑,不大像经年弹琴的模样。徐庶沿那指头往下滑动,试图摸出茧子的痕迹。
他的右手还在试探着,食指已先滑进股缝,浅浅地汪在穴口,并未深入;他别过脸,偷瞧着孔明反应。
孔明没有抬头,他将脸埋得更深,蜷起腿,好让自己的脑袋正好抵在徐庶颈窝的位置。这一无意间的举动使徐庶手指被吃得更深,甬道边缘的嫩肉向上包裹,徐庶心想,这样便容易多了。
他支起身,以俯卧的姿势,将孔明整个框入怀抱;手指仍抵在对方入口处,搅了搅。徐庶的阳势早已昂扬待发,他想着应该再做点什么,便提起手边木壶,就着月光照拂,将凉水灌注进去。
身下人受到刺激,猛打了个颤,随后变得僵硬,极费力地吞入异物。徐庶在他臀后轻揉着,使水流进到更深的位置,随后探进一截中指,试了试,道:“还成么?”话音落了,抽出指节,换上胯间更硬挺的物事。这一回徐庶没再迟疑,他确定自己是想要他的。他扶着那物,缓缓向内抵入。
孔明的身子绷得很紧,连带腿根也发着抖。徐庶湿漉漉的指头抚上对方大腿外侧,带出一抹水痕,他沉声说:“叫我徐福。”
孔明开始呜咽,此刻的他异常乖巧,软声唤道:“徐……元直……元直阿兄——”他在被深度侵入的下一刻收了声,徒然咬着唇,枕头已被泪水浸湿。
徐庶低头亲吻少年的面颊,他还很生涩,做这种事谈不上顺畅;但孔明更是从未经历情事,像入夏时节泛着青的山果,早早被人采撷了,还漾着苦涩的气味。徐庶粗粗顶弄了几下,便感到少年的后穴在不加控制地紧缩。
“别吸气狠了,”徐庶存心吓唬他,“当心把狐绒吸些进去。”
孔明便应声别住气,僵持了稍许,气息再度变得紊乱。他的手背照在皎白的月下,羊脂玉般透明,上头青筋随徐庶的动作在微微颤动,多少显得苦楚。
徐庶停了下来:“疼不?”
孔明摇摇头,继而又点了点头:“有一点。”
徐庶便重重喘口气,提起自己那根阳物,拔出身,抚弄几下,将浊液尽数倾泻在少年腿间。他卷过被单,替孔明擦拭干净,脑子里乱哄哄地响。
似是过了很久,徐庶从睡梦中醒来,月亮已转去西山,卧房中漆黑一片,孔明安静地卧在自己臂弯,显出隐隐的轮廓。少年的呼吸很匀净,他蜷着身子,低声说:“元直,你可听见外头的声音?”
徐庶别过脸,仔细地听。
屋外吊着一线狐鸣,游丝一般,落在这空荡荡的后半夜里,极其诡异。
孔明翻了身,腰犹酸软着,“是小狐在隔间闹腾么?”
徐庶又静听了一会,道:“不是它。”他阖上眼,过了阵又说:“怕是那小狐的父母姊妹来寻它了。”
孔明道:“我不信。小半年都不曾来寻它,许是元直听错了。”
他挣扎着爬起,到底是不放心,径自往小狐卧处去了;待打开房门,摸索着把灯芯点燃,身下忽发起痒,夹杂有一缕凉意,先前情事时灌入的清水,正顺着腿根往下一汩汩地淌。
小狐被动静吵醒,睡眼惺忪地望着他,眸子里盛着一点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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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两夜,外头那狐狸依旧在林间盘桓,四足从厚竹片上踩过,发出哒哒的声响,间或鸣叫几下,听着怪是瘆人。
阿均还没回来,徐庶煮了鱼,自己一份,孔明一份,也给小狐留上一份。小狐这几日忽的打了蔫,也没甚食欲,吃了几口,便弃下食物,低低地哀鸣。徐庶说,小狐病了,放它进山林里,让它自己寻些草药罢。
孔明却认为是天气转热的缘故。“再等几天,”他说,“等过了盛暑,它一身皮毛便换好了。”
他把狐狸抱入怀中,春天留下的那道疤痕快要淡去不见,只是小狐落下了坏习,走路的时候有意一瘸一拐的。孔明握住那条后腿,小心向两旁展了展,看来已无大碍。
似是要印证孔明的话,待落完几场雨后,小狐精神头好转许多,也渐渐能够吃下东西。它一身绒衣已然褪尽,从下翻长出橙红色的浅毛,一茬一茬的,扎得人手掌发痒;只是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孔明直走到身侧,连声唤它,小狐才省过神来,喉间咕哝着应了,再冲人扬扬尾巴。
那天孔明换完灯油回房,看见小狐挺直了腰,立在庭院一侧,两耳不住地弹动着。徐庶也在,却没在看孔明,他的目光投向院子的另一侧。
柴门不知何时被拱开,院落里还有一只狐狸,个头更大,顶着对碧幽幽的眼睛。它踞在大桑树底下,望着突然出现的两人,伏低身子,四条长腿急速而灵活地左右游走着,到底不敢再迈近一步。半晌过后,那狐狸直起身,前肢攀上树干,一阵接一阵地低鸣,孔明认出它正是前几夜在屋外头吵闹的那只。
小狐听了这声音,浑身颤抖,眼里发出光来。
老狐瞪圆了眼,以更迫切的音调连声呼唤。小狐再也按捺不住,昂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回应。它试探性伸出前腿,随即又向后缩回,这般反复了数次,终于下了决意,抖干净毛,朝着老狐飞奔而去。它跑动时还微跛着腿,速度却相当迅捷,同往日里几人所见的大不一样。老狐转过身,嘴里吼叫出一连串哨音,带着它出了庭院,转眼就要往林木丛中去。小狐在踏出院门时有小半会犹豫,它驻了足,最后回看身后一眼,便扭过头,抛下两人,隐入黑暗之中。
孔明怔怔地望着它离去,待外间再没有动静,低下头,道:“元直,你说得对,是它的家人来寻它了。”
这一回徐庶没有答话。鱼篓还挂在桑树枝头,空的,留待明日再打来鱼鲜;篓子里残有一两片刮剩下的鳞片,泛出冷光,很快就随风干结了。
它终究是不回来了。
这之后又过了许多许多年。孔明随人出了山,应衬着早先的话,束冠为士,踏足四方,此生再未回到故土。建兴年间,他率领一支大军,自汉中而出,歇在祁山脚下。
彼时孔明端坐营内,帐下是新近投奔的降将。他递给姜维那封家信时便在一旁静候着,他在等对方览信之后怆然动容,或是从了本心,解甲去剑,向自己辞官求归。
但姜维只是要来纸笔,他要向母亲写一封断绝信。
“良田百顷,不在一亩……”
姜维的姿态俊秀飞扬,令孔明想起从前白沙曲集会时,自己也这般在屏风上题写新取之字。
“但有远志,不在当归也。”
姜维写毕家书,起身朝丞相一拜,随即甩了手,带有几分潇洒地出了营。孔明握着那信,垂下眼,有那么一时的愣神。
马谡在一旁道:“天水姜维已归伏逾月,几经考教,别无他志,丞相还有甚么顾虑么?”
见孔明未有反应,参军小心翼翼拉了拉他的袖角:“丞相?”
丞相的游离只在片刻之间;他很快回过神,挺身捻直了衣袖,答道:“无事。”

Chapter Text

“肩肘如线,目端体直,从容推走,弓满式成。”
赵云提口气,将眼前卫兵的手臂再抬高些。校场一侧,赤黑色旗帜相间而立,被风掠得猎猎地响。
白袍将军望了望风向,从箭囊里摸出枚羽箭,轻巧地附在弓上;他感到对方的臂膀在自己手掌下因兴奋而略微颤抖。赵云后退几步,向着五十步外的靶心一指,道:“再试试。”
那名士卒咽下口唾沫,“嗖”的一声,箭矢朝前突进,划出道长长的弧线;只是到底逆了风,最终那箭在半空晃了晃,未及中靶,便掉落到地上。
“力道弱了,”赵云摇摇头,“运劲的时候过于使力,手腕崩得太紧,反倒消了它的势头。”
他还待多指点几句,不经意间转过头,却在下一时刻怔住。
军师中郎将诸葛亮挽了个松髻,一身薄衫短袖,手执檀弓,立在校场不远处。搭弓的小卒朝自己小心瞥了瞥,又抬起半边肩膀蹭掉汗,箭只尚还停在弦间。适才那一箭,原是军师射出的。
诸葛亮将一只手背去身后,冲着他微微一笑:“子龙还真是吝惜赞美之辞。”
军师援弓揠弦,用的乃是赵云新教的样式。前不久,诸葛亮理毕荆州各郡税赋,换去宽袍长服,束紧了发,收起玉坠,央着赵云传授二三武艺。如今东面无事,蜀地又暂未有消息,军师落了闲,一时竟来磨扰众位将军。
诸葛亮并不是全然隔绝刀兵之辈,只是他自少时起即以道济天下为务,潜心读书游学,毕竟比不得军中诸将谙熟弓马。他既然存了心想学,却也定然是不顾旁人推诿的。赵云抵不过他再三相求,便选了个天晴风清的日子,领着军师去武库挑选兵刃。
那时赵云着了甲衣,把白袍卷在身后,另一只手往其中一个兵器架指了指,说道:“军师想练甚么?”
诸葛亮的视线在上头游移一圈,弯下腰,琢磨了许久。
“亮也犯了难。”他阖上掌,似笑非笑地望着对方,“莫如子龙先将这些兵器各自使上一遍,若我生了兴味,再专教一样也不迟?”
那架子上明晃晃的几列剑戟戈矛,统共有十数样之多,果真要逐一试过,也并非寻常武卒所能为之。诸葛亮原本只是出言戏弄,哪知道赵云嘴上已应了,话音未落,足尖轻抬,从架上踢出一柄长矛接在掌中。赵云抱了拳,道了声:“见笑了。”便挺腰跨步,缓缓摆出架势。起初他还有意放缓速度,不多时手头转快,将那矛抡得雪片飞扬一般;待一轮术式毕了,飞身回架,把长矛原地一点,又顺势踢起另一件兵器。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用不了多时,竟把架上的刀兵都使尽了。
赵云弄武的时候,诸葛亮就安静地等在一旁,扣了手,默默记诵招式,专注得让赵云在心底隐隐发笑。
军师越发可亲可爱了。他想。
赵云不是不知道庄重的人,但和诸葛亮相处时,偶尔也会流露出点别样的情绪。他系好革带,别过脸,发现军师也正在瞧着自己。
“子龙,”军师说,“日子快要到了。”
细算起来,主公的大军已在雒城围攻了一整年,眼下战事胶着,想不久之后,蜀中的发兵令便该送来了。江陵一带水泽密布,若要去往益州,最便捷的道路,仍是借由水渠过西陵,再溯大江而上。
附近的地势很早以前便被军师详细勘察过。但凡天气晴转,军师会带着三两亲信远足郊外,将草木山川尽绘作图册。干过这活的有马良兄弟,也有别的几位将领。某个夏初的拂晓,诸葛亮独叫了赵云,避开旁人,两人一道向西行进,登上最远的山。他们在高处俯视山麓蒸腾的云霞,大小湖泊耀着珍珠色光芒,云朵堆在山坳里,一眼望去像大团大团的雪盖。蜀都再往西走的地方,就有成片常年积着冰雪的山脉。
诸葛亮胸间激荡,他扬起头,一只灰鹰恰在这时啸叫着,自山脚急速飞过。赵云说,这种鹰伸平了翅膀,足足能有一丈宽。
赵云有时会把自己想象作一头鹰,昂首展翅,飞去远方的重重大山。眼下这只突然出现的大鹰,多少勾起了他脑中久违的意象。
诸葛亮把一块岩石拍打干净,卷起衣摆,往上头坐下了。他问:“子龙觉得,山鹰是有灵智的么?”
赵云是坚信有的。他告诉军师,当自己尝试以鹰的体验看待四周时,能够感到心房比往日跳动得更加剧烈,那一刻他血脉偾张,有万千星河落入自己眼中。他看到了山鹰的世界。
将军赵云确会用一头鹰的视野俯瞰大地。他把自己盛装进山鹰躯体中,并在那里度过一生。他无数次设想过一头鹰的死亡。命数终焉的灰鹰落向地面,在下坠的途中,它会忆起自己的生平。它重又嗅到蛋壳破碎时的浓烈腥味,喙里含着首次进食的野兔血肉,那东西又湿又腻,呛得它仰起头,艰难地吞咽着,仿佛即将溺死在水底。而后那些血肉融进它的身体,促使它长出尾羽,浅灰色的绒毛积攒在巢穴一头,浓得像春天的絮。它踩在鹰巢边缘,摊开双翅,闭上眼,鼓足了勇气,纵身从山崖跳下;气流击打在它的身侧,填充进羽毛的每一处缝隙,最终它升腾起来,掌握了拍打翅膀的节奏。它感到肩胛骨在震颤,托着无上的喜悦与激动,从此它整日整日地待在天空,从荆楚到西川,再翻越八百里莽莽山岭,品一口渭水的清甜。在往后的日子里,它会掠过大地上的一切景观,在孩子的睫毛间窥见泪,在老人的皱纹里窥见笑,窥见成群的绵羊与漫无边际的荒原,松林泛起的雪浪和夹带了生涩鹅黄的桃杏,世间的悲欢喜乐尽落在它眼底。有一天,它的毛发开始变得黯淡稀疏,目光慢慢不如从前锐利,它需要用更长的时间去狩猎一只雀鸟,消耗更多力气砸开乌龟的壳,那时它老之将至,于是它选择在飞行中结束自己的生命。
山鹰仍翱翔着,它的羽毛被烈风一根接一根吹落,视线逐次模糊,曾经领略过的天地一点点缩小着,渐渐地它认不出自己熟悉的山峦河流。在高空经历了解体的过程后,它耗尽了所有精力,终于无可挽回地向下跌落。地表裸露的黑色岩石是它所能见到的最后景象。
赵云立起身,迎着山风展开白袍,对他的军师说道:“这便是降鹰。”
诸葛亮的眉角颤动了一下,像是下一刻就要眼见赵云从自己面前飞走。
但赵云只是静立了片刻,他离开崖边,向军师伸出一只手。
“走吧。”他说。
诸葛亮时常记挂起那个早上的谈话。他亲见过搁浅在海滩上的鲸,养过林间的小狐,也抚弄过池塘边的鹿,却从未试图将自己代入某种生灵。卧龙很少为这种事烦恼,他或许会不经意地想着赵云提到山鹰时的神采,而后他抬起眼,将一切杂念抛之脑后,专注于白袍将军的一招一式。
这半个月下来,军师自忖大有进益,兴许能和赵云过上招,便估摸着为自己选一样堪为匹配的兵刃。他独自去了武库,打开门,一眼看到木架上长枪挺立,枪杆被赵云带厚茧的手掌磨得锃亮。
诸葛亮走过去,从长枪边挑出一把剑,临空挽了几挽,摊在手中细看。剑领百兵,又端方如君子,与自己的气质最相配。军师甚是满意,他转过身,赵云恰也在这时推开大门。
“军师。”赵云简单行了个礼。
诸葛亮将宝剑兜在身后,又朝那柄长枪一指,“子龙,你我比试比试?”
赵云怔了怔,到底没有回绝。他依言抽出那长枪,掂量了几下,摇摇头,转而弯腰拾起了另一把剑。军师看着他动作,冷不防叫了声:“子龙,当心剑!”说话之时,剑已攻到。
赵云反身一挑,拨开军师的剑,轻轻移开脚步,顷刻间已退去五尺以外。军师趁了势头追击,忽而削斩,忽而疾刺,将平日所学尽数使出,赵云却仍是以剑身相格,间或前后游走几步,一味地避让锋芒。只是诸葛亮每出一招,都被对方如数拦下,总无法破防。军师心念一动,不再急攻,间或喘着气,步履逐渐紊乱,装出个体力不支的模样,果然令赵云松了警惕。对方斜退一步,便要弃了剑过来搀扶。
诸葛亮正要借着他不备,向前方连抢了数步,再挺剑往上一抹,不料却再次抵上赵云急速回挡的剑身。蓦地两柄剑重重相撞,破冰之声连绵不绝。赵云把手头剑只扔回木架,道:“让军师见笑了。”
诸葛亮的剑尖停在赵云胸口,尚在轻微地点动。他回剑入鞘,浅揖个礼:“子龙,承蒙相让。”
军师的额间渗出细汗,他意犹未尽,还想缠着对方再试几场,忽然转了兴致,朗声说:“将军可愿与亮共巡荆楚?”
军师是想去原上纵马。赵云会了意,他折返而去,不多时,牵来一青一白两匹大马。出了官署,赵云与军师跨上马,心照不宣地转向南面的原野。两人都很清楚,临近月末,远方时局将定,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看视江陵。
路上赵云一直没有说话,他与军师相并而行,不紧不慢地控着绳,使得两匹马步调一致。似这般涉过浮桥,便入了公安,仍旧是群山遥遥相抱的千里平原。
诸葛亮引着马缰,耳听得身畔蹄声阵阵,不免又起了胜负之心。他自负在诸艺中骑术最佳,真要倾尽全力,未必就输过子龙。想到此处,军师面上浮起浅笑,悄然拨过马头,腰下接连促力,霎时将赵云甩在身后。他既领先数个身位,唯恐对方发力追赶,便提起缰绳,不住催促马儿向前,不过是眨眼之间,白马将军已化作湖边的银色小点。
时值黄昏,广袤的野地上水气四合。落日的余晖下,军师随大青马箭矢一般飞驰。他的发髻已然散乱,束发用的绳索被劲风卷走,如瀑的青丝随着马背起伏颠簸。莽原上早已不见旁人,衬出天外几处星点,军师浅灰色袍服在夜幕里翻卷着,显得格外孤孑。他又联想到赵云对鹰的比喻,这当下自己乘了快马,愈行愈疾,几乎要从云雾间飞腾起来,一股快意也陡然升起。他寻思着,自己大抵能体会做一头山鹰是怎样的感觉了。
诸葛亮闭上了眼,尽情投进苍茫的意象之中。他头一次按照赵云的描述,将自己放进一只鹰里,甚至开始回味它的死亡。当他完全融入后,也感受到赵云从前领悟过的场景。军师着了魔,一种异样的情绪在心底弥漫,他看到子龙垂垂老矣,白袍与甲片零碎散开,伴着旧主坠落在天际。诸葛亮没有慌乱,仿佛已窥探了命数,他想,或许有一天,自己也会在飞翔的途中死去。
他打算勒住马,即刻回返,把所闻所见说与子龙。但军师来不及这么做,他的身子蓦然腾空,似乎真的在不觉之间化作山鹰飞起。
在他身旁不到一尺的距离,赵云以风驰电掣之势,赶上了诸葛亮的身影。将军伸手抱住军师腰腹,一把将对方提上自己的马。
诸葛亮尚未反应,已落在白马背上。他犹在愕然之中,睁着眼,后背抵靠在赵云怀中:“子龙,你竟然……”
赵云用宽厚的手掌盘起军师的乌发,笑了笑:“军师,承蒙相让了。”
白袍的将军放慢了马步,前方有一片碎石地,马蹄硌在上头,不间断地发出巨大声响。赵云视线受到阻挡,到底收势不及,缓冲的余力颠得两人险些落马。诸葛亮向后倾倒,隔着两三重衣物,忽而觉察出身后的一点硬挺。他的耳廓浮出浅红,感到对方气息也在逐渐转热,一只手试探性地攀上自己腰间。
军师爱信子龙,这是他一贯默许的。两个人彼此敞亮相对,做这样的事不是负担,赵云对此也心领神会。白袍将军再度勒马,缓慢跨过碎石小道,待踏上平地,索性弃了缰,由着胯下白马信步前行。
军师松散的盘发蹭在赵云脸颊上,撩得他心头泛起觳觫。赵云决定不再等待,他空闲的那只手也扣上军师的腰,轻轻一引,便解开了对方衣带。
诸葛亮身上穿得不多,挑松了腰带,外衣即刻散落开来。赵云掀起军师衣摆,将对方整个托在手里,继而抬高两寸,接在自己腿间。
军师眼色变得迷离,缓慢地呼出口气,唤道:“不要停。”他沉默片刻,又补上一句:“我是说马。”
这算是诸葛亮最后的矜持。赵云脱去衣甲,露出深红色里衣,好让他的军师停靠得更舒服些。他轻抚上对方肩头,将军师往自己怀里拢紧了,尔后额头抵在那人颈后,就着环抱的姿势,静立了许久。
他与军师享受着这样的静谧。四下里草木繁茂,湖泽带起的水汽正在消解入夏时分的燠热。赵云面上的火气退了些,腰下那一团火却越燃越旺,几至不能掌控。他想军师也是一样的。
诸葛亮偏过头看着自己,他的眼柔和如水,天空缀满繁星,映在眸子里,激荡出无尽的深邃,叫人想起那些鹰,以及岩石与风的故事。
赵云能感受到对方的渴望,他的嘴唇贴在军师耳后,一寸一寸往旁挪动着,终于在触碰到肩胛的位置时,收获了军师最细微的战栗。他并不冷。赵云想着,将对方的衣物继续向下褪去,斜搭至手肘以下,伴着风飘扬,像白鹤的羽衣。他把军师的一只手折叠起来,扣紧对方手指,缓缓向上抬举;而军师的另一只手却在这时悄然摸向身后人的腰际,学着他先前拆解自己衣物的模样,将赵云的衣带一并扯开。
白马漫无边际地前进着,将两人带去未知的方向。赵云拥着军师裸露的背脊,汗液很快凉下来,化作夜间凝露,倏尔蒸发殆尽。他感到对方那一只手越发不规矩,切着与自己腿间贴合的缝隙,一路往中心要紧之处伸去。
赵云捏住了军师的手。他的骨节宽阔而硬,军师两只胳膊都在不可抗拒的力量下向前贴合,直到盘结在赤裸的胸口。赵云覆上军师手背,一面重重摩挲着,低头咬上对方喉结。
诸葛亮的喉头动了动,十指无措地伸展着,像落入山鹰手底的猎物。他显是不甘于这般被动,翻过身,噙住赵云的唇。马蹄却在此刻踢上一块石头,猛抖了两下,将诸葛亮颠落马背。
但他的将军已先一步救起了他。赵云一把将他捞起,顺势扳过军师的后背,迫使诸葛亮向着自己仰面躺下。厚厚的马鬃在军师后颈摩擦,他尚还未从惊诧中回缓,放空了眼,胸口低低地起伏。
赵云埋下头吻他的眼帘,将军师凌乱的发丝一缕缕拢去脑后。适才的拉扯去除了军师最后一层衣物,赵云的手滑向对方股间,揉捏几下,蜷起军师一条腿,将自己那昂扬已久的物事抵去穴口。
那地方未经润泽,隔着一层布料也觉干涩。赵云决定先不贸然侵入,他就着腰下袴服,时轻时重地磨合那道小穴。轻纱织成的袴布算不上粗粝,但那处肌肤毕竟娇嫩无比,仅仅是在表面刮擦,也令密穴颤动不已。军师仰了头,发出连串难耐的呻吟,他勉力压下脚踝,试图挣脱束缚。
赵云又哪里肯让他如愿?一个运劲,便连另一条腿也轻抬上马背,军师的秘处全然暴露在自己身前,由于方才的厮磨,已先渗出些清液。赵云也不褪去袴裤,与布料一起,将阳物小半个头部送入。军师身下的小口犹自吸吮着,猛地吞进异物,挨了呛,便如同小嘴一般作起呕,只把更多清液推送至甬道出口。片刻后,赵云身前的袴布也被一并浸湿。
经历润滑之后,剩下的事情也就好办许多。赵云除去身下遮挡,提着军师足腕,俯身压了上去,那东西也在这一刻顶开通道。诸葛亮抖着唇,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军师并不是第一次与人欢好,但底下那处秘道仍然紧致得让人难以通过,赵云胯下那物又甚为硕大,往后怕是不易交合。白马将军提了一股狠劲,这才勉强推进几寸,若要往前,夹得越紧,只怕强行破入会弄伤身下之人。
正进退不得之际,赵云忽又生出了主意,他放下军师一条腿,抽出手一抖缰绳,驱策马匹加快步伐。大白马受了惊,踉跄几下,便向前奔跑起来,而赵云髀下运力,稳稳地将军师钉在马背上,借助马身的冲击,使阳物杵得更深,再多捣弄数回,已没入了大半。那白马跑起了兴,见主人不加指令,向前蹿得更快,一浪接着一浪,反复撞击着军师后背,使两人贴合得更为猛烈。
军师从未受过这般刺激,两只手掐上赵云臂膀,嘴里止不住地呜咽。他的大腿内侧已绷紧到痉挛,甬道火辣辣地疼,仍抵不了赵云那物逐次深入。那阳根陷进六七寸处,遇上一道极窄狭缝,再不能前进一步,赵云提了马缰,有意向旁一转,阳势便抵向内壁一侧,在军师右边小腹略微顶出形状。赵云腾出手,朝那突起处按了按,眼瞧着军师面容刷地转热,急促地吸着气,向着自己道:“子龙……子龙……”
赵云低下头,想听他情浓之下能说出何等情话,却不想被军师一把攀上脖颈,续道:“……子龙在如此情形下,犹、犹有意兴弄这些手脚……可谓、可谓深精骑术——”
赵云未料到对方仍有心思拿自己玩笑,不待他说完,一个深挺,只把军师弄得浑身瘫软,余下的话也尽堵在喉中。
“军师的骑术似也不赖。”他说。
大白马纵横在荆州苍原,背上的两人不着寸缕,乘着不见月色的夜,于天地之间纵情肆意地野合。若换了平日端坐府署的军师与子龙,定然做不出此等孽事,但此时两个人将一切皆尽忘却,迎着马匹奔走的节律,快意如潮水般侵袭。军师已被持续的冲撞散了意识,张了口,徒然地唤着将军的字。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他感到下半身饱胀得几欲开裂,泪水如泉般涌出,掩盖了赵云滴在自己脸颊上的汗粒。
再纵马驰过数里,赵云在连续几个深顶后,适时拔出了阳物,琼液喷放而出,与雪白的马鬃混在一处;而后他的手掌罩上对方阳根,轻柔地抚动数下,替身下人也尽了兴。即使在绝顶时刻,他也留存了一丝神志,并不愿军师事后花费心力清理。
军师体力磨尽,半睁着眼,乱发向四处摊开。他看向跨在身上的将军,眼神里带有几分温存与感激。
空气中蒸腾出闷热的湿意,远方隐隐有雷声轰鸣,军师撑起身子,勉力寻找自己那匹青马,却什么也看不清了。他陷入了长长的昏睡。
后来他醒转时,已躺回自己卧房的软榻,身上覆了一层薄被。外头下过雨,又或者没有,总归是落了晴,熹微晨光透过窗棂。他披上纱衣,脚步略有些虚浮,后穴还在肿痛,只能扶着墙向外间走去。庭院里,赵云持一把梨花枪,已舞弄了许多时候。
军师静静瞧着,对方的身形宛如鹰隼起落,长枪在手里只余下残影,比之先前教自己招式时更快上好几倍,竟叫人跟不上动作。那一人一枪和着风声呼呼直响,掠得满室日光也晦暗几分,而枪尖一点总耀着银白,像暗室里一盏烛光。
诸葛亮在隆中时便听人盛赞过赵子龙的枪法,那些描述越传越奇,到最后如同神迹,只被自己当做言辞夸大一笑了之。后来当阳逃难,赵云以一骑出入万军之间,护得少主周全,军师虽有耳闻,毕竟未曾亲睹。想是他久不见赵云弄武,竟自以为凭借一二巧力,便可胜过对方,着实失了算。
军师靠着廊柱缓缓坐下,赵云的枪也在此时停下,枪尖荡了荡,利喙般收了势。赵云转过身子,见诸葛亮正注视着自己,忆起昨日的荒唐情事,面上不禁一阵阵发烫。
“子龙,是我预料错了。”军师开口道,“亮早先,确是过于自满了。”
他不等对方答话,又向着赵云手腕上一搭,眨了眨眼:“刚才那套术式,还望子龙教我。”
西面的书信在榴花开到极致的时候到来,军师与众将整好行装,携满粮草军械,即日便要逆江而去。
军师将行军路线布置妥当,负了手,往将士跟前游走几趟,独停在赵云面前,抬了眼瞧他:“待大军入了江州地境,子龙可率旗下兵马由外水而定江阳、犍为,是时亮自中路进,与将军会于成都。”
这算是一道赌约,但看两人谁先抵达蜀都。院门以外,一青一白两匹大马已上了辔,士卒蓄势待发,月前蒙赵云教习弓法的兵卫亦在其间,他看着将领从身前走过,挺直了腰,格外地振奋。
军师顿了顿步子,扬起缰绳,向外一指,说:“这一次,子龙可不必相让,请君全力以赴。”
赵云轻轻抱拳,昂着头,抖了甲,白袍向着空中一展。
“谨奉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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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军师第一次从成都赶来的时候,大军正在定军山下与敌人对峙。他端坐在中军大营,看着烛光下对方鬓边的白发,隐约生出一丝快意。
他的孔明也会老。
那时候他低下头,从帅案上抓起一把剑,无意中碰翻了烛台。军师将军在一旁说,不用收拾了,亮叫人另换一座便好。
军师说这种话就像对着某一个友人,平淡而悠远,还带有少许的毋庸置疑,可以对着任何一位同僚,或是下属,唯独不是身为主公的他。军师弓下腰把烛台扶正,灯芯晃了几晃,重又佝偻着燃烧起来。火焰照亮了军师的脸,几根银丝荡悠悠飘下来,刘备看得很分明。
他说,孔明,孤累着你了。
若不是他连番发急信要求朝中增兵,军师本不会出现在这里。尽管如此,军师以署左将军府事镇守都畿,如今借运送军械之名,背着众将悄来前线督战,仍旧让刘备很是讶异。
他与军师之间发生过不快,至今尚有一点隔膜。数月前,刘备以妄论天数之罪诛杀张裕,孔明上书请求宽恕,言辞甚为恳切,而他只是把那道来自成都的书表往手边放了,轻飘飘地答了句:“芳兰生门,不得不除。”
从前的孔明为因酒误事的蒋琬求过情,为言辞悖逆的李邈求过情,主公意欲处死的臣子们蒙军师搭救,均得以在朝敛服为官,这还是刘备头一回拒绝孔明向自己的求情。
刘备思来想去,认为张裕区别于其他人的一点,在于那人真真切切地冒犯过自己。张裕还是刘璋的从事时,曾在席间以“潞涿君”的戏言相答,嘲弄自己不生须髯。刘备并不真是无须之人,他的须发长得零星,稀稀疏疏地挂在下巴上,清朗而瘦,比不得张裕一口浓密的虬髯。
但张裕还有言下之意。他嘲讽自己,是带有几分嘲讽业已步入衰老之人的意味在的。那些话独独不该对刘备说,他以七尺之躯承载着恢宏豁达与壮志雄心,与此同时还有少许阴鸷,一点子凶狠,以及多多少少对年齿渐增的惶然,诸如此类的情感掩藏在他日益缩减的时光下,只等着在某个节点被人触发。
刘备戎马一生,第一次确切地体会到衰老,还是在他寄居荆州的时候。那会子他拜刘表收留,终日韬光自饰,以至于久不熟鞍马,腿间长出髀肉,令他内心无比悲伤。刘备已谈不上年轻,他害怕自己未立寸功便草草辞世,一想到这个,他就觉出相当的恐慌与痛苦,或许还带有三五分对青葱岁月的怀念。他会怀念起自己做孩子时,同寡母居住在涿县;屋舍东南角生了棵五丈高的桑树,他与玩伴时常去树下戏耍,旁人只顾在茂盛的叶间穿梭嬉闹,他却昂了头,揣了手,向着那桑树道:“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
那时汉帝刻下的石经还没有完全被风阴干,党锢之祸尚未蔓延,黄巾的鼓声亦不曾到过冀土,大汉似乎仍要波澜不惊地继续前行,而他也还年少,他与母亲的床榻间堆满了编好的与未编好的草席,他蜷缩起来,把自己埋进被褥,做着茁壮滋长的梦。
后来他踏入隆中那片竹林,胸中那股沉寂已久的情绪再度弥漫开来,他感到一连串锥心剜骨般的刺痛。他要见的那位先生就等在草庐里,抱膝而坐,执一卷闲书,蓄着浅浅的胡茬,瞧上去还是少年人的样貌,叫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他的孔明就是从那里走入天下,一次次摊开图卷,为他筹谋三分,抗御强敌,为他斟酌斡旋,足食足兵。他以前唯恐时不我予,壮怀难酬,而眼下他更担忧自己死在征战的路上,留给敌友们一个怅然抱憾的背影。
当孔明骑着大青马来到益州城墙下,白玉束发,鹤氅披肩,玉佩敲击出琳琅响声,像从天而降的一抹云彩,他本以为那个人是会永远年轻下去的。
军师扶那盏烛台时,刘备往前斜靠了几步,握住对方的手腕。军师的脉搏跳得比他的更快些,他把手指叠加在军师掌上,感受到两人血脉的贲动,那一刻他似乎穿透了发肤的屏障,使自己的生命在对方体内延续。
而后他放开孔明,凝视对方的眼,向着他说,军师赶路乏了,歇歇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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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收到远方的传报,已是深夜时分。
马谡替他磨好了墨,晾在空气里,不多时便凝结成皱皱的一团。
他提起笔,简略写下几行字,又静坐了一小会。末了他转过头,轻声说:“幼常,我想去一趟汉中。”
马谡明白这不是征求建议。孔明言出必行,此时此刻不过是想再次确认自己的用心。军师将军并非放心不下前方的战况,只是他心头到底还有个因张裕种下的疙瘩,若是即刻启程,兴许能够悄无声息地将它化解。
马谡默默把砚台收好,对他说,先生若是有这个念头,便去吧。
诸葛亮在一个春夜里动身出发,就跟在发往汉中的运粮队伍后头。他把自己打扮成寻常百姓模样,披上御寒的粗布,穿过剑阁的风,涉过嵯峨的群山与蜿蜒的河流,来到沔水前线,与他的主公会合。
孔明到时已疲惫不堪。他的脚踝被棘刺割伤,一点一点往外渗出血粒;而他的脸浮肿苍白,大失往日的神采。他从粮车的横木上跳下来,踉跄几步,险些滑落进泥地。
他的主公刚从营地点数兵马归来,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孔明告诉主公,自己此行没让人声张,但战事所需的粮草辎重一应俱全,足可供大军在此地再耗上两年。
他认为他的主公对这个消息无疑是振奋的,以至迫切地想起身去拿剑;但刘备在动作时不慎打翻了手边的灯盏,焖烧到发黑的油脂流了一地。
孔明适时接住烛台。他感到主公在无意识地回避自己的目光,于是他向后移了移,正好落在对方视线可及的范围以内。帐外风声咆哮,校场上兵士还在挑灯演练,间或传来一两声战马的嘶吼,映在耳里,仿佛无穷无尽的浪涛。军师将军稳住那点子烛光,垂下手,他想起自己闲谈时向主公提过的一条鲸。
孔明在很小的时候,曾亲眼见到那头灰鲸因搁浅而死去。他所住的地方离大海不到百里,有一年兄长带自己去往海边,伴随着细密的涛声,他看到一具硕大而泥泞的身体,距他不远,他甚至能嗅到上头海藻浓烈的腥气。
那头鲸静静地倒在岸上,没一个人敢靠近。死亡的鲸会从身体内部慢慢膨胀,到了某一个时刻,混合了内脏与污浊的气体撑破表皮,向外爆发出惊人的冲击力,足以掀翻一小座城墙,没有谁能抵受住这样的力量。
孔明在附近停留了一个多月,看搁浅的鲸随着时间流逝而腐烂,但也没像人意料中那样炸裂开去,而是一点点消减,先是皮肤发黑、发硬,被日光暴晒至板结;它的肌肉逐渐皱缩,引来成群的蚊蝇,整个夏天吵闹不休,为此方圆五里的渔船都不得不多罩上一层纱网。
灰鲸的残骸不间断地被风吹着,被雨水洗刷着,被鹫鸟争抢啄食,变得支离破碎,散发出骇人的恶臭,最终暴露出底下的白骨,波浪一打,将骨架冲散,骨头被重卷回海里,这便是那头鲸的归宿。后来他听人说,那片海足足用了十年时间才把鲸的整副遗骨消化殆尽。
“我当时没有上前。”他向自己的主公坦言。这一点他和周围旁观的人群别无二致,但他幻想过自己在灰鲸还活着的时候走过去,竭尽所能把它推回海中。从那以后,每当他对前路生出疑虑,脑海里总会浮现起那样的身影,小小的一团,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向旁推举,试图挽救一尾失水的灰鲸。
孔明说,一条鲸不会真正死去。它停靠在海滩上,于四周的虫蛇鸟兽便是天赐的佳肴;倘若它赶在腐败之前沉入海里,还会恩养其他生灵。它的血肉化作取之不尽的养分,庞大的身躯犹如荫庇,成为海底的一片乐土。光和纪年后的汉就是这样一头鲸,从前由着皇亲国戚,由着诸生与官宦,由着何进,董卓,袁术,袁绍,孙坚,再后来由着曹氏掌控,他们不能把它活着推离海岸,便纷纷席地而坐,试图从尸骸上分一杯羹。
而如今终于也轮到了他自己。孔明认定这世道还不至于陷入彻底的迷乱,他将与他的主公一起,亲手把它送归大海。但近来他眼前常常呈现出那头鲸一片一片凋零、最后碎为白骨的景象,为此他有一丝惶惑,不过总的来讲还是飞扬激荡的心绪。他把来时披的布衣攥在手里,仔细揩去洒落的油渍。
他听到他的主公在一旁说,孔明,你累了。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跪坐回案台边,阖上眼,似是要就这般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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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是半夜里被几声马嘶惊醒的。孔明把那匹大青马系在帐外,啃不到林边青草,饿极了,便一味地刨蹄吵嚷。
军师将军有些歉疚,他尚还处在迷蒙的睡意中,勉力爬起,解释说:“路上赶得急,亮到营地之后,忘了投喂它草料。”
孔明原是心思极缜密的人,似这等疏忽本不应该。许是从成都到汉中这一段山路耗尽了他的精气,匆匆盥洗后,他便折衣作枕,裹着一层薄纱,在主君的大帐里安然入眠。
这几月战事既紧,刘备也不常回卧房酣睡,通常就和衣宿在营地里,一待有变,也可在顷刻之间奔赴战场。他看着孔明揉着眼睛出了帐,往大青马脚下扔了两捆干草,又折转回来,重卧在帅案近旁。刘备翻了个身,将被角掖了掖,半晌后问道:“军师为何来汉中?”
孔明醒过一回,再要睡着便很困难。他轻轻打个哈欠,又眨了眨眼,仿佛对这话感到满心的困惑。
这不太像是一个竭尽忠悃的臣子所为。他的主公并未深究,而是将手臂枕在脑后:“那个总跟在卿后头的功曹,此番也一并过来了,是也不是?”
诸葛亮猜对方说的是杨洪,于是他稍欠起身,道:“他已辞了功曹之职,由正方举荐着,去做蜀部从事。”
他的主公哼了一声,末了又忽然开口,缓声道:“孤听闻蜀中积极响应发兵,原是此人的提议。”
前月他与曹氏相争甚急,接连发信催促国中增兵,本不想蜀道援军来得这样迅速。事后细问起来,才知道尚有这样一段过往。
孔明斜靠在案台一侧,拢了衣被,一只手搭在腕子上,眼底似是盛着笑,显出无比的悠然。他答道:“汉中扼着益州命脉,乃存亡之门户,季休有此远见,足证其人堪委重任。”
刘备将“季休”二字轻念上两遍,说道:“孤又听人说,卿还打算让他做蜀郡太守。”
孔明抬起头。
“主公觉得不合适,可令他转任益州治中从事。”
刘备摆了摆手,说道:“不必了。军师这样安排便很好。”他到底不想落个识人不明的名头。
营帐外依他的习惯燃着通宵的柴火,光线透着缝隙,照在孔明脸上,漾得他一对眸子浅潭般明媚。
刘备想,倘若自己的双眸落在对方眼底,也大抵会是一样的光景。他默默支起了身,就靠在正对着孔明的位置。
“孤还听说,卿在荆州留守的时候,向子龙学了些武艺?”
孔明托着腮,望向他的主公:“亮不想成为行军时的累赘。”
最近几年他明显感觉体力大不如前,诸艺中只剩下骑术或许能与少时相比,此前便是跟在大军后头翻山越岭,于他也算是不小的挑战。
主公笑起来,眼神烈烈如火。“孔明欺孤。”他说,“卿在当阳时,能单面侧坐,一手持缰,御马疾行百里,便是备也有所不及。”
刘备比划着,倏尔站起,朝孔明身边又靠近了些。
“不如,军师同我比划几下?”
军师微微低头,答道:“属下不敢。”分明是说着再恭谨不过的言辞,孔明的语调却低而婉转,里头多少夹有几分调侃意味,面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叫人无端生出些火气。
刘备自不肯善罢甘休,他沿着大帐步了一圈,最终在帅案前停下,斜跨着腿,一只手攀附在案台上。
军师只是半卧在原处,直视他的双眼:“主公不赦张裕死罪,亮实不敢于人主跟前有所妄为。”
刘备的眉头在对方提到这个名字时跳动了一下,旋即舒展开来。他抱了臂,身子朝后轻微仰去。
“这话说得晚了。”他答道,言罢朝外一指,“孤已将其斩首弃市,张裕的头颅就陈在营帐后头,孔明可要亲往检视?”
诸葛亮轻叹了口气,他的主公在一些抉择上执拗得可怕,他规劝不动,便不会再枉费口舌。他说话时转过身子,这才发现自己所处的空间已相当逼仄。
他朝旁挪动了几寸,这一举动落在他的主公眼里,引得刘备继续向前逼进,不多时便把诸葛亮堵在墙角一侧。
适才孔明夜起时引燃的灯烛闪烁了几下,灭了。两人的气息交缠在半明半昧的营帐内,诡异而清晰。
孔明毕竟还有些心气,便是形势于自己不利,也不甘就此服膺。他偏过脑袋,凌空将衣袖一展,轻声道:“比试的事,便请罢了。亮不若主公之壮心未已,虽年序转高,几知天命,濒至耳顺,犹有余力于人前弄武扬威。”
此话无疑触了刘备逆鳞。他微眯了眼,起身拾起案上的佩剑,将那剑鞘一抖,掷落在孔明身侧。
“若孤定要孔明与我较量一回呢?”
孔明摇着头,眼中现出无可奈何的神情,待要站起,却被刘备重逼回榻间。他目视那把剑就着外处火色往下游移,继而冷光一闪,挑开了自己的衣带。
“但孤不会给卿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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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毯一角残留有之前洒下的灯油,摸上去腻滑一片。柴堆上搵的火不知何时被风熄灭,刘备没叫人重新点燃。他的孔明衣衫不整,斜卧在自己的中军大帐内,手指抵住出鞘的利剑。
刘备将那剑收回手边,当空挽了几挽,继而向身后抛去,滚落在皮革丛间,闷闷地发出一声响。
他开始解自己的衣衫。
刘备即便在就寝时也穿着一层软甲,眼下从容卸去,鳞甲在他指间发出成片的响动,宛如行进中的蛇。
孔明深吸了口气,觉着那条蛇正顺着地面爬进床褥,缓慢地缠结在自己腿间。他不由得朝底下摸索着,沿了受过伤的脚踝一路探向大腿内侧;而那声音重又落入耳朵里,凉飕飕的,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的下体已然挺立,身骨却软绵绵的,一阵似一阵地发着麻。他伸出手指抵压在地上,勉强直起腰身,往上头蹭了蹭,衔住刘备小半边唇。这事做得毫无滞涩,他在荆州的时候便时常这样。孔明既能为他的主公弹上一整夜的琴曲,彼此之间坐怀不乱,也能即时宽衣解带,行鱼水之欢,将分内的和逾礼的诸事,都做了个遍。
刘备的索取谈不上温和,他仍是惯用武人的方式解决需求,一面啃咬军师唇舌,一面伸了手,蓄了三分柔劲,朝对方腰下揉掐着。他还留有七分睡意,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迷乱中将烛台再次打翻,这回再顾不上把它扶正,转而沿灯芯周围抹了一把,沾上少许油脂,直挺挺送入身下人的穴口。
孔明扬着脑袋,咬牙吞入异物。他向上绷紧双腿,待要害之处抵上对方阳物,立时松了劲,往两旁划开,像是迫不及待要迎接新一轮的攻势。他的主公一把扶起他左边小腿,顺势蜷起抬高,搭在自己宽大的肩上。
他足腕处的刺伤又有些开裂,经过对方反复刮擦,底下积了淤血,形成一团柔软的突起,像放置过久的果品。刘备用手掌罩住那伤处,又重重按了几按,见他的军师呈现出疼痛难耐的神色,心中难免有些得意。他低声说,军营里有上好的疗伤药,军师白天里,便由人过来涂抹些罢。
言下之意竟是不打算让对方明日起来了。自己这主公较起真来能做到何种程度,孔明心里再清楚不过,此刻他不免有些后怕;他想着许是张裕的事仍旧让对方不快,又或是子龙,更有甚者还包括了随侍过自己的杨洪,主公提到这个人时,眼里泛着一抹暧昧的酸。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应承。孔明忍着脚上的伤,咬着唇,喉间发出断续的呜咽。他感到主公用手指按住自己嘴唇,似在属意他噤声。他的后穴正干涩得难受,孔明夹了夹臀部,将主公另一边手指咬得更紧些。
刘备费了好些气力才把手指拔出来,朝军师臀瓣上拍了拍。孔明以为对方又要满口淫词浪语揶揄自己,但这次他的主公只是俯下身,把下巴伏在孔明胸间,轻柔地舔舐一侧的红缨。
“孤还记得孔明向备提过的那头鲸。”
孔明偏过头,把脸深埋进衣物里。他眼前又现出那道小小的影子,涨红了额头,拼尽全力想把跟前重物推入海水;但幻象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温热坚硬的物事,那东西同样坚定不移地推进着,直抵他甬道深处。
刘备征战数十载,胯下那物犹不减雄风,一味向里头昂扬探寻,兼之反复研磨内壁,更无一刻消停。他有意在身下人跟前耀武,进入之后慢挑两下,接着向前几寸,又是连续几个深顶。孔明被他一通捯饬,折腾得呼吸不畅,比之溺水更难抵十倍,军师抓了床褥,十指茫然地开合着,身下一点仅存的快意,也随之消逝不觉了。
左将军不爱容孔明轻易释放,总是将他的军师玩弄到声嘶力竭,叫人次日只得称病不出,含羞抱愧地卧在榻间休养。他想起自己以前在隆中的时候纵情欢愉,与孔明解带写诚,白天拘在榻上纵论天下事,夜里就写君臣伦理的诚。当年还是诸葛亮环了自己的腰,不经意地往旁一提,去了自己身下束缚。年轻的军师眼里泛着幽微的光,将头轻轻一偏:“亮感将军之重聘厚结,聊表诚意。”
从前刘备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军师会用这种方式展现诚心,到后来渐渐也彻悟了。他与孔明已有了委质之实,主臣之定分,恰如夫妇相持,人世间的敦伦大礼,原该是一脉相承的。
便是有了这般君臣敦伦,两人在情浓之际尚且留有一线清明。孔明也不外乎如是,此时的他半闭着眼喘气,一只手抚上刘备鬓发间。他有些伤感,主公的须髯已不再茂密,染着一点白,像冬日化不开的冰棱。他想,再过上十年五年,自己的一头青丝也会为霜色替代。兴许用不着那么久,——现在便有了。
“先前主公问我,为何亮不辞辛劳,亲至汉中督运兵马。”
他眸中含着半分朦胧的春色,水盈盈地迎上对方视线。
“主公荐与亮的占人赵直,在亮动身之前,曾对亮说过一句话。”
赵直本是豫章人士,建安年间流落到蜀中,相传其人身怀异术,能替人卜凶筮吉,更兼解说梦境,百无一漏。军师将军因此将他召入帐下,带有几分期许,询问自己此行之利弊。
“汉中是阁下的栖身之所。先生往后还会不断在此地穿行往返,”占梦师扣紧了手指,目光笃定,“从益州的都城,从河流两岸,从四面八方。”
“——很多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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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风声一直未止歇。刘备侧对着营门,终是不曾入睡。昨日黄忠将军率着大军搏杀,到天际将明,战场上又将传来振奋人心的消息。
他的孔明到底也不能熟睡。军师自在榻上挣扎着坐起,半抱了膝盖,通身上下都发着软。
孔明喘息了一会,又抚摸起脚踝的伤口,忽而悠悠地说:“昨夜那灯油里,还混有一味动物的油脂。”
刘备有些愕然,那连枝灯是早先从刘璋库府里掠的,底下盛了些许鲸脑炼就的油,中正醇和,古称鲛人烛,向寻常灯盏里添上一点,能助烛火长明。这东西世间稀有,需等到鲸类搁浅之后,赶在血肉未见朽坏前取出,因此制备不易。刘备时常自诩推鲸人,如今也享了鲸油的便利。
汉的尸身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腐化,多少人想趁它还活着的时候把它推入海中。那些观瞻的人群,躁动的人群,伺机得利的人群,熙熙攘攘从刘备跟前走过,望不到尽头。他与他的同道们以继汉为任,或许也有力不能逮的一天,那时他会退下来,带着不甘与落寞,充作万千分羹人中的一员。
而刘备并不知道自己还能似这样支撑多久。他像岸边的那头灰鲸一般衰朽着,虽然自己眼下还能拉得动硬弓,但终有彻底凋败的时候。
左将军许多年前很爱看孔明的眼,桃花般的形状,灼灼地烧着,从分合大势烧到轻舟远川。那里头蕴含了天地乾坤,春秋万年,只消瞧上一眼,便叫人觉着无比振奋。那时他的孔明还很年轻,会在与自己并马齐行时使诈偷跑,将他远远甩在身后。那时的诸葛孔明在山道上席地而坐,盘起腿,用清亮的调调唱讥时讽世的梁甫吟,而今却用不那么利索的嗓子诵轻快的歌谣。他觉得比起那个整日在松间长啸的青年,自己更加沉醉对方韶华不再的容颜。
他的孔明也会在某一天开始真正老去,银白色在发间占据主导,和现在的自己没有两样;清隽如玉的面颊历经无数个岁月的打磨开凿,布满沟壑,沉淀为一种可称之为悲天悯人的气质。是时孔明将把重任交传给更年轻的后继者,就如同自己也曾以万钧之重托付在他的军师身上。总还是一样的。
刘备和了衣被,听着如涛的风声,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陷入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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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在抵达汉中的第九个晚上做了一个梦,醒来时外头正下着大雨,昏沉沉的,叫人分不清深夜还是黎明。
他的身上还残留有一点湿意,几缕青丝贴在后颈,似有细汗沿发梢蔓延而下。军师将军倚着榻坐起,和上中衣,两根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腹部以下。
像这样的天气本不宜出兵,但刘备还是挥师西进,想趁敌方不防拿下高地。大军昨日里调去了阳平驻扎,营地里静悄悄一片,帐外的柴火已被雨水浇灭,混合了青苔与霉斑,此刻散发出苦涩的气味。孔明动了动,一股暖意从背后升起,他蜷起一条腿。
敌军大将夏侯渊是在今春正月被斩的。那天夜里,他的主公亲领部众翻过米仓山群,悄然出现在曹军背面,令对方将领大为震惊。是时夏侯渊屯南,张郃守东,用鹿角筑起两堵深墙,隔着山下的沟壑苦苦相拒;而刘备索性引燃了外围屏障,趁着夏侯渊分兵救火之际,命部将黄忠将其袭杀。失了主帅的曹军不得已向着阳平关退守,至此刘备军据有汉水以南,与西面守道相互勾连,已然呈现出合围之势。
眼下战事行进到要紧阶段,全军上下自是不敢有一刻松懈,但军师孔明却意外地觉出些悠然来。他在蜀道附近布了一枚暗棋,享受着以逸待劳的乐趣,同时还有几分对等待与漫长未知的心痒难耐。
那些日子孔明一遍一遍地行走在定军山脚下,道路两旁散落着烧得发黑的木制鹿角,他从那里经过的时候,就伸手逐一在上头细抚,提了袖,满指的煤灰。夏侯渊军将周围树木砍伐殆尽,穷己所能抵挡进攻,反倒成了自身要命的破绽。那些粗木枝干涂上桐油后被绑在一起,做成护城用的犄角,纵横交错地伸向天际,令人联想到耸动的鹿群。
诸葛亮下定决心出山的前一天,在襄阳野外的池塘边,就见过一群迁徙中的鹿。先是一只瘦小的雄鹿,浅褐色,脖颈到后背的位置沾着一块很大的污渍,畏畏缩缩地朝自己望了望,而后低了身去饮底下的水。随即有更多的鹿跨过密林,一头接一头,沿着水池聚集成黑压压的一片,像秋风扫过的落叶。鹿鸣之声向外传了很远很远,孔明前半生从未见过这样多的鹿。《大雅·灵台》有云,“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那会子他为眼前景象所鼓舞,便打心底里寻思着,自己是时候去外边走一走了。
当军师将军再一次踏上山道时,传令官为他送来了一封密信。这东西是在向东三十里外一小股敌兵身上截获的,其时主公正在前方鏖战,那道密信来不及给他送去,左右便先呈递与军师过目。据哨骑探报,那支队伍的衣甲形制偏向暗色,与屯在阳平的曹军略有不同。
孔明知道,曹孟德要来了。
他展开那封书简,出人意料地,里头并没有载上军情密报,而是一篇文论,出自建安才子曹植手笔。竹片泛着青黑,上面墨迹犹未干结,孔明伸手一拂,送往鼻底嗅了嗅,是顶好的松烟墨。
曹子建少年成名,笔墨千金难求,想是有将士作战有功,受赐于曹公,自此贴身携带,以示无比珍重。文书上纵论两汉开国事迹,语义狂悖,直称刘邦计寡虑穷,又无君子之风,是以屡屡引祸国中;至于光武为人,虽然可称仁智无双,而手下一众谋臣武将才力未逮,终究不比高祖一朝人杰鼎盛。
那曹植赞许世祖韬略,实则暗以刘秀比附其父,言辞中隐喻曹孟德智量卓荦,群下无人可及,孔明拎得清,不免有些发笑。他将那篇文论收在案牍之末,等着主君自西面归来,与曹军进行汉水边的决战。
但打那以后他总是不得安眠。一夜又一夜,他做起了隐秘的梦,无一例外地从湿热与迷蒙中醒来,轻衫下透着汗,气息起伏不定。月亮每圆一轮,他的梦就更清晰一分。直到某天夜晚,山的对面喧声大作,诸葛亮翻起身,面色潮红,腰下一阵阵地发着软。他预感有大事发生。
刘备的兵马尚未回引,一水之隔即是新抵的曹操大军。寨中篝火夜以继昼地烧灼着,火光掩映下,曹孟德正藏身在某座营帐里,被战局侵扰得坐卧不宁。
军师将军目视远方如浪的山形,他的心胸因之澎湃起来。
汉中四面群峦环抱,易于据险自守,自修道人张陵西行以来,汉室式微,此地为张氏一脉盘占多年,又由其人创制出五斗米道,汇聚信徒众万,行扶乩鬼神之事,总还是离了战火纷扰的一块乐土。数年之前,这地方归了曹操所有,而民间传道者不绝,莽莽数百里的平原野地,至今犹有唱诵之声。
赵直在成都为军师将军占卜此行吉凶时,还问过他一句话:“军师相信这世上有巫觋之术么?”
孔明低下头,开始回味那个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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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孟德是在定军山失守两个月后,从长安连夜赶来的。黄忠斩首夏侯渊,刘备大军直逼汉水,迫使他不得不提兵率众来援。
他过褒斜道时赶上了连绵的阴雨,车马陷进泥地里,费了好大一番周章才抢拔出来。到大营后,浑身已然湿透,雨水顺着须发滑进领口,引得他断断续续地打起哆嗦。
迎接的将领备好了鼓吹,众兵卫顶着细雨,沿大道两旁站成数列。曹操背起手,两眼在人前扫了一圈,而后说道:“孤不是来看这个的。”
曹孟德半闭眼眸,到底想着别的事情。他手上尚有五万重军,与阳平关守军合兵一处,堪堪足用。只是他担忧刘备勾结当地氐人作乱,还未落稳脚跟,便命人将武都数万户百姓赶去三辅及陇右一带。
其实早在讨伐张鲁前后,曹操便将附近八万丁口送往邺城安顿,似这般几度迁徙居民,域内劳累难堪,不久前河中数县军民复又反叛,已令他疲于应对,若再向关中大举征召徭役,以补汉中之缺,只恐动摇根本,是时那荆州关羽并淮南孙氏,也将乘虚于东线用兵。
曹操换下外袍,擎起一盏灯烛,径自往帅案后头坐定。早先刘备听说自己亲来督战,已遣了黄忠、赵云东进,整日里侵扰汉水漕运。对方则由高翔护卫,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地从成都北上金牛道,曹真在军中尝试多次,总无法越过阳平关,断绝刘备粮道。
成都至汉中杳杳千里,沿途山路狭窄曲折,不比长安水路更易于行进。
随从为他烹好鱼酢,并热菜数碟,温酒一壶,又煮了些许开胃的梅子。曹操品了酢,呷一小口酒,悠悠地说:“是何人为其输送粮草?”
主簿杨修答道:“刘备的军师,诸葛孔明。”顿了顿,又补充说:“葛氏日前举杨洪做了蜀郡太守,正为着此事。”
曹公没有答话,他目光下垂,夹着一片鸡肋出神。
沿途战报不外乎是刘备坚守不出,间或派小股步卒滋扰。曹操胸中烦闷,随手翻阅起案上文书,一卷竹简被他碰落在地。他拾起那物,瞧了瞧内容,发出一声冷笑。
侍从忙将案台收拾干净,又要取走酒水,曹操揉搓着一小片额头,一面道:“不必了。”他顺着竹简上的字迹重重抹去,想要开口询问,终是按捺下来。
曹孟德上了年纪,常常身下座位尚未捂热,困意便席卷上全身。往日里曹公小憩,近卫若不能适时叫醒他,免不了要受一番重罚,甚或丢了性命,但即便是这样的成例,近年来也渐渐少见了。
他已不大情愿即时醒转。
佩十二旒,乘金根车,五副六马,剑履上殿,原本尊贵无比的王爵冠冕映着苍苍白发,使他的身形多了几许沉坠。现下的荣光更像是一道枷锁,为曹操日益严重的头疾推波助澜。
魏王也曾少年心性,任侠放浪于洛中,设五色棒,杖杀奸邪,抑或言辞切切,为朝中义士秉笔请命;也曾春夏习书,秋冬游猎,赋闲职以自娱。他也曾临过沧海,览过星辰,于大江之上举槊横陈,吟放旷诗篇,做着天下归心的梦。那时的他征扫八方,广颁招贤令,恨不能聚天下英才为己所用,如今却心力不济,终是熄了得陇望蜀之意。
曹操凝视着眼前孤灯,小半团火焰悠悠地向上升腾,他伸了手,朝着那个方向徒然一握。
营帐外燃了数日的柴火,恰在这时候灭了。
曹孟德斜靠在座上,眼见着左右侍卫毕恭毕敬地行完大礼,按次序退出营门。恍惚之间,有一道身影笔直向他走来。那人长衫宽袖,不发一言,只是面对着自己坐下,提起酒具,将杯盏缓缓斟满。
曹操眯起眼睛。
“是何人来此?”他问。
那人抬起脸,曹操浅吸口气,向后仰了仰。
“你是刘玄德的军师,诸葛孔明。”
对此曹操确信不疑。他没见过刘备帐下这位声名远播的军师,但对方斟好酒,抬头,目光与自己平齐,他很肯定,眼前出现的就是那个人。
孔明的袖子极长,因此每做一个动作,都会预先沿袖口一捋,显出白鹤展翅的意味。这姿势落在曹操眼里,倒像是无声的嘲讽,他斜着脑袋,听对方开口道:“曹公已陷入穷途泥沼,再僵持下去,也不过枉自破灭,何如即刻撤军,仓皇面北,尚还能免一己之身。”
孔明的语调不高,轻轻的,像初出岫的云,字字句句却甚是要命。曹操扬起头,将适才那书简朝他跟前一掷:“葛氏小子好大胆量,也好悠闲的雅兴,生死搏杀之际,竟向孤营中发书,妄论起子建笔墨。”
诸葛亮只是一笑,转而去捋另一只衣袖:“亮不过就公子之立论略作些批驳,料曹公气度恢弘,当不会为此介怀罢?”他举过酒杯,轻声说道:“在下敬曹公一杯。”
曹操面上仍挂着和煦的神色,暗中却探向了腰间佩剑。他能诛杀比自己更年长的孔北海,也能面不改色地处死少年周不疑,孔明之于他,和那些枉死在自己手下的人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他终究接过了诸葛亮的酒,微微低头:“孔明在想甚么?”
“亮想起了从前在隆中见过的鹿群。”
曹操后仰几寸,抱起手:“哦?”
孔明点点头,继续说道:“普天下的汉民,便如同这鹿,春生秋集,不过求饮一口浊水,若逢凄霜苦雪,虎狼狩猎,又将添上许多艰难。正是有感此景,亮方起了入世之念。”孔明顿了顿,语气上扬:“——若那时我不出山,曹公未必会有今日之困。”
曹孟德皱了皱眉:“小儿狂言,却不怕孤亲斩了卿首级?”
孔明含笑道:“曹公不会行此下策。”
那笑意里竟带有十分笃定,似是咬准了自己不会即时暴起,将这世上最为聪慧的头颅之一斫落于地。曹操哼了一声,道:“孔明观鹿聚而出山又如何,生民不能自主,终不免作了俎上之肉。”他吃了酒,意气上浮,脸上慢慢呈现出诡秘之色,“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想汉又有何异?”
孔明眼中激起些波澜,转瞬间又隐没不见。
“天子尚在,汉鼎未绝,我主必将匡扶宇内,庇天下子民。”
“天子既在,便由不得卿等妄言。”曹操将酒盏向后一抛,“若无孤提三尺剑,芟荑除奸,怕寰宇下的这块肥肉,早已为群小撕碎分食。”
孔明轻轻摇头:“亮以为,黎民不该是为人宰割之物,曹公也不该是例行屠戮的用具。”
他睫毛微动,目光平视前方,像要看到某个深处。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此非曹公昔年率众人讨董,见两京隳堕,士民横死,所发忧怀激愤之辞?‘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此非曹公之招揽宾客,撷引《小雅》作比,求群贤而尊让之?而今却尽都忘却了。”
曹操抬起头。
孔明叹口气,犹自顾着说下去:“亮昨日从汉水经过,听闻曹公又将强征百姓数十万人,走关外山道,崎岖北行。曹公举兵,向来不以揉捏军民为意,动辄迁徙万计,斩根故土,一路上死伤无度,致使新野城外,见大军至而举家出逃,蕲春之北,观号令施而转投孙氏。若说武略谋划,曹公未必输于旁人;曹公所缺的,乃是这一点怜悯之心。”
军师将军坐在背光的地方,小半爿脸颊被烛火映衬得有如桃花,落在暗室里格外地好看。
“——曹公的错处,始于慷慨聚贤,终把这天下人当作了可供渔猎的血肉。”
曹操撑起下巴,半晌后他道:“孔明是来教孤如何济世安民的么?”
“纵是教了,曹公也必然不会采用。何况——”孔明的眼睛蕴着波光,水盈盈的,“亮不会给曹公这个机会了。”
刘备的军队依山靠水排布完毕,似一道密密的巨网,从外间再突不出破绽。而曹军的补给也渐渐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无处安放的流民更是令形势雪上加霜,如今看来,大军撤出汉中已成定局。
但这座大营目前依然是自己的领地。
曹操伸手在那封竹书上弹了弹,酒热升起,他便在这时转了心意。
“孤从方才起就在琢磨一个问题……孔明生得如此美质,刘玄德也安心令卿只身入营么?”
这话说得突兀又暧昧,曹孟德已决定不再去想令他烦恼的事物,他要干一件更加出离的事,即便不能折辱刘玄德,也足以使自己饱足乐趣,叫眼前孤傲的军师噤声。
孔明动了动眼睫,很快就镇定下来。他不是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从前自己向着南方逃难,路上遇见一茬茬乱军,那些人一腔欲火憋了累月积年,就像曹公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叫他不寒而栗。
曹操感到满意,隐约还有些不忿,他把手抵在剑格上。
“孤并不惮天下人的看法,自然也不惮眼下一人的。”他说,与此同时向腰下一滑,麻利地拆开上头的结,“孤与其费尽心力,劝说卿入孤麾下效命,莫如令卿即刻解衣就缚,承欢帐中。”
诸葛亮未想曹操如此直白无耻,想曹氏宾客众多,昔日坐而论道,但凡稍有姿色者,怕也逃不了其人逼辱。这当下他也顾不着出言嘲讽,撑起身,连退了两步,便要折出大营。
曹操已先一步站起,一把擒住他手腕,向着自己身前拖拽。孔明的身形虽非弱不禁风,毕竟比不了曹孟德终日执鞭军中,日晒雨淋那般健壮,只挣扎了几下,便为其牢牢制服。
曹操挑了个易于回转的角落,他把孔明逼向帐边,提起对方两只手腕,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扯下孔明的衣衫发带。他用的是昔年格杀吕伯奢诸子的手段,沿着墙重重往下抵压,最终将对方背对自己锁向地面。眼下他依着这般姿势作弄孔明,使之全然笼在自己身下,再粗粗送入几根手指。
孔明的胳膊被他拧得麻而酸软,打着颤,已失了知觉,身下却因吃了异物胀痛难耐,待要向旁躲避,曹公提了条腿,横在孔明大腿根部,又用另一边膝盖顶在髀骨下处,令他无路可逃,小穴里的手指也顺势搅了搅。
孔明咬了牙,发狠道:“曹孟德,你辱没天道,必不长久。”
似这等斥责只换来更猛烈的攻势,曹操狠搅几下,抽了手,沉声道:“辱已辱了,孔明觉得孤是那半道而废之人么?”他抬手取了案上烛台,绕着孔明面前晃了几晃,焰火将对方刺激得闭了双眼,眼角渗出些许细泪。曹操倒转灯台,一滴滚热的油脂便点落在孔明背脊。
身下人打了个强颤,连着肩胛上的肌肤也在发抖,如同被落红惊破的春池。曹操满意地俯下身,向孔明后背洒下第二滴,第三滴,听着对方的气息一阵一阵地发着紧,尾音不断上扬,到最后竟隐隐带了哭腔。
灯盏的火被他几番折腾,悄然灭了,曹操倒转斗柄,将整座烛台扣在孔明腰际,同时俯身压合,一个深挺,阳势已侵入身下人体内。
孔明发出阵阵呜咽,一只手脱了控制,向两旁无力地滑动,忽然转向后方,伸手去勾曹操的佩剑。
曹操哪里会叫他得逞?他强压下那条手肘,将之死死按向地面,整个骑跨在孔明身上,腰下那物捣得更深,一下接一下,给对方带去苦痛的快意。
谷底的雨似已止息,有月色透过帷幕缝隙照进帐中,夜风刮得人齿间生寒。孔明还在试图反抗,烛台已被油脂凝结在他腰间,伴着动作轻轻抖动。曹孟德向着那灯盏壁上一弹:“这副身子,刘玄德可有享过么?”
孔明低低应了声,两条手臂瑟缩着蜷起,上头尽是自己掐出的红肿与淤青。曹操猛地见了,竟多少起了些怜惜之意,身下这个人于自己而言,到底还只算是一个后辈。
曹公再抽插几下,往甬道内泄了火,便往身侧一个翻转,躺倒在地毯上。他干这种事已不如从前得心应手,顾不上令对方饱足尽兴,折磨到九死一生方才罢手。隔了良久之后,他再度爬起,转身去瞧地上的孔明。
其时东风划地,云霞半开,营帐之中又哪里有旁人在?方才那一场欢情,原不过是自己仓促意起,旖旎一梦。
曹公胯下犹觉酸胀,他喘着气,出了小半会的神。
待梦境渐次退去,曹操额头重泛起痛。他燃了灯,饮一口残酒,急欲写下些字来抒发心意;待开了头,又觉得用竹简不够郑重,便从檀木匣中取出一叠丝绢,用云石展平了,蘸上墨,挥毫而就。
——“今奉鸡舌香五斤,聊表微意。”
书成之后,曹操发着怔,却不知此句为何人所写,自己又想发何人所用;恍惚片刻,依稀记起那梦,提笔写下“孔明”二字,又划上个圈,以示踌躇不定。他的心绪尚在起伏,索性披上外衣,抚了剑,往营外信步而行。
主簿杨修悄然进了帐,替魏王收拾起案边残迹。他忙碌过一阵,目光停留在那张细帛上,稍一思索,终是皱起了眉头。
去岁曹植擅开司马门,公车令坐死,临菑侯也因此失了父亲宠幸。曹植留守邺中,抑郁不平,遂撰《论汉二祖》一文,聊表称颂之情。这一封文书,最终落在了曹操主簿手里。
杨修身为曹子建幕僚,与丁氏兄弟一道比附门下,往日里实已作了不少谋划。此事过后,正赶上曹操亲讨汉中,杨修奉命随军,背地里却寻了当地的五斗米术士,向其求教天师秘法,只想着若能诅镇敌方,夺得此战胜利,那便为曹植承嗣继业伏下了天大的谈资。那日黄昏,杨修手持曹子建文论并重金布匹,一并递给了那个道人。
那样的巫蛊之术,原本该应在刘备军中才是。
杨修不明白为何却是魏王中了魇术,迷乱中写下这胡言惘思之句。他无端打了个寒噤,手上一松,那张卷帛便飘落到案台一角。
曹操正立在营帐门口,眼里压着一点幽光。他问:“你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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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明的回书在一个朔夜被谍人负起,悄然送去敌方营寨,最终呈在了曹孟德案上。文中拟了曹植笔法,试作一番驳斥。
“光武上将非减於韩、周,谋臣非劣於良、平……”
孔明写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着长安,在那里,曹操正清点着一支大军,高车重骑,转眼间便要辗转南下。
“……光武策虑深远,有杜渐曲突之明……”
他停了笔,抖去案台上新落的烟灰,而后为此文作结。
“高帝能疏,故陈、张、韩、周有焦烂之功耳。”
曹植既援引光武作比,附媚曹公之神武无双,孔明便自陈世祖手下能臣如云,正如今日之刘玄德礼遇下士,知人善用,拔一众英贤聚于囊中,其间交锋意味,自不必言说。
但此信还有另一层深意。
鹿血性燥,以此物为引,混进笔墨之中,施以秘法,可令当事人陷入绮梦不能自拔,这便是张陵天师所传符箓秘术。两军对峙之际,曹军本该尽力防守,暗中却做出这等不堪举动。曹操向来不屑此道,定是他手下擅作主张,乃行此巫觋之事。孔明拎清缘由后,便依样奉还,将自己的回信如法炮制,也与它送去对岸。他心下料定,曹孟德生性多疑,见了眼生的信件,必然会亲手拆开。
两军还在僵持当中,而曹操军中已有了结伴逃亡之人,山间雨季将至,是时曹军的处境将更为艰险。要不了多久,曹孟德必将回撤西京,至于道上奔忙溃逃,诸种狼狈形状,自是能够想见。那以后曹操元气大损,主公将把汉中一郡尽数收纳,休整兵马,北进王都,指日可待。
这场迟来的对决,终究是刘玄德胜了。
诸葛亮向主公陈述军情时,刘备就斜倚在榻上,剥着一只橘子。
孔明的手指沿沙盘划了几划,向着褒斜道的位置敲了敲:“曹阿瞒举数十万之师,势穷虑悔,仅能自脱而已。”
刘备顺着他指尖看去,橘子在手中转了一圈:“是军师安置粮道得当,才使我军能支撑上这许多时日。”
军师却不接这奉承,他眨着眼:“亮先前做了一个梦。”
“孤记得卿很少提这等虚妄之事。”刘备看向他,“是什么梦?”
孔明摇着头,面上带起一抹浅红,说道:“亮不记得了。只是隐隐感到与那曹孟德有关。”
刘备发出嗤的一声笑,低了头,又开始摆弄那枚红橘。
军师沉默许久,忽又开了口:“主公见过曹孟德。”
这并不是询问的语气。刘备换了个姿势坐卧,隐约觉出些异样。
“那一年孤在徐州见过他,卷着黑袍玉带,佩了长剑,身量不高,倒没有吴人形容得那样委顿不堪。”他不经心地答,同时掰开橘瓣,递送到他的军师嘴边,“孔明对他又有甚么印象?”
孔明笑了笑,含上一片蜜橘,少许汁水从唇角溢出。他说,那日隔着汉水没将他看得分明,梦里的面容倒是与主公有那么几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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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夏四月,后主至湔,登观阪,看汶水之流,旬日还成都。』
湔水涨了一天一夜,到天明,已升至高台以下。天子刘禅将舆驾停于观阪,由众侍卫牵引着,攀石索路,登向最高处的山峰。
此处距离都安不过咫尺之遥,便是身处谷坳,也能听见大堰近旁水声如瀑,若无朝廷专设堰官主掌水务,历年里修葺不辍,怕引流沟渠已先为山洪冲垮。
刘禅皱起眉头,似有一时片刻的担忧;而后他转了脸,由东往西,望向汶水流经的那一端。
整个蜀地旬日来阴雨不绝,让他无法如愿以偿地观赏一场日落。前回刘禅在都城之南行了立夏大祭,那是四月里的最后一个晴天。周礼有成法,立夏之日当祭拜祝融赤帝,天子着綖旒华服,立赤色旗帜,迎夏于南,其下歌朱明之曲,舞八佾云翘。
刘禅做起这一套已相当得心应手,十余年的帝王生涯让他熟谙此道,祭则寡人。从前朝中是政由葛氏,如今也不过是政由蒋费,或是由相府里别的什么人。只是放任之余,他尚留了些自己的心眼,往后不设丞相一职,还假借哀悼之名,将相父生前印绶一并随葬。
那次祭祀他按例赏了公卿,赐天下庶民醴酒,做完一切之后正赶上夕阳沉坠,映得群山遍野血红色一片。刘禅很想停下来目送日头收尽,但他不能久留,祷祝时辰已过,他必须得随车驾回宫。天子有些懊丧,心想若是在冬月主祀,太阳提早西斜,他定会看到完整的日落过程。
另一件令他烦恼的事情是步兵校尉习隆的上书。据文书里称,自丞相亡故后,百姓追思不已,至于私祭陌上巷里,阻塞道路,又恐民间野祀渎而无典,因此有司特来请奏,为丞相立庙定礼。
刘禅读表的时候史官就在一旁,天子把奏文随意往手边一放,问,太史官,卿觉得如何?
史官垂了头,答曰朝廷断私祀,崇正礼,臣实不敢妄议。
刘禅又照着那文书当头一拂,手指落在某行字间,慢悠悠地道:“历代未有君为臣行祀国都之例,‘立庙於成都’,这是在祭周公呢,还是祭召公?”
这仿佛不是个容易答上的问题。史官眉头微微跳动了下,随后一个欠身,含糊答道:“周人之怀召伯,越王之思范蠡,未必不可比。”
那时刘禅搁置了文书,也将朝野间有关立庙的奏议搁置了下去。眼下久不见晴,天子被雨水激起一点愁思,便又想起数日前与史官的那场交谈。
史官奉旨来拜时刘禅正背对着他,口中念念有词。他于门前驻足,隐隐地听见天子在诵《毛诗序》中的句子——什么“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诸如此类。
他立时便明白天子想叫他干什么了。
“朕要你替朕写一部史书。”
天子的旨令下得干脆,史官却谏:“陛下既知国史明得失,定然也知王道衰,政教分,不听于兰台而听于阎野,‘变风变雅作矣’。如今天下未平,神器西遏,臣以为不宜立史。毋如先置之于散部,搜补私著填充官实,待来日剿贼宁乱,东定洛阳,再修写国书,以彰帝德。”
他说这样的话,眼神很是扑朔,像在谈论一件遥不可及亦不能实现的事。丞相已辞世两年,带去了最后一丝克复中原的冀望,不独天子对此心知肚明,整个国中,乃至他的若干邻国们,怕也是如此作想的。
刘禅转过脸,说,若朕定要卿未雨绸缪呢?
史官便推诿着,不肯即时作答。天子展开手臂,在半空漫不经心地画了一个大圈,道:“并非是朕有意与卿为难。果真天行有常,故土得复,是时再修撰史册,卿又该按何种形制安置丞相?”
刘禅望着史官,眨眨眼,末了他自顾着开了口,——相父襄扶先帝,匡辅朕躬,其人守全疆土,勋德卓绝,宜参周公,比附帝纪。
史官恭谨地靠前两步:“周公乃武王季弟,受封东土,其事自可编入太史公《周纪》;丞相要非宗室,贸然入纪,恐有逾制……”
刘禅便说:“立庙都中,便不逾制?”
史官答不上话来,半晌后他道:“若将丞相比拟前汉功臣,依循世家笔法,倒也未尝不可。”
鲁周公一脉爰有专文称述,只是在《世家》诸篇之中,仅能位列第三,毕竟不是刘禅本意。
天子的目光深而诡,叫人瞧不出是赞许抑或不满。他手上正握着班氏的一卷《汉书》,简牍为经,丝绳为纬,串成一张细密的网,把人事更迭尽拘在字里行间。刘禅将此书摊在掌上掂了掂,发出几声脆响。

『延熙元年春正月,立皇后张氏。大赦,改元。』
张氏是刘禅的第二任皇后,头一位是她的亲姐,去岁六月崩逝了。于刘禅自己而言,这两个皇后,他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再往前看,不过是父亲立太子时将其中一位册了妃,其后顺理成章地升任为皇后。琴瑟如故。
刘禅仍然会不时问史官一些不关紧要的问题,照旧不能叫他心安,因而他的史书久久动不了笔。他于黄昏时节卧在一方小榻上,攒着新烤出的竹简,一枚接一枚地点数,直到堆成高高的一叠,再随手将它们打乱。
天子又问:“待来日王师北定洛阳,卿当以何等体例写史?”
史官答,帝纪为尊,后妃诸王传附于后,次则伪朝汉末以来诸事,仅载记而已。他已答了多次,并且十分确认帝王在问这些话时,并无任何消遣他的念头。他的皇帝意欲抬举故去的丞相,使其彰著于后世,而他职责所在,当匡助之,抒写之,成全之,留名青史。
果然随后刘禅说:“朕想过是否要把丞相的传记列在打头一个。”
勋盖季汉,位列头筹。史官心照不宣,能应答如流。
这几年黎庶递送的香火有增无减,满朝皆在议论,中书郎向充亦上了表,再请设立丞相庙祀,供国人瞻望。
天子端坐御座,把一封封请命书随手扔在身前。
再议。刘禅捋了捋袖口,眼里的光升腾了些,再议。
而后又是周而复始地宣召史官,咨述体例,颇有些先帝承继汉统前反复询问臣子的意味。
这世上从未有过替人臣筑宗庙的君主,若有了,自刘公嗣起;若令其人传列帝纪之末,深沐皇恩,也自刘公嗣起。——呜呼哀哉!
履伊尹事迹,感周公之德!太史官几近脱口而出,他想天子无非是这样替丞相盘算的,于是他照例磨墨提笔,手肘久久悬于一堆空白的史简之上,似也随之做起了芟夷宇内的梦。
“陛下想褒赞丞相,表贤述功,还需等到平复九州之后。”
刘禅将竹书合在掌中,仰起头,意态微醺。
他想要编史的同时他的敌国也在编史,并且真真切切地已经在做。前人的史已著得很好,马班二书彪炳万年;同代人中,侯瑾以《皇德纪》叙光武至冲帝事,荀悦删减汉史,自成《汉纪》,侍中刘艾亲注灵献二帝起居,王粲《英雄记》录光和以来兵燹杀伐,吴人谢承《后汉书》则暗扬江左,凡此一类书,经纠合剔抉,足可将本朝之前的行迹写尽。
——不独如此。
刘禅想着魏朝在年前新立了著作郎修史,存书东观,他那时必将魏的诸史与汉纪合为一处,而他的丞相则被放置于诸传起首,他正式的两个皇后之前。这算是某种暗示。这一年刘禅还立定了太子,遣派王傅教引,祗恪道义。太子璿年方十五,他出世的前一年,现任皇后的姐姐由太子妃做上了皇后;多年过去,天子又将册立新后,他命左将军向朗持节授印,是时宝玺耀光,吉服映缥,策书高悬于侧,其上曰:“勉脩中馈,恪肃禋祀,皇后其敬之哉!”
只是刘禅心中的后位另有他属,这一点从头至尾都是不曾改变的。
天子对谁也不肯说。

『景耀元年,姜维还成都。史官言景星见,於是大赦,改年。』
黄皓一路哭向御前,正撞上过路的陈祗。两人都很惊愕,黄皓索性滑了一跤,倒在青石地板上,一手紧拽着尚书令的衣袂。
黄皓抬起脸,两汪浊泪垂委直下,他哭道:“大将军无端责打我。”
姜维才从骆谷回来,朝廷便复了他原职,黄皓这几年再是得势,一时也不能迎头怫了天子意兴。
陈祗心里拎得极清,向旁连挣几下,离了黄皓攀附:“陛下北伐大业,还赖大将军倾力而为。他要打你,你便受着;你既明着不敢招他,何必背地里再去惹陛下不痛快?”
黄皓便躺在地上,把腰身一挺,转了转眼珠:“日日征年年征,劳师北上,可有所获?”
陈祗连忙摆手,低声道:“这话可是不兴在天子跟前说的!”
本年间景星现空,彰帝业,耀黎民,是大吉之兆,又逢魏时局动荡,正宜发兵纠讨,想天子也有此意,故而朝廷改元更张,变汉中防务。
延熙这个年号刘禅和他的臣民用了足有二十年,久到险些忘记它还能够被别的年号轻易顶掉。他还是经人提醒,才知道世间有像建安一样足以称之为恒常的某种秩序,——虽如此,不论建安或延熙,终归是可被替换的。
陈祗见天子那会刚入了夜,宫里挑了华灯,蜡芯里灌注有一味江离粉末,燃起来散发出略带甘辛的香气。陈祗沿途吸着这香,鼻底越发郁积,不由打了个喷嚏,呛出点泪花。然后他看到皇帝近在眼前。
“陛下圣明。”陈祗躬身道,“逆魏不行人伦,暴戾虐民,而里外不齐心,淮南自反,正讨贼之良机。我朝前番出师不利,非大军统帅之过……”
他很乖巧地低了头,余光正好瞥见刘禅身后的太史官。这个人陈祗在面圣时已零星见过几次,虽算不上要紧事,总归被刘禅带在身边,时时商讨着,他便明了天子的心意。
刘禅擎着一盏灯,吹了吹,好叫香味扩散得更快些,“朕会考虑伯约的建议。卿还有别的事要说么?”
尚书令想起黄皓,身子便不太自在,他别过脸,将几声重咳压在胸口。
史官看得分明,眼里不由黯淡下来。景星天象原就是由他上奏朝廷的,只是除附会天道外,他还略懂得替人占相。
观陈令君气色,恐其人命不久矣。——此话未敢对天子明言。
景耀元年还有一件大事。吴主孙亮弹镇手下强臣不成,反被其废位离宫,正去往会稽宅地幽居。
消息甫传过来,刘禅寝衣轻拢,手上剪着一小段今夏未及用完的香烛。
吴中少主初莅大位,太史令丁孚、项峻受御命作《吴书》,惜乎才略不足,才数年,吴廷又另诏韦昭、薛莹、华覈等人访求往事,再著国史。
他与刘禅,原是同一类的计虑深远。
孙亮遇废为会稽王,刘禅心中便多了一分期盼,恍惚中似将未完的吴史也一道收缴入库,加以载记之名。
“孙綝权高而不正,遂欺幼主,谋逆生乱;未如国朝之宰辅,主戎事,燮阴阳,竭尽忠悃,而其心自明,金滕可堪。”当时史官如此对刘禅说。
此话甚合时宜。天子没抵过群下的连番恳请,前日里新下了旨意,拟在沔水近旁为赫赫勋业的丞相起深墙高台,塑琉璃金瓦,许时人往来祭奠。从此举国思悼,满城烟火,俱有了魂牵梦绕的去处。
他的史官还等着有朝一日能够以汉纪提领魏吴的列传,再依着周、召之形制,替丞相在史传中留一个特殊的地位。他想皇帝也是作同样打算。
他向着天子再三鞠躬。
自丞相离世以来,历时廿四载,圣上终于玉手横陈,亲颁圣诏,为其立庙沔阳。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刘禅没有动弹,他怔怔地站在一旁,侧对窗棂,手头那截掺了药末的烛燃得正旺,幽暗而炽烈地播着香,显出十分的妖冶。
他看向史官,说,你知道么,朕心里其实很不快活。

『四年春,都护李严自永安还住江州,筑大城。』
起初他还相当年少,远方传来消息,告诉他南叛业已平定了。他坐在金线鼯裘堆成的御榻上,腕底玩弄着一对檀木核桃,心里就想,哦,平定了。
他维持同一个姿势有点久,大腿已颇为酥麻,所以当信使进来递送战报时,他想到的第二件事,是借此机会舒展腰肢。刘禅起身去扶那位使者,后者显然受宠若惊,瞪大了眼,唇齿微张,一时未兑好叩谢万恩的说辞。
恰在那一时刻,天子腰下的东西出人意料地勃起了。他长时间坐卧,陡然站立,牵动气血,所得乃是这样一个尴尬的局面。幸而对方未曾觉察,刘禅低低地咳了一声,极生硬地退回卧榻。
但信使为天子适才的举动所震慑,还有句话来不及禀报。
丞相回来了,正由人引着,往御前见驾。
“相父安好,”刘禅刚坐稳身子,不经意把核桃往袖口下掩了掩,抿了唇,觉出些心虚。
丞相穿的是出征前那套乌云大氅,白地云纹的中衣。他身上带有一点若隐若现的盐味,像稍加浸泡的青梅。刘禅猜他回京途中顺道看视过盐井,在临邛还是犍为,天子记不大分明。
他的相父在他面前行了个揖礼,展了长袖,落落如轻云委地,刘禅有些沉醉。天子特令丞相免去公卿跪拜之仪,不独许他前朝剑履上殿,纵在深宫帝寝,亦是逾矩如此。他想到去岁中都护李严由永安入王都复命,于天子榻下再三伏拜,神色端谨,断不能似丞相这般雍雅从容;他不生厌,但也与受见文武百官时一般的乏味。
当时李严长跪在如意纹地砖上,眼含热泪,他说,臣也是先帝指命的辅弼之臣,臣也想受沐皇恩,报效陛下。
刘禅就弹了弹手指,道,卿统内外诸军,扼关隘门户,便不是报效?
李严比丞相更早些时候伴侍永安宫,耳提面命,先帝临终嘱托之辞,当比丞相听到的更多。但刘禅到底不能像父皇一样运筹权衡,他心中的秤毋庸置疑地朝着另一方倾斜,全然听凭丞相委任人事。
李严赶在初春时分,被圣上一道密旨召回江州,深固城池,备诸军事,以俟丞相伐魏大举。
天子看见相父背了手,在李严曾伏跪过的地面上悠然踱步,一条紧接一条,为自己剖析着天下的局势。
南方悉平,资用富饶,宜出汉中,除患宁乱。
刘禅下半身那物依然昂扬不下,天子的一颗心噗噗地跳动着。他没仔细在听,无非是眼前人说上一句,他就点一个头,最后他讷讷地说,丞相其露布天下,凡事称朕意即可。
长乐宫彻夜燃着江离的香,天子侧反难眠。
他的相父本年留待蜀中,讲武治戎,未曾远离。但丞相每多停留一天,刘禅心中的惴惴情绪便累加一分。他经医官用安神药物调理,好歹能够入睡,却又接连做起了沉坠的梦,似要永无安宁。终在某个夏日,天子借了犒赏南征之名,夜召丞相来见,为他送去一杯入了药的御酒,当晚即留下相父陪侍。晨起时丞相当做无事发生,整好衣袂,辞别天子,照例回到城南相府,委派属官,理任国中庶务。刘禅独昏昏然落于榻间,他似已全得到了,可仍旧空荡荡的。他紧抓住身下的枕席。
六月末的天空密云深布,丞相再度步入内殿时,面色已很阴沉。
他说,陛下,臣累了。
随即大雨倾盆。
天子在那个雷雨天挺跪于金銮殿内,哭得声嘶力竭。丞相的衣袖长得垂地,一路拖曳至寝宫门口。刘禅牵扯住衣袖的一角,轻轻引了引。
相父,相父,朕知道错了。
殿外雷鸣电闪,疾如矢,响如罄,烈如涛,照见天子惶恐而狰狞的面容,泪痕与烛灰交错,汇聚成一道道的污浊沟壑。
他听到相父极幽微的叹气声。而后一双温厚的臂膀落在身上,他被相父拢进怀里,像幼时一样。
陛下,你是天子,何须自薄至此。
他的相父身现异象,既无法以药物化解,致使大军不能如期北上,他的国由此被置于险境。丞相抱愧怀娠,难以在群臣面前自处,朝纲弛废,罔顾人伦,而这都是他的过错。
天子所不知道的是,丞相来此,胸中并未怀有对他的恨意。
当年他的相父也是恣意坦然的人物,承过堂前的欢,解过君王的带,两情相好,琴瑟敦伦,总该是可有可无、锦上添花的事。
近年来丞相自诩已淡泊情爱,自从先帝抱病永安,更是绝了旁人的侍奉。他在扶棺途中遇见过赵云将军,回想起当年往事,从长坂坡的繁弦急鼓,荆州城外一夜风雪,再到成都高墙下慷慨相会,却唯独没有某个黄昏,两人共乘白马,耳听风声,于莽莽原上纵情交欢。
于是他对子侄说:慕先贤,绝情欲。
他在人前从此成就了清静自守的模样,未曾考虑过要如何解决某些必然到来的需求。天子强施雨露,红罗帐中一夕欢享,于他却是意外的解脱。他想,鱼水欢合。若说道法自然,这便是自然之理。
庭院里暴雨如注,刘禅由他怀抱着,既觉恐惧悔恨,又感雀跃欢欣。天子因雷声而不住哆嗦,试图向上攀援;他看到他的相父阖了眼,他挺起胸膛,亲吻丞相颀长的颈。
刘禅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他小心翼翼等待到最后一个冬月,丞相又一次只身入宫,陈说开年之后的军戎调度。刘禅告诉相父,他为相府新送去了四十斤精炭,以及取暖用的铜炉貂裘。
朕记得,相父畏寒。
屋内燃着炭火,热气氲开,天子的视线逐渐模糊。他记起医官的嘱咐,靠近了些,把丞相冰凉的十指收进怀中,另一只手则由腰际滑去小腹。
丞相原本寒凉体质,妊娠后期又极易情热,若无人为缓和,夜间辗转席上,自是相当难抵。刘禅好容易熬到足够稳妥的时候,哄着人饮完暖胃健脾的药剂,三言两语,便琢磨着为相父纾解。他隔着数层衣物,揉了揉,温声道:“相父身上可受用得?”
大汉的丞相没作回应,便是默认。这是必然要发生的,没什么大不了。他由着天子将温热尽数渡在自己手心,闭上眼,药性向外发作,身骨深处开始升起奇异的骚动。
刘禅轻缓地替他解去衣襟,留了一层里衣,继而取过枕边篦子,倒转斗柄,挑开丞相的发髻,说:“朕从未为人理过发,解得不好,相父勿怪。”
孔明道:“陛下按自己心意来,便很好。”
他蓄了大半生的长发,由着天子一手卸下,细细摊在掌中,篦齿滑过发丛,使青丝与皎白混作一处。天子在发梢挽了个结,再把脸颊贴在丞相脑后。
刘禅以未曾有过的轻柔做这一切,长袍落地,衣带渐宽,风息夜合,意浓情迷。他半跪在地面,靠向榻,把丞相小心抱起,使对方恰能扶上榻沿。天子舀一勺温泉水,兑了软腻香膏,向着相父后方送入。
丞相浑身颤抖,被药物催发得无比敏感,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倒像是他央着天子予索予求。所幸刘禅怜他畏冷,去衣之后,尚牵了裘罽护住背部,倒也瞧不出身上难堪情状;但甬道入口在刘禅手指抚弄下不住地翕张,丞相满心的渴望,却是瞒不过眼前这位天子。刘禅知他当下耐不住久候,动作便加快些,匆匆扩张后,提了阳势,递与身下人饱足。
丞相闭了气,指节抵在卧榻一侧,泛着白;半晌后腿根接连打起激颤,喉中含混地呜咽着。天子在他后头轻拢慢捻,并不敢十分深入,阳根按压在内壁,不过是隔靴搔痒,倒勾出他一腔难耐。他并拢腿,耳际訇訇然,伴着身后人一个疾推,垂下头,发出一声闷叫。
怀中的血肉也在此刻轻动了下,他身形原本就极为沉滞,这一顶弄便再也支撑不住,腿下一滑,软软倒在榻前,长发散了一地。
刘禅随他的相父一道躺向地面,直落入锦衣玉带间。他隔了一层细密的汗,扣住丞相手背,迫使带有薄薄琴茧的五指摸向汉宫地砖,沿上头精致的纹路行进。青玉砖石紧罗密排,上刻六字吉言,其辞云:长相思,勿相忘。宫里人来人往,天子每日就行走在这砖上,将字迹边缘磨得光洁如玉。
刘禅带着丞相将一圈字形描摹完,说,相父可知,这吉言尚还有后半句,便如这前六个字一般,是朕对相父的心愿。
天子俯身于地,手指静静贴在对方腰腹。他朝着丞相耳语。
——我愿相父爵禄尊,寿万年。
言迄,只将琼浆玉露,尽播撒在温软福地之中。
孔明半睁了眼,在天子身下失着神,通身呈现出不匀称的酡红,直缓了许久,气息才逐渐平复。廊柱下最后一盏灯烛行将燃尽,晃荡了几下,将攒动的人影投在帐顶。他忽然道:“开春过后,臣就要走了。”
刘禅便答,是,相父要挥师北进了。
他授过丞相权柄,许以开府治事,督造元戎,许以交聘使者,点理国库。而现在他要再赋予丞相更多的荣光,他的旄钺,他的秬鬯,他的姓氏,他的天下,丞相想要的,他都会给。世间凡盗据神器者,皆应由着丞相龚行伐罪,兵锋所向,弹指而定。他要看着丞相承载梦与想望,光复旧都,恩推九疆。
时人自会将孔明目为贤相能臣,正如从前驹逝如烟的名士风流,掬一把茅土,享百世供奉,陪祀汉室。人人都尊他一句葛公,便是彭羕身在狱中,朝不保夕,仍本能地称赞道:“足下,当世之伊、吕也!”
但刘禅向来不要相父做自己的伊吕。他想把相父安放在可堪为国后的位置,唤那人一声梓童;若不能,也需竹木为经,锦绳为纬,以他自己的春秋笔法,给后世以暗示,令相父做一只深拘在史书里的凤。他要用这张网把他的丞相牢牢编织进去,像蜀绣上的雀鸟,飞不下来也逃不掉。
他定然能够做到。

『后主举家东迁,食邑万户,赐绢万匹,奴婢百人,他物称是。』
郤正进来的时候,刘禅正仔细地把他的红玉髓珠堆积起来,垒成一方小阙。他没看来人,只是轻巧地动了动眼皮,说,先生坐。
“明公今日在席间那话,说得便不太对。”郤正一字一句比划着,他在教他的旧主如何做一个亡国之君。
晋公隔三岔五地派人往蜀主居所打探,借问候饮食之名,窥伺蜀人有无故国之意。他养了只白羽鹦鹉,时常提在手上,人前人后地兜游着。那鹦鹉平日里粟米麦粒不断,泛着油光水色,见了刘禅就支棱,张着一对大翅,安乐公、安乐公地叫个不停,烦得很。
里边的若听见它吵闹,便知是晋公来了。司马昭顺着鹦鹉的叫声走入内室,迎头便问,安乐公,可思蜀否?
刘禅仰起头,勉强挤出几滴热泪。刘禅说,先人坟墓远在陇蜀,乃心西悲,无日不思。
直到郤正教导他的话脱口而出,他才想起自己并没有父祖辈葬在陇地近旁。
若硬要穷根究底,在很久以前,倒可以说有那么一位。那还是国人恳请多年,迫使天子在定军山下为丞相立了祠,紧挨着原先的坟冢。先帝曾命自己以父事丞相,如此便也算得上是“先人”了。只是沔水畔的秘闻旧事,连同那琉璃金瓦的祠庙一道,被他远远抛在故土,再不会返还。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又一个父亲。
晋公的身体每况愈下,已熬不过这个秋天。他在景元年间养下的鹦鹉能言善辩,原本是要留给自己陪葬的。当时用来药死它的汤汁已烹好,正晾在风口放凉;临了司马昭摆摆手,说,不必了。他喘出最后一口气,睁着眼,溘然长逝。因此这只鹦鹉一直活到了很后很后。
泰始七年,蜀人陈寿为晋帝进献故诸葛丞相的文集,司马炎命他广搜开国以前史料,做刘禅当初想做却一直没能做成的事,昔时的天子便知道,晋气势汹汹,必然有取吴之心。那天陈寿面拜晋帝,禀道,蜀朝国不置史,行事多遗,寿仅能参访故人,听其口述而已。
已步入盛年的鹦鹉悬挂在宫墙柳下,听了里头人的对话,便张口叫道:“国不置史,国不置史!”
这声音由薄薄的一扇墙面传入刘禅耳里,令羁留榻上的安乐公垂死惊坐,朝着面颊凌乱地抹了一把。他记起他的史官。
他与那个故去已久的史官纵议百年大计时,从没想过会有国破舆榇的一日。他时常向史官谈起丞相,通常会从自己的少年时期开始溯源。他告诉史官,他的相父是如何为他一字一句地抄誊《申》、《韩》,为他遍求贤才,为他亲谒杜微,向那位隐士致书,以一种柔韧的语调,轻吐言辞:“朝廷今年始十八,天姿仁敏,爱德下士。”他可以不做贤主明君,事实上确也如此。刘禅自己既非武丁也不是成王,可丞相究竟愿做他的伊尹,傅说,吕尚,周公旦,甚或霍光。料太史官也作此想。
但这样的意象只出现了一刻,他的国史也终究不及写成。那时候的刘禅疾病缠身,即将步入苟延残喘的境地,连抓握史册的力道也积蓄不出,他没法抗议。其后过了十数年,陈寿撰《志》已毕,夏侯湛见之而形愧,自毁所作《魏书》;又许多年,刘渊起事,奉汉室之名,刘禅由着匈人将自己追谥为孝怀皇帝,百代之后再由着时人把自己移出宗庙,若他的父祖在天有灵,此事着实有些令人难堪。那卷谋划良久、迟迟未曾落笔的史书,是刘禅等不来的日落,他的阴韬阳略,他的春秋笔法,尽都在悠悠长河中消散不见。一史之成,百史之灭,原是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至于那位丞相,被史家以最为尊崇的姿态记注下来,当受后人咨述,享甘棠之祭,香油烹之,钟鼓诵之,千秋万载,绵延不绝。建兴末年以来蜀中天子诸种诡形异状,不可告人的隐秘,尤是要以史书拘禁他一身的叵测居心,终是半道而息,就此落入尘埃。
——他是永远不会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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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五年冬,庞统为周瑜扶灵入吴,数日后归返江陵,道遇诸葛亮。
孔明刚在公安治所交代毕庶务,即日便回临烝。他身穿一件淡蓝色的氅,又披了厚厚的裘衣,前来相迎。
庞统是乘小船来的,一路颠簸,到岸边时,脚步已有些虚浮。他在船舷上绊了一跤,正跌入舱里;孔明忙去搀他,他便低了头,呼出团峥嵘的白气。船内生着火,案台边温着酒,庞统爬起身,向炭盆中撒一把细屑,——蕙茝,薜荔,白芷,芙蓉,辛夷,桂子,经火舌烹烤,混合出一种奇特的香气。孔明往一旁坐定,自取一斛酒,又去拉扯庞统衣袖。庞士元,把途中见闻说给我听。
庞统道,我日程紧,不能与你多作停留,且挑些紧要的,看能否在香焚尽、酒饮毕之前说完。
他于是斟一杯酒,喝一口,讲一段故事。
他要说起的江东,是此前孔明不曾仔细留意的江东。他坐着扁舟去京城,路上看到江东的船,江东的屏风,江东人一眼望见自己手底下的棺,而映在庞统眼里的则是一片缟白。
吴主孙权早早就在芜湖一带亲自等候,素服举哀,面上不大瞧得出神色。年轻的将军垂着发,洗净手,身后鼓吹仪仗沿江而列。他向庞统行了个礼,说道,这边坐。
庞统的船吃水颇深,然而一面湿滑,一面光洁如新。孙权意味深长地瞥一眼那艘船,低声说,想必是公瑾天灵相佑。
庞统不明白这与周瑜有什么关系,船来时正顶着江上的风,冬日里物候干燥,因此迎风一侧的水汽理所当然会被慢慢蒸干。但他认为若在此时出言点醒,是相当不合时宜的。一个人的魂灵会在他死后盘桓于云间,魄则沉进肉体,随着衣物棺木一道朽坏,倘得不到安置,便徘徊在世上,凝精聚厉,是为祟。庞统此来,便是不让周瑜魄散于野,便是要送他魂归故里。
孙权接过名册,又问,公瑾临去前,都见过甚么人?
庞统答,是我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
孙权便点点头,转而递给庞统一只由楠木做成的鹤,说,公瑾有言,谁最后见他,此物便转交给谁。
周瑜存世的物件不多,这东西握在庞统手里,未免过于珍重。他如此寻思着,冷不防足下猛地一晃,险些滑落水中——原是卸棺木的兵士不慎踢中门板,船只摇荡了一下,带起阵阵水波,连同两旁的轻楫小舟也随之上下摆动。
庞统咽下一口酒,将那只木鹤放于案上。他问孔明,你还记不记得你使吴时,乘坐的是哪一条船?
那叶载孔明入吴的兰舟兴许就泊在某个角落里,经由静静的夜色笼照,混迹在波心荡漾的木船当中,庞统辨识不出。彼时的孔明初露头角,尚还不够圆熟,眼望着吴人堤岸渐近,不由得心跳加速。他立在船头,点燃蜡芯,向半空中放了一盏灯。
灯壁是他用丝帛新裁的,里边撑以竹木架构,系上灯具,待引火之后,热气充盈于内,便成就了世上最为轻盈的物事。孔明张开手,看着那灯盏斜斜地升起,像在欣赏一块云。
庞统道,我在巴丘,听周公瑾说,他在某个晚上看到了能悬停在半空的灯,明丽异常,立时就想到了你。那时你还年少,我问你志在何方,你欺我说志在山野之间,到如今却终是承了他人的恩,做了他人的幕僚。
他和孔明滞留隆中的那些日子,整个夜晚都在用绢布编会飞的彩灯,远山轻云纹,密叶连枝纹,龙蛇走地纹,变着花样编。邻里嫌他两人太过铺张耗费,庞统便捻着身上素净单薄的衫,心里想所言当是如此。
孔明倒是一以贯之地对外间评价置若罔闻。他一遍遍乘着雾色裁开布匹,将它摊盖在膝上,使其紧绷得像一面羯鼓;而后用木刷反复擦拭,直到那上头起了毛刺,摸上去比布满胡茬的脸面光滑不了多少。艳阳下晒上两日,打好蜡,即可用作制灯的材料。他私下里曾给成品起名叫送魂灯。
那个时候周瑜斜卧在榻上,已经很不成样子,却照例在饮着酒,焚着香,将医师的叮嘱抛之身后。他在此刻不适当地浮想出送魂之物的幻象,庞统认为,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他看见榻间人阖上眼,胸口剧烈起伏,显得极为吃力,不禁想上前替对方灭了火源;但周瑜深吸着气,做了一个止歇的手势。
庞统眼下为孔明焚的,就是周瑜炉中用的那味香,这是为了令讲述更加身临其境。周瑜已用惯了,在巴丘也这样,戒不了。他任由庞统捉握住他的手,听洞庭水在外头不间歇地拍打船坞。室内轻烟缭绕,他周身的细汗也燥热起来,如白雾蒸腾。他说他从前路过成片的坟场,沿途都有招魂的人,白衣白袍,手执冢讼,为亡者祝祷。但更多的坟头前并没有人,那便是荒坟。熹平,光和,中平,越往后走,一路上就越多这样的坟。那阵子周瑜的年纪还相当地小,在泥土地上蹀躞,脚踢着石块,耳边传来凭吊者霖雨似的涕泣,并不觉着恐惧。待回了洛阳的家,推开门,哭声却更加响了。他抬起头,见屋子正中摆放着一具棺木,父亲并不在人群里。他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香。
这味香他找了足有十余年,到后来终于亲手调就了它。他讲这件事,就是想告诉庞统,自己为什么固执地不让对方熄灭香炉。
除去焚香执绋,他们还用木头做偶,做镇墓用的瑞兽。周瑜记得父亲的灵柩旁就停了一只大大的鹤,双翅横展,探着颈,仿佛随时会从台阶上坠落。打那以后,香的意象与木雕的意象,总不时地浮在他眼前。那天夜里孔明初入吴境,心绪澎湃,忍不住放了一盏灯,静悄悄地,一路攀升至高处。波光如练,涛声如诉,周瑜背了手转身,这一人一灯,便正好落进他的眼。
好灵巧的手。他在不远处连声称赞,很快就走到近旁。
孔明望向来人,眨眨眼。
周瑜则扬起头,动了动眉睫,眼中似是在说,能再帮我做一只鹤么。
当时的情形由不得孔明不答应。周瑜剑已出鞘,剑锋冰凉,正抵在孔明脖颈。孔明下意识想后退,他毫不怀疑对方会不加思索就在自己身上划一道伤口——只要死不了。结果他没有退。他说,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况我主与孙讨虏合谋抗敌,将军却以利刃示人,此非江左待客之道罢?
周瑜伸出两根指头,沿剑身一捋,道,曹氏逼淫汉室,逆天而行,吾自提精兵三万,必为主上破之,又何须旁人劳心?
话虽如此说,他仍收了杀意,转而挽个剑花,嘴上轻吟慢咏,念的却是《诗·鹤鸣》中的句子: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
孔明便接口说,鱼潜在渊,或在于渚;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亮原是个林间闲散隐士,将军若想要鹤,不妨等我在馆驿中再多留几日,待熟络风土人情,或可为君一试。
事后周瑜对庞统说,他很倔强,分明心有所惧,却偏要作出临危不乱的模样。周瑜呷下了最后一盏酒,将那柄用来恐吓孔明的剑立在案头。
吴人通常用酒来形容与周瑜的交情。程普有云: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而周瑜杯中的酒从荆州腹地采来,醇而密,他喝着这样的酒,就想起吴中带一丝甘辛的桂酒,又转而想饮蜀地甜腻的蜜酒。以往他饮了酒便要舞剑,如今他酒尽肝肠,看向庞统的眼神里却盛有无比的疲倦。他说他当初起兵时,便披甲执缰,跨高头大马,饮一口酒,拭一回剑,从秣陵一路打入丹阳,所遇皆是叩首乞降之辈。直到那一天,他用惯于斩兵斫将的剑架在诸葛亮的肩头。你怕死吗。孔明笑答,剑是好剑,酒亦是好酒。
庞统说,那晚的月色很好看,浅浅一弯衔在东山之上,照不亮整个庭院,但已能够衬出屋内烛火淡弱的光,尤其是空中袅袅的一盏灯,月影下宛如龙宫秘境,似能随风飘去天界。庞统过巴丘时也遇上这样的月,又细又长;而今夜的月圆且亮,照洒在两人身上,倒少了那么几分朦胧的意态。
庞统又说,幸而当时的月不甚明朗,公瑾的脸色再枯败黯淡,也显不大出来。若是换作滚圆的一轮明月悬于中天,直白且莽撞,映出将去之人的容颜,那该是一件多么有煞风景的事呀。
孔明摇摇头,道,初见他那夜我瞧不清他的形貌,要是瞧清了,后来便不会跟他走了。
周瑜的样貌伟美而峻,带有七八分威仪,站在半明半昧的月下却添了些柔和温婉,令孔明生出一点子亲近之心。他由此对周瑜多少起了怜悯,进而决定真的替对方做一只鹤。
庞统问,那么后来呢?
孔明敲了敲案头,朝旁一指,说,后来就全如你所想的。这只鹤被我历时三天制作出来,交到他手上,他把它留在了江东,受日晒风吹。再后来,就成了你所见的模样。
那只木鹤在孔明的敲弄下轻轻弹起,庞统将它扶正,他站起身,沿船舱内部盘旋一圈,继而走向船头,举起杯盏,让月亮自然而然落到酒水中来。
杯弓蛇影。庞统脑子里蹦出了这样一个词。倘若换作二十天前,弯弯的一泓弦月映在杯中,合该称之为杯弓月影,——意味却是无甚改变的。
庞统仔细琢磨着这个形容,发觉确是如此,因为那个时候周瑜正挣扎着要起来,写一封绝笔信给孙权,要后者提防刘备。若非他体态摇摇欲坠,那样一个场面,本该是有杀伐气的。
留在周瑜身上的陈年箭伤开了裂,如今正在加速溃烂,他开始发烧,浑身滚热,庞统起初碰到他的手,便被烫得向后跳了一下。江东的偏将军整晚整晚辗转难眠,伤口的疼痛蔓延至全身,但很快,脱敏的触觉就像旧衣上扩散的霉斑,他已很难感受到什么了。
屋子里的炭火仍旧烧灼着,将周瑜的脸映衬为不自然的红。汤药散发出阵阵雾气,已许久不喝了;周瑜想要一气呵成那封信,却只能写得又凝又缓,手速跟不上所想,时常爬几个字,喘口气,再歇上小半会。
他叮咛孙权要以鲁肃代己,要抗击曹操,也要留意西面的刘备。——瑜陨踣之日,所怀尽矣!庞统提到这封信时有点言辞闪烁,孔明便问他,主公动身往吴之日,周公瑾可否有羁留之意?
庞统说是这样的,他的确劝过孙权,要扣下你的主公。
孔明低下头,道,我那时也是这样同主公说的,劝阻再三,奈何他执意要行。若不是孙权赖我主为北方屏障,只怕在周公瑾如此进言之下,吴主是断不能让他离开江东的。
他与周瑜的运筹策算不止于此。周瑜死前是向着西面的。当时那封信往东而去,写信人却望着蜀地,尚留有一丝念想。那也是孔明的念想。周瑜弥留之际对庞统说起江水的涛声,那声音不是顺流直下,通往吴地的温柔乡,而是溯源逆进,向着崇山峻岭中而去。他是吴主心中的一方明烛,撑着江左的北扩之心,西进之心,包举宇内之心;之后这团光灭了,冷下去了。周瑜听了一夜的水声,他知道事已成定局。刘备必领荆州。
接下来我要说到火,炭盆里生的火。庞统取过火钳,朝着木炭拨弄几下,使其上的火苗窜得更旺。周瑜走向死亡的前夕彻夜燃着火,庞统猜他大概会回想起他送给曹公的那场大火。昔时覆了重重帷幕的艨艟斗舰,由火舌一卷,内里的薪草膏油尽着,就此沉入江底,又或是带着斑驳漆黑的印记,流落为某一条吴船上的舷,与乘载孔明的小舟比邻而居,想身后人是不会在意的。
庞统与孔明对着酒,后半夜月渐渐隐去了,寒气上行,空中竟开始洒起零碎的小雪。架子上还温着残酒,有一滴酒水沿着壶口淌下来,致使底下的柴火发出极细的爆裂,孔明打了个颤。就在这一瞬间,他感到了孤寂,或是一种可称之为不朽的情愫。生与死本不能穷根究底出意味,不外乎一堆霎时间与另一堆霎时间的集合,传功立业也罢,及时行乐也罢,但凡心有所领,体察到霎时,便是为不朽。孔明不确定周瑜到最后是否也有过这样的体会,或者说更多的还是大业未竟的不甘,他想周公瑾至死都不曾让人熄灭炭火,哪怕已被炙烤得相当难受。人死之前恰如黄昏下的影子,诸种回忆都被拉得很长很长,朝着地平线的一端无限放大着,而后日沉了,一切都消失了。周瑜卧在榻上,火光在他失了神采的眼眸里跳动,他或许想到燃烧的大江,想到幼时道旁祭祀亡灵的火,又或许什么也没想。万金王侯,千秋霸业,亦不过如此。
外间落雪声渐重,与船内俨然两个世界,但偶尔有雪片从船舱夹缝中飞进来,掉入火堆,顷刻化成一团轻飘飘的雾。有一朵雪落在孔明肩上,他调匀气息,将它轻轻吹走。
庞统低低地说,就是这个声音。
孔明说,你说什么?
庞统回答道,我说就是这个声音,那天,公瑾无意间向我提过。
那一天周瑜把医师允许的和不允许的酒喝了个精光,又把炉火调到最大,将这十年他调好的几乎所有香末都投了进去;之后想了想,为庞统留下了未及灭迹的一小撮香,也就是最开头他在船里点上的那撮。
周瑜饮完酒,写完信,开始陷入昏睡。他的嘴角在火色下似染了一团血渍,譬如胭脂一般。庞统对此很不确定,他没有动身去揩。这团疑似新吐出来的血污被暖意烘焙,达成了旖旎的效果,又在将死的阴影下显得分外瘆人。爱或是死,都能让人同时觉出冷与浪漫这两种滋味。
庞统忽然停了酒,追问孔明:你跟我说实话,你使吴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孔明看着旧友,近乎狡黠地一笑,说,我当时在弄这个。
他翻折起木鹤,一度将它举在庞统眼前。庞统在那只木鹤接近自己眉心的时候抬手一挡,力度过大,使它直射到船里的某个角落。他道,公瑾说你叹气的声音就像在吹落肩头的雪花,他是怎么听到的?
他确信此事的发生断不止那样单纯,他要亲临现场,立在水榭一侧,或是立在周瑜府邸,在哪里都行。他要亲耳听见屏风后头的低喘与叹息——那扇屏风在他去江东的时候已被染成了素白的颜色。
孔明愣了一小会,旋即起去寻那木鹤的踪迹。他在两匹帆布之间找到了它,一侧已沾了灰尘。孔明垂下头,又一次地,轻轻吹了吹。
庞统道,你不想说也罢,我这不是在妒忌。但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或许会有兴趣听。
他是指吴人以倾国之力为周瑜送灵。孙权亲执灵纬,其余人执绅,灵柩在江水之侧缓缓前行。下葬那日并不很冷,甚至于在这个冬天反常地温热起来,太阳破空,暖暖洒向地面,但迎送的人们身着缟素,浩浩荡荡排列开去,似令江岸栖上薄薄的一层雪。
周瑜麾下将领饮一口送魂酒,摔裂酒斛,以醇醴净手,往左右两侧衣袖各自拍几拍,再起一层椁,放进五谷囊魂瓶。魂升九天,魄沉于地,倘不得安置,便化为怨鬼,作祟世间。建安以来的荒年累月,苍穹之下,蒿草之畔,更不知有几多非命之辈,横死之人,那些意象和周瑜路见的孤坟与招魂者一起,深夜梦回,照旧是无根无绊的模样。有祀可飨,有冢可依,周公瑾何其幸也!时下江天一色,鼓吹起,歌《虞殡》一轮,歌《薤露》一轮,歌《蒿里》一轮:欲久生兮——无终。长不乐兮——安穷。
灵幡齐动,三军恸哭,孙权舀一勺酒,敬万千江水,敬八荒鬼神,倏尔仰起头,高声道:“公瑾归来,公瑾——归来!”
而庞统跟在拉长的队伍后面,吃着一块供奉用的糕饼。他对陆勣与顾劭说,陆子可谓驽马有逸足之力,顾子可谓驽牛能负重致远也。对全琮说,卿好施慕名,有似汝南樊子昭。
现在他对孔明说,我吃着那块饼,眼前就出现孙权为他燔绢的情景。——你能想象出那样的场面么?
他抬眼望向孔明,对方正把那只木鹤揣进怀里,见他有疑,便笑了笑,将那鹤投进炭火,说,许是像这样罢。
木质被火焰烘出异味,对船里的香是一种近于摧残的破坏,但庞统不能说什么。这东西成于孔明,由他来收束,原是再好不过。
他与周瑜的相逢始于一场偶遇,一次交锋,一夜野合,紧接着分道扬镳,依旧是各走各的路,他不能说什么。那场声势浩大的葬礼让他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的;他做木鹤的时候还抱有功成身退的梦,他联想到仙人乘鹤的传说,因此有一瞬间的摇摆。
但现在他已下了决意。他告诉庞统,你说我曾欺你志在山野之间,那话却是不假的,那时我还踌躇着是否真要入世,只是如今时过境迁。他从一个行迹漂泊的隐士,摇身变为谋定天下乾坤的干臣,三十而立!他在用公瑾祭自己未成的念想。
庞统冲他扬了扬杯底,道,我的酒喝完了。
窗外的雪也在这一刻有了短暂的收敛,万籁俱寂,而后继续淅淅沥沥,洗刷着天地间的一切溷浊。
周瑜离世那日孔明似心有所感,他在日落时分出发,溯江而上,历数个日夜,往公安驻地见他的主公。刘备正在院落里擦拭那把随身廿载的剑,见他来,便抹了轻挑神色,将落满轻霜的石凳打理干净,招呼他坐下。他的主公对他说,我知道你要来。从昨日黄昏时起,我便在此处等你。
他则说,周公瑾不会撑太久了,我是来助你拿下荆州的。
那时节院落里没有生火,孔明发着抖,浑身不住地哆嗦,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下这番话。浓云如幕,天光失晦,他看到砖石下有草木顶着寒风抽出嫩色的芽,新旧更替,死生荣枯,转眼间又将是一轮四季。
于是当凤雏在远方扶棺痛哭的时候,他也在一水之隔的荆楚大地上,落下两道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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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封赶回成都的那个晚上,他的眉心间长出了一粒疥疮。当时天在下小雨,军士们胯下的马匹不间断地朝前奔跑,他察觉到那粒突起如笋尖的疮,不及勒马,右手便朝鼻梁以上揩去。处理那东西着实叫人苦痛难当,他嘶了一声,紧接着狠狠打了几个喷嚏。
从往后的种种迹象来看,这毫无疑问是个凶兆。挤破那颗暗疮使他的鼻尖隐秘而持续地发起痒,雨水灌注进创口,化成一片白脓,顺着眉骨一路蜿蜒流淌。所以当他解剑卸甲,伏拜于金殿华堂之下,抬起头,落在他养父眼里的,就是这样一副狼狈的模样。
后来他说——
我的发髻散了,几绺头发挂在右半边脸上,显得我更像个败军之将。父亲会为此格外地不喜欢我,我是早有预料的。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来成都的时候,空中电闪雷鸣,道路泥泞不堪,车马在雨里走了五天五夜。到城中,我正想好好休整,父亲的密卫却在这个时候上了门。他叫我即刻去见他。
此前我的副将一直在我身前身后盘旋,他似乎比我更显紧张,提着衣袖奔跑了一阵,停下来,站在离我不到一尺远的地方。
“我觉得孟达那话说得也不错。”
我不吭声。
“将军救襄、樊不及,使关将军据孤城而败亡;后有申耽奔魏,将军又因之丧失三郡。虽然此事概由孟达作祟,原是他携怨怀忿,通敌叛主,可如今他人在异地,若真要清算——”
他抬头看我,目光炯炯,“将军,你把主公得罪得厉害了。”
我咬着嘴皮,喉咙里似淌了三五斛的酢酒,咽之不下,食之不甘。
我的副将竭力劝我投去魏人那一方,我没同意。倒不是因为我对我父亲怀有最真挚的忠贞。我是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另一个人。我想,如果我一走了之,那个人在刘璋旧时的宫室里知道了这件事,该有多么失望啊。
我并不是第一次想到那个人了。事实上我会最终选择回到成都,有一半是因他而起。他是个很懂得权衡利弊的说情者,替不少人免过死罪。他替喝酒误事的蒋琬求情,替言出无状的李邈求情,替冒犯人主威严的张裕求情(未果),自然会带上我那一份,何况汉中王原本就是我父亲。
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一场集会上。我是长沙郡本地人。我们那里的习俗,每逢九月初九的重阳节,当地人会聚在水泽附近行郊祀大礼。岸边锣鼓声动,三苗九黎的子孙们涌入山间小道,将那玉茱萸啦,紫苏啦,菖蒲之类的草木尽数采撷,然后插在头发上,或者别在衣襟里,扮作湘君和湘夫人,扮作怀沙的屈子,扮山鬼,扮灵修。小孩子还把石头做的鱼投进缸中,以此来占问吉凶。有条件能远游的,则会提早整装,赶在这天黄昏之前,朝一次南岳。
那一天我就在湘水脚下,披了发,戴上傩面,穿着觋服大氅,为父亲和他的宾客演一出楚舞。我手上提的是一杆去了尖的假矛,以及一串鲜红色珊瑚珠,腰上系了占卜用的石头鱼,两只一对,是新近打磨的,扁平的叶片形状,蹭上去还有点糙手。待我跳完一支曲,五根指头习惯性地从石鱼身上滑过,接下来把腰间彩带挑在矛头上,迎着风一抖。
然后我就在人群里看见他了。
只消一眼,我便把他和周围的人区分开了。那时我停下动作,偏过头,心里想:干。
——当然不是干他。
我想的是,父亲怎么会选那样一个少不更事的人做自己的军师,他罩在浅灰色绒毛的袍子里,瞧上去还没我年纪大。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他比我大了快有十岁,只是他不太显龄,而我又风里来雨里去的,自然粗糙些。这几年他老得远比我快,鬓间白发已初具规模,但在当时,他呈递给旁人的,总还是少年人的形貌。
留意到他那会我脸上尚且挂着那副傩具,没人觉出我的神色。我于是趁下一场舞蹈还没开演,又多盯了他几眼。我手上依旧保持着被石鱼刮出的粗粝感,捻了捻手指,硆得生疼。他则似有所感,转过头看我,新摘的斑竹叶还斜搭在发间。我脑中霎时嗡的一下,紧跟着眼前的景象也迷糊起来了。
散会后,我往卜筮的水缸里头悄悄丢了条石鱼,并且搅动两下:若石鱼被水流托起,预示着往后我要如其他将领一般,对这位军师惟命是从;若直接沉底,便不必瞧他脸色。
那枚石鱼很快沉了下去。我咽了口唾沫,面上有些干燥。
隔天他在校场训练新兵,结束以后依次传令诸将,交代近几日内的戎务。我排在抬首几个,踏入帐内时,已有三五名将士从里头出来,而我身后至少还有八位军官。我心里想,干,他可真有的忙的。
但我不能明着对他说。我走过去,矮下身子,假意和他寒暄。然后我告诉他,前日我新丢了一头猎犬。
他在玩他羽扇上的穗子,没有即刻给我答复。玩了好一阵子过后,他终于肯抬起头,并且问我:“公子喜欢打猎?”
我对他说,我自幼目力极好,能够看到五里开外树枝上挂着的一头鹰。我就蹲在这五里开外的地方,搭弓揠弦,调整步伐,嗖的一下,那箭矢便能直直地穿透鹰的眼睛。
我讲这话的时候还会配合以具体的姿势,左臂紧绷,右手抡出一个大圆。他望着我,眼眸里有光点闪动,想必是听得极有兴味的;可当他听我说完后,却只是淡淡地道,寻常弓箭到不了那么远。
我顿时泄了气。我承认我的描述是有那么点夸大的成分,但我膂力惊人,能投百斤大石,这一点是万万不假的。我不想由此被他看轻,正要从头解释,他先将穗子朝上一抛,道:“公子若是用上亮新制的机括,或许真的能够隔五里之外而取鹰隼首级。”
我抿了抿嘴唇,道,父亲夸你琴弹得好,可没说你还会制作军械。
他盯着我瞧了片刻,竟是笑起来:“抚琴作画,占星弄巧,此虽小道,皆风雅事也,亮又何尝不可试作一二?”
他摊开手,捋了捋袖口,“我无事时,还会替人卜卜卦象。”
我想起昨天那桩子事,便问他:“鱼沉于底,是什么卦象?”
他将长袖兜在手里,应声而答:“鱼乃坤顺之象。‘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阴气上蚀,顺而止之,令其回落,以栋梁臣替去昏聩之辈,自当救国于危亡。公子所得,是个吉象。”
他说的是个剥卦。剥卦者,上艮下坤,正应着衰败没落之象,他却偏说这是个吉兆。那剥卦的最后一爻说的是“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若国主畀贤才,绝奸邪,严修法令,仪轨肃然,使天下从新得时,倒是有那么一点子希望保社稷幽而复明。
他后来又用了足足十年时间去践行这句话。我看着他轻捻长剑,连和江左,收复四郡,看父亲做上了州牧,继而策马西进,定了成都,取了汉中。他则一路紧随,凡失志小吏,在野士人,没有不经由他引荐提拔的。
但荆州的覆败算得上是毁了他的筹划。在上庸的那些日子,我照常吃喝,照常游乐,照常与孟达起些争执。我痛斥孟达害人不浅,是他劝我暂缓出兵,致使前方有关云长之失,叫我落得个被父亲遣使责骂的下场。有一次我在筵席上想起这事,越想越气,再顾不得和人投壶竞技,把羽箭往旁扔了,对着孟达破口便骂。他先是愣了一小会,忽然站起来,往前走几步,朝那铜壶颈上重重一拍。
老子不干了。他说。
一开始没人搭理他,直到一天夜里,他带着四千部曲飘然离去,只留下两封信,一封给父亲,上书:玄德公阁下亲启;另一封给我,半是利诱半是威吓,怂恿我像他那般弃主而去。
我心想,呸,你个奸小。
孟达投敌后待遇颇丰,魏主赐他封侯拜将,转而攻袭从前的驻所。失了上庸后,我才算彻底陷入了孤立的境地。这在当时看不出什么。我喝着从房陵贡来的酒,想要换只大些的盏,这时候我的部下过来说,申耽申仪反了。我便把那酒含在嘴里,花了老长时间咽下去。第四天敌军来袭,传令官连滚带爬进了大帐,彼时我高卧营中,正与士卒们呼卢摴蒱。我的副将已带了哭腔,对我说,将军,快上马吧。
我被他推出营帐,立在秋风渐盛的校场上,脸热辣辣地疼。至于随后策马飞驰,凛凛劲风侵袭周身,也是不能觉察的了。
有那么一时半会,我是真的想到了走。父亲一俟登临王位,便立了二弟为太子,我并不是毫无芥蒂的。诚然我不过是他没有子嗣的那些年月,从荆州人手上过继走的养子,但这么多年,我一直待他如待亲父,为他抛弃姓氏,背离父母,他不该对我毫无表示。孟达在信上说,“申生从子舆之言,必为太伯;卫伋听其弟之谋,无彰父之讥也。”此诚如是。这种情绪在我返回成都,遇见那个人的家属时,达到了顶峰。
我下了马,他的继子——准确说来是由他在吴地的哥哥过继给他,作为他名义下的嫡出儿子——朝我走过来,我俩擦肩而过。我不置可否。虽然多年无子,他还算得上年轻,到我父亲这样的年纪,未必不会有自己的儿子。那时候他难保会舍了养子,好叫自己亲子袭承胄裔。这样一想,我对眼前人多少起了同情之心。我向那孩子打了声招呼,掏出行囊里的石鱼,交给他,告诉他若有迟疑,便将这东西投进水里,以此来定祸福吉凶。
我进殿的时候父亲正在处理一件小事。江阳太守彭羕意图谋反,被有司下了狱,现已交由汉王亲自审理。狱中人自不肯坐以待毙,他修了封告解书,连夜求着人带给军师将军。我看到父亲提起这事时厌烦的神色,以及难以言喻的、只针对我的,一点点怜悯。
我想他此刻更应该憎恶我,而非抛给我一个近乎悲哀的眼神。突然间我不那么怨恨我的父亲了。我退出殿外,下一个要去见的正是那个人,与此同时彭羕的信也历经辗转,交到了他的手上。这些年他一直替罪人们奔走说情,他能从刀口下救人,理所当然也会捞彭羕或者我一把。
我抱着这样的心去见他,未曾想还没进府门,便被父亲的兵卫拿下。仓皇之中我摸向行囊,想用那对石鱼扶乩,这才惊觉那物已给了旁人。我仰起头,问,军师何在?
——我终究把他想得过于良善。收押我原就出自他的主意,这倒不是他突发奇想,而是近来国中摊上桩要命的大事。
半个月前,曹丕篡逆了。
我本犯不着去死,但如今一切都不同了。汉帝遇废,国贼窃位,父亲眼见便要亲履至尊,承继大业,他昔日的儿子们自然也将各自受封茅土,荣登皇太子之位,诸王之位。
而我丢城弃土,处在不上不下的境地,着实尴尬得很。
我意识到父亲叫我去那一趟,其实是在跟我诀别。
在狱中,我长跪阶前,死活也琢磨不出,他是怎样说服父亲狠下心应承了对我的处决。日落时分他倒是过来了一趟,束白玉冠,着一身轻纱,蔽膝上绣祥云瑞凤,日月光华,我已能想象出他日后佩挂相印的样子。
我说,你真要杀我?
他将手背去身后,在我跟前走了两圈。
然后他抬头看我,道,郑庄克段,齐桓奔莒,此血食所系,宗嗣之亲,尚且如此。你不死,你父亲不会心安。
我抬起头和他对视。我说,到底是父亲不心安,还是你不会心安。你的龌龊事,怎么偏偏叫我知道了呢?
他不出我所料地皱了下眉,很快又恢复如常。我便明白,再出格的话语,也伤不了他分毫啦。
他索性坐到一旁,让我自己挑一种死法。
我于是想,人死了以后,是免不了要失禁的。我处死过不遵我号令的步卒,那滋味叫我永生难忘,——并不是因为飞溅的血块或是蜡油样溢出的脂肪(这两样东西我已司空见惯),而是他死的那一刻,隔了夜的尿水从他腰际漫出,打湿了整个下袍,致使大营里的臊味旬日不散。因此在刀斧手拿掉我头颅之前,最好是让我不吃不喝地度过几个日夜,待我身体里已不剩下什么,他再挥动铡刀,叫我做个整洁如新的鬼。
而砍脑袋又好过被缢死,因为脖子挨绞的人,不独要失禁,下体也会不自主地勃起,红彤彤的,像根肿胀过度的茱萸。至于服毒,那得在地上抽搐好一阵子,到最后整副身子都皱缩如一枚桃核,还保不准尿液与涎水齐飞,而我的阳具依旧会大大昂扬着,似一把钝剑,直冲天际。
我不想在众人面前显得那样窝囊。
不过他还给了我第四种选择。他告诉我,父亲准许我自裁,他要我像一个死在战场上的将军,赶在敌人出手之前自我了结。考虑到我当初的种种作为,这无疑是天大的讽刺,我认为这道密令不大可能出自父亲之手。
但继续琢磨这个已无甚意义。我扶住额头,那枚疥疮又开始发痒,连带鼻腔根部也酸楚难当,我一连打了十几个喷嚏。
待我平静下来,他已在七尺外打理好衣冠,将长袖轻轻一卷,准备离开牢狱。我决定再冒犯他一次。
我说,牙门将王冲叛逃前,我曾告诉那人,你想杀了孟达全家。
“那家伙品性很坏,我猜他把这事原封不动地说给了魏营将士,所以孟达是不会考虑回来的。”我直起身,“除非,”
他转头看向我。
“——除非,仍靠着你旧日自荐枕席的本事,让他多睡上几回,心服了,身子便也服了。”
他眼里终于又有了点情绪,却并非出于羞赧,而是剖肝沥胆的坦然,还带有几分难为流言所动的威严。
我看到他这副样貌,便想到那日的湘水,想到他假扮过的湘夫人。我曾拿着这话去试探他,他则说湘夫人自舜君于九嶷山下亡故后,日夜哭泣,将岸边紫竹尽染上泪斑,至今竹竿上犹有遗迹,并不算是好的结局。
我由此幡然了悟,他想要的,是鱼水相合,是伉俪相随,却非生死两望。而我之于他,不过是被仁人君子踏在脚下的奸慝宵小,是釜中游鱼,合该随那侵蚀江山之气一道回落至河底。
昨夜我又做梦了。这是我留在狱中的最后一天,我蜷缩在狴室一角,倍感孤独,身边没有家眷妻儿,没有亲友同僚。我的尘缘早在我被父亲收为养子之时,就断得一干二净。我心中唯独剩下埋藏经年的隐秘,我把它一遍遍翻出来,从头至尾细细品味,于是我像是又回到了和他初次交媾的那一晚——意思是后来我们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我都进行得相当僭越,将他折腾到筋骨散尽,次日只能恹恹地乘着素舆前去巡营。
那时节我刚刚领军,颇有些血性,言语间顶撞了他几句。当晚他独召我入营,说是要杖责我,但怜我毕竟是公子,只罚我三日内闭门思过。我领了罚,又不知怎的留了下来,待我有所反应,我已让他骑在我身上,开始脱他的衣物。背地里他用刚猛一词来形容我的作风,想必这是他制服我最好的办法。
但当时我还不懂。我盯着他光洁的锁骨,说,那天我问你何为沉鱼之象,并不是想叫你替我卜卦。那之前,我先给自己算了一卦。
我撑起身子,附在他耳边轻声细语。
“——若鱼沉底了,我便上你。”
他被我的气息挠得发痒,面颊上的汗毛倒立起来,像桃杏上的绒衣。我便用手掌环住他整只胯骨,迫使他把双腿大大张开,横跨在我大腿之间。
我腰臀很宽,寻常人要维持这个姿态,当是十分不易,他则不尽然。他的两腿本就修长,兼之精擅骑术,因此能稳稳落在上头。我动了心眼,朝上颠了几颠,令他失去平衡,跌落到我胸前;他的腿仍弯曲着,轻轻钳住我两髀。
我解了他衣带,手掌下滑,将他两枚臀瓣握在掌中,而后抬起胯部,顶了顶。他发着软,伏趴在我胸口,喉头微动,我用食指顺势探入后穴,引得他低声抽气。他那秘处其实已为人开发过,探上去却相当紧致,若不先扩张,怕越往后做,越是难以深入。好在他在我身上异常乖顺,没过多久就又温又软,我搅动那块地方,像在搅动一潭醴泉。
我动作一会,抽出指节,保持着平躺的形态,把阳物怼进他身下入口,一点一点,如同吞吃饵料的鲤。我那东西对他来说过于硕大,他先是有些吃惊,继而闭了眼,默许我做出一切失当的举动。我本就不是能耐下心做事的人,越发急躁起来,按住他腰身深深一杵,令阳根顶入一半:只是这样,他已难以抵受。
再抽插一阵,他那处已然挺立,我便团住他的身,朝他穴心深处拱去,待他一声低叫过后,停了手。我问:
“先生旧日里没少在父亲身下承欢吧?”
他闭紧眼,额角有汗粒浸出,整张脸润出酒后酡红。
我仰起脑袋,蹭去他眉间的汗。
“父亲夸赞先生在军中是以德服人,先生对着关将军,赵将军,别的什么将军,也是像对封这般以德服人的么?”
我兴头越高,那根东西越是放浪,一面给他最为极致的欢愉,嘴里说的却是最要命的话。
我咬着他的脖颈,说,明日我便去父亲跟前,对他念几句将士们讲给你的淫辞浪语,你猜父亲会作何想?
他摇摇头,嘴里勉强挤出一串呜咽。
他的甬道此时正不自主地痉挛着,绞得我一阵阵地疼,因而我也跟着他呜咽起来。现在是戌时三刻,我还在父亲的大狱里,我想倘若我能回到那一天,必然要当场揭破他的伪装。我要把他牢牢固定在胯上,强迫他随我的动作而哭泣呻吟,我要一字一句数落他,我要对他说——
“你确是和他们都睡了。你躺在我身边,喃喃低语,我仔细一听,满满都是情话。你那些品性不同的情人会对你说风格各异的话,你逐一都记诵下来,就在今夜,你一口气说给了我听:
“廖公渊口无遮拦。他在你身上激昂挺立的时候会自称楚之良材,这是你喜欢听的,但他做的事,你可不一定喜欢;
“彭永年进着你的身,进不到你带杀意的心。他哪里知道你虚情假意,明着同他相好,背地里谮他形色嚣然,你递给他斫杀他的剑,他用带刃的那端指向自己,把剑柄的位置留给了你;
“杨威公硬不起来,他拿铜祖操你的时候,也要假装自己在硬。你觉得这也是一种才能。你留下他,一如当初留下了其他人;
“至于李正方,和你同口不同心,他跟你虚与委蛇,你便跟他虚与委蛇。他在榻上将你压得死死的,你则在别的地方将他碾破磨碎;
“魏文长也尝过你滋味么?我看未必。他大概是父亲府上唯一没来得及与你巫山行云的人。旁人视他有如豺狼猛虎,惟有你能证他清白。——可你不会帮他的。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
他别过脸,眼中泛起一丝羞辱。
我立时觉出异样,那样的神情不会出现在他眉眼间,可我不愿就此醒来。时下雨过云开,月亮攀升至牢房以东,恰从窗棂间透过来,为室内打上暗柔的光,也照洒在我的身上。
月落时分,我将踏上归途,这是拜他所赐的,我终是不能心甘。
所以趁此良宵,我五指微卷,作出拿握酒具的姿态,向着他,向着月,向着凌乱的床榻敬出了杯中物,一敬天地,二敬鬼神,而我和他刚刚完成一场震铄古今的交欢。

Chapter Text

诸葛瑾
昨天,蜀中信使来报,说丞相的嫡长公子殁了。消息刚传来时,诸葛瑾坐在前院,由长子诸葛恪一根一根地替他拔除白发。诸葛恪的手抖了一抖,一截白发断在手里,继而迎风轻轻落在日头下。他对父亲说:“二弟殁了。”
诸葛瑾便纠正道:“是伯松殁了。”他挺直腰板,向上深吸一口气,下一刻似乎是要放声大哭了;但他没有哭,他说,我们去听听至尊的意思。
蜀地的使者总共来了三拨,发髻高束,衣领上簪着白花,神色相当凄怆,一进门便用刻意压低的粗重嗓音呼号:“哀公子哉!哀公子哉!”——简直不堪其扰。相比起来,诸葛瑾更中意最开头赶来报丧的那位。此人许是由丞相亲自叮嘱递信的,低下头,半弓着腰,片刻后从怀中取出帛书,念道:乔急病不能治,至上月中,倏尔亡故,弟哀痛甚切,几不能食。
随后到的几名使者大抵是蜀主遣的,行事自然高调许多,扰攘得外间人尽皆知,到后来附近门客闻风而至,将府上堵了个水泄不通,嘴上说着慰劝的话,无非是什么“痛惜失子”,什么“恤莫能悯”之类。人群里有谁拍了拍他肩头,望他不要伤心过度,诸葛瑾于是叹起气来,一个摇头,说,乔既已过嗣,便是孔明的儿子,我要悲伤,也是伤子侄之早逝。
孙权是这批人中最后一个见诸葛瑾的。见他那会吴主正喝着蒟酱兑成的羹汤,手里头还没被焐热,脸上先作出个悲寒彻骨的样儿,举起碗中物,朝着诸葛瑾遥遥一敬:子瑜,节哀,节哀。
诸葛瑾颇有些尴尬,他在下位处落了座。吴主适时地捂住额头,像在对他的境遇感同身受,半晌方抿一勺羹,开口道:“孤此前也曾致书孔明,建议他将乔送回江东。”
一年前丞相诸葛亮得了亲生子,孙权遣使道贺,也是借机稍作打听,看对方是否还有与吴固好之意。
诸葛乔是一早便过继去蜀中的,其时孔明还未有自己的子嗣。主家无子时充作绍位承祚的继子,一待养父母生出亲子,即失了荫爵的机会,这样的成例,往前看有朱然,再往前,还有一个刘封。
“义封既不能袭父爵,便要孤许他还宗施氏,孤自是不肯答允的。”那时候孙权翻着成都来的回信,如此与诸葛瑾说道。
孔明一向待诸葛乔有如已出,但诸葛瑾仍试图托孙权询问次子状况。当时孔明告诉兄长,他已更易了继子的字,纵使小瞻出世,自己仍然会让伯松袭承武乡侯爵位。
孙权便悠悠地说道,伯松与孔明毕竟是同宗叔侄,比之外姓嗣子,当是有所不同的。
诸葛瑾闻言眼帘微垂。他想二弟比谁都更清楚这是一场试探。诸葛乔的作用,与其是作为孔明的儿子,倒不如说是充作稳定联盟的用具,这在当初自己出继次子时便已然如此。所谓乔者,桥也。
——只是如今这道桥已遇摧折,吴主此刻面上的诸般愀恻之色,倒也并非全是惺惺作态。
见主上重提旧事,诸葛瑾及时往座下一拜,道:“除报丧以外,孔明还另附了一封信笺,说及乔的身后诸事。”
孙权接过那道信,细看过后,向着中庭出了会神,眼里颇有玩味之色。他说,子瑜,孔明的这个次子,孤倒是很有些打听的兴趣。
诸葛瑾见状站起身,叹道:“至尊又何必对二弟家事这般留心?”
孔明身上本有些隐秘之处,诸葛瑾对此是略知一二的。建安二十年,他受命为吴人通好之使,赴蜀地商议荆州事宜,与孔明于殿前相遇。彼时孔明着一身高束腰的大氅,面容浮肿,浑不似柴桑初见时的风采飞扬,看向自己的神色却无甚掩饰,似是理应如此。诸葛瑾迎着那道坦然不讳的目光,不觉间后退了一步,耳根渡上一抹绯红。
眼下他给孙权盯着,耳后那处重有些发热。诸葛瑾只得含糊答道,孔明的发妻早在入蜀前便已亡故,此后亦不曾听他有过婚娶,对二弟这个亲生孩子,他是不便过问的。
孙权似有些失望,但很快在他跟前恢复如常,话头一转,就诸葛乔之事再多宽慰上几句。临辞别时,吴主又问他是否觉得身子寒冷,他抬起头望了望天,阳光和媚,风朗气清。
他甚至有点儿暖。

诸葛亮
昨晚,有信使送来成都的消息——乔公子过世了。这原本算不得什么。时值深秋,汉中军务繁忙,下一场征战在即,将领大多外出督办军械,再有些能耐的,还要兼顾屯积粮草,整座营地只剩下魏延一员大将留守。
当天魏延像往常一样走进帅帐,发现丞相正伏在案边大口大口呕吐,显出极不好受的模样。大部分时间里他只是在干呕,但仍不免有污物飞溅到地板上。魏延连忙冲上前,用一只木盆接在下头,渐渐地盆底被秽物填满。他站立一会,忽然发觉这只木盆平日是给丞相洗手用的,边上还汪着半滩子不成型的澡豆,便咳上几声,悄悄往一旁挪去。
丞相吐完一轮,已有些岔气,鬓发贴在面颊,冷汗一汩汩地下淌。他的脸色相当苍白,靠在座上停歇了好一阵,过后对魏延道:“不要声张。”
魏延撇撇嘴,他还是头一次看到丞相这样狼狈。他想,长子去世,丞相想必是伤心过度了。
丞相的病情在此之前一度十分严重,往后渐渐由医师调理好了,未曾想这一回爆发得更加猛烈。他发病时魏延就候在跟前,眼见他胸口不住地抽搐,险些要整个人趴跪于地,多少有些后怕。
于是事后魏延挺起身,说,要不,末将再叫人来看看?
丞相双手扶上案台,依旧说道,不是甚么大事,文长不必声张。
他的语调很低很低,说完以后长喘上一口气,脑袋偏向一侧。魏延便借了自己肩头给他靠,又低声道,如今的营寨里,只剩下末将在了。
丞相嗯了一声,许久没了声息。魏延一度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不,自己稍一摇晃,丞相即动动睫毛,眉眼微睁,对魏延说,文长,去瞧瞧他们回来了没有。
魏延道,方下过雨,山路泥泞,怕是还要等上些时候。
丞相点点头,睁开眼。魏延再凑近些,细听他吩咐,只见他调匀气息,说,待伯约折返,你便传他即刻来我帐中。
魏延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他前日才与姜维打过照面。当时他清点完兵马,正待去丞相营帐内汇报,猛一抬头,见姜维方从里边出来,宽袍轻装,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魏延看他一眼,在心里骂道:呸,这奸夫。
丞相此刻过于虚弱,自是瞧不大出魏延心中所想。缓了缓,他又问:“东面可有动向?”
魏延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吴人,便随口答道:“孙权新来皖口,在石亭一带设了伏,大破曹军足有万余。”
丞相听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再言语,魏延猜测他是否想到了另一场大败,那次溃军致使他的爱徒失了性命。待他面上重回些血色,在案前坐稳,随后捋了捋衣袖,道:“文长且替我新磨些墨来,孤要给兄长修一封书信。”
魏延怔了怔,险些要问出“是哪个兄长”这样的话。他紧盯着丞相手腕,嘟囔道:“末将今晨才为丞相制了新墨……”
他的视线移向书案,见砚台内不知何时已然空了,便收了声,脸上发着涨。魏延转身将木盆踢向帐外。
丞相在后头说,“孤不是在想如何应对兄长。”
魏延立在原处。
丞相道:“吴主早怀了僣逆之心,经此一役,我料他不日即有染指神器之举。若他果然窃位自居,孤亦不能遣使责斥。”
魏延挑了下眉:“孙氏小儿也,他既不义,丞相也不必待他礼遇如初。”
丞相伸出手,向着台前一抚:“北面一日不除,孤一日不得安。举兵大计,掎角东路,还赖此人出力牵制。”
魏延转了转眼珠,道:“末将自是明白丞相意思的,只是旁人未必都能明白。再者吴人之意若何,现下又岂能尽知?”
丞相往信上一指,“这便能知了。”
他修这书明里是叹惋长子夭亡,笔底却在窥伺吴主有无进封尊号意图,便是有,他也只能不露声色,东西二土的联合,依然是要继续的。
他到底要给对方心安的底气。
丞相写字时魏延就退出门外等候,屋内只剩他一人,恍惚间他似望见吴主拆了那信,手指在烛火之下一字一句地点动。他将自己的手掌翻转过来,瞧着那截指头,略觉心痒,身骨也随之发起软来。这不是第一次就有的症状。他在国都时被天子养出了性子,稍不留意,便即牵动绮思。
瞻公子出生前的三个月,皇帝往丞相府上去得比从前更勤些。那些日子里刘禅很配合地同自己的丞相扮演起鱼水欢合的戏,天子穿上父亲的旧衣,蓄了稀疏的须,模仿着先帝的行事举止,于榻上替人纾解,一面温言细语叫着丞相的字。终于有一天刘禅对这场无聊的游戏失去了耐性,他停了腰下的动作,对方正值情炽之时,倚在自己怀里沉浸地唤着主公,天子冷冷地说:“相父抬起头看看,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刘禅记得相父在榻间失了神,自己则衣冠不整,连夜起驾回宫,翌日又忍不住再次到访,求着丞相原宥。
再后来天子就等到了丞相请驻汉中的上书。与之同时的还有道口信,由丞相的属官奏告天子——瞻公子幼小,丞相希望仍由诸葛乔袭爵。
刘禅颇是慨然,背了手,在大殿上往返徘徊。
相府属官便伏拜道:“乔公子身为嫡长,于理也该由他承袭……”
刘禅冷哼一声,说:“伯松固然贵为丞相嫡长子,但阿瞻便不尊贵?果真要论起出身,朕怕他比之伯松还要再尊贵百倍!”
天子甚为不悦,重重一甩袖,竟是扬长而去。
如今诸葛乔身故,自天子以下,皆在探视丞相动向,看他如何抚恤亲兄,向吴中交待,又如何筹备丧事,安顿人事变易。
屯驻在外的丞相没理会此间风语,他落下最后一字。

孙权
孙权从武昌城门过,城中鼓吹罗列,笙歌震天,到场将士皆是一副盛装打扮。吴主锦带貂裘,乘一架华彩舆车,两侧侍卫手执铜簋,向人群抛撒新采撷来的芙蓉花团。
有内卫挤开车马,踏着道上残花,径往孙权身边来,附耳际道:“蜀中的消息,乔公子于上月中殁逝了。”
孙权眼里闪过一丝惋惜,旋即平复下去,与那内卫说:“稍晚备驾,孤要亲自去子瑜身边安抚。”
吴主的脸颊上沾了一片花瓣,他在当时没来得及觉察,待访过诸葛瑾,行至廊下,有侍卫抬头抹面示意,孙权才将那东西轻轻捻在手上。
孙权另一只手上握的是蜀中丞相的致书,言简意赅,不过十余字数。他揉了揉花瓣,把两件物事叠放在一起。
孔明的意思,是仍旧让诸葛乔之子攀承继祖荫,那便是不打算送伯松还宗了。此举虽可稳定人心向背,毕竟不太近人情,换作旁人,已不免摇头蹙眉,唯独孙权却是面有喜色。当初他以孔明生子为由,发信索回诸葛乔,其实并无十分真心,倘对方婉拒,则可证其人有固守盟好之意。那时草木飞长,自己与诸葛瑾也是落座在这大堂之上,议论起伯松的归属。
不管怎样,孔明是当自己有这个孩子的。
孙权抚着那信,上头字迹瘦而矍铄,不能不让人感到怀念。他与孔明不过数面之缘,如今名满天下的蜀相,在当时也只是个高挑清瘦的青年。
孙权想,二十八岁,不算大也不算年轻,他的兄长在他这样的年纪,已有了自己的儿子。
于是尚还年轻的吴主向对方打趣:“先生将要而立之龄,犹无裔胄绕膝,岂不为憾?”
时逢侍者带诸葛乔来阶前玩耍,孔明便接过那孩子,朝怀里一兜,笑道,若真是天意如此,还请乞以此儿为子。
孙权清楚地回味起那个日子,他没把孔明的话当回事,但那道笑容很有那么点意思。他因而起了几分意兴,便命随从牵来两匹高头骏马,一黄一黑,邀对方到江对岸驰骋。
孔明选的是黑马。两人依大江而下,道至钟山,于石头城下驻马观望。其时梅雨方歇,两岸碧草如烟,孔明一手持缰,临城墙一指:“秦皇灭楚,有望者言此地有王气,故改名秣陵以贱之。究其本末,概知盛衰之气由人所定,‘秣’之为贱名,亮以为不尽然。”
他侧坐于马背,朗声道:“蒋山龙蟠,石头虎踞,此英雄之地也。”
孙权记得那话,那姿态,却不记得自己具体回答了什么。当晚他入住城中,鲛烛高照,烟火通明,日间的策马人已做了自己榻上宾。吴主坐卧于锦被之上,朝底下人髀间一点,道:“蒋山固有龙气,人说蟠龙者,翻云弄雾是也,不知‘卧龙’者,又当翻何云,弄何雾?”
孔明正伏在他身下吞吐玉液,听闻这话,扬起头,唇边盈盈一线银白。
“将军不妨一试。”
吴主将人按在后头,品一口桂花酒,眼里升起一团雾,遂许了对方兵马,解了自己刀鞘。他想孔明若肯委质,那再贵重些的东西,他或许也是能够相赠的。
所以后来诸葛瑾以过继次子一事向他请示,他便记起与人同游江左的那一天。孔明之不留,犹子瑜之不往,二人却能以子嗣从容相与。他执了纤绳,亲自将诸葛乔送上西行的船。
这个孩子最终死在黄武七年的秋天,倒是孙权所始料不及的。他提了笔,在案前枯坐许久,原打算这样回复孔明:
昨日得信,惊闻子侄夭丧,诚哀痛之,夤夜难眠,料君与吾俱同。至于秣陵一别,犹有怀思。吴江之水,时往西京。且自珍重。
他写完一行,并不能满意,最终由文书官斟酌损益,附注如下:
——“诸葛丞相德威远著,翼戴本国,典戎在外,信感阴阳,诚动天地,重复结盟,广诚约誓,使东西士民咸共闻知。”
这是何等嚣张的口吻!
吴主迎着泠泠水光,指节里的芙蓉花瓣竟也有些扎手。他说,你看,我就要称帝了。

诸葛乔
我赶在黄昏前回到了家,在城南二里,丞相的府邸上。
我成亲之后便搬出了相府,那里原本是陛下替父亲置办的家宅,我平日已去得少了;但那天我突发奇思,总想着要过去看看。
我离京北上约莫有小半年,干的是筹集粮草、修葺器械的活。父亲回汉中驻所前写了信,是修给吴中伯父的,信上说:
“乔本当还成都,今诸将子弟皆得传运,思惟宜同荣辱。今使乔督五六百兵,与诸子弟传於谷中。”
那时节朝廷一面在汉中养兵,一面策划着北伐事宜。父亲一整年中都没有回来,往后我押运物资入营,也不过草草与他见上一回。
父亲的神色很差,分明是个热天,他仍穿得很厚,因此整张脸给捂得十分憔悴,蒙着一层细汗。我牵着他的手,要他多留意身体,最好是找个医官来看看。他只是对我笑了笑,说,不打紧。
回成都的路上我一直心有不安,才到正门,见宫里来了人,是要把瞻抱去给陛下瞧。他们看我过来,招呼了声:乔公子。便揣起手,依旧在府上来回奔忙。天子待瞻如此上心,我垂下头,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
瞻生在上年三月,比攀更小一岁,父亲来不及瞧他便动身北上,相较起来,父亲倒是对攀倾注的关照更多。那一年吴中还来了信,我没问上头说了什么,只知道父亲很快就回绝了使者。我隐约猜到那事同瞻有关,又或许是商论该由谁来承父亲勋爵,对此我不能奢求。我的资质无法与父亲相提并论,甚至无法同瞻相提并论,那孩子很早开了蒙,小小年纪便极能识字。
瞻被抱出来时翻了个身,致使抱他那人不慎踩在我脚上。我向旁让了几步,背靠着那门,又重想起父亲的病,头脑昏沉沉的,迷乱得很。
就在这个秋天,我开始无缘故地掉起头发,掉在桌案上,掉在床榻间,掉在灯盏里,一把接一把,掉得到处都是。攀从各个角落捡到那些头发,显得很是开心,他将它们高举在手里,叫道:“翁翁的头发!”
我怕他把那些头发吞进肚里,每一次都毫不犹豫地将之从他手上夺走,过后随手扔在匣子里,久而久之,竟也收集了一大撮。我把这些头发汇聚起来,编成一绺带纹样的粗绳,侍从看了后说,公子的手真巧。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一时想不到该如何接话。下一次晨起时我连饭也吃不大下,呼吸更重了几分。我想去外面散散热,便一路搀扶院墙,走向相府后院,袖里揣着那绺头发织就的绳索。然后我将那条绳捋直了,琢磨着往上串点什么。我想起从前有人给了我一对石鱼,系在绳子上想必十分好看;又想起那人曾告诉我,倘以后有迟疑不决之事,便将这石鱼投在水缸里,做卜筮命途之用。
我将那对石鱼用绳索穿好,提在手中。后院西南角正巧有口大缸,养着生长一夏的莲荷。我没怎么思考便把石鱼投了进去,看它带起数个气泡,撞在业已凋敝的叶片底部。
那一刻我想到了我从前的父亲,我在四五岁的时候由他引着,从一管荷杆里朝池塘看去。他问我,乔儿,落在你眼里的,都有哪些物事?
我说有莲子,有浮萍,有草木,有莺啼。那一年我现在的父亲正好到了吴中,我回答完这一切后由下人送去他跟前,被他一把搂在怀里,而吴主站在他身后。我趴在他肩头,正好能窥见吴主脸上不甚自然的神情。我那时想,那里头一定还藏着某些我无法深知的东西。
父亲一向教导我要以小识大,要见微知著。善为人事的明君能臣,能够从竹木苇草中看到兵戈相向,从飞沙走石间看到杀伐谋略,从桃花碧水里看到天地乾坤。旁人眼里最细小不过的动静,于他也该是判定时局的棋,恰如往返两地的一封家信,足以托起父亲的偌大志向。
那两片石鱼一路沉到了水底。
我并不能看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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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悬一把天子赐剑,戴高冠,饮尽盏中米酒,道一声:“起——”便有数十甲士从身后奔至阵前,为首的放下竹筏试水,余下几个则将碗内烟灰抛向水中。泸水本不甚宽阔,夏汛过后河岸抬升了数尺,兼之时令燠热,水面上蒸起一层薄雾,浅浅的,泛着淡彩,似染缸内倒转腾挪的素练。
渡泸前他吸入口水汽,隐约觉得胸间升起股闷痛。渐渐地这疼痛转化为某种难以言喻的钝击感,热风吹过,他周身凝滞了一瞬。那会子他想到临行前再三劝谏他的王连。在成都时,他的长史一袭旧袍,袖口落了团不甚明显的油渍,躬下身,揖礼,对他说道:“南土僻远,瘴疠肆行,只令二三上将前去征讨即可。明公以荷国之尊,辅弼之重,不宜亲往。”
他的视线停在那团油渍上,背了手,半晌并不言语。
率众南下是他一贯就有的意思,除去克定叛乱,尚还抱了些别的打算。马谡是底下头一个鼎力支持他的。那天马幼常披了轻甲,领御赐虎贲鼓吹,跟了他足有六十里地,于他手头写下“攻心”二字。
当时马谡还说:“过了泸水,再往前走约莫二里地,有一座小祠,相传是当地人用来供奉南中的山豺神的。明公若要拢合人心,不妨设高台,盛醴酒,告之邻里,亲为之祭。”
他便随手掸走袖上的灰,笑道:“幼常的见闻倒还广博。”
生民借鬼狐精魅为祭,以求释凶疑,消百灾,无非淫祀而已,他不至于放在心上,但在途径那座祠庙时,他与他的随从仍不经意地抬头往里看去。其时白日将尽,夕阳越过山峦叠嶂,斜照进暗室,替座上的泥俑镀一道金,透出点子幽绿,倒很有些像棺椁边描的漆画。
那架泥塑立在台前,矮矮的一方,张着爪,即时就要飞扑而下。他回望一眼,胸口又隐隐地疼起来。
他第一次见到孟获,是在中军大帐里。作歹的耆帅沿泸水岸边滚了一圈,被五花大绑带进营中,行迹狼狈。他则坐在竹席间,手上挑了柄三寸长的梨花木勺,慢悠悠吃着一小碟子枸酱。
孟获闻到那香,便抬起脸,泥水顺耳根滴下,像极了祠里的那尊豺。
蜀相在上头问,你可知错?
蛮王昂了头,只道:“我不知你军中底细,方有今日之擒。我不服。”
孔明并不急于应答,先是沿碟口挑一挑,将零星几点枸酱匀在勺上,末了乃说:“太史公《西南夷列传》有云,蜀出枸酱,贾人持窃之,出市于夜郎。”
孟获不解何意,瞪着眼,看蜀相用手中木勺转了一个轻巧的圈。
“牂牁古属夜郎,即此物所市之地也。”他向碟中一点,“昔时汉遣使通身毒,至滇,滇王问那汉使道:‘汉孰与我大?’以汉土与滇中俱同,不过一州之广而已。其后十年,夜郎国破,滇王自请入朝为吏,汉赐之金印,以其故地改设郡县,是为益州郡。”
孟获在地上蹲久了腿麻,朝后浅浅一仰:“那又如何?”
孔明望着蛮王,再挑起一勺枸酱,送往嘴边抿了,悠然道:“若非先汉开通蜀道,此物原不会流于西南。桃杏果品腌藏不易,旧时多用蜜渍,食之口舌生涩;未若枸酱存放瓮中,粗麻掩之,厚泥封之,累月经年,自成甘甜之味。”
孟获是用晚膳前遇的伏,此刻正饥肠辘辘,腹中不免作响。孔明一番言辞引诱,兼那枸酱挑在灯下剔透如火,倒令他十分难耐。孟获道:“君虚我实,始有此败。使我事先观营,详解其间阵法陈列,而后再战,必大胜之。”他说罢转转眼珠,目光落在孔明手上,“这东西也先叫我尝尝。”
孔明便笑起来,长袖一摆,道:“贼帅敢尔!”他动作起来如一团云,尤是那点点笑意,映在孟获眼里,蛮王忽然觉着自己似不那么饥饿。
这些时日朝廷大军斩获颇丰,马忠平了牂牁,李恢率部将朝南推进,转眼便要复了四郡。于是马谡奉天子敕令,携金鈇钺,牵羽葆车,亲往南中接应丞相,迎送队伍向北拖了三里长。
孟获对这一切只是视若无睹。蛮王离了营寨后,领一支亲兵,整日里盘算着给孔明以还击。白天他潜伏在灌木丛中,见那蜀相从山这一头踱到那一头,出树林时,手腕上还落下只红喙山雀。那鸟埋头清理羽翼,浑身绒毛便向后立起,似一枚过了水的松球,随丞相出营的亲卫们一时新奇,纷纷凑紧了来瞧;倏尔那山雀轻抬尾羽,众目睽睽之下,竟在万乘之重的蜀相手背上屙了滩鸟屎,碧油油的,浮光照人。诸将顿时变了脸色,马谡对那鸟雀说:“咄!”作势要去驱赶。
孔明倒很是从容,他止住旁人动作,又把手腕抬高几寸,待山雀自行飞走,方转身回营,双手浸入马谡早已备好的水盆里。
孟获便有些气短,战意又消减了几分。这对他其实是相当不利的,以至于后来蜀相统共擒获了他五次。到第六次上,孟获终于乏了,把佩刀往草地上一掷,道:“我不逃了。”
孔明执起羽扇,问他:“果真不逃了?”
孟获想了想,道:“兴许……还会再逃罢。那也说不准。”蛮王说完这话即涨红了脸,抬腿踢翻一坛酒,空的;他望向孔明,“我又饿了。”
座上人颇具深意地瞧着他。孟获盘桓几步,转而去拾落在地上的刀,当空抖两下,刃上现出数个豁口。孔明在后头看得分明,道:“待我那铸剑师从涂水之畔回来,我便叫他替你再打一把好刀。”
蜀相说的人是氐人蒲元。铸剑师随军到了南中,一直想从附近寻顶好的水,淬造出一把利剑。他在第四天早晨回了大营,经过蛮帅身边时,恻恻地说了句:人心不古。
晚上孟获来帅帐问孔明,什么叫做人心不古。
蜀相一只手背去身后,孟获从他眉目间瞧出些倦意,许是近日受困暑热,多少显出体乏力虚。孔明饮着茶汤,对他说:“我年少之时,对如今的世道很是失望,总希冀着回到那个使人振奋的古时候去。那时车马鼎盛,两京道上行人不绝,汉帝新颁了石经,里外三层聚得满当当的,多是些儒生名耆,也有卖樵至此的挑夫,替高门大户换送衣料的蚕妇,不识字,便由着旁人吟诵转述。我在离家的日子里,总这般思量着,每从书上见人颂赞前朝一次,看当下便更嫌恶一分。”
孟获怔怔地问,后来呢?
孔明道:“后来我去了荆楚,先是随叔父住,而后自己一处住。安顿下来后,才留意起自己习性,身边人的习性,见他们仍是一样吃食,一样劳作,一样历经苦乐,一样地出生与入死。那时节均弟在日头下赶着一只草虫,学了它的模样,抱起膝,忽而猛向前跳去,一面高叫……”他压低身子,仿着他人的神色,念道:“……‘断竹,续竹。飞土,逐肉!’——便是如此。”
蜀相吃一回茶,捻捻衣袖,没入往日的回想里。
“当时我正分着块炙肉,被他一打搅,那肉就直直落到泥土中。越人作此弹歌,迄今已传唱数百年,世道换了几茬,世人的心性却未曾变过。”孔明转过头,正面向蛮王脸庞,“因此我从旁人手里接过剑,挂好印,盘算着要去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一席话说罢,将羽扇络子掂了掂,轻声吟唱:“豺狼从目,往来侁侁些;悬人以娭,投之深渊些……”
孟获立在一旁静候,隔了很久之后,说,听起来像是招魂的词。
孔明点头道:“你耳力却也不错。这一首乃是楚人大夫作来替自己送引神魄的歌谣,讲到生魂在世上遭逢的许多险境,想寻常人亦然。时有恶兽鬼蜮,残暴虐民,又除无可除,未若孤亲往饲之,引以正道,其后可化世间眚凶。”
孟获似有所悟,又似仍浑噩着,缓慢道了声谢,转身出了帐门。
这一晚过得无比漫长。到夜深时分,孔明独卧在榻上,被暑气蒸得浑身软软地疼。迷糊中他长喘一口气,帐顶黑魆魆的,透出几分天光,仿佛重窥到前些日子所见的那座山豺塑像,咧着嘴,爪牙依旧锋利,斜向他扑来。他联想起马谡的叮咛,便伸一段胳膊,由着那豺精磨皮吮血,朝他手臂撕咬,犹嫌不足。蓦地他喉间一痛,室内景物逐次清晰起来,有热气来回度在他耳际,带一点食毕枸酱后的腥。孔明睁开眼,见横行一方的蛮帅卧在他身上,正自顾着剥去他的衣衫。蜀相发出一声低吟,并不急着惊惶推诿。
孟获瞧他醒转,手上略有些僵滞,片刻后又再度拉扯里衣,使得蜀相胸前裸露一片。蛮王鼓着对精光烁烁的眸子,深绿色,把头向下埋去:“你既瞧了那座祠,就需得上供,否则里头的神明降罪,遭殃的还是百里内的士民。”
孔明望着那双幽光荡漾的眼,垂下睫毛:“便是像这样供奉的?”
孟获讷讷地瞪着对方,动了动下颚,良久后说:“你不怕我现在逃走?”
孔明朝外看去:“你出不了这道门。”
孟获冷笑道:“我既能自如地进来,自然也能旁若无人地出去。”
孔明从他身下拔出手,抵在榻沿,“从大帐到营门,都蹲守着我的暗卫,我只需发一道号令,他们即刻便能进来,将你缚于阶下也好,就地斩为齑粉也罢。贼帅,莫要口出狂言。”
他收了声。孟获那根东西此时正猛捱在他腰下,热突突地,向上不住跃动着。蛮王的手掌宽阔而大,布了厚厚的一层碎茧,将蜀相两条腿朝后拨去,旋即抚上那一对膝盖,沙沙地响,像豺狼在低头舔舐人身。随后孟获划动双臂,硕大的身躯更推近了些。
孟获做事很少半道而废,既开了头,对方再是抗拒,也极难令他即时止歇。蛮王呼着气,手上愈发逾矩,那粗粝如凶兽唇舌的手掌移去孔明右侧胸膛,重重揉捏几下,引得底下人连声闷哼,倒唤起逞凶者无比的兴致。干这活儿他相较从前人都更干净利索,也不发声,径自滑向股间,往内草草倒弄数下,便一个深顶,将食指送入其中。
孔明发起抖来,腿上打着颤,不自主地朝内夹紧,忽的侧过身,一缕淡红的汁水由腿根深处淌下,滴了些在被褥间,染出胭脂色,帐中立时甜香四溢。想来是孟获将未及吃完的枸酱兜在随身锦囊里,趁人不备,竟胡乱抓上一把,悉数塞进对方体内。
蜀相手指划过被上痕迹,睁大眼,道:“贼帅,你……”
孟获立起身,往身下人臀间拍了拍,令那异物含得更深些,咧嘴一笑,“汉人丞相,可受用得?”
那枸酱带了几丝黏稠,腻在甬道四周,稍一按压,即有黏液涌动挤出,靡靡难以直视。孟获低下头,忆起先前蜀相说与自己的腌制之法,脑中却只管胡乱琢磨,想着蜀人将枸果放入瓮罐,待其糟酵成酱,即可食用;只是置之泥瓮,需贮藏旷日,莫如置于此人臀中,以体热催熟,别有一番风味……
他又往不堪处多寻思几回,心性上浮,再按捺不住,便提了阳根,捣着那饱汁漫液,一路行进至温软旖旎之地,待到进无可进时,方停息下来,反复去抵磨肠壁上的青筋。
蛮王那物件昂扬如烈马,硬生生地侵入,疼是诚然疼的,却也不尽如此。孔明在底下抿紧了唇,脸颊泛红,眼里蕴着薄薄的水雾,孟获稍一抽动,他即连声呜咽,泪水沾在睫毛底下,鬓间也漫出点细汗。蜀相张开五指,朝旁胡抓几下,最终拽住孟获衣袖,往掌心深处攥紧。
孟获以他得趣,待要抽身,再加上一道狠挺,却见孔明只是轻将自己推开,唤一声:
“热……”
时值盛夏,两人在床笫间缠绵许久,早已不胜热力。蛮王大失所望,身下物登时委顿几分,眼见便要滑出。他觉出不忿,往后退去,手肘仍搭在蜀相肩头,黑暗之中,静悄悄地眯起了眼。只要轻轻一下,他就可以拧断榻间人的颈子。孟获半蹲着腿,摆弄出将要大行杀伐的姿态。
这姿势映在孔明眼里,他忽然抬起一只手,孟获以为他想要勉力抵挡,但蜀相不过是微仰着头,指了指被孟获褪到大腿以下的里衣,说:“你在南中,想必从没穿过这样的衣物罢。”
那件衣衫由蜀中锦署织成,文彩辉煌,观之有如云霞蒸腾。孟获纵然此时目不能尽视,由孔明引着,沿衣料细细抚去,也能感到手上水样柔滑,竟于这燥热之中,觉出丝丝凉爽来。
孔明又说,你若肯降,我便命锦官持此物相赠,叫你能日日穿这锦缎,品蜀中的枸酱蜜酒。
孟获那半截火烫之物在孔明穴内戳了戳,“益州偏远,你那使者半道而来,只怕不能及也。”
孔明被他一阵顶弄岔了气,缓了缓,方道:“张……张骞使大夏,见蜀布邛竹,始知货殖之利,不在路途之远。蕞尔南中,不过数百里,朝廷兵威所向,弹指可定,你又何必逞一时之性?”
孟获闷闷地想:“我同你定生死,你却与我谈生意?”到底卸去了杀气,便不再答话,扶住腿间那方硬挺,往孔明身上接连攒动。这几下只是浅浅地碾在穴口,并不十分深入。片刻过后,孟获猛一抽搐,将浑浊泻在席间,又支起身,强握住蜀相手腕,覆在那片凉飕飕的精污之上。蛮王贴了耳,低低说道:“以身来饲,这便是明公所要的正道了?”
孔明适才那一番话言毕,心力已然耗尽,待帐内热气上行,闭了眼,就此昏然睡去。翌日他由着人唤醒,身上衣被完好,隐秘处也无甚异样,昨夜之事,竟如同恍惚一梦。他勉强撑起,接过早间茶水漱口,便有卫士匆匆来报,说那蛮王孟获再度逃跑了。
蜀相点点头,示意左右人先不要声张。他起身的时候去席间寻自己的扇坠,摸索一阵后,忽瞥见被褥一角沾着淡淡的几团红渍。孔明脸上一僵,将衣襟捻得紧了些。
后来据哨骑打探,孟获是连夜朝南奔去的,似是要集结旧部,继续在益州郡地负隅顽抗。马谡说:“此逆贼多次复叛,叛而再擒,留之无益,徒费军力而已,不若杀之。”
孔明向他肩头上轻轻一点,“幼常莫忘了——‘攻心’之言。”他站立片刻,终是说道:“孟获性黠,由当地夷汉共举,与高定、雍闿之辈持凶作乱,自是有所不同的。”
蜀相的军队遁着蛮帅踪迹,一路去往了滇池近旁,就在那细柳云天的池水里,窥见了南中的一整个夏季。
孟获站在岸边,拢一层薄锦,熠熠生光。他告诉蜀相,他一直在这里等他;他说他先前并不是要逃走,他是来这里取一样物事的。
他比划了个手势,身后便有随侍捧出一方小盒。孟获将那东西交到蜀相手上:“我闻蜀中冬日寒冷,这油膏由海边渔人贡来,能治冻痕冻疮。”
孟获摆手说,我在这里,是用不大着这个的。
盒里盛的是鹅绒样的凝脂,带蘼芜气息。蜀相从孟获那里接这药膏的时候,四下已聚了好些围看的人,远远地从池子一侧走来,要去祭附近的豺狼神。
从交州到南中,这里的人一年里有三季都在啃槟榔果。孔明回望一眼,他们便冲蜀相笑,咧开嘴,牙齿泛着黑,像烧成腻子的松烟墨涂抹在了上头,一块块的,不甚均匀。
当地人说,日间做活累了,嚼上几口槟榔,很能提神。
孔明于是命侍卫取来茶种,与周围人道:“此为茶荈,中原物也,沸水沃之,亦能醒脑明目,且不损身形肌理。其先我屯卑水,着人在山坡上试种,已逐一长成苗木,足见南土尚可栽培。”
孟获静静向蜀相窥探一眼,垂下头去。
到这个秋天,茶种被分发到四郡居民手上,而孔明带着大胜的车马,其上满载金银丹漆,斵木耕牛,举国之资,征伐之用,悉已出矣。那时益州郡已更名建宁,又分了云南兴古二郡,由李恢吕凯领着太守;数千青羌劲卒,披坚执锐,随汉军飒飒而上,号为“无当”。
大军再往回走,便要跨过泸水。水位数月来高居不下,到临行那天,风浪甚大,掠得浪涛哧喇喇地响。蛮王守在河的这一端,带了二三巫人,遥遥祷祝暴虐的泸水早日平息。那风刮了一整个昼夜,到天将明时,终于低了去,渐渐地雪却落下来,一簇接一簇,叫人以为北国的杨花越了冬,千山万水向着此地赶赴。那些嚼槟榔的人们纷纷停了嘴上的动作,睁大眼睛,似是向来不曾见过这样的雪。
孔明也停下脚步,他想起自己在南阳看到的雪,一落往往要历数日之久,冻得他苦不堪言。他把那盒疗冻伤的膏药揣在怀里,一下下地抚着木盒上的纹路;有雪片从指缝间飘摇而下,化成浅浅一缕水痕,逐渐捂干了。
蜀相对着雪,对着岸,脑中便现出一首很早很早的诗: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
凡事不过一念之间,待过河之后,便再无可团转。但他终究得过去。远隔重重山峦,巍峨的高墙之内,他的皇帝在泸水那一头等他班师。
最终他没有将这诗念出口。他的属官下士,万千兵卒,此刻屏息静气,经由雪点冲刷,只待长身玉立的百官之首发号施令,念一句“起——”,便置酒焚香,即刻渡泸。
他转而背向水面,长袖迎风抖了抖。他问孟获:“往日南中到了深冬,也会下这样的雪么?”
孟获将一片雪收在手心,摇摇头,如实答道:“很少下。”蛮王挨近他,面上颇有难色:“那天夜里……”
孔明并不待对方说完。他扬起头,拂去鬓边的雪粒,道:“山间之豺,险恶幻化之豺,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
——“孤乐意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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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关侯看伤,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医者樊阿坐在一方斗室前,不紧不慢地挑炉火,烹着一小罐子药。数尺之隔的距离,吴偏将军潘璋斜卧于侧,一面擦拭剑鞘,听樊阿接着向下讲去。
“建安十三年时候,先师被人谮了流言,枉死在许昌牢狱里。当时我还在蔪春一带行医,连夜接到消息,传我速速北上,说先师留下一卷医书,要我替他带出狱去。来见我的使者有五六人,皆是轻装打扮,紧随在我身旁,一刻不曾懈怠。我瞧着这情形,只怕自己已为先师的冤狱牵连,这几人实是奉命来囚杀我的。但那时候我并不很害怕,我心里想的是,若他们定要清算,也不过是叫我随了先师于地下,这倒也好,有我相陪,他路上不至寂寞。”
樊阿讲着这话,将火势再拨小了些,他继续说道——
“我走了有五里远,便停下来,对那些人说,若要动手,趁现在就动罢,我犯了腿疾,疼得厉害,再走不动路了。那几名使者先是愣了片刻,看看彼此,看看我,紧接着就大笑起来,像听到了人世间最为滑稽的事。为首那个一边笑,一边告诉我,是玄德公想请我去给人瞧病,就等在樊口。我这才明白是我会错了意思。那会子我虽说着不怕,手心里却冒了成片的汗。我把汗渍蹭在衣摆上,当即就应承下来。”
这一段过往樊阿说得很是随意,他抬起头,极快速地往潘璋处瞥一眼,又垂下眼帘。
“……不,关侯当然不是我的第一个病人。在这之前我已替人解了不少疑难病症,我能持长针刺人胸背至数寸之深,针剂甫下,疾已见瘳。”他动了动身子,十指轻轻相扣,“但他依然是我所见最为特别的一个。”
“我离江夏越近,沿途被冲散的车马便越多。那里刚经历过战火,时局还乱得很,但公子刘琦仍派人镇守在附近,又新领了荆州刺史,厉兵秣马,盘算着做些大事。玄德公是和他待在一处的,暂驻在附近的治所里,我便由人领着,先去见了待治的病人。见关侯那会他正在和人下棋,长久地坐卧着,并未起身,便是这样,也能叫人一眼就瞧出他身量极高。他的面色很红润,须发乌亮如漆,怎么看也不像是身罹疾患的模样。
“关侯倒不忌讳,他招呼我坐下,对着我捋开衣袖。在他左臂上有一处箭伤,是早年攻城时留下的。当初未能及时处理,那矢镞又带了毒性,渗入到肌理中,每逢下雨天,便阴痛不止。这点子苦楚他虽能忍,但接下来他要去应好几场大战,恐为伤情拖累,因此想托一位医术精湛者,替他彻底去了身上的毒。
“我看着那伤,眉头便皱上几分。那道创口虽然痊愈,底下骨头已坏,非切开肌肤,刮去骨上残毒不可治。寻常人自是难以抵受的,但也不是全然不可解。我告诉玄德公,先师曾研制出一剂药,名曰‘麻沸散’,使人服下,不多时即陷入昏睡,此时更行刳剖之术,患者便可浑然无觉。只是那药方落在蔪春住所里,待我返转取来,再耗上数日,即可浅熬成一壶。
“我正要辞去,关侯却抬手止住了我。他隔日就要出征,断然等不了这许多天的。他让我现下就动手,他能受得住。我还要待解释,见他同我对视片刻,又转头继续下他那棋,便没再说甚么。
“我于是从行囊里取出针石与刀具,此外还有一味安神用的香末。我说,将军你且忍耐着,呷几口药汁,再嗅嗅这香,渐渐就不觉疼了。我将药与香摆在一旁,他看上一眼,想也没想,就命人把药撤去。他说,若给汤药敛住了心性,便不能弈棋了。随后他又说,香也不必点了。
“似这般不遵医嘱,换作往日我早拂袖而去,但他言语间总有股子我抗拒不得的气势。我摆开架势,淬了火,用铜盘在下头盛着血。第一刀下去,我屏了气,紧盯着那段胳膊,仍忍不住偷往关侯处瞧上几瞧。关侯换了大盏的酒,就着一盘炙肉,吃一口酒,落一个子,再撕一片肉,与平常并无相异之处。我便狠下条心,一气破开皮肉,剜着那骨,一下下地,像雀鸟在钝器上磨它的喙。事后我替他缝好刀口,包扎妥当,再偷瞄上他脸面,见他拂去额间细汗,落下袖,终是不曾唤一声痛。我长舒出口气,腿上已有些发软,那样子倒像受刮骨之术的人是我。我将那铜盘掷在庭院的角落里,从此对他敬服得五体投地。”
医者一气说了这许多话,似觉出累,往旁靠了,阖上眼,一下又支起身,去瞧火上煨的药汤。
“自那以后,玄德公长留我在军中,除却照看关侯的旧伤,有时也替营间兵卒诊疾疗创。排兵列阵的时候关侯总巡在最前头,我也曾听人说起他于万军之中斩杀袁绍大将的故事,他落在旁人眼里,一向用最锋利的刀,骑最飒沓的马,干着最震铄人心的事。但关侯毕竟不是寻常的武人。他在军中,我指的是即便在行军途中,也喜欢抽空读上一会书,通常是左丘明的《春秋》,也有别的一些兵法策略。他读书的时候,会就近在案台边上放一杆笔,叠一小碟子墨,看一段,注上几行字。他的字迹小方小方的,和旁人的比起来算得上娟秀,这一点倒很出我意料。我看着他写字,再擦一擦竹片,慢慢地又不那么觉出意外了,说到底,再声名远扬的豪士英杰,也是吃着五谷长成的。
“所以到后来我仍把关侯视作等常病人,见得着他的时候,每日分三次向他议药,关侯总一面听着,或是饮酒,或注他那左氏《春秋》。但我渐养成了习性,心里虽想着不必时刻查看他病况,脚上却不自主地跟了去,在他目不能及的地方,静静瞧着他一举一动。有时他在一些不太适宜的场合发现了我,关侯便停了手上动作,问我所为何事。我即刻换上副自若的神色,告诉他,是玄德公吩咐我来察看将军伤势的。我见他不答话,站立片刻,又补了句:戎事频繁,将军也要爱惜身子。
“那些日子里,我坐卧不安,咂着瓜果,也觉淡然无味。对关侯的留意似一枚小蝉,爬得我心里痒痒的;我则成了一只雀,蹑手蹑脚捕捉那蝉。这倒不能说是我探人私事,毕竟医者不就是一直扮着窥伺者的身份么?掀起门帘,搭腕号脉,只消多望上一眼,便能俯见底下病灶,直深入到肺腑里。”
树上的松鸦啼鸣几声,扑的一下,朝西面飞去了。屋内药气升腾上来,烛火隔着道水雾,冶冶的,漾着一星半点的微绿。
“我平日看他舞刀弄剑,调集军马,总还嫌瞧得不够。关侯接人待物一向是极利落的,尤是对行间伍卒,毫不显摆出将领威风,他常援引书上的话儿,说甚么‘国之亡也,以民为土芥’,越下层的兵士,他越是爱护关切。”
“但也有一次例外,是见他军中的军师。”樊阿沉下脸,轻轻压起指节。
“那小军师是玄德公从襄阳请来的,年方廿八,骑在一匹骏马上,刚入营地,举头就问附近有无木石竹片。他用那些碎块做出一只蝉虫,挑在手上,拨着蝉翼,那蝉便飒飒地动起来。
“军师是个很别致的人,他进门那会挺直了背,披深色长袍,似一盏风姿招展的连枝灯。那一阵他拜了中郎将,又受命督荆南的钱粮,我以为像这般年轻又无甚资历的士子,关侯心里其实是瞧不大起的。”
他谈到这里,忽停了一停,盯着罐上的热气,思索了好一阵子。
“……玄德公入蜀后,军师与众将军也陆续溯江而上,留关侯独镇守在江陵。那时节孙将军总派人来讨要荆州,关侯便沿着那临湘郡守,一遍又一遍地将门墙加固。到榴花开落时候,鲁子敬过了江,邀约他在资水对岸相会,共商三郡归属。底下有人劝关侯带上兵马,伏在大营外头,以待不测。他却说,关某一向磊落,何来如此苟且行事?我在旁悄听得,便拿定主意,以军中医侍的身份,随他一道入营。
“席上鲁子敬大展言辞,责让玄德公贪妄弃义,又自陈全赖自己在吴主跟前斡旋周转,才免使两家刀兵相见。关侯虽甚是不悦,也未曾为与他为难。只是我在关侯身旁远远望着鲁子敬,见其人面色暗沉,身形凝滞,恐年命不长矣。到后年,吴中果然传来鲁子敬过世的消息。”
樊阿说起这件事,有稍许的停顿,表露出惋惜的神色。寒风过窗,他伸手在柴堆旁拢了拢,想再提点别的。
“……关侯人在荆州,却时常留意着蜀中的信闻。玄德公大破曹军,赐了黄忠将军勋爵,与诸将同列,他在山这一头听得,心里是极不以为然的。有一回,他连夜整装,牵出坐骑,竟是突发奇想,要前去成都,会一会玄德公新近收纳的降将。我在后头,很觉担忧,若他为着此事去了,我是全无理由跟去的。但忽然间他又不出发了,原是成都来了一封信,是那小军师写给他的。他览毕书信,将长须一捋,站立起来,沿阶前走上两步,又再往那信瞧上一会,坐回座上。那一天他宴了宾客,命人将那信传抄于全营,我从未见他像那样快活过。”
他饮下口茶水,润润唇舌,容色也越发不自在起来。
“那小军师很有些哄人和悦的本事,我随关侯时,也听过他是怎样从盛怒的玄德公手下救人的。初见那会他刚由柴桑回来,做了只机括小蝉,便举着那物,朝关侯发冠间一比,道:‘自古貂尾续帽,金蝉饰冠,以此来表登达显贵之意,愿将军勉之,终能做个典掌万军、威名天下的大帅。’
“我吃了一吓,这举止对旁人已能算是冒犯,又何况矜傲如关侯者?我正替那小军师捏一把汗,关侯却已将那木蝉别在冠上,走动几下,蝉翼轻拂着发丝。那时我便知道,关侯看他,是与看其他人不同些。”
樊阿朝前凑了凑,双手交叠,指头拧得发了白。
“论及军师的出身,也算是个没落的名士。要说关侯原是最鄙薄这等人物的,在江陵时,糜芳和那傅士仁对此便很有些怨言,明面虽还恭谨,底下却藏了三五分骄色,我瞧得分明。关侯将守驻荆州的重任交给这二人,我是想劝的,但我一个在野医师,平时听诊问断,要人保养生息尚可,又怎好插手军中人事?那会也到了攻城的关键时候,关侯率军围了襄樊,又趁着汉水暴涨,全歼了来援的大军,眼见那城是再守不住的。”
他顿了顿。潘璋也在这时抬眼望他。
“我想那小军师若不西行,换作他来劝,定能使关侯欣然从之。他临行前那几个月都留在江陵,常常是和赵将军一道出去,有时也会和一些别的人,却极少去叨扰关侯,想关侯虽另眼待他,两人脾性到底是不甚相合的。
“——当然也会有例外。有一天我照常为军中将士请脉,到江陵治所时,关侯在,军师也在。军师见我来,朝旁让了让,并不打算回避。
“我给关侯看过后,悄声说:‘观君侯心脉,似有阳气亏缺之象,或因督董军事,劳形太过,仆未可知。’那时我很纳闷,那脉分明是近来行事频频,以致泄了元精,君侯却不是耽好美色的人。夫人过世后,他便独居一室,向来不招女乐作陪。早先也有过他向曹公求娶杜氏夫人的传闻,我只当那是敌方散的诋谩之辞,作不得真。
樊阿手掌蜷紧,从中捏出把汗来。
“那晚我借口替他煎药,留宿在他府内,总是不能成眠。到二更天,我起来小解,见里室虚掩着门,由窗棂透出微微的光亮,遂不自主地遁了去,紧贴在那窗边。我想那小军师白日里已出了府,关侯一人在室,许是兴之所发,连夜起来翻书。我候了小半会,听枝上老枭接连呜咽数下,便要转身离去。
“这时屋里人忽然开了口,我一个激灵,手抵着那墙,缩到窗边一侧,打量着若关侯出来责问,我就再寻个借口,叫他消了疑心。但那时我已觉出不对味来。那不是关侯在说话。我辨得出那调子,那其实是军师的声音,同平常演兵训话、调集人事的干练紧凑大不相同,带了点湿软的喘,像乳燕堆就不成型的新巢,和着惠风细吞慢吐。
“我静蹲在窗角,大气也不敢出,耳听里头孟浪翻覆,一阵阵地,带起军师的漫语轻吟。渐渐地那喘声散开了去,似已虚脱乏力,关侯却说话了:‘可受用么?’底下人就低应声儿,继续着他那喘,忽的把调子一拔高,于情潮顶处,降下一道昂扬的尾音。我在外头如五雷轰顶,通身竟随之酥软起来。后来他从成都寄的那信上称许关侯,‘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我总该是明白的——若是寻常的交情,会管叫人作‘髯’么?”
“我怔怔听着,忽然就再走不动路。我便维持这样的姿势,在外头站了后半夜。翌日我落了凉,榻上养了半月,待病愈后,又听到军师要去益州支援的消息。他走那日,留荆州的将士都出来送行,独缺了关侯未至。军师也不甚在意,叮嘱了身后事,轻策骏马,领着那浩浩荡荡的劲旅锐卒,不多时即隐没天外。我回了城,猛省起当夜把汗巾遗落在了那院落里,一时窘迫,忙小跑回去,寻了好些时候,终在草丛间拾得那帕子。我抬头时,关侯靠了垣墙,小半张脸落在阴影处,正细向我打量着。我那时想……
“——关侯亦好人色矣。”
樊阿浮起一丝笑,立时被火光模糊了去。
“关侯到最后也没说甚么,我想他是不知道的,又或许知道了,但这样的事,又怎好拿上明面去说呢?往后我依旧留守军中,一样地为他看视伤情,他待我只与从前无甚不同。
“到这个秋天,关侯的大军北上围城,我也获命一道随行,眼见大水冲了北面的曹军,其后于禁请降,庞德遇杀,可谓大获全胜。但曹公仍在陆续派人来援,渐渐地形势变得不利,魏将徐晃解了围,终将关侯的军马逼离樊城。起先关侯作战时已被庞德射伤,我趁着他退兵,劝他先卧榻休养,待来日再行攻伐。他把视线移向别处,道,‘末大必折’,曹瞒自作孽,定然不能久长。他说这话时眼里似盛了头鹰隼,阴沉而利,我在赵子龙身上也时有看到那样的眼神。我便知晓劝不动他了。那时他的船只仍据住沔水,不叫曹军轻易出入襄阳。
“我足底发起颤来。一开始我觉得关侯是那只蝉,到后来我猛然惊觉关侯才是狩在后头的鹰;再往后又开始觉得关侯确是待捕的蝉,因为这个时候,孙将军已盯上了关侯。”
他动动手指,朝潘璋处看了看,而后若无其事地埋头继续。
“关侯从樊城撤回后,才知道他派去守城的糜芳与傅士仁叛变了,做了孙将军的接应。关侯连夜赶赴南郡,他手底下的兵卒却因出征旷日,已消了战意,军心渐次溃散,在吴人跟前竟不堪一击。关侯见事已至此,叹了声:吉凶由人。便率余下的人马,发向益州求援。
“那时关侯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抢出夷道,逆江入蜀,走巴中水路;另一条就是由麦城北上,经沮水,玄德公有大将在北面屯驻,他可以去上庸寻刘封的兵马。他走了北边的路,在过临沮时遇到了伏兵。”
樊阿悠悠地闭了眼,像是亲见江陵失守那日,吕蒙使白衣摇橹,作贾人打扮,过城门时,饮了大碗的酒,尔后往下一摔,身后甲士应声而动,将江边守卫尽数擒缚。
“我不知道城破时关侯都在想什么,是失悔自己谩骂孙氏来使,又甚或想到为他木蝉加冠的小军师。从江陵到蜀郡,快马加鞭,要五天五夜,才能把消息送进成都。关侯已看不到军师坐在刘璋旧日的宫室里,顶着使者一脸的惊惶,慢慢展开那道战报。”
灯火猎猎地闪动,潘璋忽的起身,立起手头那剑。他问医者,你言出无状,便不畏惧我也一并斩了你?
樊阿笑起来。
“孙将军不会想杀我。”
他向着火架上的草药一指,目光笃定。
“荆州下半年来疫病肆行,死伤无计,已迫使他免了当地税赋。他要留着我的命,去救荆州成百上千士民的命。”
樊阿的声调渐沉下去,然而并不晦暗,而是在紧俏迂回之处,从容一转,似虫鸣化冰。他停了叙述,潘璋也适时停下了擦剑鞘的手,等着他再一次开口说话,或是如同每一个劫后余生的士卒那样,把头埋进手掌,失声啜泣。但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樊阿都半低着脸,不发一言,像是未曾在半个时辰前见潘璋部将赶来复命,右手提了威震华夏的关云长的头颅,血滴下来,在地毯上洇成黄昏的颜色。他只是仔细地煎着那小半罐草药,间或拨动两下柴火;有火红的烟灰落到他手背上,要过好一阵之后他才能觉出烫。

Chapter Text

司马太傅年逾七旬,持长剑,披素色袍服,白发盘结于头顶,远望似通身上下渡了一层寒意。他沿阶前踱上一会步,已十分目眩,便倚了栏杆,从怀里掏出一枚龟甲,迎斜阳仔细地看。
入秋以来他不曾睡过好觉,孟津以南湿热得很,总令他罩上一身重重的汗;袍服里带上这汗,向内紧箍着,或坐或卧皆不得安。八月某一个深夜里,他从浅寐之中惊醒,裸着上身,以极大的气力抓握住底下被褥,向侍从唤道:“寻几个占卦术士,我要扶乩。”
旁人一听是司马太傅要替王都除祟,立时将那朱砂、符纸、香炉、禳袍之属悉数备好,持刀甲士一路排入洛阳深宫,摆出偌大的阵仗。嘉福殿内,魏天子曹芳手握宫绦,蜷在他那琉璃金碧的宝座上,瘦而细白,双眼大大地睁着,像一对不见底的深洞。
卫将军司马师在旁紧盯着他,忽而开口,道:“若无我父察微戡乱,恐怕陛下早已为逆贼所害,今日之殿上更不知换作何人高卧也!陛下既要根除王凌叛党,又岂可瞻前顾后?”
魏主只得将那火红的宫绦攥紧了几圈,挑起御笔,轻飘飘写下一道诏命,由人带出高墙外。
前来应诏的术士名叫管辂,是畿辅附近的名人,早先也给不少重臣瞧过卦相。术士行色匆匆,自东北角入,见太傅面容白里泛灰,便抖抖袖,抬手朝后一指,道:“此间有杀伐气,聚集不散,积压数年,是以为祟。需取太傅身边旧物焚烧祷祝,略施小术,而后方可尽数化解。”
管辂指的是由嘉平元年开启的诸事。他为何晏卜过卦,为邓飏卜过卦,为拜谒高平陵的将军尚书们隔空看过气运,魏人的朝局于管辂早已不是甚么秘密,他向来不忌惮说。
司马太傅在一旁默默地听了,半仰着头,没再多问。他司马懿也曾是占示卜算的好手,尤其擅长看气候,不独天上的气候,人世间的沉浮冷暖,由他占上一占,即能知根知底,应对从容。他身上常携带两三张龟甲,此刻对方既提了,便把那甲片递送过去,作扶乩的信物。
术士站在司马懿身侧,将龟甲投入簋中烧灼。他并未即刻吟诵祝辞,先瞪了那薪火好一阵子,退了退,转而问司马太傅,是否还惹上了别的祟。末了他补充道,不是人也成,太傅这辈子,可沾染过来路不明的异物?
司马懿便闭了眼,仔细地想,似是有过那么一回事。他说,这桩事已隔得有些久远了,他记不太分明。那也是在一个八月。渭河涨了水,不间断地拍打两岸,他从北原过,朝灌丛间一蹲,脚边是被一整个夏日烘焙出香气的草药;他摘下两片叶子,随意咀嚼上几口,再吐在身旁。
他对管辂说,就是在那个河岸,他捕捉并杀死了一只雀鸟,那并不能算是他的过错。当时他被草药的气息呛得不住流泪,有只小灰雀飞过来,正停留在他手背上。他想也不曾想,翻转了手腕,将灰雀一把握在手里,只露出对不住挣扎的足趾;待他回过神,猛摊开手掌,那鸟已然断了气。
那阵子全军都弥漫着戒备的气氛。渭水的另一侧,蜀地来的丞相提领大军,开田垦麦,已屯驻了数月之久。魏军将北岸的树木伐尽,但对面的敌人尚在营地附近留下一排榆树,所以远隔数里之外,还能听见秋蝉在上头鸣唱。司马懿听着蝉声,渭水的涛声,嚼草叶的簌簌声,灰雀在手里挣扎的扑棱声,心跳如鼓,却仍要为将士们表露出十分的镇定自若来。
他随身而带的龟甲显示将要有长久的阴天,粮草渐生了霉,马匹吃下去,屙出来的屎也湿漉漉的,带着黏性,极难清除干净。慢慢地无人再乐意打理马的粪便,任由那东西铺在各营间,厚厚一层,像雨后泥泞的小道。司马懿就踩在那样的道路上,一遍遍在莽原上巡视,做出假意出战的模样。
司马太傅告诉管辂,他误杀了那只小鸟后,自己也记不起将它丢在了哪里,因此被灰雀的祟灵缠上,他并不觉意外。管辂听罢便点点头,掏出把草木灰粉,往火舌上一浇,绽出暗红色的焰,镶一圈紫边。那火四散流动,渐次呈现出嘉平年间诸死者的面容,垂着手,幽幽低泣着,血和泪一滴一滴向下渗漏,很快汇成一具鸟影,随后猛升腾了一下,带起一团轻烟,诸般幻象即弥散不见。这就算是除了祟。
太傅瞧着管辂施术去邪,一面说道:“我一向视那一天为吉兆,因为在那不久之后,渭水对面就退了军,而我也受了朝廷的重赏。”他因此格外钟情阴天。司马懿说他第一次用龟甲占卜出气象,是在建安六年。上一年车骑将军董承密谋诛除司空曹操,行迹泄露后遇杀,他在温县的故宅中听闻此事,拍着髀,击着节,品出一股子沉郁之气来。
那时节他总拘在居室里占卜,占了一天又一天,只觉出迷惘;直到朝廷的使者来辟他入幕,他忙收了占物,转去榻上僵卧着,口称患了风痹,不能就曹司空的任。夤夜使者气势汹汹地再来打探,见他仍旧僵卧不动,劈头便问他:“司马仲达何不应征召?”
他想了许多话辞那使者,终显得唐突,便颤抖着,艰难拨出两根指头,指着外间的白墙,慢悠悠地道:“庄子野钓于濮水,楚王使人征聘他为官,他不答应,只回那大夫一句话:‘楚王的庙堂上悬了副千年神龟的甲,诸公之见,它是愿死后留骨,做显贵的占具,还是愿生还在野,曳尾于涂中?’那大夫便说,自是愿意生还涂中的。”
司马懿眼望着来使,挤出诡秘的笑:“——此诚如是!我正欲曳尾涂中,不做堂上枯骨矣。”
这话讲得不够利落,似在一团乱麻中留下一粒线头,那使者信了,曹公不信,总要折回来抽他那丝的。他倒不是果真无意于建立功名。前些年他遇着了同郡望的名士杨俊,当时司马懿还不到十七岁。杨俊见了他,便驻足不前,左右端详一番,半晌后乃道:“君实非常人矣。”他听了自是有些得意,却不免多生出忧患,便埋了头,不叫人看出容色变换。
司马懿生在光和二年,亲见过汉是如何一步步被蛀空的。那以后的汉窝在泥地里苟延残喘,为诸人收割采摘,逐步侵蚀为一具空壳,勉强落成个可悲的架势。董承事发后,曹公用了好些时日剿灭余党,对着宝座上的天子,便连根本的敬意也一并消散。他不轻易出仕,正为了不做连骨也不曾留下的龟。
司空府的使者前来征辟的时候,颍川人徐庶也动身前往新野,入了刘备的麾下。司马懿若是见了这一幕,依他品性,许是会瞒着人,前去一探究竟的。但他毕竟未曾见过。他在这个深秋学会了卜算天气,取一片龟甲,着人剔沥干净,暴晒之后,打磨光滑,刷上漆,造就出祝算的用具。
而后钻凿,灼烧,叙辞,命辞,占辞,刻辞。他从余烬里捧出那甲,朝上仔细看去。
——将雨矣。
雨过了便是晴,又或者连续数月的阴云及雪,总不离这几样。他抱着那堆曳尾失败的龟的残骸,捱过一个个秋天,终于在第七个年头,曹公顺着他留下的线找到他,声称如若不仕,便收付廷尉,——那也不奇怪,像他这样的出身,总不能够独善其身的。那年华佗也因着辞了朝廷举荐,枉死在狱里,算是他的前车之鉴。临行前他再占了一卦,郑重其事地望一眼窗外,那是个大雾天,手上的龟甲蒙着层灰,轻轻一拂,能碾出少许水珠来。
他开始在诸公子面前逐一展示他那预知气候的本领,不论少长,为显得他谁也不偏袒,这事最后总要落入曹公眼里的。司马懿拖着长长的氅,打开衣袖,取出一整副龟甲,顶面已先钻好了孔,落在正中央的“天”、“地”、“人”三位上。他燃了炉中薪火,持着那甲拜了三拜,再煞有介事地向火中一抛,隔上片刻,便听火里接连几下“卟卟”声,龟背上绽开一道缝隙。
诸公子敛了气息,见司马懿循着甲片望去,摇摇头,道,烧得不好。他躬下身,向那龟甲踢了几踢,显出极是烫脚的样子。于是他跳起来,正落到其中一位公子身前。
那位公子便是他日后要奉为人主的曹丕。司马懿转过头,漫不经意地对上身后人的视线,他在那个人眼里看到了欲望——不单是要从众公子中脱颖而出,做父相的继任者,还要提领群臣,知尧舜之事。汉以它那副空荡的躯壳徘徊了许多年,到如今,总算要由人做个了断。其后的十年,他眼见公子丕成了太子,再做了新一任的魏王,佩十二旒,金根车马,踞在丹陛之间,为汉室细细打磨出一副甲,随后将其悬于高堂之上,转身,后退,稽首再拜。
汉亡那天,司马懿的卦前所未有地震动着。洛河以北雷鸣电闪,轰隆声从天边响至另一端,却未曾洒下半分雨点,似在假情送葬,以矫揉的姿态挑了灵纬,斜斜蹲下,并不涕泣。
未来的文皇帝升坛即阼,百官陪位,告皇天后土,敢用玄牡,“丕祗承皇象,敢不钦承。卜之守龟,兆有大横。谨择元日,与群寮登坛,受帝玺绶……”事讫,降坛,改延康为黄初元年,奉承土德,大赦。
司马懿在坛下站立了一个日夜,始终未等到王畿的雨。那场迟来的暴雨最终降落在辽东,助他成了事,魏军攻入襄平城,斩了燕主,得金银珍宝无算。司马太傅摆出推心置腹的样态,向管辂陈说过往——破城后他着实杀了不少人,枭首戮尸,叠成一道道京观,这也算不得什么。他们做将领的,征戎在外,总该是不惮沾上血债的。大军平辽同样发生在八月。他在嘉平三年的八月讲起此事,便不得不想到之前的八月,他于那个秋天屯守渭水,并杀死了一只前来落脚的鸟。
他说他占过细雨连绵,占过雷霆万钧,但独独在那一回,他占出的是个风象。那只灰雀惨死在他手上后,他回了营寨,日日数着河对面的榆树,从头数至尾,而后再数回来。连月的避战使得诸将多少酝酿出不满,他于是叫来随侍,着人替他写一封请战书,送洛阳呈天子目下。拟战表的那人是他新近提拔的典农功曹,说话结巴,写文章也磕巴,一封书信捱了足七八日,才辗转寄去东都。到月中时,魏帝的使者辛毗持节而至,勒命他坚守不出,有了这道诏令,旁人便再不好向他施加怨望之辞。
他不过是演一出戏给营地的将士看,也顺道给对岸的人看,至于那位丞相能否理会得,那并不在他的忧心范围。他只是在黄昏时节走过垄上,嗅着麦香,将磨得光鲜皎洁的龟甲盘在手里,掂了掂,其上有裂纹起自东南,走势曲折如蚓,是为巽象。
青龙二年的第一场秋风,就这样乘着凉夜落在原上。清晨司马懿和衣出营,见渭水南面班师回撤,道旁旌旗倒伏,哀声隐隐,随风直送至耳际,心下已然明了。他急命部将追赶敌军,却在半路上中了伏,前锋仓皇撤出。回报的军士说,那杨仪在高台上摇旗击鼓,伺机追击;重军掩映下,叛将姜维亲扶舆车,汉的丞相正在里头赫然端坐。
司马懿讲到这里,便再不多发一语。待那薪火焚尽,管辂将烧得漆黑的龟甲翻个面,起身辞别,道:“此祟已然解了;但太傅心中的祟,某以为症结之所在,恐一时难解,望恕辂不才之罪。”
司马太傅抬起眼皮,颇具意味地瞥向管辂,继而沉下脸,摇摇头。他道,不,先生解得很好。
魏军被死而复生的汉相惊走后,终于明白连同主帅一起,都被敌人摆了一道。隔日司马懿再去探视,亲入蜀军营垒,在中军大帐寻出一具丢弃的木像,才省过来前天大军所见的并不是孔明本人。那木像半坐着,和衣束带,肌理润泽,一眼瞧去,眉目间似含秋水,竟与生人无异。
他问黄权,这木像与你们的诸葛丞相可有几分相似?曾在他跟前极言夸赞孔明的黄权躬下身,朝那物上下打量,讷讷道,总还有八九分相似罢。
司马懿便有些满意,揣了手,又道,听旁人说,他领军时向来不着戎装,亦不骑马,只乘一架素舆往返蜀中,却是因着体弱多病之故,想要效仿那运筹帷幄的张子房么?
黄权道,丞相以前也曾是驭马的好手。
曾经的蜀将记起往事,心头空落落的,再不好多说什么,便先告退下,留主帅一人在帐中。司马懿绕那木像走了一圈,挪过坐具,正对着营门坐下。他点起一炉子火御寒,再将随身的龟甲覆在上头。
他想要是当初自己应了杨俊的月旦,待数年之后,此人到南阳做了太守,他正有理由从南阳过,亲眼瞧瞧孔明的样子,对那人说:“你且住,我替你卜上一卦。” 孔明人在荆楚,耳听八方,必然对他有所知会。
而他也能伺机说道:“我在家乡听过你,留意过你。我认识一个友人,他与你同字。”
他指的是颍川人胡昭。他少时惹上事,为人追杀,正是这位朋友远涉渑池,替自己解了围。但不只是胡昭的缘故,他对孔明存有一种基于天性的好奇,那情绪在他坛下为汉祭魂时到达了顶峰。他想着对面人亦精于卜算,或许早有预料,此刻同他一道送着汉的葬;因此十余年后的今日,自己也替孔明送了葬。那位丞相一度想把汉的尸骨从灰烬里扒拉出来,焚香祷告,施以祝辞,使之鲜活如初,但终是免不了要以一己身死为其立碑。司马懿想,那一半的骨骸已由人高挂入洛阳宗庙,剩下的一半,又如何能够起死回生?
他端详那木像,肖想着一场迟来的相逢。他忽然站立起来,搭上木像肩头,轻轻一挑,那衣衫被激起涟漪,怀中的龟甲散落一地。
他闭上眼,渐渐能够据此还原出孔明原本的样貌。他抚着手下的乳白云锦中衣,便像抚着了孔明的身躯,由上往下,使之带上自己的体温。晨起时司马懿未及进食,他有些饥饿。
他转而贴上对方的背,手掌一路下行,到腰下时,沿脊骨打了个旋,便伸了手,朝隐秘处试探,递进一根指节。孔明那地方温软柔润,他搅起来很是受用,竟低吟了声,打量着更进一步的动作。
见孔明未有抗拒,他被惹起了意兴,想着自己驻军在外,常年不曾染过床笫之事,这算是一种补偿。他低下腰,将那根绶带含在嘴里,轻一牵扯,汉的丞相便在他眼前展开春色。
他把整件中衣往后一抛,继续用手抵磨软壁,那样子倒不像在寻欢作乐。此事他做得过于严肃,对着孔明,坦了身,宛如一场辩合。他举着小半绺子的榴青腰带,朝孔明眼前晃了晃,含口凉气,贴上对方耳间:以身媚俗,以色示人,这竟也是你想求的大道了?孔明便动动腰身,将那截手指咬得更深,回望他一眼,一下子噙上敌将唇齿,道,亮行事不喜拘泥计较,若能成事,我一向是不予在意的。怀中人半阖上眼,停了片刻,又轻声说,诸将人在军中,数月不近声色,寻些物事入手把玩,亮亦是能想见的。
孔明的话头落在“把玩”二字上,蔫蔫的,拖着尾音,像一柄勾缠人心的软剑。司马懿在心里想,惜乎,汝事终至不成。想归想,面上含混应了声,底部的欲望却极高地攀升着,阳物持续昂扬,勒得他浑身发紧。他匆匆掐两把臀肉,撤出手指,便要送胯间坚挺抵入深处。
有兵卫忽在帐外报信道:“敌军已退尽了。”
他打了个寒噤,从半梦半寐的困倦中醒来,转头瞧向四周,蜀相的木雕在跟前正襟高坐,衣冠凛然;炉火仍小心翼翼燃着,甲骨却悄无声息地开了道裂,——风将息了。
这档子事司马懿从未对管辂说起,那些并非是人的物件里,他有意漏掉了这一样。他不说,管辂不曾扫洒殆尽,除祟的效果便不大灵验,因此到了夜里,他仍能瞧见旁人所不能见的景象,且越发有向全天扩展的趋势。昨晨他过浮桥,见故大将军曹爽巍巍然立于水面之上,冲他挥着手,那模样着实使人生厌。对面人摊开重袍深袖,猛一耸动,从中抖下一大摞着了色的龟壳,红如火,碧如烟,蓝如琉璃,白如碎盐,一路堆积到他脚下,簌喇喇响个没完。龟背上未刻下片言只语,倒布了细细一层裂纹,纵横交错,录着数十年来的阴晴雨雪,令他升起一丝诡异的怀念。他拾起一枚龟甲,慢慢步入魏的宫城。
嘉福殿深处,魏主曹芳坐落在他的琉璃金座上,十指瘦且细白,丝绦在上头勒出深深的印痕,红得刺目。他用这样的手指抓握起印玺,朝御旨上一盖,要赠司马太傅相国,封安平郡公,剑履上殿,入朝不拜。
司马懿辞让不受,他向天子行了一躬,笑道:“陛下不必至此。”他抬起头,眼里焕出微光,“——臣不是太祖皇帝。”
太傅言迄,挺身走出大殿,冲天空扬了扬手,颇有几分潇洒仪态。他已然年迈,见过了太多人事更迭,从前是汉,现在是魏,依司马懿看,都是要做了死物,留骨于堂上,供后人因之为鉴的。那上头有各自的荣辱算计,到头来俱化作炉上一声呜咽,浅浅的,带了不甘,随火舌低了去。
他原本也是曳尾涂中的龟,不得已,给打捞起来,去肉吸髓,再晾制成一副甲骨,替人行了一世的扶乩。起初他卜命途前程,卜朝代兴衰,到如今只卜天地变幻,草木生发。仲秋的气候已渐转温和,龟背上起了层角质,触之甚为干涩,预示着接下来将要有连续几日的大晴天,——那也不会如何。洛水之滨艳阳高照,但王凌等人的怨魂依旧不住地向他纠缠。他在梦里已许久不见孔明的形貌,若能见着,兴许管辂所言的祟还能够自行破除。他往往一睁开眼,为他夷了三族的魏太尉就立在跟前,血从七窍里缓慢渗出,淌在他手上,将龟甲渲染出大团大团的黑色。司马太傅觉出几分无趣来,于是他松开手,那片龟甲便在他目不能及的地方碎裂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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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在江东做官的表弟潘濬写信给他,说上次月氏人支谦到建业来,奉吴主之命译浮屠经。蒋琬览毕那信,随手折了,覆在身边的黄铜灯架子上。这个时节的涪水并不很急,泛出些浅绿色,轻飘飘地托着行舟,似托起一片苇叶。倘不是那灯架不慎被袖口拂中,哐当一响,坠于地面,很长一段时间里,舱内都无半点声息。
蒋琬下榻将那灯收好,听着外间水声,便想起另一处的水。那潘濬在信上说,弟闻尊兄要大造车船,乘汉、沔而下,取昭烈建安末所失之三郡,弟诚以为然;支氏所译的诸经文中,有个妙趣横生的故事,正与当下情景相合,尊兄可有兴致,为弟驻足一听?
他当然不是在征求蒋琬的同意。潘濬接着往下写,那是一个渡河的故事:一兔,一马,一象离岸入水,兔身量小,马适中,象则硕大无匹,这三种生灵同时凫水,想必情态是各有不同的。
若是尊兄携楼船南下,不妨以之自许,或可成事——这后面的话潘濬没有明说,然而字里行间尽是此意,蒋琬读着信,一面捏紧了五指,倏尔展开,蕴了一层薄薄的汗。刚收到信的时候他还驻在汉中养病,此刻距离汉中已十分遥远,而他仍念想着经营舟师之事。沔水近旁是故丞相的埋骨之处,从前率着王师屡出秦川而不克,到如今长眠地下,终日里听取两岸松柏呼啸,但若说涉水为象,用在那人身上,倒似比形容自己更贴切些。蒋琬如此寻思着,久违的睡意袭卷上来,便阖上眼,一阵阵地叩那铜灯。
这算是累积经年的毛病。蒋琬出生时白虹当空,天有黄气,命中犯了煞,他自此患上了嗜睡症,每日需睡八九个时辰以上方才罢休。等年龄大些时候,入学就书,终日为渴睡所苦,但凡得了闲,必寻个人迹所不能至处,枕衣席地,卧上一时半会,——那倒还罢了,只是醒来时也昏沉沉的,总干不了正事。他便十数年如一日地这般浑噩着,怀揣了书卷经籍,虽有一目成诵的本领,终不能明白世故。其时潘濬与刘敏两位外弟俱与他就学,潘濬常拿他这毛病取笑,且说:“兄心性迟缓滞凝,譬如宝象,荷万钧重也。”他惟报以一笑,摆出全然无意的姿态。到弱冠之年,有人替他占了一卦,告诉他生逢残虹接天,往日将有灾厄,而他也大抵会死于睡梦之中。他听罢颇不为然,抖抖肩,舍下一枚铜子,扬长离去,自此不再信占人言。
他也在那个时候学会了喝酒,一口下去,暖融融的,半解了衣衫,仍旧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所幸他能凭着一点子聪明才智与父祖荫庇,由人举荐后,去左将军刘备幕下混了个差事。待刘备定蜀,他亦随之做了个小小的广都长。那会子他在任上也无事可干,成日借杜康公助眠,吃了酒,不分昼夜地睡,待成都的使者前来例行巡查,再由旁人唤他起来。
某天他照旧在官署中酣睡,下属却没如往常那般叫醒他,而是俯向榻前,轻缓而持续地摇他肩头,道:“蒋广都,你这次可把主公开罪得厉害了。”不待他答应,那人蹲下身,附在蒋琬耳际,“——是大祸临头了。”
蒋琬正抱着小半坛子酒,醉眼朦胧,头脑昏痛,那些话由他听来,仿佛自水上发出,嗡隆隆含糊地响着。他便不大留心那人说了什么,垂下脑袋,通身飘摇,陷入一种茫然之态。他睡觉的位置当西而对,不多时夕阳斜射进窗棂,在他跟前打出了一道人影。
那似乎是命定一般的时刻,蒋琬抬起头,被日光晃得有些睁不开眼;然后他用力托起下颚,正对上一双眼睛。来人一身浅灰,颀长而瘦,乌发绾成松松的髻,他记得那人是主公的军师将军。
后来蒋琬说,我那时忽然就不那么困了,像有谁端了织机,再悬上若干个纺锤,聚在我头顶抽着丝,将平日浓重的倦意一点一点抽尽了。
这事之后,他理所当然被免了职,但也没有别的处罚。蒋琬自此赋了闲,原有大把的时间供他睡眠。他行至旧日的官署,呷上小半盏子酒,落在喉中,终究了无滋味。起初他以为是免官之故,但渐渐地他也不大习惯像以前那样无所事事,以至于跟前总浮现出另一双眼。蒋琬停下来,摇摇头,似着魔一般。
他开始变得不那么嗜睡,却又无端添了癣症,发作起来苦楚难当,不几日便把身上抓得鲜血淋漓。那血沿着背脊滑向腋下,一滴滴的,直淌进梦里。在梦中他看见自家门廊下躺着个牛头,睁了眼瞪人,由他抠出的那些血就慢慢从牛头颈下的断口渗透出来,煞是骇人。
待他猛醒转,窗外蝉鸣大盛,伴着一两下人声呼喝,仔细地听,乃是前些年替他看相的占人术士。那术士进门后,说自己本名叫做赵直,近来为军师将军聘了,留国中为人扶乩凶吉。蒋琬记挂起从前的事,心想你也未必真能知道多少吉凶,面上仍谦和地笑,把梦境说了,不动声色地打望着对方。
赵直倒不曾着意,几根指头飞速捻了捻,忽而坐起,笑道:“公琰,这是大喜,大喜之兆。”他绕蒋琬走了几圈,又说,牛角及鼻,是公侯之象,再等些时日,君必当位履公卿。
蒋琬含混着道了声谢,送走了人,照例不放在心上。其后又过了数月,竟果真有都中信使来报,说主公这回要委派他去做什邡令。消息刚传来时,他正往臂上涂抹止痒的药,凉凉的直沁心脾;蒋琬就着湿滑的手指接了调命,脸上发热,片刻后垂下手,怔怔地道,这也算不得什么履公卿之位。
那一阵子整个蜀中都在备战,为的是应不日的一场对决。主公与曹氏争夺汉中旷久,如今也到了决一生死的时候。曹公力气不逮,不能即时断人粮道,国内又叛乱迭起,不得已,徙走当地人口后,将整片谷地留与益州。这场征战,便算是他们大获全胜了。
占领汉中当日,去蜀地传令的使者挑一面大旗,将畿辅一带属官都召进将军行府,为主公作贺。彼时左将军驻所红烛高悬,琉璃照眼,众将领在,军师将军也在。蒋琬独站在外间陪客,一盏酒接一盏酒,把那陈年旧事重勾上心头。酒酣风凉之余,他背起右手,挺了身背,朝主公所在的里室望上几望,见房门半开处人影起伏,那道颀长的身形也赫然在内,耳后不觉泛起点红。
入了夜,有将领从那间屋子出来,把门掩了,从蒋琬身边经过,便有意碰了碰他手臂,落下道颇具意味的神色。
蒋琬认出那人是主公的养子刘封,这些年此人在军中东征西讨,很得其父重用。他当即会了意,提上酒,随刘封进了一处偏室。
刘封宴饮时也不去衣甲,少年将领端起大碗,剑柄时而击打在手肘护甲处,咣铛铛地响。他总将那些酒一口吃尽了,待暑气上蒸,整张脸热扑扑的,才放下碗,向着蒋琬说几句话。
刘封说,父亲胜了,打算再给先生晋晋官位。
蒋琬并无喜色,举了杯盏,朝对面敬酒,道,主公自有他的理会,咱们做臣属的,凡事听他畀任,便是职分所在了。
刘封点点头,一把抹去汗,又说,孔明军师比旁人提早几月来了汉中,是偷着来的,先生不知道罢?
蒋琬的手便悬在半空,这一盏子酒不及敬下去。
刘封见他模样,心头落了痒,忙摆正形色,贴近他几分,道,孔明军师总这样人前人后地奔忙着,听人说,他前几年还专去广都拜会过先生。
蒋琬将酒盏搁下,歇上一小阵,悠悠地说,我头一次就近打量他,是在广都的县衙里,当时我还特地多瞧了会他的眉眼。那双眸子很清,像一袭素练,浸在碧绿的溪流里,打几个转,再捞上来,迎着水面映出的青山抖一抖,便将那满目苍翠尽兜在里头。
刘封听罢,扶着剑发了会呆,忽朝座后一仰,将酒碗踢翻,竟是大笑起来。他笑得越发猖獗,抱了臂,斜斜地朝地面倒去,令蒋琬难免有些惶然。
刘封笑够了便支起身,扶正那碗,继而拍拍衣摆,说:“蒋广都!你只怕尚给人家蒙在鼓里……那天父亲巡游至此,见先生酒醉,发了此生来最大的一次脾气,当即便要拔剑斩了先生。是孔明军师为先生求情,说先生是社稷之器,非区区一县之地可以限度,又将先生的安卧高枕,诸般不作为之举,解作是在养民生息,这才保下了先生性命。”
蒋琬含了小半口酒,涩涩的,半晌咽不下去。他盯着刘封面色,仔细辨认那话的真假。
刘封索性展开手臂,从左至右,划了个大大的圈儿,道:“那日你在看他,他却在盘算怎样免去先生的死罪。当晚他留宿在了父亲房里,那也不是甚么秘不示人的事……”
蒋琬有一时走神,他的咽喉发着紧,那样反倒叫酒水沿食管壁一路灌注而下,他被呛得连声咳嗽。
副军中郎将并不顾忌蒋琬的失态,自提了酒,将跟前大碗重新斟满:“……所以我心里明白得很,他提早来汉中,也不全然是为了道贺,只是在座的将士都有意不替他说出口。他这样的人,最懂得何时施人恩惠,好叫旁人对他感恩戴德,再不提及他的过处。”
这最后几句他说得已有些咬牙切齿,捏了拳头,在案上一个劲蹭刮。蒋琬敲敲酒盏,温言道,公子,你醉了。
刘封闷着脸,发狠撕咬起嘴上的死皮。末了他吞口唾沫,说,父亲打了胜仗,又一路吃着他人奉承,酒兴上了头,便要生事;他要生事,免不得由那孔明军师安抚一通的。先生如不信,不妨今夜留下,看看我所言是虚是实?
说罢他起身要走,却仍丢给身后人一个回眸,眼底有幽光闪动。蒋琬含了笑,摇头吃酒,以示自己没把对方那话当真;但他记得刘封的眼神,那像是一条蛇,嘶嘶地吐着信子,舔在他新抓破的伤口上。
因此他咂着酒,静静候着,待诸将尽了兴,渐次告退,蒋琬蹲便在一旁点数,出来一个,记一张脸。有的人他认得,有的则不熟,但多半他是有点印象的。室内灯火长明,但笑闹声分明缓慢地低了去。他在墙下站立了好长时候,把那些面孔和名姓逐一比对,待左将军的一干臣僚去尽后,不多时侍从们鱼贯而入,将杯盘狼藉收捡干净,而后捧着高垒的盆,嘴上说着笑,依序撤向四方。
他留意到主公和军师始终没有离屋。蒋琬站近了些,将额头抵靠在窗沿的砖石上。里室有块地板上了年岁,稍一踩踏,便吱呀呀地作着响。这时候房内的烛火翕动了一下,猛一升腾,就此熄灭,那半掩的木门以内也随之响动起来,像含箫吐玉般,奏一曲低回婉转的迎秋辞。有凉风穿进院落,引他连生两个哆嗦。蒋琬有些落魄,打着呵欠,他身上重又犯了困,昏沉沉的,即将退回到那些浑蒙不作为的年月里。
隔日他在道上撞见了刘封,后者带了两三个兵士,衣甲高拢,此行是专程来向父亲辞别的。人主今早新下了令,要刘封顺沔水直下,与在东的孟达合围上庸,一举拿下三郡,旁人看来,自是不在话下。得志的副军中郎将牵高头骏马,从蒋琬身旁走过时,特地向对方瞧上一眼;蒋琬则不避不闪,与之视线交接,目光里了无波澜。
他正是在此刻领会了如何充作无知无觉,把诸事都埋进心里。那时节主公已起了些意思,他便学着旁人的上书,一并向着人主劝进,其言曰:“左将军领司隶校尉豫、荆、益三州牧宜城亭侯备,受朝爵秩,念在输力,以殉国难。今社稷之危,急於陇蜀。臣等辄典,封备汉中王,拜大司马,董齐六军,纠合同盟,扫灭凶逆。臣退伏矫罪,虽死无恨。”立秋之际,众人于沔阳升坛设祭,共奉主公封王纳印。礼毕,降坛,各赐勋位,蒋琬亦拜了尚书郎。汉王阶下他叩谢万恩,离了前庭,困乏席卷全身,只觉出厚厚的空无来。
他便如潘濬早年调侃之言,似一头遇弃的象,不听,不闻,不问。往后的形势一路急转直下,江陵遇袭,关侯折戟,孟达叛逃,东郡尽失,每一样都称得上十足的灾难。彼时蒋琬正沉浸在无止境的倦怠中,尚不及对这一切有所反应。直到信使着重丧入京,哭拜于地,立国二百载的后汉,理所当然地亡在那个平淡的冬月里。尚书郎提一壶酒,着素服举哀,夹裹在前来吊唁的人潮中,缓步走过武担山南。
汉王很快就称了帝,又很快发兵攻吴,亲领蜀中精锐,杀向荆土。到第三年夏天,传令官从白帝城匆匆赶回成都,手上挑一面灵纬,白得耀眼,正是国丧之征。再过去一个月,已是丞相的诸葛亮扶棺回朝,率群臣祭奠大行皇帝,三日后百官除服,太子登位,改元建兴。
蒋琬并未受困于他复发的顽疾,他反倒得到了提拔。
辟举东曹掾当日,蒋琬长谢于相府,辞让道:“刘邕可抚州郡,阴化可行教化,庞延可明得失,廖淳可为将帅。此皆当世良材,宜拔举入府,正其位也。琬自以浅陋粗疏,不堪大用,望明公体察。”
前前后后,他共列举了自荆楚入蜀的十余人,数其优劣,自陈皆在本人之上。一气应答这许多话已相当费力,蒋琬低了腰,眉梢斜斜上挑,那眼神仿佛在问,明公,我能回去补个觉么。
孔明抚着腰间的剑,蒋琬以为他要依着惯例,抬出些再三挽留的谦辞。但他到底没有似这样说话;他只是将手搭在蒋琬肩头,而后轻巧下移,到臂弯位置,再向上一提,道,公琰,可否到我府上一叙?
相府内四处弥散着安神香气息,纵然有意用草木味道掩了,仍会在不着落处溢出些痕迹。蒋琬捕着那香,心里想,他睡不好。
那道香越幽细,离丞相的住处越近。进门的位置温着一小炉子火,里头辛夷瓣子似红罗轻卷,招摇出海棠春睡的模样。到这个地步,倒是蒋琬觉出不自在来,他斜跨几步,一个踉跄,绊在一方书案上。
孔明道,公琰身上有伤?
蒋琬吸口气,讷讷道,早先起了癣疥,痒得厉害,稍一使力,便弄破一片……如今已无甚大碍了。
孔明摆摆手,衣袖长得曳地。他说,背上落疤,也不好看。莫如饮些去火的凉药,从根上解了热毒。
他向着一旁走去。那身乌黑色大氅隐在阴影里,窸窣地响了一阵,弄得人心头丝丝儿地痒;随后他从暗处走出,手头仔细地捣着小份汁药。蒋琬这才醒过来不该劳烦丞相至此,忙起了身,想要唤府内侍卫相助。
丞相笑起来,道,他们不省得轻重。
高位者依旧不疾不徐地替人研着药,言语里有一味的凛然,叫蒋琬不能有别的动作。他握杵的指节修长矍铄,磨上小会,打个转,再逆个方向,复又如此这般。待那药被碾成细软的一滩,丞相停下来,持了茶帚,把药泥往一枚小瓮里小心地赶,一面道:“公琰是千里之材,非一朝一夕可以体察也。依孤之所见,恰如百兽渡河,其必亲涉,然后方知深浅。”
他的手在烛火下呈出羊脂一般的浅白,令蒋琬不自主地想,那夜丞相是否也是用这样的手,为人主例行纾解……
尚书郎面颊微红,低了头,闷声道,属下不敢当。
随后手头一沉,自此拜官一事尘埃落定。
但蒋琬的心神却从未定下,新任的参军捧了那去热灵药,一天天地,自丞相府前经过。打从受了丞相一番耳提面命,倒换作是他睡不好觉来,闭上眼,满腔都是安神香的气味。
夤夜他独卧在榻间,剜了一小块软膏,朝唇上抹匀了,泛着苦,脑中便又现出丞相为他制药的情景。蒋琬想,若那时他够决绝,就该摒弃了心上的摇摆,紧盯对方的眼睛,他要问——
“那日诸将都去汉中庆贺,酒后散席,明公缘何独自留下?”
丞相捣药的手停了一停。他立时意识到蒋琬指的是什么。他将那药碗放回案上,抖抖长袖,竟是无比轻快;而后躬下身,轻声道:“公琰之洞察幽微,令孤着实敬服。”
蒋琬喉结翻动几下,不做声;他的丞相面对着他,探出药香四溢的指头,向旁从容一挑,解下蒋琬的衣带。
蒋琬霎时面容煞白,后退一步,说:“我不要以这种方式承你的情。”
丞相将那丝带牵在手里,并不逼迫。蒋琬继续向后退让着,嘭的一声,打翻那碗,药汁溅了一地。
蒋琬衣摆以下尽湿,他低低地咳两声,抬起头,丞相也正瞧着他,眸子底下盈着辉光。他便再不想什么,调匀气息,逐渐适应了这样的求欢方式。他想起日前在相府的那番话,越发觉得丞相才是那河,是耶非耶,浅尝慢品,总要由自己探上一探的。
丞相配合他的举动,轻缓地移去榻上。适应了暗室光线后,余下的进程便轻车熟路起来。蒋琬挑起对方一条腿,向后蜷曲了,叠在手掌之下;他有意直视丞相的眼,瞧的时间久了,却也望不出什么端倪来。他感到懊恼,转而抚弄起目不能及的地方,沿腰线下落,到腿根软肉处,戏上两下,便急匆匆地向内开拓。蒋琬想,自己还不够稳妥;但那也不会有太大问题,过不了几年,他就能面不改色地完成一整套动作。
蒋琬挺立身板,再朝前压了数寸,蓄起势,将身下人的双腿尽可能高地朝上屈去。他不及细瞧眼底那私处,举了阳根,紧紧向里滑去,抵按上穴口的一刻,便感到他的丞相弓起腰,发出涨且受用的呜咽。他因而越发肆无忌惮,这般厮磨了两三回,胯下那物亦随之飞扬挺动。
他提上口气,伸手搭上对方肩头,待要发力将阳势往内深入,蓦地腰下一凉,两截软玉样的指头已搭上那根部,再描了茎身形状,慢慢朝上,绕着圈,一阵紧似一阵。那手法无比熟练,抚弄上几回,蒋琬浑身打着抖,濒临决堤,猛抛开怀里的幻象,身下浊物喷薄而出。月投洒进来,照出他仍旧是形单影只的背脊,上头满满的痂痕印迹。但蒋琬并不在意,他半瘫在榻沿,有一搭没一搭地喘,手里黏着渐冷下去的体液,心想,这就算是解了热毒了。
那以后他尽心竭力地做事,每逢大军外出,由他留镇相府,补备兵粮,督造器械,总算展露出应有的手段来。到十二年上,丞相殁去,他则连路升任,受群臣仰拜,也渐有了自己的班底。
延熙元年,蒋琬驻军汉中,沔水在身侧不舍日夜地奔流,他听着水声,便忆起死去多年的刘封,及那个酒热风凉的夜晚。他终是反应过来,那人早先在孔明处受了冷遇,才到自己跟前诉苦。他想到少年将军奉命下沔水的旧事,多少受了启发,因此他在留汉中的日子里,打造起连架的舟船,估摸着再隔上些时日,即可沿着汉沔之水,攻那失了的上庸旧地。
但随后的事毕竟不能尽如人愿。朝廷以为此行艰险难知,遣人喻旨,罢了他东出的设算。他到底是有所不甘,就此上疏天子,举了姜维做凉州刺史,掌西北戎务,他则自请驻往涪县,陈兵演武,以待天时。准奏后,他打点好行囊,一路向西南行,辗转数日,终抵了涪水之滨。
涪水的势头远不如沔水那般湍急,颠得他睡意绵绵,这老毛病已许久不犯,他想着从前自己在广都县衙醉卧横斜的场景,竟有些怀念。那或许是他飞黄腾达的起点,然而在那个时刻,荆州尚存,关侯尚在,主公的宏图大业一眼望不到边;赵直的解梦尚未带给他困扰,他未拜三公,到底也谈不上有所作为。他只是顶着醺醺醉态,抬起头,迎上那双清亮澄澈的眉眼。
在那个远道而来的故事里,兔、马与香象同时渡河,兔不及河底,仅浮水而过;马遇险狭时四蹄至底,遇宽深时不至;象则尽底,乃至断水截流。蒋琬想,潘濬拿象来比他,是万分不对的。他在陆上稀里糊涂地为人封了半世的社稷臣,倘落入水里,未必就能摇身一变,化作庞然巨物。这几年屯军于外,他的肺疾在逐渐转重,也许这一辈子也等不到他下河为象的时候。年复一年,桃花化了春冰,霜叶催熟了秋蝉,从广都到汉中,他想过试探不同的河,总没一样成真的。
蒋琬下船那会已渐入了夜,他提起一盏灯,慢慢朝岸边走去。半圆的月挑在山腰,金黄色,仿佛在天的边际也擎上一星烛火。他并不回头,在他身后,巨幅的天幕像逐次烧焦的经卷一般,正黑沉沉地向他压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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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师将军从城南过,到墙头,下了大青马,一面弄那缰绳,手里抚着红玉髓的刀鞘。青马在后头嘶叫了声儿,他立起身朝城内一望,拍拍马头,向那马道,这次第,咱们可不好向主公交代了。
远隔十里外的府邸内,左将军的眉头隔空跳了几下,宛如鼙鼓上的蚤。他眨会眼,坐立起来,整理好衣冠,似有预感他的军师将军会赶在今日前来见他。这原本是一件好事,但左将军已拿定主意,只待军师踏进了门,自己就用案上的刀子柄砸他。
起初是因为刘子初同旁人的一番闲谈。当时已是左将军西曹掾的刘巴说,我头一次见主公,便知他是万里挑一的雄主人杰,可那会我还不乐意跟他;因此我迢迢南下,在交趾郡地避了好些时候。
刘巴低下头,温一壶酒,再沏一壶茶,别人吃酒,他便饮茶,拿竹镊在茶罐底下挑了,溅出一星半点的火花。
昭文将军伊籍在一旁听了,摇了摇手,再笑抿一口酒,说,我与子初不同,一见主公,立时起了心意,待故主过世,即打理行装,南渡投他。
他们说的分别是两桩事。前一桩曾叫刘备深感挫败。刘巴出走后两年,左将军正筹划着西取蜀地,惊闻此人与交趾太守不合,已连夜拜入刘璋帐下,便将手头刀柄转了转,向着身旁的军师问道:“孤就这般令他抵触,宁去投奔那刘季玉,也不舍孤一分情面?”
孔明提起笔,往那刀柄上连按两下,道,主公能使伊籍归心,定然也能服膺益州士子,刘子初只是碍于当年之誓,放不下脸面罢了。
这话说得很有点迂回团转的意思,兼之军师那墨笔轻而巧地压住刀柄,叫刘备卸去了大半的不忿;左将军一把夺过笔,顺势拟下道军令:成都城破之际,若有害刘子初性命者,孤必当诛及三族。
到如今他仍惯于时不时地转动那把贴身刀柄,心境却早非取蜀地前所能比拟。自刘备领了益州牧,大大敛了旧时脾性,已少有与属下当众争执时候,只是偶尔忆及往事,总还泛起两三分怀念。此刻他觉出昔日雄风重燃,深感振奋,暗中又生了些忐忑,诸种情绪错综交汇,令他一时心动如鼓。
室外脚步声渐重,左将军不由绷直了手臂。整个蜀中能够不经通传便私入自己卧房者,唯军师在内的寥寥几人而已。他握住刀柄,上头漾起火色,比之孔明劝讽他那会红得更艳。刘备就握着那东西,死死盯向门口。
——砸是不砸?砸或是不砸?
木门哗的一声推开,左将军的手腕临风一抖,已收束不及,那刀子柄径直落向地面,咕噜噜一路从地板上滚过,正滑到孔明足边,与他腰上那鞘凑成深红色的一对,煞是醒目。
军师将军向旁一跨,作出副甚是讶异的神情。他指了脚下那物,问道:“主公这是何意?”
刘备往前缩了缩,撑起身,说道,也不是甚么太要紧的事……
左将军无端生事在先,自觉理亏,面上露了几分赧然。他咳嗽一两声,望孔明道:“孤适才是想着那蒋公琰。虽未曾向他施加严刑,孤到底罢了他官位。军师留当地善后,晚归上几天,原也是应当的。”
左将军说话带着点涩意,淡淡的,料孔明一听便知。自己先前委派蒋琬做了广都令,谁想此人非但不理政事,竟还抱了酒物,公然于府衙内酣睡。其时刘备往属地巡视,见蒋琬独在西间大醉,连唤数下,又不应答,气得他当场便拔了利剑。幸得孔明急救,这才使广都令不致人头落地。但蒋琬以罪免官后,孔明未随自己北上,反倒在原地停留多时,似有安抚之意,无论事出何因,怕也拂主君颜面太甚。
孔明眉目微抬,只说,还有呢?
刘备便执起一册简牍,往腿上拍了拍,道:“蜀中潮湿,孤的卷宗久置架上,已生出许多蠹虫,依军师看,该如何处之?”
言语间分明是在责备蒋公琰轻挑失职,不啻蛀食政令之蠹鱼也。——你却偏要护他。
孔明倒不以为意,且自顾着往下位坐了,理直了袖口,方悠然道:“倘是书中蠹虫,当取檀木、蕙草碾作粉末,加芸香为底,以三七之比入药,而后置于箧中,再熏蒸上七个日夜,则虫害尽去,以其味之重也。国之蠹虫亦不过同理。刘季玉父子在时,无怀德之政,无威肃之刑,任由豪强肆行,小民不整,农田户籍不入官册者甚也。亮蒙主公畀用,课以重法,均衡度支,清肃吏员,不过行之数月,益州士民已称大治。”
左将军怔了半晌,而后将那简牍一拂,咬牙道,好你个孔明。
——轻飘飘地,便转了孤的话头。
刘备用的是“孔明”而非“军师”,便知他心意已然回转。军师将军朝屋外一瞥,请了礼,整了长衫,口称稍晚再来拜会。
孔明离去时,长公子刘封已到多时,这会正候在门边,阴恻恻的,背着光叫了声父亲。刘备也不看他,垂首道:“封儿,替孤拾那刀柄。”
刘封应了声喏,俯身摸索一阵,触及地上那物,耳后发着热,暗想这二人口舌交战方酣,倒叫自己落得个无比尴尬的境地。旁人皆知主公待军师一向雅敬有加,雅敬雅敬,敬是公事,雅是情趣,他不应见怪。但凡主公动了怒,由着军师安抚一通,最后总能作无事发生。刘封将刀柄递至养父手侧,毕恭毕敬地鞠上一躬,那红玉髓亮盈盈的,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于是又想,心上的蠹虫,只怕不比简牍间的好除。
前日里刘备传令刘巴与伊籍,特命他二人也留在左将军府上,同军师一道修拟蜀中律条。孔明此去,正为寻他俩商议。
这算是人主某种秘而不宣的心绪。左将军近来不单在为蒋琬之事生气。因着刘巴茶余之际与人的那一席话,所谓雄主云云,到底也激起了主君几分自得之情,他令二者就近共事,亦不过是一番提醒敲打。那时几人聚在一处,法正说初见主公是在刘璋遣他出使时,李严则说是在绵竹,自己领了一支偏军,仓促间去留无路,只得向刘备请了降。席间唯有孔明未置一词,他便不说,众人也知晓当年传诸乡野的三顾逸事。
但孔明想,自己与主公的初次相逢,不应当是在隆中。
刘玄德的名字他一早就已听过。那一阵子兵荒马乱的,他带幼弟投奔叔父,挂着褴褛的衫,伸手一拂,满面的尘土,狼狈得很。侥幸存活的兵士聚作一团,小股小股地北上,旁人议论时,他就远远地听着,听他们说新来的徐州牧颇能理民,惜乎仓促在位,便即败走;那将军的剑是一对,刀也是一对,且用顶好的红玉髓作刀柄刀鞘,赤红色的两点,万军丛中格外醒目。他于是走一段路,歇上一阵,再踮起了脚,努力寻那乱军中的一抹红。
——自然是从未寻到。
所以当他落座于草庐外的竹林,从眼前人手上接过深红色的刀鞘,饶是他一贯能言善辩,此刻也暂接不上话来。彼时风过影喧,两三片竹叶落于腕上,泛着冬日里的翠,衬得那刀鞘愈发火热。他抬起头,直望进左将军的眉眼。
备流离半世,别无长物,唯此鞘红玉髓所制也,乃稀世之珍品,其色泽一如剖心沥胆,特相与聘赠,以表寸心。
那东西主公一柄,他一柄,此后的岁月里,他总随身带了,高高悬挂在腰际,乍眼望去,似燃了一团焰火。
孔明理完事,回他那居处时,手头正按着这一团火,一面不紧不慢地翻一卷书。门外有人渐次走近,隔着三五距离,探身问道:“军师在读何书?”
他也不抬头,收了书卷,淡淡地说,是韩非子《五蠹》篇。
身前人又问:“军师以为他说得如何?”
左将军深夜来扰,他不信对方纯然是为着探讨理民大计。这一丝不怀好意落在四周温润的空气里,突兀得失和。
孔明选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端坐,他道:“文里头说‘人主不除此五蠹之民,则海内虽有破亡之国,亦勿怪矣’,只将祸乱归结于聚众市井之辈,巧言令色之徒,细细思量去,实则不然。亮以为先有制度,其后才有可堪为善作恶之民。倘世行不法,又无人上行下效,久之必有蝇营狗苟者乘虚而为奸慝;若绳之科条,严以令行,则其人虽怀忤逆之思,而难有宵小之为。为政者不修法度,致使人事不分,民生戕害,方是祸患之根本也。”
军师将军身姿半仰,分明是在议政,却摆出一副从容模样,实在惹人着恼。刘备去了外氅,从怀中掏出一物,当空抛高了,再稳稳接在手里,说:“刘子初亦是先生举荐的。”
孔明并不理会对方动作,他点点头,道:“是亮早先致书子初,邀他共襄主公大业的。”
人主却忽的俯下身,低声道:“孤记得军师在江夏时,曾直言光和以来国库空虚之弊,朝廷不独买官鬻爵,更屡屡减重官府之钱,致使民用不足,时逢战火荒年,辄以物物相易。孤要在这蜀中铸造大钱,卿却为何不谏?”
他将手头物迎烛火晃了晃,孔明侧了头,这才看清那是一枚铜币。克蜀之后,刘备尽出益州府库颁赐将士,一度军用不足。到后来刘巴归顺,劝人主造直百钱,以一当十,充实粮饷,行的却是桓灵以来盘剥生民的法子。
孔明沿案台上划了个圈儿:“通行大钱,平诸物贾,这事主公未必做得对,却也未必就做得不对。”
人主“哦”的声儿,看向他,引人往旁挪了数寸,终是开了口:“乱世而用重典,主公分明通透得很,却偏来拿亮的主意。”
从前官府息养民力,终其一世不徙户口,国中始得守土安居;至于汉末大乱,疫病横行,群盗拥兵自重,竞为割据,争相斫杀,又非成哀时候土地兼并可比。隶民既上不达国家,下不安田产,或是孤命殒身,或是流离故土,只得去投各州大族为荫户,不过求一立锥而已。只西蜀一地,失察数十载,豪门大户累积下的钱财民众已不可胜数。
——这便是益州的蠹了。
蜀主此番行令,正为着抽取这一类人的财物。
何况亮还有保底的手段。剩下的孔明并未明说,他想,战后物用匮乏,倒也不必事事用钱。
刘备托着腮,似这般伫立了稍时,倏尔沿着佩剑一按,径自在孔明身侧坐下,脸上神色已然缓和。他道:“是孤在唬孔明。”左将军把手一扬,转而提起案上那卷文论,轻弹了弹。
“军师的书册,倒是干净整洁得很。”
孔明便说:“亮时常用甲煎净手,不需特意熏蒸,简牍上自会留下驱虫气息,主公也不妨试试。”
刘备摆手道,孤向来难守这些礼数的。他转过脸,忽又贴近几分:“刘子初那样议论孤,孤不怪他;孤只是好奇,那日孔明到底是怎样回他们的。”
孔明将手一摊,道,亮什么也没说。
左将军抱起臂,身子长长向后仰着:“果是如此么?孔明倘真这样话少,也不至在广都逗留上许多时日。”
孔明眨眨眼:“主公还在记挂着蒋公琰?”
刘备沉下脸,道:“在其职不谋其事,岂不为大害么?”
孔明伸出两个指头,一点一点比划过来,“以主公当前的声势,至少可以提拔他做个参军。”
刘备偏起脑袋:“孤偏不信他。”
孔明便把手落下,道:“那就撤了。”他与人主对视片刻,重笑起来:“再不济,主公先拜他个闲职,往后再作委任。”见左将军不答话,他自顾地理着长袖,语气不浓不淡:“蒋公琰是亮保举的人,还请主公放心地用。”
刘备已歪向一侧,他将那铜钱朝半空中又轻轻一抛,道,孤不信他能有所为,孔明拿什么来替他担保?
孔明眼底闪着微光,轻声道:“亮曾蒙主公禄赐百亿,衣食无缺,不妨尽出家中资财,以作酌金……”
——“免了。”
刘备挥挥手,恰接住那铜钱。
“军师看重他便好。”他半闭眼睛,显出十分叵测的意态来,“子龙那里,军师也常去么?”
刘备蓦地起身,将人往底下一带,就此滑向地面。
——军师在国中的所作所为,只打量着孤全然不知?
大蠹祸国,小蠹噬心。那不着痕迹的涩意早已蔓延开去,痒得刘备浑身不自在。孔明抬了眸,并无意外地在对方眼里察觉出别样的情绪,那是他迄今已于许多人身上见识过的神色,既有刘封的,也有蒋琬的。
刘备松开手,任由铜币掉在地上,转了个大圈。
孔明低头看时,才发现与普通的直百钱不同,那铜钱的眼子特意做大了,足有寸余之宽,远了看,便如一枚圆环,玲玲珑珑地罩在指尖。
左将军并不打算放过他的军师,他矮下身,再度把铜钱贴在手里,“备亦不乏与他人亲厚的时日,孔明也会在意么?”
孔明被他逼至角落,形势窘迫,犹支起身子,展颜一笑:“主公为公事计,亮不在心上。”
刘备动动手指,“若备也为私事呢?”
军师低低出口气,挑眉迎向对方视线,微张了唇,到底未有言语。此等举动反激起刘备的不甘,他将孔明手掌斜抓握着,指间凉丝丝的,撩得他有一点痒;那枚铜钱也随之抵靠上去,摹了琴茧形状向周围攀援。
“军师署蜀中大事,日夜忧劳,不计较这些,原也可以想见。”
主公微眯起眼,不待人反应,扣着那宽眼的铜钱一挑,顿为孔明除却了衣带,那一方体肤也露于眼下。他且低了头,一面摆弄那绸带,语调稠得似腌了一秋的醇醪:“孤的作为,便如此不为军师所重?”
孔明有些哭笑不得,他那还算得上宽仁的主公一到了榻间,便乖戾至此,自己说妒也不能,不妒也不能,直叫人无语凝噎。军师将军夺过衣带,昂了首,道:“亮向来敞明……”
余下的话他只得哽在喉中——人主不知从何处摸来一张锦帕,沿他那阳势细细裹了,忽反手一下,将铜钱扣在上头,往下捋了捋,使钱眼恰穿过茎身。孔明咬了牙,道:“主公,直百不当是这般用的。”
刘备对孔明的抗议置若罔闻,他自顾着动作,持稳铜钱,依阳势前后抵磨一番,已使孔明难耐至极,不多时即肿大了一圈,却受缚于钱眼之内,不能立时纾解。那阳根事先用绢帕厚厚覆住,硌在上头并不十分疼痛,只是痒嗖嗖的有如蚁噬,想滋味是颇不好受的。左将军用铜钱口蹭刮一阵,令手头那物势头昂扬,总寻不到缓和的出口;孔明垂下脖颈,两手按在主公肩头,只觉身下浪打一般,挺动一回,十指不由自主地发起力,一阵接一阵地舒张紧缩。
左将军百般作弄那前端时,亦不忘顾全后处,把人面对着抱在腿上,一只手摸去孔明股间,寻好位置,浅浅地一按,再握住铜币朝上一提,只将身前人弄软了大半。
钱眼约束下的茎身渐渐地胀红起来,朝着空无之处勉力挺立,与刘备腰间的刀子柄一般无二。但人主的阳势起来得总要迟缓些,便是到了眼下的地步,也不过略有动静,左将军有些不耐,草草抚动两下,往对方身下抵了,顺着谷口滑落,先轻磨上稍许,继而猛一个深挺,以猝不及防之势,将那物埋进了一小半。手上的铜币也随之震颤了几下,带起一连串觳觫,困在钱眼中的阳物青筋贲张,似挣扎无路的龙蛇。
刘备沿那青筋一路摩挲,到钱币拘束之处,轻弹了下,收获了军师一声紧密的低吟,他便伴着揉搓那铜钱的节律,一下下地纵着阳根上挺,连动十数下,耳里尽是孔明碎成浪花的呻吟。蓦地那浪打在礁石上,人主朝内里狠命一挤,硬生生辟出一条通路。
孔明吃了这一顶,眼眶泛红,把头埋进主公颈间,闷闷地叫。门廊下的鸦鸟也在这当会啼鸣两声,紧接着脚步声响起,有人正向卧房奔来,急急的,带有少年人的喘息。
“先生未睡下么?”
是刘禅公子的声音。他往里疾走一段路,停下脚,站在回廊处往内一望,道:“先生白日送的文论里,禅有一处尚且不明……”
刘禅身为左将军嗣子,自是蜀中第二个不必事事通传之人。孔明未料那孩子夜间造访,刚要起身,便被左将军一把按下,体内那活儿连番抽动。军师紧攥褥子,险些发出长叫。
主公动了一阵,见窗外人影尚在,觉出厌烦,一脚将衣物踢下了榻。
“先生已睡下了,有甚么话,明日再寻他说罢!”
刘禅乍听见这声儿,惊出一背的冷汗,到底有所不甘,闷声嘟囔道:“父亲在唬孩儿。”
孔明的面色已很难看,左将军不得已停了手间戏弄,再次朝外头道:“孤与军师商讨要事,即刻便要睡了。”
他说这话时身下那物悄然涨了一轮,压在紧咬它那肠肉上,孔明再把持不住,两颊醉红,趴扶榻上,断断续续吸着气。
刘禅仍不死心,他原本已要告退,耳里捕到那丝极不自然的喘,忽折转回来,直要推门而入,嘴上且问:“先生说,何为人蠹?”
孔明声息稍定,勉强扶起上身,赶在嗣子破门的前一刻,缓声道:“窃取国用是为蠹。替贼张目是为蠹。欺霸乡里是为蠹……”
——却不知人心尖上亦可生蠹,直深入肺腑里,纵榻间相对,开诚布公,也非一时可解矣。
他一气答完,已不能支撑,咬了唇,背脊剧烈起伏,斜向一侧倒去。
左将军在此时松开手头束缚,将那钱币高高一扬,正落在掌心。一抹浊白旋即释放,越了满屋的狼藉,精准地打在烛芯上。
那火舌摇晃几下,就此灭了。
人主趁势说道:“这不是已睡下了么?”
刘禅怔在原地,品着里屋那话,满心的疑虑。他毕竟不好再忤逆父亲,低低应了声是,终是转去了。
嗣子常年荫在父辈的羽翼下,并无远大志向,亦从未料想到自己会有衮冕加身的一天;但他在今夜隐隐觉出做了人主,便能受那孔明军师的侍奉,转念之间,心头已生了无数鱼虫,咬得他从此坐立难安。
——至于那对红玉髓刀柄在南征时不慎损坏,交由工匠重打磨了,制成极细的红玉髓珠,留与已为新帝的刘禅把玩,也是后话了。
开年以后,东面的孙权又来寻左将军的麻烦,在湘水陈了兵,要向他讨荆州诸郡。他于是亲到公安,隔江与吴人对峙着,——自然也未长久。为着与曹公争先,蜀主谈了和,江东遂派诸葛瑾为使,议荆土划分事宜。临别前孙权卧在他那白鹿皮铺就的长榻上,似笑非笑地说,子瑜不妨去一趟成都,瞧瞧你那兄弟。
诸葛瑾到益州时,石榴花开得正盛,夹了两侧山道,暖融融地朝林间荡去。人言蜀中久失人治,此次西行,但见沿途郡县整肃一新,已非昔日可比。他弃了舟船上岸,到城南,由孔明亲为迎接。随行者见来人一袭轻纱,束了高腰,自认诸葛军师近来宠命优渥,心宽体胖,过得好不惬意。
诸葛瑾却不以为然。孔明当日身在荆州,与自家主公如何个写诚法,他略能猜到一二,倒也乐得旁观;只是时人皆以他二弟品性端严,诸葛瑾眼见孔明这副样貌,讷讷地道:“二弟当是方正君子……”
——奈何形迹不检至此?后头的话他没好说出口,往二弟身上打量一通,如遇雷击。
孔明并不回避。他正了身,而后谦谦行过一礼,竟是浅笑起来:“弟的行事,兄长是最清楚不过的。亮在治国修身上,向来不是什么拘于小节之辈。”
为人兄者脸面泛白,半晌后方挤出话来:“益州之地法纪松弛,难为二弟整治至此。”
“人主天威所向,譬如朝日东出,蚊蝇蠹虫物类,遇之则朽,望之则靡。”孔明背了手,依旧是笑着说道,“并不尽然是弟的功劳。”
他与兄长相视片刻,而后悠悠地说,他们不过是慑于主公的威名罢了。

Chapter Text

云长死讯传来的那一天,主公破例痛哭了,这是应然的。汉中王提一把长剑,自庭前巨石上一遍遍地磨,末了他抬起头,恨恨地道,孤誓要挥师东向,捣了孙权的老巢。
他磨剑的时候,院子里正零星洒着小雨,老天落一滴雨,刘玄德便淌一滴泪。泪水一串接一串,沿着剑格下滑了一路,倒成了绝佳的磨刀水,磨得剑锋锃锃地发亮。
那阵子人主固然不好过,孔明也不好过。吴的信件辗转来了蜀地,汉王阶下,百官武将俱是拂手而立,面上神色既惊且疑。江东背信弃义,斩我重将,夺我荆土,军师将军,你怎好意思拆封。
诸如此类的目光投到孔明身上,似往深潭中接连掷入石块,荡漾几下,复归于静。军师将军峭然站立,拆毕信,当空抖了抖,示于主君眼下。
信是他兄长诸葛瑾寄的,晨起时在江那边写好,日头转了几轮,到傍晚,送抵益州的河山。据船夫说,崖上的猿猱逐着船,沿两岸啼鸣了足有七八里远,那调子尖而深,铁梭一般,一声声荡在谷里,直把船上人的神魄也挑开了去。
在此之前诸葛瑾已向蜀中发过几次书信,每一回总由马谡恭敬地呈在孔明案前,低了头,眉眼却悄悄向上挑着。这时候马幼常会倒退两步,清几下喉咙,说,先生,令兄又来信了。
江东来的那些信分为公信和私信,若是私信,外头便用红蜡封一片灰雁的尾羽,映着青霜白底的绢帛,像柿子斜挂在将散未散的晨雾里,好看得紧。
最近的这封走了官道,一入城,为汉王裨将截了,马背上露出半点红,孔明在殿前一望即知,眼下这信是单写给自己的。
彼时刘备一只手肘立在案上,并不低头看底下人动作。汉中王的面容有些浮肿,眼睑一侧沾了块污渍,让长者显得更加疲惫不堪。他揉一把眼睛,之后说,倘还有他事,今日便一概当孤的面提了。
末了摇摇手,竟是毫不在意孔明的剖白。
——那信,军师还是留着回府邸看罢。
孔明一时错愕,手头拿捏未稳,便有封泥掉落下来,随之而下的还有两枚酸枣,草青色,螽斯大小,缀三五点深红,在地砖上弹三弹,滚开十数尺的距离,最后叮在马谡脚边。
刘备的脸色便越发地不好。马谡适时咳嗽一声,俯下身,把那两颗枣子兜在了怀里。
散会后,马谡独来了左将军府,见孔明紫氅白冠,已于席上端坐稍时,便轻唤声先生,贴了墙面站立近旁,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孔明手上仍不间断地动作着,挑起笔,往砚台里轻舔两下,似嫌洇墨太多,举在半空僵持一会,终将那笔搁回笔架上。他小发会怔,忽的抬起眼,看马谡道,刚才在朝堂上,不是你的过错。
这话终究还有点责备意味。马谡愣愣地答应一声,挪了挪身子,半晌后开口道,谡应该早些打探到消息的。
他指的自然是那封家信。距离上一次诸葛瑾寄来雁书,已有三年之久,古语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以后兄弟二人虽也未曾断过音讯,到底不过是借了应酬往来,说些场面上客套逢迎的话儿。
异主而侍,相持以公,总有些东西不能再像从前那般畅快淋漓地说出口。但即便如此,在吴的兄长也会使用暗语,贴了雁书,意味着想对二弟谈论些不同寻常的事——诚然是不逾礼度的。贴在封口处的通常也只是一枚雁羽,取其古义而已,唯独有一回寄的是只半大的活雁,胸口刚褪了绒,泛着成都冬日天空的灰,足腕上照例系着给孔明的信笺。马谡小心翼翼将那雁捧在手头,摘下信,眼望着孔明,像在询问如何处置这只雁。
他没先拆看那信,若看了,便知道上头写的是更加了不得的事情,断不能似当前这般气定神闲的。那一年里孙权许了诸葛瑾的上书,遣其子诸葛乔来蜀充任孔明嗣子,人尚未离岸,而雁书已先发。事后马谡说,先生,这一次,江那边可是把二公子都抵当给你了。
孔明在座上叩了叩手腕,笑着说,不得放肆。却仍伸了手向马谡讨要那雁,一双长袖飘摇得煞是悠闲。那只小灰雁在马谡手里接连扑棱数下,挣脱不开,只得暂缩了脖颈,往人掌心一矮,窝成个黑铁坨子。孔明便轻而稳地托住它两边羽翼,行至堂前,朝着半空轻轻一抛,使那灰雁飞出大殿。
这会子马谡忆起这桩旧事,眼珠一转,凑近些,假意研着那墨,一面说道,倘这回依旧用雁寄送家信,先生还能当着众人的面放那活物,多少也可助人主略扫愁容。
此话刚一出口马谡便后了悔。他唯恐再挨孔明的斥,先悄将砚台推近几寸,又起身去够架上的笔。但孔明只是取过一卷卷简牍,往案上摊了,凝神看一阵子,方悠悠地道,幼常,我有很久没见着你兄长了。
马谡松口气,又略有点失望。襄阳宜城的马氏兄弟原本共计五人,到后来死的死,病的病,能随了刘备入蜀主事的,只剩下马良与马谡两个。马良侍奉主公得早,弱冠之龄即受了征辟,数年后马谡亦领了从事。这当下听孔明提起,马谡便道,季兄这些时日都留在主上身边,国中遭此变故,多个人在人主跟前宽慰,也是好事一桩。
孔明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马谡想了想,又说,上次是季兄使的吴,主公留他在近旁,想是有些话要单独询他……
一言既了,马谡十指交握,垂下脸,总觉尚有别事悬在心头。
——是了,还有枣子。
他忙翻开衣袖,将起先拾的青枣抖在案上,随手拨两拨。孔明看后便道,这是我兄送的枣子,余下的几个,都卷在这信里。说罢从中拈起一枚,皮囊已蕴得红软,向马谡道,也带些给你阿兄。
马谡接连摇头,一手挡下那物,道,谡可万不敢擅食吴枣,恐上头怪罪。——先生啊,你还真就不惮触了大王痒处。
言下之意是吃吴人枣子的事小,先生近来的作为却着实过了那么些。虽说如今孔明的处境确有几分尴尬,开诚布公已属最好的对策,可军师将军还要揭了皮,和了血,砥砺身骨,将整副肝胆都置于人主跟前,这一番剖陈坦白,怕也布得忒大了。
对此孔明向来不很在意,他收了书卷,静静地坐卧着;随后他诵道:今衔国命,协穆二家,幸为良介于孙将军。
马谡的背脊便又挺直几分。孔明复述的是马良去吴前说与他的言语,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马季常为国交聘,其心朗朗,纵孙氏时有反复,乃至背约爽誓,原是彼之过也,非出使当时所能预料。马谡不好接话,十分仔细地行了个礼,向着军师将军告退。
那枣子给马谡去时的衣风带起,犹自在案头转个不休。孔明在案旁聚了会神,他想,深冬结下的枣,嚼起来怕是有点苦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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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前孔明也会给马谡讲讲旧日的事。
他原本不住在荆州,初来之时,言语不通,连比带划,倒足以将一件事讲得很圆满。他说自家从前的院子里就有好几株枣树,到深秋,结了满枝桠的果子,遇上冷天,上边蒙一层水雾,连水珠儿尝起来也是甜的。
那时节他刚开始学写自己的名字,由大兄抱在枣树近旁,两位长姊一前一后,看父亲捡了石片,于地上一字一字地写。瑾,玉也,石也;亮,昭也,明也。再大些了,家中添了新口,抓完周,某个阳春三月里,兄长像从前抱自己那般将幼弟抱在怀中,父亲手里的木棍走出纵横笔画,从土从匀,那是个均字。
后来的人普遍把这几年当作回忆中最为自在的岁月。邻里间好走动,又免不了要相互打听消息,兄长无事时就去附近充当速记,提起笔,深街漫巷里奔忙,遇一户人家,便在竹片上记一行字。沂西的乡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半生不熟的人见面时,一方点着头,把手搭向身后,摆个肃正样儿,且问:令堂近来身骨健旺么?若是了,那令尊又当如何……如此往下。诸葛瑾站在篱笆墙外,随人说话的节律,五指飞快,记下某年,某月,某氏,某言。彼时还在做孩子的诸葛亮跟在长兄身后,听着旁人的议论,转而想这个问题要是换了自己回答,恐难有个结果的,因为数月前他的母亲突然辞世了;他没料到的是要不了多久,有关父亲的那一半问话,他也再答不了了。
失了做郡丞的父亲,难免要吃着他人的接济,才好拉扯大一大家子的弟妹,因此后来诸葛瑾夜读诗书,一面琢磨着自己若要早日立业,当执了名册去各处游历。长兄外出一趟,总归要十日到数月不等,待从京师回来,带上些风物名产,他那二弟已在门口候着,冲他笑笑,说自己早知道阿兄会在今天回来。诸葛瑾便从囊中取出样物事,顺着外头的布帛向上一捋,再摊开手,乃是一片禽类的羽毛。诸葛瑾说,这是鸿雁的尾羽,雁这样的生灵,每逢换季就会南北迁徙,它要找的地方,纵隔着千山万水,也终能去到。
他把这东西递在二弟手里,弦外之音自也不难猜。寒来暑往,估摸着又该到了长兄离家时候。一大清早诸葛瑾带上笔,为乡人做最后一回速记。诸葛亮照旧跟在后头,随之拐过两片树荫。顶上的蝉聒噪得厉害,他的头脑被吵得昏昏然,从中忽升起一股背井离乡的预感,不独是为诸葛瑾,连同日后的自己,也是一般无二的。他于是微张了口,阿兄,我浑身都疼。
——当然他不会把话说得这般直白。诸葛亮停下脚,扯扯兄长衣袖,眼里带有几分期许。
诸葛瑾也不回头,抽出手,往二弟掌心捏一下,道,待下次回来,我带你再去看海。他说海的另一面无穷无尽,底下卧有比屋宇还广的大鲸,翻个身,激起百余尺的浪,足以将最坚固的渔船卷得无影无踪。
诸葛亮便问,大鲸咬起人来,疼么?
兄长失了笑,手上的纸笔随之跌进草木丛里,他弯下腰,摩着白茅的叶子,道,它们都伏在很深的海底,也偶有一些不省事,给海水冲上来,搁浅在岸,渔人便从鲸脑子里提出油,做成鲛人烛,可使灯火长明。
二弟眼里很有些神彩,他点点头,要继续往前走。
等等。诸葛瑾忽然叫住对方。片刻后他站起身,从二弟脸颊上拈走一根睫毛。诸葛亮的身量窜得很快,长兄做这事已无需低下腰。诸葛瑾似感宽慰,摸出袖里藏好的半青的枣子,裹在手巾底下仔细擦了,塞进对方嘴里。
他所住的阳都旧宅并不临海,赶一次海需乘车马而行,抑或换了人的脚力,一步步地,往东直走上两天两夜。诸葛亮盘算起兄长离家的时刻,心里想着兴许还能赶在这之前再看一回海。只是未料先前出那一趟门不巧令他着了风,卧了三五日的病;他患病期间,诸葛瑾就在室内灸着艾,烟升缭起来,于窗前形成薄薄一片黑。那烟嗅上去带一种甘辛相济的味道,还混了点湿浊气,久而久之叫人有些上瘾。诸葛瑾说,阿亮体质偏寒,理应多摘些艾草熏熏,便是平日临睡,也不妨顺手灸上两剂。他又教二弟做澡豆,将底子磨细,掺入檀香与蕙粒,净过手后,行走时带的风也隐约沾上香气。诸葛亮在病榻之上团那澡豆,把十指浸在水里,捞一捞,湿漉漉的。这时候兄长点的艾叶也烧灼起来,他闭上眼,深吸口烟气,渐觉得身上不那么烧了。
但他依旧不能安然入睡,兄长白日喂的东西留在他喉头,津水咽一咽,往四周发开了去,闷胀得难受;何况他的住处并不算安静,屋子里不知何时进了只草虫,卧在目不能及的角落,鸣了一整个夏季,在这莫名且持久的起伏声中,树上的枣子眼见又要熟了。
那一年诸葛瑾确是再没回来。枣熟透之后,接二连三地砸在院落的石子路旁,皮上凹出不甚匀称的坑,窄窄的,显得极丑。诸葛瑾在门前攥着手,犹豫一阵,终开口说道:叔父……在豫章做太守,我已和他说好,等过了这个冬天,你们就去当地投他。
他那二弟毫无意外地应承下来,并无别样情绪。这是一个阴天,最适于手足分别的场合,但用以迎送长兄的该当是棠棣这一类植物,换作脚底被泥石路磕得相当难看的枣子,多少有点煞风景。好在诸葛亮很有些苦中作乐的本事,一面抱手长揖,闭了眼,伴着那枣子纷纷下落,耳里像聆一支乐曲。他回屋后照例用澡豆粉濯了双手,把那枣洗净,仿着阿兄旧时投喂他的模样,放一颗在嘴里,讷讷地想,虽已圆熟了,反不如月前啖的那枚青枣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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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提起这档子旧事时,已身在异乡,听他说话的是襄阳马氏里年纪最小的两兄弟,人前人后都是兄友弟恭的样貌。往往他一席话说完,马谡探头朝他打量几下,旋即缩回身,贴靠在兄长近旁。
他由此在给自己兄长的信上写,弟在荆北,有马家的小子们陪着,好得很。提一行,又问,江左风貌,山水人情,可否一叙?
写毕将信笺卷折起来,用苇草扎好,马谡在外头匆匆望一眼,隔着窗棂道,何不用雁书?孔明想起长兄从前给自己带的雁羽,问马谡这是什么门道。马谡便说衡阳以南有一种雁,与别处的皆有不同,能由人驯服在家里,每逢春暖花开,当地人就用它往北方寄信,若训练得当,要往东去也是不难的。
乱世间骨肉分别,以信笺系于雁足,是取手足相投的意味。诸葛亮想,雁去无痕,倒也不必这样费周折。这事他自己不会做,但倘若有朝一日马谡离了他那马良季兄,大抵真会以雁载书,大诉相思之情,信末且附:季兄!弟在城阙,佻兮达兮,一念不得,念之何苦!——做兄弟的,合该是这样,他并不艳羡,只是见马氏兄弟年齿渐长,终要辞了彼此去谋生计的,到底觉出些缺憾;他也由此再一次考虑起该为自己寻个如何的归处了。
起先他告诉诸葛瑾自己新结交了几位朋友,往来应酬,想提早取个字,从子从明可好?兄长在回信里说吴中已有位子明,性子与卿大不相同,撞了字,便不很好。诸葛亮览着那信,心里忖着,阿兄这回,怕已是定好去向了。
后几年诸葛瑾果然投了江东,寄在少年承志的孙权帐下做幕僚。他则在隆中又多待了些时日,等到冰消雪融,斑竹往上一日三尺地拔着节,左将军带了两个随从,风尘仆仆地从新野赶来访他。那日访客亲解下腰间宝刀相赠,差人送来的先头礼却是一只雁。诸葛孔明捧着这聘物,脑中颇不合时宜地想,以雁为贽,倒有点古礼里问名纳吉的意思。他品出几分风趣,继而浮出少时父亲用石木在地上教他认字的情景,便不由自主地伸了手,朝那案头立面写一个“亮”字;一抬头,见刘玄德正掀帘而入,经了风霜的眼望向自己,灼灼然。
那时左将军屏退旁人,独与他谈了三个日夜,待从庐中出来,候在外头的关羽张飞面色已相当难看。事后马谡来瞧他,孔明便一把揪住对方袖口,幽幽地道,玄德公带的那两位将军,似不大乐得见我。
马谡说,你真不明白?孔明笑着说我是真的不明白。马谡手头摆个架势,向上一指:他们义兄弟几个好好的同席而食同榻而眠,你平白挡在中间,受人主恩待,保不得不被另两个挤兑。
孔明便做个讶然的样儿,连问玄德公既问计于我,他二人又何至于此?马谡说世间的情义,岂能以常理度之,想他日若横加一人,插在我与季兄中间,我也不情愿的!说罢挑着眉眼,见孔明也往自己方向看,面上犹自带笑,这才惊觉已吃了对方的诈,耳根一热,半日做不得声。
稍晚张翼德来为兄奉茶,见孔明也在,乜斜一眼,径自朝刘备走去。左将军立时拉下脸,将手揣了,半低着腰,道,翼德,不可失礼。万人敌的将军便懒懒地应一声,转过身对着孔明,拿爊了火的眸子瞪他,手里的茶盏仍恭敬地递了上去。非血亲者尚能如此厚密无间,倒显得他与长兄格外疏离了。棠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那又岂是千里之遥的路途可堪比拟的?孔明甩一把袖,接着吟道: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再往后关张二人也不再同他怄气了,反倒在瞧他的间歇透出一两分拜服,这要归功于他在军师位子上干得异乎寻常地漂亮。左将军和谋臣良将们就在他漂亮的引领下昂扬激进着,直昂扬到建安二十年,那时候他们的旧盟友孙权已很有些将要发难的势头,不独在湘水上陈兵,还遣了使者入蜀议定荆州归属,派的正是孔明那兄长。吴主执起诸葛瑾的手,闪烁着眼,似要透过跟前人窥破益州城的隐秘;他说,孤信卿。
诸葛瑾来成都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另一副光景。他的二弟以绸带束了腰,颇为显眼地立在殿前一侧。诸葛子瑜早已学会诸事不问,因而对此未发一言,他只觉心梗。
孔明远远地打招呼,笑着说吴使请入坐。诸葛瑾于是拂了把衣袖,没来由地吃起味来。他原本护在手心里的幼弟早早离了他,风里雨里地闯荡着,事君还是侍君——他干涉不了。这样的结局他该当料到,但他仍记挂着自己带二弟看海的那些日子,阿亮在他身后,胳膊朝上举着,要来牵自己的手。
孔明说,主公拟以湘水为界,分让三郡,可也?
诸葛瑾就答那还要待我主定夺。
孔明又说,亮至今未有胄裔,想求乔为嗣子,尚不知兄长的意思。
这倒叫诸葛瑾始料不及,他怔了怔,轻咳几声,道,再议,再议。说罢止不住地眼瞧二弟,心想,你如今这副样子,怎好再向我讨要乔儿?他若见你人前招摇,又该如何自处?
他在座上琢磨了许久,终是开了口,说,吴中产的枣子很鲜甜,待来年秋天,我给二弟挑上几篓,托人带到成都。
话是如此说,翌年随车船送来的却并非吴地的鲜枣。他那次子诸葛乔究竟是入蜀承了孔明的嗣,人未至,雁书先行。诸葛瑾在信上头说,我过江陵,见有荆人凭雁托书,甚有意趣;虑时值深秋,诸雁不能北至,故差专人携雏雁入境,以笺系于一足,聊取其义耳。
当然吴人送来的雁孔明没打算还。军师将军把它放生在大殿外头,灰雁便将附近当做了自己的巢,每年秋天回来一趟,远远地,从枝头掠向房檐,口中且啸且鸣。那雁渐成了宫内一景,而后老了去了,不余片羽,只在旧人之间留下模糊的传闻;但一直到建兴末年,有侍从夜巡之时,仍时不时听见树上的雁啼,隐隐约约的,像婴孩的低泣,此是后话。
公子乔到后,江左那边又寄了几回雁书,终觉每回运送活雁太过耗费,改用蜡封了鸿毛雁羽,以一年两三次的节律发入蜀都。孔明的回笺倒一贯是质朴直白,外头空荡荡的,只拦腰系上靛蓝色绳结。就在这时紧时慢的书信往来里,建安二十四年的秋天也毫无征兆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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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翼德遇害的那个早上,成都宫墙外枯槁多年的柏树发了芽,侍卫走在道上,惊见眼前一抹绿,便将之当做吉兆报给陛下。刘备在榻上躺了多时,一抬手,只说,知道了。
随即噩耗递至,这一丝来之不易的喜庆也转为无尽的厌恶。年迈的皇帝看向他的丞相,音色低沉:我近来惯于久寐,云长却从不曾入梦,想这是何种道理,惦记得越久,越不与人成全?
孔明的头静悄悄偏向一侧,稍时乃道,陛下实在挂念,可使都中觋人手遣一书,附一片雁羽,以火燔之。雁之一物,其身既能跨南北,其神便能通幽冥,达人所不能至。
刘玄德倏地一下坐起,眼里闪着奇异的光。我的丞相,他说,你究竟从哪里听得这些奇谈歪论的?
孔明便道,是幼常从前说的。
刘备默默向旁歪倒,一下下地抚腰间的剑。他思忖了片刻,开口道,云长与备长于乡里,贫贱相傍,情同手足,今遭大难,备理当起三军,以报此仇,此其一;荆州是我通衢要地,勾连水陆,不夺则无以立天下,不夺则无以与曹孙争衡,此其二。
这是他最后一次耐着性子向孔明解释。他明白的道理,孔明合该更明了些。昨日孙权的和议由侍卫战战兢兢呈举上来,笺末几个字庄重收敛:诸葛瑾稽首再拜。那瑾之一字写得尤为端正,刘备想,瑾乃是温钝之物,静影沉璧,无知,无觉,却仍能打磨成刀柄模样,妄图一点点消减他东出的心志。他拔了剑,将那求和书扬得粉碎。
征吴这事子龙谏过几次,到后来别的官员也敢在御前争个高下了,乃至大军临行之际,秦宓当庭陈说天时不利戎事,竟闹到险些下狱论死的地步。孔明能替触犯天颜的臣子婉转说情,但在出兵一事上,却始终不曾发一言劝谏。刘备人在马上,知他的丞相心底终不赞同;那人高冠博带,静立于白玉阶下,分明摆出恭请陛下三思的姿态。
刘备下了马,抖抖臂甲,道,你的兄弟是兄弟,朕的兄弟便不是兄弟?
孔明便不说什么,他的神色轻淡淡的,似一缕游丝荡在半空。人主想了想,朝着孔明再走几步,贴得过于近了,仿佛下一刻要一把将对方拢进怀里;但帝王停了脚步,他往他的丞相肩头拍几拍,又在腕子上轻掐了一下。
——等我回来。
出征那日城门大开,十万军士涉水而下,刀兵衬亮了半边的天光。伍卒里马良戎装打扮,腰悬尺余长的短剑,是幼常随了数里,越过重重巷陌,亲系在季兄身上的。江水一望无际地向前绵延,舟船上载了劲弩重砲,以及君主手足尽失的滔天怒火,要在这个深秋势不可挡。
孙权第二次遣使求和,用的还是诸葛瑾的书信。
“陛下以关羽之亲何如先帝?荆州大小孰与海内?俱应仇疾,谁当先后?若审此数……”
言辞已很不得体。
刘备没再理会,他将那信随手一放,抬眼道,怎的没用雁书?
吴使低下头,不明对方所指何意。刘备向信上一指,道,往日里和孔明的把戏,他诸葛瑾却不敢在朕跟前显摆。蜀主用“孔明”而不是别的什么称谓,成都来的传令使往前线复命,在一旁听得,心下了然。马谡就在将要寄给马良的那封家信上,一遍遍地写:季兄,陛下天威所向,无往不利;丞相镇抚后方,以兵马钱粮相应,一脉贯之矣。季兄,季兄。
书写毕,久久在城墙上眺望,那个夏天终是没有回音;他等来了季兄的遗物。马季常不负所托,志虑忠勇,竭诚报君,殉国而死,帝特加褒崇嘉赏,以为当世之楚才也。
马谡捧着未曾送出的信,在暑气里蒸了小半个时辰,汗从颈下滑过,凉的;他终于明了世事难全的道理。
章武朝的最后一年漫长得煞人,墙外的柏树叶子翠了,而后又转枯黄,树干影子依着夕阳拖啊拖,越拖越长,直拖到帝王空荡荡的卧榻。汉国的丞相临危领命,在灵前受了幼主的礼。他把一粒枣子放在嘴里,小心翼翼地嚼,枣皮贴在喉头,不轻不重地吮着,他觉出一丝悸动。
而江那头的信件往后也不再附上雁羽,诸葛瑾说,你现在是丞相,当以国书之仪相赠,何况我二人已各自封侯赐爵,一味耽于小儿把戏,终会为人嗤笑。那话再明白不过,如今诸葛瑾是有身份的人,自是用不着他出使的时候,因此兄弟见面之日更是无期。好在几年后乔也有了新的兄弟,侍人将瞻抱入宫室,孔明卧在榻上,心里许着,若有来日,定不至叫他二人手足相离。
到建兴九年,孔明向吴中主动发了一次笺,上头说,阿兄,我在剑阁新固了些栈道,从这条路走,能省下不少人力。
“其阁梁一头入山腹,一头立柱于水中,设以横木,凿崖孔而入,竖木立于崖间,如是并列,施以板木,如桥阁然……”
二弟近几年的信上总不厌其烦地罗列器械军工,诸葛瑾没耐性看,便看了,也如幼时孔明拿机括作弄他那般不甚在意。他欠了身,把来书折在案头,积了灰,映了月,到某个夜晚,心念动了,再翻找出来,见字如晤。
那一年李严犯事获了罪,受缚御前时,有意着了最为粗粝的麻布,眼神奇怪而空。他用空荡荡的眼神看向前方。李正方将鳞甲藏掖在腹,他的恨意与野心一般棱角分明。孔明看着那眼神,忽然就想到与长兄临别那天,自己也用了同样的眼神去看远处。
他的唇齿不由得为之一冷。这世上多的是蝇营狗苟,异地而分,足可令姊妹反目,兄弟成仇,乃至相离,相憎,相互戕伐——所幸他二人终未到那个地步。
那一年诸葛瑾回驻吴中,他想要给二弟最后寄一封雁书,想了半日,仍沿用初次的形制,将那信绑在雁足上。祁山的战事正到了最要紧的时候,他尚不知李严下狱的事,亦不知蜀相声势浩大的又一次北伐就此落下帷幕。
西与东的间隔太远,横了千丘万壑,江水黄沙,总有雁书所不能至的地方。灰雁携了信,随船过了水路,到江州时,为舟子放了,想叫它自行飞去江的对岸。那家书搭在雁足一侧,船上人抬头,见一群大雁正飞过,便躲个懒,指望它随雁群一同越过奇崛的山峦。
但衡阳的雁贪恋着岭南的暖阳,到冬天,总归是由北往南地飞,断不会依了旁人的意愿,携那信过江的。领头的雁啼鸣几声,调转方向,就要离了益州而去。那灰雁在队里飞几下,似记起自己此行目的,突一摆羽,乱了阵型,致使无数只大雁失衡坠落。当地人眼望着这样的奇观,以一传十,捏造出千奇百怪的故事,多年以后更将它和某个即将到来的凶兆联系在一起,和汉国不得复的谶语联系在一起。
但那并不能入了史官的眼。作史者留心的是天象变易,人事更迭,断不至于滥情至此。他们会挥了大手笔,青底黑字地记:“某年某月,江阳至江州有鸟从江南飞渡江北,不能达,堕水死者以千数。”
——如此而已。

Chapter Text

『上半场』
彭羕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不间断地给军师将军写着信。他往往半抱起臂,斜靠在陋室一侧,期盼对方能够回心转意,替自己在人主跟前说几句情。月亮在窗外圆了三五回,他的心境也沉浮了三五回,直到莺啼草长,夜气在席上蒸腾出水雾,他仰起脸,确信已再不会有人来挽救他。
他从未料想有朝一日会落到如此地步。那天他得了音信,说主公将要外迁他做江阳太守。江阳地远,此去一别,怕是再难插手蜀中政事。彭羕踞在座上思量了半日,打心里的不是滋味,他就在这万般的不是滋味中稀里糊涂见了马超,稀里糊涂被人告状,得了个收押待罪的下场。还在马超宅中时,那位名噪一时的将军也曾问他,永年可听过鲁人卞庄子的刺虎之道?彭羕没留意自己给出了怎样的回答,因为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是数年前游说主公的一段往事;而今既身在囹圄,他便从马超那话中隐约品出几分对自己的讽意,又或许什么也无——是耶非耶?他已无心顾及。
刚入狱那会彭羕尚还能睡足时辰,他整日里做着噩梦,每一次从梦里惊醒时,见自己上半身保持着相当怪异的姿势,左手虚握,右手斜向后攀引,双腿绷得僵直。往后的事他不大记得,牢狱里湿气颇重,无论白天黑夜,他额头上总能浸出汗。有一日他忽然要来笔墨想要写字,狱卒给他带的是最好的绢纸,织纹细密,嵌着贝母螺壳的薄片,月下现出五光十色,他也因此存了一分希冀,以那是自己尚还受人看重的缘故。他依稀记得军师将军就善于制备这样的笺,那人佩了剑,鹤氅曳地,青丝成云,踏着白玉阶梯杳杳而至,待自己总是和煦礼遇的模样。彭羕举目四方,先用指头蘸了地面的灰,在墙上一遍遍比划,仔细地斟酌将要递给对方的辞句。
汉中王决意下狱治他的罪,他原是万不敢相信的。彭羕想,事情应当从自己被调离蜀郡说起,定然是有人为着向汉王邀功,三言两语就谮他行止不臣,这才使得主公对他有了疏远之举;但此人究竟是谁,他并无十分的头绪。他一面思索这个问题,研毕墨,提起笔,在那方薄绢之上小心翼翼写下第一行字:“仆昔有事於诸侯,以为曹操暴虐,孙权无道,振威闇弱,其惟主公有霸王之器,可与兴业致治,故乃翻然有轻举之志……”
他确信人主是极有威仪的。若不是如此,他不至早在汉王入蜀之际便亲去相迎。这辈子他主动去见的人不多,入狱前所遇的最后一人乃是尚书令法正,可那大抵也不是告密的人。法孝直在榻上病了许久,汉中王会时常前去探望,自然有的是机会进奉谗言,只是他与法正素无仇怨,倒是多亏了对方美誉之辞,自己方能尽得人主青睐。他因此在那书信后头接着写道:“……会公来西,仆因法孝直自衒鬻,庞统斟酌其间,遂得诣公於葭萌,指掌而谭,论治世之务,讲霸王之义,建取益州之策……”
彼时彭羕亲去访求庞统,共议天下大事,得庞、法二人称善,不多时即受了举荐,得近人主跟前。他问人主,明公知道那先秦勇士卞庄否?卞庄其人,鲁之邑大夫也,能荷万钧,抵杀阵,道见二虎相争,坐山以观之,而后不费毫厘之力,二虎俱收囊中矣!
那阵子马孟起正与曹公的人马闹得不可开交,彭羕言下之意不点自明。人主听罢,倒有几分满意,日后提拔他做了治中从事,礼数恩遇,一应俱全。倘非庞统身故,法正抱病,又兼远方事态急转直下,人主一时难查是非,他彭羕断不会由人摆布至此。
关云长遇害的消息是随着荆州的失陷一同传来的,那段日子里整个蜀中的空气都紧绷着,稍加不意便要点燃,然而总体上还是呈现出黯淡晦沉的底色,似覆了暗火的余烬。彭羕卧在自家宅邸,半夜里尚能听到人主一阵紧似一阵的磨剑之声。二虎相争,最终倒是那孙权做了得利之人。彭羕在主公眼里看到了滔天怒火,他以为自己会因此得到重用,谁想等来的却是一纸调命,他深觉忿恨,“羕一朝狂悖,自求菹醢,为不忠不义之鬼乎!”——此诚然之。那以后刘封孟达不合,致使东郡尽失的战报也接踵而至,他立时生出快意,更多于对益州基业一损再损的惊惧。这是人主不信自己的报应,对此他供认不讳,但他终究无法将这样的情绪写进给孔明的书信里去。
他只是告诉孔明,“……至於内外之言,欲使孟起立功北州,戮力主公,共讨曹操耳,宁敢有他志邪?孟起说之是也,但不分别其间,痛人心耳……”
自己所以被捕,是讲了不当的话,怨不得他人听者有意。那时他说罢那话,自顾着对马超揖了一礼,对方先是默然,片刻后对自己讲起了卞庄子的故事。如今彭羕拘在狱里,剖白书行至此节,他突然想到,那分明是他从前为主上形容曹马之争所举的成例;马超怎么会无端对自己提起这个典故呢?

『中场』
彭羕找上马超是在一个月末的黄昏,当时蜀中接连阴了十数日,天空低沉沉的甚是压抑。他是忽然间想起马超其人的,于是抹了鬓发,将袖口一捋,匆匆往城北赶去。马超的住处隔得远,孤零零避开一众人的耳目。若彭羕有心,他定能从这布局中品出几分异样的滋味来。
只是彭羕正沉浸在满腔怨怼之中,见面即道:“刘玄德老革荒悖,无怪乎有荆州之失!”又说,“卿为其外,我为其内,天下不足定也……”
这话在马超的内心激起了极深沉的恐惧。马孟起背着骂名,被人逐得无立身之所,好容易蒙人主收留,仍旧要提心吊胆地琢磨过活。他曾听人说关羽要不远千里来益州与他比试武艺,往后张翼德又借故寻他麻烦,口称他在醉后直呼人主名姓,竟是个十足十的骄狂之徒也。他不记得自己有这般无礼过,也自认未曾有过饮酒至醉的积习,他马孟起虽是骁勇悍将,毕竟不是狂徒;但他还是亲谒汉王跟前,向着人主请罪再三。末了主公一扬手,道,孔明早与孤说过此事,孟起可不必自忧至此。
马超愣了一小会,尔后鞠躬行礼,深埋下头,谢主公明察。要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是孔明军师提前写信将关云长哄好,又在张将军跟前斡旋调解,但在此之前,马超已对这位军师积聚了相当的好感。
军师的名头马超早已听过,先是中郎将,后来又是军师将军。马超请降那天,时逢孔明抵达蜀中,军师独自一人骑在大青马上,甩袖引缰,翩然入了营门。营寨道旁燃着彻夜的柴火,烧得正旺盛,映出那人满面的风尘污垢,落在他人眼中,却宛如天神临凡一般。
下了马,军师折起衣袖,干净利落地入座主位。他对人主说,待成都平定,亮要同马孟起谈谈,还望主公准许。
马超在帐下听得清楚,其时他正低头咬开一小片肉,咽得急了,险些噎住;他瞥见主公几乎毫无迟疑地点头说是。再次见面是在人主颁赐群臣之时,那会子军师屏了旁人,马超一身戎衣,待入了座,余光扫一圈身遭,又颇为尴尬地起身,对孔明道,先生,且容我入室更换衣物。
军师中郎将作势止住对方动作。他在自己与马超跟前各摆下一只杯盏,慢挑挑地斟了酒,冷不防就开了口:“齐人欲伐鲁,忌武者卞庄子威名,不敢过卞。今将军之入蜀,恰如当日卞庄子事。”
马超眉眼跳动了一下,他放下酒,连称万不敢当。
军师倒是笑得从容轻快:“益州闻将军至,内外震怖,不出旬日之间,即不战而降,以卞庄作比,尚嫌不足了些。”
马超便道,是人主青眼识拔,非超之力也。
军师不接对方那话,只持了酒盏,也不送往唇边;他的目光湿淋淋的,于火光之下看向马超,“卞庄子武力过人,生性骁勇,能与猛虎缠斗,亦是一方孝子,母在时忍辱惜命,母亡后杀身为国。一日他见两虎相斗,正欲持械相搏,身旁僮仆劝他,可待二虎力竭之后再杀虎,较之一味亲力拼杀更为有效。卞庄从之,遂日获二虎。”
马超在对方提到“孝子”云云时面上僵了一刻,他低下头,掩饰此刻的失态。他抱手道,军师教导,超今日谨记了。
那人却不打算就此结束。军师侧了身,冲着他遥遥敬出杯中物:“将军纵横疆场一世,却只以自晦之态示人,岂非良木空悬哉?”
马超抿了抿唇,他饮下了军师敬送的酒。
再后来他就听到主上将要调兵汉中的消息,他因此跟着旁的将领厉兵秣马,一刻不曾懈怠。那时他在校场里练兵,军师缓步走来观瞻,他手挽宝剑,朝着身前一指,面上到底透出些自得之色。
“此为出手法军剑阵,为超平生自创也。”
军师笑起来,“卞庄子亦有一套阵术,曰纷绞法,由猛兽伏击演化而来。”他眼里盛了别样的意味,“将军创立此阵之时,可有受过启发?”
“倒是有过那么一件小事。”马超想了想,开口说道,“昔年我在凉州,从人捕过虎豹豺狼……”
他转头去瞧军师的眼色,对方正听得颇有兴致,他便确信自己在讲一个足够有趣的故事。言迄他摊开手,于人前呈现出温驯持重之态。自归附人主以来他一直以这样的面目示人;所以当彭永年前来找上他时,他从内而外地拉满了弦,耳听着对方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语,忿忿地想,自己在他人眼里,竟仍是这等桀骜不逊的旧样?
彭羕泄完私愤后甩手离去,独留马超喝着闷酒,恍惚间已一路行至左将军府上,脸庞烧得似那夜军师入营的火。他用那样的火照着前来迎接的孔明军师,见那人不急不缓地和衣坐定,他的眼眶一下子就变得通红。
他吐出一口气,道,彭永年来找过我。
孔明表示自己已知道了。
马超灌下一小口酒,又道,那彭永年说主公合该有荆州之失,又屡屡口出谋逆之言,更邀我助他里外成事。因此事关我名誉,稍晚见了主公,我是断不敢向他隐瞒的。
孔明将手收进衣袖,“孟起今日便是来说这个的?”
马超闻言便摆出极笃定的神色,片刻之后他说,军师早先同我讲的那个典故,我原封不动地讲给了彭永年。我提这个是想告诉他,我不是由着他牵引呼喝、替他出头争先的物件。
他在孔明的注视下抿完壶中的酒,听对方说:“将军眼里有火气,这火自将军投诚以来从未歇过,虽蓄意压制,亮也能看得出。”
马超手指动了一下,霎时间心凉了半截。他说他不明白军师的意思。
孔明仍很是温和地看他,抬手拨了拨行将燃尽的灯芯,“……这不是将军的过错。主公想要一个驯服的良将,但并不想要一个有死气的将领。将军在汉中策反氐帅,为我主掠阵拒敌,称得上一时无匹。亮希望将军日后也能做察而后动的勇士卞庄,不做那为人轻重的莽虎。”
安抚马超一直以来便是孔明的意思。马超驰骋凉州多年,于羌氐之间甚有威望,孔明不会不知个中的关节所在。军师将军往旁挪了挪,就近坐在马超身侧。灯盏已烧到最末,猛一闪烁,旋即低矮下去。孔明的手在一片昏暗中拢上马超衣襟深处,窗外响起了虫鸣。
马超倏地抬头,“我……”
孔明伸出一根指头:“将军轻声。”
马超打着抖,他听到唇齿相碰的声音。他在子嗣接连死于敌手后,亦失却了行人道的兴味,腰下阳势终日委顿不举,此节自万难与外人道;他因而愈发地含恨饮辱,往日越是声名显赫,他便伏得越低,呈递人前的总归是恭谦而善战的骁将模样。
但他毕竟曾是一团不羁的狂火。
孔明的手法极为娴熟,沿茎部轻轻一捋,继而顺着突起的青筋向上揉搓,一下下地,似波浪拍岸。他抚弄上一阵,停下手,道,“这算不得什么。昔时亮也替彭永年做过……”
马超喘息之声渐浓,面上的红潮也时涨时退,他一手抵在腰间,断断续续地道:“……我在陇上时,与人战于冀、历二城,为天水人姜叙一支所阻。军师倘日后经营羌中,可留意拢合那姜姓氏族。”
孔明低声应了,再次拨弄起马超那物事,待略微充涨起来,又由茎身转去根部,手指在上头扣成一个圆环。他说,“将军请想此生最乐见之事。”
马超闭了眼,闷闷地思量着。他这一生中实在不能说上快慰,从前董种向他恭贺新年,他思及马氏满门遇害,忧愤不已,乃至于捶胸呕血,心神俱裂。大仇未报,他的死敌尚在鸾车金舆里安卧高枕,他咬了牙,呼出一口酒气。
孔明也正进行到要紧处,食指按住阳根顶端,由那铃口恋恋不舍地吮着,随即翻转了手背,将渗出的清液涂抹向四周。马超发出一声呜咽,额间在突突地跳动,那一瞬董种与曹瞒的形影俱化为乌有,他只想着此刻酒后行春,能得益州最雍雅尊贵的军师抚慰,可堪世间至乐。紧接着他颤动了一下,胯下物不受抑制地昂扬起来。历经数年之久,他的阳根终于在孔明手里重获抖擞,他便似战前跨马那般,一把抓住孔明的手,不让对方继续摸索。
他心想,这就很好。
那一时刻,马超感到气力又充盈至全身,趁着室内火灭,他俯身朝对方低语:“我要做那寻龙探穴之人。”
于是他不再矜持,一转攻势,将孔明压制在竹席上,一手去解对方衣结。他的身形较之军师魁梧许多,若在床笫之间,那人断断不是自己对手;但孔明身为人主股肱,享有万人之上的地位,深入那人能带给自己冲锋征伐一般的快意。他持了由军师亲手立起的阴茎,向着身下人穴口送去。
孔明有稍时的停顿,他没想到马超如此直接,连前戏也一并免去。那东西一路刮擦着内壁,滞涩而凶狠,委实令他痛苦不堪。彻底进入的时候孔明睁大双眼,但并未推诿,他甚至配合着马超的动作,略微调整了一下气息。西凉大将的阳势表现出极强的劲力,窝在甬道内颠倒腾挪,捣得人支离破碎,连呻吟讨饶尚且不能。浪荡过一阵,马超索性褪了上衫,骑着光风霁月的军师,似胯间提一烈马,重重地操弄着,荡着,漾着,到极致之处,精液迸涌而出,将底下人狠狠浸透,孔明哆嗦地闭紧眼,不觉间下唇血迹斑驳。
马超感到心满意足,他一直待到那物自行委顿方才抽离,翻了个身,不多时沉沉睡去。
这股回暖的英姿来之不易,翌日马超醒来,身边人已没了影,他重又归于惶恐,退回到窃不自安的阴霾之中。

『下半场』
在成都的监牢内,彭羕照例不眠不休地写那封给军师将军的自辩书,他把这称作“吾之终命”,若孔明于人前劝了,人主仍旧置之不理,那不是他们任何一人的过错。一句未了,彭羕再埋头掂量上一阵,搁了笔,眼望着笔端那墨迹在雾中凝成浓稠的一团。渐渐他乏了,微眯上眼,见军师也从薄雾里走出来,宽袍长袖,似旧日一般,握了底下要害之处替自己纾解。他颇觉心惊,然而很快就接受了来自军师的幻影,彭羕浑身松弛下去,发出受用的低吟。
“足下,当世伊、吕也,宜善与主公计事,济其大猷。天明地察,神祇有灵,复何言哉!”
那是他业已重复了无数次的言语,他用灰烬在墙上临写,逐字句地雕琢损益,自认为将话讲得十分干练圆熟,倘军师将军见了,月下挑灯而读,也要如自己一般感怀流涕的。
不久前他听说丢城失地的刘封要回来了,这是一个向好的信号。刘封其罪有三,为不救关羽,为瞒上欺下,为坐失东藩。三罪并立,人主犹不以大过责备,相形之下自己所犯之错何其轻也!彭羕手头掂量着一小撮窗边坠下的青苔,难耐地等起前方的消息。
狱卒没能告诉他的另一件事是,刘封连夜返回蜀地后,人主勃然大怒,将这位荆州出身的养子就近关在大狱,与彭羕只隔着十数丈远的距离。刘封在狱中对月消愁之际,彭羕尚沉浸在即将为人解救的幻想中。他为他的信件定下了自认为完美的收束。
“贵使足下明仆本心耳。行矣努力,自爱,自爱……”
那“爱”字一撇他写得总不大满意,先是写到最后墨汁干竭,拖出了个虚而长的尾巴,他重蘸了墨,沿那笔画细细描摹一遍,又显得过于浓重。他索性盘起手静候,待那墨彻底晾干后,将薄绢举过头顶,临着夜色,眼望上头重叠的笔迹,就这般打量了半宿,终觉出圆满来。他将那书信递给狱卒,托他务必转递至孔明军师足下,要紧千万。
后半夜笼罩益州的雾下放到谷地,四周的空气也随之变得澄澈明净。彭羕蜷起身来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孔明面庞格外鲜明,发顶簪着白玉,但看自己的神色只余下一片漠然;他听见那样的孔明对着人主说,彭永年志大而矜傲,一经得势,即刻嚣然无形,宜出之也。彭羕跟在那两人身后,接连摇着头,他说不是的,定然不是这样。人主蓦地转身,问他何故行此“老”语?彭羕咋了舌,连忙出示自己的抵罪之书,想要指着“实未老也”一句加以辩驳。他朝桌案伸了手臂,但眼见着那信笺距他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脖颈处的窒息感,他开始在草席上竭力挣扎。
天将明时,彭羕的梦魇终于结束,他送去的那信如磐石沉水,不着一点痕迹。彭羕抹了一把脸,他问,“军师何在?”狱室里空落落的,回荡在壁间的只有他数声呼唤;他隐隐听见刘封的咒骂。
彭羕猛回过神来,他终于明了自己从梦里醒来的那个手势,乃是猎人猎虎的姿态。那日他在马超眼睛里看到了无尽的落寞,为此他深感痛惜;马孟起一世勇武,为人所困,终落得隐忍吞声的境地,自己登门造访,原不过是要与之同病相怜。他失悔以刺虎的故事比喻马超;他把卞庄的故事告诉人主,随后由人主转述孔明,称彭羕之见甚合吾意,再由孔明传回到马超耳里。待他和煦如春的人亲手织就了引他入瓮的局,他本该有所觉察。
彭永年故去得太早,未及对他的主公有所建言,但刺虎的预示仍在汉王称了帝、大起伐吴之兵后再次得到印证。那时节勇冠三军的马侯已病得奄奄一息,勉强喘出一口气,要了纸笔,颤巍巍写交给皇帝陛下的请命书,望对方能保从弟马岱承嗣宗庙血食。他写一段,总得歇上好一阵子,继而捻直笔端毛刺,将身子伏得更低。已身为丞相的孔明前来看望他,他忽然也抬起头来问孔明,丞相可知,卞庄是如何刺虎的?
马超记得孔明没有直白地答他。往日刘玄德见曹马相争如观虎斗,如今君王在远方做了搏杀的虎,自有旁人来做卞庄;一水之隔的对岸,魏人陈兵列甲,正热眼守望着两方成败。这世间谁都可能做猎虎人,也谁都可能做那虎,情势瞬息万变,原是一样的道理。
但马孟起替人冲杀陷阵,一辈子都是棋盘上的虎。节士不以辱生,他起兵反曹,为人灭了族,做了世人眼中背父弃国的不伦之徒。孔明愿他归来时仍是疆场上阻戎负勇的将军,这期冀还未展开,他便殁于床榻,甚至算不上终老——那也无妨。在倒下那一刻他或许会想到已然伏诛的彭羕,透过对方的眼,看远处收拢的云霞,听宫中侍卫入内宣读迟来的旨令。
他想,这一段故事,是该有个收束了。

Chapter Text

“我觉得自己有些失忆了。”有一天,刘琦对身旁的侍从如此说道。清晨他盥洗完毕,身着五色锦,披一层薄纱,到庭院里看一只白鹭,却不慎在经过雕栏时足底打滑,从台阶上跌了下去。他的头径直撞在青石板的路面,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动弹。刘琦睁大眼,看侍卫们手忙脚乱地将自己搬来抬去,他嗅到像青苔一般刺鼻的血腥气息,耳中轰鸣之声不断,要到醒转之后他才发觉那原本是某首琴曲的旋律。
他的贴身侍从自外间匆匆赶回来,待站稳脚步,深吸口气,朝着背阴的方向反复跳了几跳;而后那人靠近刘琦,一手持卷轴,一手指向自己,问他说:“使君可还记得某否?”
刘琦打量着对方,先是点点头,又忽然摇起头。他紧靠在床榻一侧,颇为困难地咽下一口痰。荆州刺史的从事们于是展开那幅卷轴,侍从指着上头的画像说,这是先主的二公子,使君年纪最长的弟弟。又指了指另一幅画像,这位是先主,从前的荆州牧。
侍从站立的位置恰好处于床榻与木架之间,他身旁是一面螭纹青铜镜,当他展示刘表画像的时候,图上的人与刘琦镜中的面容便交叠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诡异的相似。刘琦看看镜子里自己的映像,再看看画上的刘表,逐渐回缓过味来。他要对方取来镜子,对着镜面进一步端详。镜中的荆州刺史鼻翼低垂,唇角略向上浮,细长的平眉飞向鬓边,显露出极温和的样态。
太像了,太像了。这副容颜和早年的刘表同出一辄,连昔日父亲的同僚见了他都说,公子和将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时节他还不到二十岁,成日骑跨在马上,从城东游逛到城西,将一对眸子蕴养得湿润发亮。刘琦晃了晃身子,微垂下脸庞,霎时镜子里现出数丛皎白。
人到中年,新生的头发骤然减少,若析出银丝,往往是从业已长成的头发根部开始变白的。刘琦对镜发了一小会怔,猛然想起三天之前才由人替自己拔过白发,——这是个好兆头,表明他正在逐一地记起事;但他看着镜子里风华不再的自己,多少还是有点难过的。
侍从瞧出刘琦的伤心,这之后静悄悄地撤下铜镜,对他说道:“有福之人才会白头,使君已近天命之年,五十而不称夭,足以胜过世间万千人。”
刘琦叹口气,并不觉得那话带有多少奉承意味。他要来簪饰,艰难地把一头花白的乱发塞进发冠里,在尝试多次无果后,负气将手上物事尽抛在床褥间,转而要侍从帮他除掉新长出的白发。
这谈不上是什么难事,侍从一口应允下来。为让他想起更多的前事,那位侍从还搬来别处的器物,当了他的面一样样地点数。点到最后是厚厚几大卷书册,侍从说,这是使君从前亲手编撰的荆州志。
侍从矮下来拔除白发时,刘琦就低头翻阅着那上头的文字,手指划过竹木书简的纹理,从上到下,再从右向左,卷首一行起笔遒劲,力道如荷千钧——刘公景升者,时之八俊也,光和中入朝为北军中候,后逢天下大乱,乃孤身埋名隐官,入宜城,理襄阳,连横十载,而后拒袁术,攻张怿,收荆南,慑交东,据地千里,带甲十万,撰五经章句,收天下士子,保境安民,是为全据荆土之始末也……后头的文句墨迹逐渐变得潦草,最末一字拖出一道长长的笔画,曲折歪扭,再往后几行几行地留着空,仍旧是未曾续完的模样。
刘琦把书简在腿上摊平,为让自己看得更加清楚。身旁的侍从便适时地将手中白发捻成一束,以示成效;他对刘琦说道,那时候人人都觉得使君和将军像,容貌像,气度像,谈吐像,不独旁人认为,连将军也是这般作想;那时候大家都说,使君年少有为,重才纳士,势必要承继将军的大业。
这话诚然是不假的。刘琦半睁着眼,将细枝末节缓慢地拼凑在一块。他摊开手掌,新拔下的头发余了小半截的青丝,黑白过渡的地方却是淡淡的莹黄色;他的脑中由此浮出某一个午后,父亲传他入亭议事,阳光从顶上的楝树丛照洒过来,降到父亲发间,就呈现出这样空灵的黄。父亲披着深蓝色纱衣,见他来,便向旁让出空位,与众宾客一道笑着望他,指节一点点叩在腕子上,对他说,“琦儿,此事你当如何看法?”
彼时的荆州牧还无比热忱于与人争雄的把戏,往往前线消息未至,自己麾下的一干幕僚已拟下了成堆对策;但刘表仍要从长子口中得到一个态度,这不单是人主寄予的考验,更是一种父子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刘琦照例向父亲鞠了个躬,控引天下的图册早已在石台上铺了多时,他不过是照本宣科,将谋士们说过的话再过一遍父亲的耳。荆州志里记下了每一次谈话的内容,但发一语,他都思量损益,从容吐出令父亲满意的答案,既不落于流俗,亦不显得逾越,当是符合一位公子应有的风度。
刘琦阅着书册上的文字,便依稀记起他那厚结纳士的父亲。长公子每过一处,听人前人后说起荆州广聚贤才,引四方士民奔赴,俱是众口称颂,那合该是一段快乐的时日。他告诉侍从,那几年里父亲总是不知倦怠地传唤他,治学,理民,陈兵,演武,无所不问。他的敌手从孙坚变成袁术,再演变成随后的其他一些人;他既留意着西面的刘焉与刘璋,往南的张津,也留意蒙难在外的汉帝。身后的楝树叶子绿了又黄,落了紫英,结下浅褐色的圆熟的楝果,前方的战事也进行到最为关键的时刻。秋后袁绍遣人递来合兵的书信,父亲却已不似从前那般壮怀果决,他头上越发多地聚了霜,总僵卧在那方小亭台之中,扣着酒盏,皱起眉来凝神,往往一待就是一个下午。
那样的变化刘琦瞧得分明,一开始他以为父亲只是累了,但渐渐地刘表传召他的次数越发地少,也再不在旁人跟前表露出厚爱嘉赏,他的二弟刘琮成了父亲座上的新宠,披上衣甲,提了剑,摆弄出假意出战的模样,一面说着荆州牧爱听的奉承话。袁绍的人前来送信的时候,刘表正由次子陪伴着,看手下人披坚执锐,在使者眼前演一场攻伐交趾的大戏。父亲眯起眼,微微向后仰着,半晌之后他扬扬手,回那信使说,知道了,知道了。
“这不算得什么。”刘琦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火光下它们已有些浮肿,“我早预料到会有那样的局面。”他只是安静地从兴致缺缺的荆州牧跟前走过,没人注意到昔日备受恩宠的长公子。
往后他又无数回地路过曾经议事的亭台,簇拥在刘表身边的通常是刘琮,蔡瑁,张允,或者蔡家别的什么人;当然也有从中原来的信使,分了两拨人,各执一词,一遍遍地向荆州牧催促用兵。而唯独那一次是例外。刘琦在经过那棵楝树的时候往回瞥看了一眼,父亲身后拥着府上的常客,但站立在荆州牧跟前的是一位年纪极轻的士子,素服长衣,留着将冠未冠的发式。
刘琦说,我从没见父亲召见过这样年轻的幕僚,他向来不以容貌年齿定人长短,但……还是太年轻了。我停下来想了想,那不应该是幕僚,更像是府上新宴请的宾客,——我看到父亲挥手让那人喝酒。
荆州牧的亲族子弟素有与人饮酒论事的习惯,晚宴后举了灯,将酒爵在案上从左至右一字排开,按照容量分为三爵,其首曰伯雅,次曰仲雅,曰季雅;若宾客能够连饮三爵而不醉,即可称雅量云云——自然分量不小。
那位少年举起了第一爵酒,是最小的季雅。他并不急于在众目睽睽之前饮下那酒,而是先见了礼,轻轻展开衣袖,再向下一卷,如羽鹤一般;随后他颔首掩袖,朝着刘表的方向飞快地抬了抬眼,做出一口饮尽的姿态。那动作太快,爵中之酒少去得毫无征召,只有当他转过身,借着灯火映出唇角几点酒渍,水盈盈的,彰示他已悄然度过了此关。荆州牧叫了声好,随即身旁掌声鼓动,年轻的士子于是谢过人主,依样喝完了案台上的第二爵酒。那时他已有些不好,长公子待的位置能清楚地见那人蹙起眉,面颊泛红,但总算还能应付。刘琦看到那少年在第三爵酒前停了下来。
满座宾客皆盯着那人看,那人则盯着足有七升的宽大酒爵,静立了半晌,忽的委下身段,向刘表揖了一礼。
那人说, “古语云:‘为酒为醴,以洽百礼。’荆人素以伯雅为重,非人中尊者不可轻饮也。将军手提天子剑,开南境,征流寇,兴经术,抚生民,此一爵酒,当敬过宾主,敬荆土万年。”
——言迄将酒爵倒转,细流涓涓,尽洒向亭下土地。荆州牧听得涨红了脸,猛一颤抖,在座上大笑起来,旋而席间重又欢声一片。长公子拘在暗处,看着那样的父亲,拍着手掌,脸庞的皮肉已有七八分松缀,随笑声一颠一颠,似秋蛤蟆起伏的肚皮。
刘琦回想起那一天,父亲似在眼前砰然变了样,不过两三年间,就将旧日的雍雅温厚尽数褪去,自己当是十分讶异的。他说,他远观着荆州牧的诸种失态,突然之间就动了念头:他要有自己的人,要替他筹谋划策,斟酌进退,要一心向他。他也正是在那阵子开始着手编写荆州光和年后的方志,一面招揽门客,头一回有了经营八方的模样。刘琦说,他做这些事的同时,在父亲跟前仍旧表现出温驯乖巧,做足了为人长子的礼数。因着半失忆的缘故,许多话刘琦讲得肆无忌惮,侍从通常只是应一声喏,在旁默默地听了,并不插话。
那场酒会没过去多久,远方便传来了袁绍兵败北逃的消息。起初刘琦只觉忿恨,他劝过父亲,韩嵩与刘先亦各自劝说过,荆州牧总抱了坐观虎斗的心,断不肯向着中原轻出妄动。但随后又发生了一件不大起眼的事。袁本初失利后,他旧日的拥趸们四散而去,这当中自是不乏有来南方避险的,荆州牧只敞开胸怀,一律接纳不误。
刘琦猛咳嗽几下,再度咽下一口痰。“刘玄德赶在一个吉日里前来投奔父亲,当时该是傍晚还是入夜时分?或早或晚,大抵上是不差的。”刘表将此人收留在北藩,远处但有动静,荆州牧便能第一个知道。那位将军在新野住了一年又一年,手底下也聚了不少幕僚,有一天他来刘表府上回访,身旁还跟了一人,他向长公子介绍道,那是颍川徐庶。
刘琦谈到此处,蓦地挺直腰身,眼里迸溅出一点光芒来:“我听过徐元直的名头,却不曾想他与父亲招待过的那名少年士子本是旧识,那会子他正打算把人举荐给自己新主。那孩子虽还年轻,却很有些见识,我琢磨着,这事总得先告诉父亲知道。”
他从侍者处接过又一根白发,和手里已有的那些叠放起来,理成粗粗的一绺,再绞上个死结。刘琦的目光移到窗外,探向不为人知的深处;他可以暂时忘记所有的人和事,却唯独死死记得那个当着刘表饮下两爵酒的年轻人。他适时地忆起了昔时的盘算。
“……他是早年带了亲眷过来避乱的,人是白身,即便在父亲面前也从不会失了分寸,我很看重他。那时我想,何不乘势将他收在自己帐下?随我的那些人成日里怂恿我与手足争利,据天下之腹徐图中原,不过是些不济事的空话,已叫我听出了厌烦。我想听听他如何讲说。”
荆州牧的后院里有座高阁,年久失了修,寻常人等不会上到那里。刘琦每逢要同谋士们说话,就悄搭了梯,一路攀升至顶楼,待诸事交付已毕,再着人将木梯撤走。他说,自己就是在那个地方见那士子的。
刘琦去找诸葛亮的事,作为一桩隐秘,在荆州已流传了许久,到最后竟沾染上几分艳闻色彩。“你们一定以为我会是那样的人。”刘琦难得露出苦笑,“但其实我不过是央着他为我定计,彼此间举止合宜,更无别的私心。我像宴请门客一般宴请他,待到酒酣风热,意兴渐生,我对他说,我瞒着父亲,私藏了好几本上古的兵书,就存在阁楼之上。”
长公子提前撤了下楼的梯,随后他转向多少有点错愕的诸葛孔明,恭敬地行上一揖。
——蔡氏弄权,后母跋扈,还请先生教我。
他眼里充盈着泪,一面指向自己心口:“履冰以自饰,扼腕而空守,我当是与先生同样失意的。”
藏在危楼里的并不是传闻中的六合阵书,书案两侧浅积了灰,唯独案面上三尺见方处白净如新,长公子亲修的十卷荆州志就静静摊放在那里,一旁石砚铺叠齐整,其间犹有墨笔留香。
刘琦取过为首的一卷,将那东西递到孔明手中,他说,先生正如这卷书册,理应照示天下,断不该束之于高阁之间。
说完那话他低下眉眼,悄用余光打量起对方。孔明的头发梳理得极整洁,只在上楼的时候蹭乱了几许,刘琦眼看那一点子乱发肆意飘摇,心里想,他还那样年轻,而自己的年纪已足够做他的父辈。
但孔明站在原处,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的施礼。
——“公子欲效申生之见害于晋公、骊姬乎?莫若依重耳之成例,自请存身在外,其后乃得安矣。”
刘琦说他记得自己当时释了笑,朝孔明举起席上酒杯,道了声:“此为一爵。”此话语带双关,他见孔明在他对面抿了笑,颇具意味地回身瞧他。他到底没能要到对方的委质投诚,但毕竟离孔明近了些。为博人好感,刘琦还趁势抖出袖间曲谱,底下缀着一只白鹭。从前孔明受邀入荆州牧府邸,适逢长公子经过亭台,耳听那人在里头悠然地弹琴。刘琦告诉侍从,“我因此停下来问他,——先生弹的是什么曲子?他回答我说此曲名叫鸥鹭忘机。那是载在《列子》里的一个故事,说的是人无巧诈之心,物必近之。我点点头,暗记下了这个典故。”他在此后托亲信将曲子整理成册,终于得此良机,呈送于那人眼下。
刘琦陷入昏睡之前,耳边响的就是这首乐曲。他动动指头,在被褥上做出弹奏的样子,似这般抚弄一阵,重叹起气来。
“在那以后又能怎样呢?无非是他过他的,我过我的,各不相干;若偶然见了,彼此便略略打个照面。我已失了许多念想,那一跤——我的额角直砸在廊下的大石上——甚至没让我觉出多少疼痛,现下我如何想得起往后的细枝末节?”刘琦摇了摇头,他的脸霎时肿胀起来,神色间透出诡秘莫测。当他再次抬头时,已然换了另一种声调。
……我和他度过的第一个晚上,风有些凉,树上枭鸟抖着翅膀,将枝丫弄得不住地响,很煞人的兴头。那一晚他宿在我榻上,就是这一张榻——刘琦冲自己身下一比划——我让他躺下,像这样,一直躺到靠近墙的地方。这件事上我没逼迫他,我不过是告诉他,刘琮乍看势大,实则心性游移如蚍蜉,日后我才是荆州可堪托付的人主。
刘琦对人说了谎。他确是亲手解了孔明衣衫,且不顾得身下人的抗拒推诿,硬生生将指头抵入内里,捣了又捣,直把人腰肢氤氲软了,再抹匀了手上脂膏,重重朝对方腿间按压下去。
孔明并不是初次与人交合,但一开始仍表露出十足的生涩。刘琦在给他的那爵酒里放入了少许发物,足够叫人卸了力道。从阁楼行到刘琦卧处,有百十步的距离,恰好能让药性发作,旁人自是不见这副光景的——他们只知下了梯,长公子理好衣衫,朝人莞尔一笑,依旧是温和儒雅的气度。
刘琦自认在做这种事上不能算个君子,尤其对方是他所渴望招徕的人。他在记忆里略去了何事大抵不知,但每见孔明受请入府,与刘表坐而论道,他揪着领口,莫名地发着心悸。既如此成想,免不得眼下在深入的时候动动腿,将人辖制在角落深处,刘琦喉头一颤,带几分酸意的话冲口而出:
——“先生从前应父亲的召时,也是这般同他策对的?”
孔明的身形僵直了一瞬,旋即舒展开来。在旁人的卧榻上他一贯不多话,只是微阖了眼,一阵阵由刘琦弄了去。待长公子抛了里外衣衫在地,躬下腰,沿底下人的甬道形状严丝合缝地贴紧,孔明才低低哼了声,继而向外攀引出一截手臂,凌空一握,两人一道淹没在昏沉沉的夜气里。
刘琦尽了兴,在阴茎根部抚动几下,猛退出来,将玉液兜在手心里,迎风抖了抖,令其滴垂下来,再随手在衣物上把剩余的污渍揩开。然后他支起身,爬向案头,提笔蘸墨,在孔明的大腿内侧画了一只鹭。
鸥鹭倘若能主动近人身,盖因其人性纯而无机巧,刘琦此举以示诚心也。他画图的时候孔明闭着目,眼睫轻微发颤。他不觉得那是冷的缘故。那鹭的外形勾勒已毕,再点上两个墨点,轻柔冰凉,令孔明通身发起痒,带上点鼻音,向他道:“时候不早了,公子请起。”
刘琦被这一声“公子”唤回了心神,他脑中訇然一片,看看手间污浊,又看了看床榻,大感此举失策;但他脸面上仍要维持泰然自若的神态,替人着好衣衫,踏出房门,命仆役将孔明送出内宅。
他以为从此孔明会离他远远的,但那人照常地来,照常地走,若撞上荆州牧不在,自己又有所求,对方也全然不避床笫之事。每行完一次云雨,刘琦都会在孔明腿根画上白鹭形状,从含胸委顿到振翅欲起,一日日地,他只将自己的心境悉数剖白,而孔明也照旧对长公子的苦心聘请不做明示。
他想不明白孔明是出于什么原因还同他保持暧昧粘黏的关系,或许是虑着荆州,那样他尚能留一丝感念。刘琦虽有所城府,毕竟还不是一个小人,最后那次,他在完事之后执起孔明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落放在荆州志的书册之上。他看着对方的眼,郑重地说,琦一直在寻能够与我同撰此书之人,由是这卷荆州方志至今未完,今遇良人,还待先生与琦共执笔墨,落下最后一字。说罢他抿抿嘴,瞥看眼前人反应。
而后依然是漫长的等待。
刘琦很认真地想要赶在人前攻掠下年轻的谋士,《列子》有云,鸥鹭近心诚之人。一次次地,他把笔墨画就的白鹭藏在孔明衣底,而另一只藏在自己心上。入冬后父亲收留的左将军前来拜访,陈说曹孟德在北方日夜演练水师,怕是不日便要南攻荆州。那时刘琦已很难近父亲的身,他在外头远远看见刘备出来,长衫底下罩着粗衣,却也能走出飒飒风姿来。他想,刘玄德与自己同岁,若那人仍有壮志,那么自己也可以有。他抱着如此料想,托人再去请孔明入府,却不想隆中已人去庐空;他中意的人正骑在高大的青马背上,腰间佩着与左将军同出一款的红玉宝刀,特地来向荆州牧辞别。
建安十三年刘琦自请屯驻江夏,涉足汉水那一刻,他便知自己将要在江夏生,在江夏死,看一波波行人来了又去。先是悼念黄祖的门客,再是身披素白的仪仗队伍,向他报荆州的大丧。这之后来的是刘备,带着曹军南下的消息,请与自己合兵。刘琦最后一次见刘备是在驻所的别馆,孔明也在,事毕之后他独问孔明,人这一辈子落地,成家,身老,病殁,究竟是为何?自己也算历了治世,乱世,立过志向,统过雄兵,却仍瞧不出一点头绪。
孔明并未答他所问,只像初见时那样行了从容的一礼,在转身时轻声说道:“公子阁楼上那一爵酒,我是有意喝下的。”
刘琦怔在原地,酡红色一路烧到耳根。他似听孔明接着那话往下说去:曹瞒携强兵劲旅侵逼,我主能全身江夏,还赖公子……
但那又能如何呢?他要的人归了旁人,他要合的兵来得太迟。他做荆州牧的父亲因着自己的长相对他格外宠眷,又因着别的缘故舍弃了他,因此他终其一生都在摆脱做刘表的影子,但到最后总是事与愿违。刘琦在榻上回顾了自己一生的谋划,隐忍罢,斡旋也罢,尽都落在了空处。
他记得晨起时自己耳听院落里鸟鸣风喧,出了房门,见那只白鹭在他跟前展开双翅。他看着那只鹭,就不可遏制地想到自己和孔明的往事。他一脚悬空,正靠在雕栏之间出着神,底下人忽然来报刘玄德已取了零陵,特差人答谢使君,敬长公子贤名,珍重珍重。刘琦转过头,胸口闷闷的,他再支持不住身体。
他的医官当时就告诉他摔伤难治,他年事又已不小,受了这般重创,怕是捱不过今夜。刘琦勉强直起背,喉间断断续续地发着腥,他看向侍从,“你是我兄弟的人。”
侍从并不感到意外,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但仆自归使君帐下后,一心为使君所虑,任凭使役驱策,断无半分卖主媚荣之举。”
曾几何时刘琮遣去亲信监视刘琦,纵是不久后曹孟德大军临境,蔡氏党羽也要撑一口气确认刘琦继位无望;即便二公子终究做不了荆州的人主,也不愿换了长兄来做。
侍从眼里有泪光涌动,他将十卷方志整齐叠好,放在刘琦手里。
——使君,都记起来了么?
刘琦捧着那一卷竹简咳出最后一口血,血点溅落在床榻各处,他把沾染了自己血迹的荆州志和拔下的白发堆放在一处。来自医官的断言仍在生着效,很快他就会和父祖葬在一起,和光和以来客死异乡的将士流民葬在一起。建安十四年的深秋,刘琦静静躺在汉王朝的残光中,在行将就木的无尽憾恨里,终于如愿以偿地想起了一切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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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严被放逐到梓潼郡以后就终日在野外游荡,捉林间的萤火虫。他把三五个锦囊都系在手腕上,到田垄一侧,停了脚步,当空晃上几晃,里头便暗沉沉地发起亮。他将囊中的小虫捣弄齐整,待天明后,再将之悉数抖出,虫身往往已被夜气烘得干瘪,因此轻飘飘地落在泥地上。
干起这事来李严一向不含糊,他搜集上多日,已琢磨出门道,鲜有失手时候。这当下他掂着脚,朝北疾走两步,待转过头,见身旁漏网的虫豸急速飞起,如流矢般划过草丛,于是他保持着眺望的姿势,发了一小会怔。
李严依稀还记得他那独子李丰受了朝廷提拔,至今仍在任上督典戎事,而天子亦许了自己堪为相称的仆婢车驾,与从前做都乡侯时一般无二,他因而常怀几分期许地盯着远方。朝廷的吏员骑着御马,隔数个月过来一次,有时候还能赶上大军北上,甲兵之声浩浩荡荡数里不绝。上一次丞相过蜀中,尚还特意对李丰叮嘱道:“君与公琰推心从事者,否可复通,逝可复还也。”——此乃返京复用之兆,他当是深信不疑的。
早上,天子的人照例到访,为首那人端坐马上,一面扬起眉毛问他——李正方,你可知罪了么?
李严俯下身,使自己尽可能地显得恭敬:“臣原本就……”他猛然省起如今自己该是庶人李平,待要改口,只浑然张了唇齿,并无甚么声息;他转而打量起地上的虫尸。
来人揣起手,朝前方吹了口气,又道,陛下想要听你的实话,若存了虚诈之意,也不必多言了。
李严抖出两个寒颤,伏地拜道,我知无不言。
他蓦地抬起脸,目光盈盈地望向使者,似要看到不可及的远处。他说他本是南阳人氏,身有同乡之谊,对丞相素来俯首服帖,这些年丞相要举兵北伐,他在后方恪尽职守,从不敢有丝毫怠慢。先帝——他提这个字眼的时候眼里漾出泪光——命自己提重兵镇守永安,往后又由着丞相将他调去江州,迢迢数百里的水路,舟楫劳顿,他也未曾有过只语抱怨。江州十里大城描金赋彩,一砖一瓦,木楼石阙,俱是由他李正方呕足了心血筑就。
——但这毕竟不是天子想听的。
李严于是又说,朝廷先前已着人来寻了自己几次,陛下想知道的,他不独都和盘托出了,便连陛下未想到的,他也俱如实报过了;倘朝廷的人再问,他不过是赘述前因,将天子业已听过的再讲上一遍——那样也好。
他告诉来使,建兴八年相府的长史病殁,正赶上用人之际,凡事需得谨慎为之。他听了丞相的传唤,便不远千里赶赴汉中,过后天子责他不够情愿,据重自骄,那是有失偏颇的——他并非在离任一事上有所推诿,而是虑及此去一别,江州无人经营;朝廷既任了新的江州督军(他指的是李丰),悉知个中山川形势,他这才放心地去了。
来使便将手臂放下来,抵上马背,身子微向前倾:“那年秋天北贼侵逼,丞相始有调兵之举,你不知么?”
李严飞快一抬眼,说,那一次魏人欲从斜谷来袭,汉军也屯在当口以逸待劳,自是不在话下的。时逢天降霖雨,道上泥泞难行,犯军见此一路栈道不通,旋即告退。他虽孤身在外,亦时时留心国事,见如此情形,也就全然放下了心。这以后丞相又传自己西进,他想着魏人既退了兵,年内难有二次大举,事无紧迫,是以在江州多耽搁了些时候。
他瞥了人脸色,将牙一咬,手心捏出一小把汗。李严到了汉中后,做的是督运粮草的活,兼之带人加固粮道,令北上给养无忧。只是他见去岁大雨绝道,料隔年的雨水定然少些,原本该修补栈道的木材绳索无用武之地,不如挪去多赶制些军械。那天他睡得早,到天黑全,只听见外头淅淅沥沥的,热气蕴得他浑身都发了开去,便昏昏然地诸事不省起来。晨起时有人来报栈道给雨水冲毁了,待要修补,材质已先做了别用。讲到此处李严猛向旁挣几下:“那时我想的是,魏人早先就因大雨的缘故撤退,若战事再往后拖,我军也难保不会受困于雨水,因此先动了撤军的念头。先帝在永安宫时,曾再三叮咛我要谨慎用兵,倘他在九泉之下瞧着,也应是如此作想的。”
天子的人紧盯着他:“如此说来,你倒是出于一片忠悃了?”
李严点点头,继而抬起头,眼角排挤出两滴泪:“念在我尽心奉公十数载,陛下再定人事,恤其诚哉……”
他直起身子,带着那泪向上望去,似与那使者说,先帝升遐前赐我的遗诏,还请君在御前再提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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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班师回朝那日,天子重装华服,宝剑悬腰,分明是兴致极高的模样。随后他得到了李正方的上表,脸色不由得暗沉了几分。
刘禅长于深闺,于兵戎调用之道谈不上熟谙,却仍会留一个心眼,不落声色地动用上微妙的权术。朝廷在兵势正盛之际粮尽退军,这无论如何不是个值得称道的消息。天子只身端坐阶前,他的近侍则将前方动向悉数递与他知晓。那时刘禅已动了怒,偏着头,指节不住地叩打在膝上,几天后他也将以这样的姿态,听尚书令在丹陛之下念对李严的弹劾书。
事毕之后刘禅亲笔拟下判决,着李正方解任,免官,削爵,罢印绶,流徙梓潼……犹觉不足。天子的余怒盘桓于高阁玉瓦之间,时隔三年犹自未消,他仍要捻袍弄冠,不时地遣人前去逼问李严口供。
这当下内侍挑了灯,蹑着手脚,往他耳畔低声说几句,天子便半扬起脸面,道:“捻袖囊萤——李严是在埋怨我么?”
他仍惯于用李严的旧名称呼那人。从前李严由江州过蜀中,百忙之际,也会抽空派人来向皇帝聊表忠诚,诉说自己业已改名为李平之事。刘禅听罢摇了摇头,将手头珠玉一捏,嘀咕道:“他还敢改名——”
他把话说得很轻,所指又不甚明晰,那意思唯有天子自己知道:更名为“平”,便能与丞相平起平坐了么?
但他旋即按下了锋芒,呈给人前的仍旧是乖觉无为的天子。数日之后内侍捧着丞相的奏表来报,上头字句凿凿,想请陛下许李丰做江州都督。刘禅将那上书轻轻放在一旁,心想相父的心也忒大了些。
那阵子李严正在闹调任汉中的事,扰得天子不胜其烦,待要派人呵责,又遇上丞相替人酌情。刘禅便暂且压下一口气,回了先前所请,还赐李严父子掺杂了蕙香的澡豆粉,意在提点对方北伐要务为先,朝中官吏不论大小,与丞相乃是一体,卿当安分守时是也。
这一年的最后几月,便在连绵的阴雨中逝去了。未料开春过后李严又闹起来,说李丰这小子诡得很,借保管辎重之名,将御赐的澡豆尽数收走,每次都是临用完了,才把不好用的边角料偷偷塞给自己。
诸葛亮没理会李严取闹,当时他正筹划着领大军再出祁山,因而留下李严运送军械钱粮,且命蒋琬驻汉中协从调遣,又说澡豆倘还有缺的,只管向参军处去讨。天子想,相父已给足了那人机会。建兴九年的夏秋之交,霖雨照旧不停,临近黄昏时孔明登上高台,远望着山道间匆匆走来的传令官,有那么一时片刻,他大抵会以为李严已备好了进军用的粮草。
而他等来的却是李严伪称撤军的书信。
李正方遇流放后,天子间或会派人寻他麻烦,好让他在反复招供中认清罪慝。刘禅看着宦者呈上的李严供词——这是本年的第三次问责,上边的回话他已相当熟络——淡淡弹出一句话:他还想着要总督兵马?
他指的是李严向使者提到的先帝遗诏。据目前仅存的遗诏上说,李严应当做中都护,统领内外军戎,理政则悉归孔明。丞相开府前干的多是协理后方的杂务,若说此事是出于先帝安排,倒也全在情理之中。
刘禅面上不见喜怒之色,他屏了人,转过脸,诸事无恙;他对身边的史官道:“朕今天说的话,你要一句句地记好。”
刘禅徙改两个弟弟王号的时候,刘永入朝来见过他。当时天子独留下了甘陵王,一面玩着一小截衣袖,询问对方有关永安宫的故事。
刘永穿得朴素,顶着暑气,站在屏风后头,整张脸都埋进阴影里。
皇兄。底下人唤道,额角挂着不及拭去的汗。
先帝辞世前召见了包括刘永在内的两名幼子,言语谆谆,命二人从此视丞相为父。那道遗诏虽把兵马节钺给了李严,说到底仍是为孔明留下的班底。前有董卓曹氏,昭烈帝不想让他的丞相落得个为人所指的境地,总要潜心设了路,圆了局,叫天下人无话好说。只是刘禅有他所为人主的作风,小皇帝甫才即位,便改了元,开了府,拜人勋爵,纵着人总揽内外权柄,说是他的丞相胆大妄为,倒不如说为天子者肆意行之。
“皇考有他的私心,朕也未尝没有自己的私心。”刘禅将书册放至一侧,向着史官显露出堪为自得的容色。
三月上,北面又传来汉帝崩殂的消息,这在现今也算不得大事。旧日的天子在建安二十五年时已得到了体面的送葬,刘禅不必再多做些什么。只是今岁的秋较往年更显冷些,天子拢紧外氅,惦念着北伐军在前线的动向。尚书仆射李福从渭水营地回来,刘禅便一把逮住他,问,相父可还好?
李福吃了一吓,连忙答道,尚好,尚好。
那人低了头,并不敢回应天子切切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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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琬赶在夤夜之前回到相府,下了车,往西再走十七步。落地时他不慎将一侧的背脊蹭抵到车辕上,木刺如锯,勾得他通身重又发起痒。他便咳嗽几下,要随从煎好褪火的药。
进门时蒋琬看见了李丰。李丰并不在江州常驻,自打开战后他就搬来了蜀中,往往是和蒋琬一道筹备粮草。战事已到最为紧要的时刻,前线来的督运不住地发信催促,他在两地间往返得较从前更勤。这会子李丰嗅着药气,不禁开口问道:“公琰那伤又发了么?”
蒋琬冲他挥起手,以示自身无虞;又见李丰仍不时朝自己这边打量,便适时一笑,补了句:“不碍事,小病而已。”
自李严遇黜后,李丰没少受过人冷眼,丞相的人每每从他身边过,免不了驻足昂首,道声有其父必有其子。李丰只是静静地听着,待对方讲到激昂处,他甚至会点点头,以示那人说得实在不错。蒋琬是相府里为数不多不计嫌隙的,便是垂拱于深宫的天子,也盛赞蒋公琰之为官端正,不为流俗所动,此诚然也;只是此君早年患过癣疾,每逢多雨天气,即有复发的隐患。
李丰是在三年之前领会到这一点的。他想,若那时蒋公琰能够及时就医,也就不会有其后的运粮之失了。一开始蒋琬尚还瞒着人做事,硬撑着身子,将发往前线的辎重分做一车一车;到五月中天气转热,终是捱不住,一头栽在官道上,就此卧床养起了病。这以后李严出了事,忙不迭地给天子上书辩解,一面琢磨着退去江州避难,李丰不敢劝,更不敢留。等了小半个月,负责督运的岑述过来了,李丰把人拉住,问前方究竟起了什么变故。
岑述浑身被雨浇透,进了屋,连打几个哆嗦。督运领背对着李丰坐下,十指朝柴堆上拢了拢——郎君听人说了么,令尊要斩我。
岑述是以一种置身物外的语态提起这档子事的,以显得他不计较。雨停之后他即点了人马,比预定时候更早两天出发,却不想临行前李严忽然究起他的过失来,连称是岑述办事不利,致使钱粮供给滞后,当杀之以定军心矣。李严斩他,拔的还是先帝在永安宫御赐的宝剑,——自然为旁人拦下了,于是李严转而去天子跟前陈说罪状。岑述说,李正方身边还留了从江州带来的锐士,跟着他一路南下,正在城中候着圣上的御命。
李丰便觉出大事不好来,急忙修了封书信给丞相。那会大军已回撤到汉中,孔明独带了数名贴身护卫回京,马蹄扬尘,方过了北面城门,李丰的人追上车驾,问丞相可知城中变故?
李丰已不大记得丞相的答复,那并不紧要;他的父亲苦心经营多年,看似都得到了,却终究什么也留不住。陈到麾下的白毦兵精悍骁勇,明着尽听李严调用,实则已断了根底,倘丞相在此时发一声号令,那两万江州劲卒只会竞相倒戈,押了旧主向天子复命。
先帝与丞相曾联起手来,给了李严一种要命的错觉,令他一度认为自己在蜀中的地位无比显要。李严在辗转磨去汉中前,甚至开口向丞相讨要益州东边的五个郡,好叫自己安然做个巴州刺史,似旧地的耆帅一般,那事旁人谁也不知道。大军退后,李严既受责于殿前,连同上回他谎称司马懿辟召自己为官之事也被翻找出来,丞相已不打算替他留下任何脸面。李丰想,父亲处在这样的境地里,应当闭门思过,扼腕悔罪,以期朝廷原宥。
后来李丰听人说李严在流放地成日捉萤火虫玩,当着昔日的宾客手足并用,匍匐于田间,实在不堪得很。李丰一想起自己父亲,就满怀愧疚,继而想到蒋琬的病,一来二去,便主动承担起侍疾问药的职责,将人照顾得极好,免不了往后蒋琬专找他要药。这一趟蒋琬病发得急,不及熬好药剂,李丰先叫了人下去准备;稍晚侍从过来回他,说有一味药缺了道引子,若要即刻调制,怕已错过了时令。李丰料想丞相身边或许还留了些底,正好又赶上汉中那头发急信叫自己北上督粮,他由此一口应承下替蒋琬带些对症的药膏。
蒋琬告诉李丰,此去渭水大营,需得谨慎为之,见了丞相器重之人,尤其是常伴在身旁的中监军,勿要妄议其形迹。他将人拉到身旁。
蒋琬说,那个人叫姜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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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降将姜维出手打运粮官的事,被作为一桩忤逆之举,连夜上报给了天子。彼时刘禅紧皱眉头,正处理着李严递来的奏章,听了底下通报,头也不抬,半晌后道:“打得好。”
运粮官自恃是李严私人,逾期半月抵达不提,还送来空荡荡的粮车,浸了雨,漾着水色,更显得前军将士与玩物无异。姜维在半路上将人截了,三言不合,即亲手扯了长鞭,冰着脸,一下下地朝那人身上抽打。皇帝既将中监军的举动定为奉公执法,实已昭示着李严一案有了决断。
但底下有的是不以之为然者。旧臣向天子通报此等逾越之举,与其说是对姜维擅自出手的不满,无如在忌惮对方到底曾是魏人,便连家眷也至今羁留敌境,道是蓄意假降,却也并非全无道理。曾经丞相托李严邀孟达新城举事,到最后消息走漏,眼睁睁看司马懿兵临城下,又由着李严传丞相退军的谣言,由着吴人且战且退,战况胶着,其间难保就没有隐晦通敌之人;朝堂上下其心惴惴,总记挂着远方错综诡谲的局面,以及近在身旁的隐患。
姜维随丞相到成都对质时,也见过一次天子。回朝的军士们解了甲,卸了剑,长跪于殿外,唯有姜维得随丞相入侍圣躬。年轻的将军悄然抬头,见皇帝看丞相的眼神深沉而炽热,断不像寻常君主所为。姜维只是略有些诧异,很快他就归于沉静。
“微臣以其运粮不力,延误军情,故特行鞭笞……”
姜维呼出口气,通身变得轻盈;而后他忆起运粮官的倨傲之色,又觉出愤慨,因此在皇帝面前表现得不够十足卑谦,难免落人口实。李丰进营后,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位在旁人眼里举止出格的将领,束高冠,戎服,腰上悬剑,一步步踏出大帐,透出股子疏离之感。
那时节姜维过大后方的营地,正在向渭滨运送最后一批箭矢。他拔出剑,一侧的锷面上沾了些污渍;他将身后深红色的战袍一卷,席地坐了,用红袍往剑身深处细细擦去。
李丰在距离姜维两尺远的地方站定,欲寻些话头,思来想去,犹觉不妥。他便说孟达早先受了丞相招降,是父亲致的书信;不料事不盈月即遭袭杀,致使东线之失,更有其后的三路溃军,诚为之惜哉也。静默片刻,又说,将军可有听说过魏人隐蕃之事?
隐蕃原本是青州人,奉曹叡之命行间于吴,事败后遇杀。魏主既能投谍人于吴,便同样也能投之于汉。隐蕃出事那年,李严恰巧也出了事,明里是运粮不继,背后属实为何,一时也难为人知。
李丰顿了顿,道:“将军不留意朝中官吏言语,也不打紧……丰送粮之际,曾听有人私下议论,疑心将军是曹叡遣来诈降的谍人。”——孟达之败,街亭之失,皆因将军泄密也。他抿抿唇,余下这话也就不便说出口,但他想对方能够明了自己的意思。
姜维并不抬头,一面擦拭手上的剑,说你信吗。李丰说我不大信。姜维便将剑收在鞘里,再不提这回事。李丰憋得难受,弯腰攥了一把泥土,和在掌心慢慢揉碎,他说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姜维于是告诉他,丞相平日挂念着蒋抚军的身体,倘药材有短缺,可托李福捎带回去,——换作是自己也行。中监军行进的速度很快,两天前他还在渭南的田野间看人收割最后一批麦子,北面曹叡的使者翩然而至,持了使节,高声斥责司马懿拥兵冒进。
姜维站在丞相身旁,冷眼看来人的一举一动。末了他一低头,与孔明目光交汇,他想,贼军原本就未必打算出战。
——彼本无战意,不过做戏于人前,以振军心耳;倘司马氏有力相制,岂有千里请战之理?
这事姜维从未向人提起过。那时候丞相坐在素舆里,面色已十分不好,此后军中又传来别的谣言,说孙权明着出兵,实则与魏人串通,此番伪图淮南,乃是诱汉军冒敌轻进之策也。
孔明便修了书信,着人以弓箭射去对岸,且令司马仲达亲启,上头写:卿是六十老翁,何烦诡诳如此!
但口舌之利不过图一时畅快,对面按兵不动,日子便没个尽头。
入夜时分杨仪掀开营帐,照例侍奉丞相用药,正撞见姜维也在,右手扣了枚新造的箭头,来向前线复命。姜维特意提到李丰的请示,以及此人转述他人的话语,他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告知丞相。
李丰替人讨止痒的药时,也传过蒋公琰的话,蒋琬说,从前他因疾病不能担任督运,终致四出不利,为此他抱憾万分。
孔明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知道了;旋即又咳上几下,余光扫过杨仪,他头一次见那人的脸白得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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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瞻在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站在门厅外,光着脚,背上凉飕飕的。他揉了揉双眼,朝着四周打望。往东三步处的地板开了几道皲裂,他记得分明,于是静悄悄地伸出脚趾,一点一点地向那里试探。
仆从们很快围上来,语调里透出一丝惶然:“公子,当心着凉。”
他应了一声,继续用脚磨合木板上的裂痕。
诸葛瞻长在蜀中,一年到头见不了父亲几次,便见上了,对方也很快就离开家,或远或近,总不能留在他身边。宫里的天子倒隔三岔五差人来抱他进宫,待自己长到四五岁上,也有意疏远了。
侍从对诸葛瞻说,公子是丞相唯一在世的孩子,身份贵重,自是不与寻常官宦子弟等同。他明面上应承着,心底却颇不作此想。为着这缘故,蜀中的旧臣都不大爱搭理他,便是父亲的幕僚,途径他住处,不过匆匆看上一眼,随即消融在终日奔忙中。
这当中唯独李严待他不同。
李严登相府的门时,会特地换上锦袍玉带,拿了逗弄小儿的玩物来瞧他。后来李严不来了,他守着窗棂,要等上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人被父亲下了狱,流放到离家很远的地方。
但当时诸葛瞻对此一无所知,他在窗边听见脚步渐行渐近,这已是李严该年度的第二次登门。诸葛瞻从阶前跳下,不管是谁来,总觉得开心,——尽管李严的容貌叫他生出莫名的不快;他挺直后背,叫了声正方伯伯。
李严揉了揉小公子的头,动作甚是轻柔。诸葛瞻长得极快,不过数月不见,身量已到了李严腰以上,眼见是要出落得与父亲一般颀长挺拔的。他朝李严端详了一会,似在好奇这次拜访的礼物。
李严见他觉察,便瞪大了眼,凭空比划出一个圈,再嗖的一下,从身后提起一盏琉璃做成的灯具,随手放在诸葛瞻习字用的案台上。他命侍从把灯芯点燃,自己则退几步,看火光透过烛台投到地面,碧莹莹的。末了他将人拢在身边,说,模样是越发好看了。
诸葛瞻便接口说,阿伯今日穿得也好看,就像这座上的灯火一般。
李严抚着袖口,挖苦似的笑上一笑,说老身譬如萤火之末,丞相才是那照拂万民的灯。
诸葛瞻摇摇头,李严以为他年纪尚小,难以明白自己言外之意。片刻后那孩子却说道:“父亲是天上的月,见得了,够不着。”
李严眉间一抖,继而抱起手,以极温和的姿态问他:“那谁是太阳呢?”
诸葛瞻随即答道,是先帝。
他望李严一眼,继而伸出指头,一根根地掰着,——先帝再造炎汉,“昭”也“烈”也,圣闻周达,秉德尊业,此非日华之象么?
李严怔了怔,紧接着肩头忍不住耸动,终是笑起来;他跌在一张几案上。李严笑够了便支起身子,缓缓地说:“小公子聪颖过人,倘能施以明师教化,日后定为重器。”
诸葛瞻动了动嘴角,心里想着,公子便是公子,何来的小公子……但他不能明着和李严说,因此仍垂着脸,视线在灯影间游移。相府内外不乏明师,但待他总归是有几分淡漠的;至于李严所言“定为重器”云云,他更是无从念起。若父亲此刻回来,又问起他的书法,他免不了有些害怕。
“每得来疏,书尚麤拙,岂修之不勤而量之有限耶?……”
相府的小公子打个寒噤,抿了抿嘴角。
稍晚屋外头下起细雨,李严起身道了句别,再揉揉男孩的发髻,缓步走向雨中。诸葛瞻送着对方的背影,见那人逐渐被水气隐没,随后不远处传来车轮辚辚之声,是四驾形制的车;他顿了顿,听窗外又接连响起铜铃马嘶,夹杂着一两句人的呼喝,不多时俱散尽了。
这便是他对李严最后的印象。那场雨往后又接连下了十数日,诸葛瞻身在府中,隐隐听人议论起前线的战事。他自小在天子跟前受教,倘听仔细了,未必不能理清个中所指,但彼时他无心顾及——他因淋了雨,就此大病一场,通身烧得火炭一般。宫内外人来人往,御前使者一天数次入府赐药,旁人都担忧他挺不过来,将要步他那早逝的继兄后尘。
侍从们提着一腔的心眼,到底没把诸葛瞻生病的事告诉远方的丞相。待天放了晴,小公子的病也终于转好,到六月底,天子又派人来抱他入宫,这回他坐在御榻之侧,问正方阿伯去了何处。
天子只是把手指伸到唇边,对稚子低声说道:“他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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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严仍游离在荒原之上,看萤火接连向远方跌落。极目望处,天子使臣策马而来,他学得乖巧了些,提前伏地相迎。
他说,“陛下圣驾谕旨,庶人李平惶恐以拜。”
刘禅的人一抬眼,从袖里抖出密信。
那姿势李严已看了千遍万遍,入夜也脱不了脑中的形影。他星夜奔去殿前,谎报汉军伪退之事时,使者也是这般冷眼对他。天子听完他陈述,并未表态,而是向外一指:“朕之所思者在远道,在日月之间。”
当时的李严尚未意识到天子的秤已不肯再斜向他那一方,他只是重想起相府小公子说及日月的那话。
天子在座上一抬手,——卿好自为之。
李严跪在砖石上,膝盖被底下的刻字印出红痕,上书六字大篆:长相思,勿相忘。他想,他自己做不了明灯,他的天子也不是日月。
李严最末一次去诸葛亮府上,是在建兴八年的秋天,国中厉兵秣马,整顿军械,正预备着下一次兴兵北进。他吵着从江州回来,极不甘愿地前往汉中。那晚月极圆,透过中庭洒到开了裂的地板上。
丞相睫毛微垂,染上一点子月色,见李严进来,便一拂长袖,说:“闹够了么?”那语调极轻,透着几分温和,李严就在那极轻的调子中失了自己,他轻车熟路地去了眼前人的外氅,做许多年前就同孔明做过的事。
李严想,饶是如此,自己也太过妄为了。他的心跳得厉害,脉搏肿胀起来,往他额角一阵接一阵冲撞。
身下的人气息渐重,李严感到热,他扬起头,叫了声:“明府——”
这声呼唤极低,浸在静夜里几不可闻。过了今夜,李严就要随大军动身,听令凭遣,或许一辈子都落于人后。他的神色黯淡了一瞬,继而迸出光:“天子既赐明公斧钺,南征还朝,又以羽葆鼓吹相赠,闻者皆以圣恩隆盛,莫不敬重;然明公功高德迈,仅傍以卿侯之礼,岂不薄哉……”
他将视线移向身侧,他的丞相受得起更高的物事。
李严翻身将人压制,腰腹间烧得愈烈,似能听见底下人失去意识的呜咽。他于是开了口。
——“何不自请天子九锡。”
他的丞相眼底蓦地锐利起来,似雾里挣开一道刺目的光。李严觉出身下猛腾了空,一腔孽火将吐未吐,待他回缓过神,孔明已站立在离自己一尺远处,背对着床榻整理发带衣衫。
“正方,今日可不必继续了。”
李严气势便矮下去几分,睁着眼,显出茫然。他就此失却了身前的光。
原野上的萤火透出碧色,像极了李严送给瞻公子的琉璃灯;那些微小的烛火朝上升腾,到半空,即失了力道,缓慢地坠回地面。李严将双膝抵进沙土,垂着汗,伸手去接天子的旨令。
“念李平十载劳苦,而建兴中以言行之失,风餐于野,朕心不悯,特颁此诏,显朕躬之柔仁轻恕也……”
他也曾是先帝托孤的重臣,拟过蜀中科条,平过叛,抚过犍为,也建过江州的城,于汉室功大于过,一俟丞相病殁,他就能重得天子青睐。
然而来者还在念后头的话,语气不平不淡,那是临近出发时陛下再三叮嘱,命他务必好生带到的指令。
“……日后庶人李平之升任迁徙,编户所在,俱交诸葛丞相定夺。丞相在,则李平身后无忧……”
天子的人站立在离离萤火之间,如同着了一层雾气,竟也逐渐在眼前变得扭曲起来。李严怔怔直起背,天子那话是摆明了告诉他,他的殊荣如一场幻梦,一辈子都要落在诸葛亮的影子里,——他逃不掉。
李严依旧不眠不休地收集着郊外的萤火,把小虫兜在衣间。锦囊一层接一层,将光线掩得极暗弱,到次日,里头的生灵便脱羽而死。这本是徒劳的举动,但当月亮出来的时候,那些萤火虫仍扇着翅膀,试图攀附上片光只影。
李严断不会对此抱有什么深远的想法,他只日复一日地囊萤于怀,间或抬头看汉水淌过的阡陌。月落下去,他隐约听见远处有丧声起伏——
就在马蹄踏过无数次的官道上,渭水来的传令官衣冠缚白,隔着万千山峦,正离弦一般向成都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