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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相艳情史(all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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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场』
彭羕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不间断地给军师将军写着信。他往往半抱起臂,斜靠在陋室一侧,期盼对方能够回心转意,替自己在人主跟前说几句情。月亮在窗外圆了三五回,他的心境也沉浮了三五回,直到莺啼草长,夜气在席上蒸腾出水雾,他仰起脸,确信已再不会有人来挽救他。
他从未料想有朝一日会落到如此地步。那天他得了音信,说主公将要外迁他做江阳太守。江阳地远,此去一别,怕是再难插手蜀中政事。彭羕踞在座上思量了半日,打心里的不是滋味,他就在这万般的不是滋味中稀里糊涂见了马超,稀里糊涂被人告状,得了个收押待罪的下场。还在马超宅中时,那位名噪一时的将军也曾问他,永年可听过鲁人卞庄子的刺虎之道?彭羕没留意自己给出了怎样的回答,因为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是数年前游说主公的一段往事;而今既身在囹圄,他便从马超那话中隐约品出几分对自己的讽意,又或许什么也无——是耶非耶?他已无心顾及。
刚入狱那会彭羕尚还能睡足时辰,他整日里做着噩梦,每一次从梦里惊醒时,见自己上半身保持着相当怪异的姿势,左手虚握,右手斜向后攀引,双腿绷得僵直。往后的事他不大记得,牢狱里湿气颇重,无论白天黑夜,他额头上总能浸出汗。有一日他忽然要来笔墨想要写字,狱卒给他带的是最好的绢纸,织纹细密,嵌着贝母螺壳的薄片,月下现出五光十色,他也因此存了一分希冀,以那是自己尚还受人看重的缘故。他依稀记得军师将军就善于制备这样的笺,那人佩了剑,鹤氅曳地,青丝成云,踏着白玉阶梯杳杳而至,待自己总是和煦礼遇的模样。彭羕举目四方,先用指头蘸了地面的灰,在墙上一遍遍比划,仔细地斟酌将要递给对方的辞句。
汉中王决意下狱治他的罪,他原是万不敢相信的。彭羕想,事情应当从自己被调离蜀郡说起,定然是有人为着向汉王邀功,三言两语就谮他行止不臣,这才使得主公对他有了疏远之举;但此人究竟是谁,他并无十分的头绪。他一面思索这个问题,研毕墨,提起笔,在那方薄绢之上小心翼翼写下第一行字:“仆昔有事於诸侯,以为曹操暴虐,孙权无道,振威闇弱,其惟主公有霸王之器,可与兴业致治,故乃翻然有轻举之志……”
他确信人主是极有威仪的。若不是如此,他不至早在汉王入蜀之际便亲去相迎。这辈子他主动去见的人不多,入狱前所遇的最后一人乃是尚书令法正,可那大抵也不是告密的人。法孝直在榻上病了许久,汉中王会时常前去探望,自然有的是机会进奉谗言,只是他与法正素无仇怨,倒是多亏了对方美誉之辞,自己方能尽得人主青睐。他因此在那书信后头接着写道:“……会公来西,仆因法孝直自衒鬻,庞统斟酌其间,遂得诣公於葭萌,指掌而谭,论治世之务,讲霸王之义,建取益州之策……”
彼时彭羕亲去访求庞统,共议天下大事,得庞、法二人称善,不多时即受了举荐,得近人主跟前。他问人主,明公知道那先秦勇士卞庄否?卞庄其人,鲁之邑大夫也,能荷万钧,抵杀阵,道见二虎相争,坐山以观之,而后不费毫厘之力,二虎俱收囊中矣!
那阵子马孟起正与曹公的人马闹得不可开交,彭羕言下之意不点自明。人主听罢,倒有几分满意,日后提拔他做了治中从事,礼数恩遇,一应俱全。倘非庞统身故,法正抱病,又兼远方事态急转直下,人主一时难查是非,他彭羕断不会由人摆布至此。
关云长遇害的消息是随着荆州的失陷一同传来的,那段日子里整个蜀中的空气都紧绷着,稍加不意便要点燃,然而总体上还是呈现出黯淡晦沉的底色,似覆了暗火的余烬。彭羕卧在自家宅邸,半夜里尚能听到人主一阵紧似一阵的磨剑之声。二虎相争,最终倒是那孙权做了得利之人。彭羕在主公眼里看到了滔天怒火,他以为自己会因此得到重用,谁想等来的却是一纸调命,他深觉忿恨,“羕一朝狂悖,自求菹醢,为不忠不义之鬼乎!”——此诚然之。那以后刘封孟达不合,致使东郡尽失的战报也接踵而至,他立时生出快意,更多于对益州基业一损再损的惊惧。这是人主不信自己的报应,对此他供认不讳,但他终究无法将这样的情绪写进给孔明的书信里去。
他只是告诉孔明,“……至於内外之言,欲使孟起立功北州,戮力主公,共讨曹操耳,宁敢有他志邪?孟起说之是也,但不分别其间,痛人心耳……”
自己所以被捕,是讲了不当的话,怨不得他人听者有意。那时他说罢那话,自顾着对马超揖了一礼,对方先是默然,片刻后对自己讲起了卞庄子的故事。如今彭羕拘在狱里,剖白书行至此节,他突然想到,那分明是他从前为主上形容曹马之争所举的成例;马超怎么会无端对自己提起这个典故呢?

『中场』
彭羕找上马超是在一个月末的黄昏,当时蜀中接连阴了十数日,天空低沉沉的甚是压抑。他是忽然间想起马超其人的,于是抹了鬓发,将袖口一捋,匆匆往城北赶去。马超的住处隔得远,孤零零避开一众人的耳目。若彭羕有心,他定能从这布局中品出几分异样的滋味来。
只是彭羕正沉浸在满腔怨怼之中,见面即道:“刘玄德老革荒悖,无怪乎有荆州之失!”又说,“卿为其外,我为其内,天下不足定也……”
这话在马超的内心激起了极深沉的恐惧。马孟起背着骂名,被人逐得无立身之所,好容易蒙人主收留,仍旧要提心吊胆地琢磨过活。他曾听人说关羽要不远千里来益州与他比试武艺,往后张翼德又借故寻他麻烦,口称他在醉后直呼人主名姓,竟是个十足十的骄狂之徒也。他不记得自己有这般无礼过,也自认未曾有过饮酒至醉的积习,他马孟起虽是骁勇悍将,毕竟不是狂徒;但他还是亲谒汉王跟前,向着人主请罪再三。末了主公一扬手,道,孔明早与孤说过此事,孟起可不必自忧至此。
马超愣了一小会,尔后鞠躬行礼,深埋下头,谢主公明察。要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是孔明军师提前写信将关云长哄好,又在张将军跟前斡旋调解,但在此之前,马超已对这位军师积聚了相当的好感。
军师的名头马超早已听过,先是中郎将,后来又是军师将军。马超请降那天,时逢孔明抵达蜀中,军师独自一人骑在大青马上,甩袖引缰,翩然入了营门。营寨道旁燃着彻夜的柴火,烧得正旺盛,映出那人满面的风尘污垢,落在他人眼中,却宛如天神临凡一般。
下了马,军师折起衣袖,干净利落地入座主位。他对人主说,待成都平定,亮要同马孟起谈谈,还望主公准许。
马超在帐下听得清楚,其时他正低头咬开一小片肉,咽得急了,险些噎住;他瞥见主公几乎毫无迟疑地点头说是。再次见面是在人主颁赐群臣之时,那会子军师屏了旁人,马超一身戎衣,待入了座,余光扫一圈身遭,又颇为尴尬地起身,对孔明道,先生,且容我入室更换衣物。
军师中郎将作势止住对方动作。他在自己与马超跟前各摆下一只杯盏,慢挑挑地斟了酒,冷不防就开了口:“齐人欲伐鲁,忌武者卞庄子威名,不敢过卞。今将军之入蜀,恰如当日卞庄子事。”
马超眉眼跳动了一下,他放下酒,连称万不敢当。
军师倒是笑得从容轻快:“益州闻将军至,内外震怖,不出旬日之间,即不战而降,以卞庄作比,尚嫌不足了些。”
马超便道,是人主青眼识拔,非超之力也。
军师不接对方那话,只持了酒盏,也不送往唇边;他的目光湿淋淋的,于火光之下看向马超,“卞庄子武力过人,生性骁勇,能与猛虎缠斗,亦是一方孝子,母在时忍辱惜命,母亡后杀身为国。一日他见两虎相斗,正欲持械相搏,身旁僮仆劝他,可待二虎力竭之后再杀虎,较之一味亲力拼杀更为有效。卞庄从之,遂日获二虎。”
马超在对方提到“孝子”云云时面上僵了一刻,他低下头,掩饰此刻的失态。他抱手道,军师教导,超今日谨记了。
那人却不打算就此结束。军师侧了身,冲着他遥遥敬出杯中物:“将军纵横疆场一世,却只以自晦之态示人,岂非良木空悬哉?”
马超抿了抿唇,他饮下了军师敬送的酒。
再后来他就听到主上将要调兵汉中的消息,他因此跟着旁的将领厉兵秣马,一刻不曾懈怠。那时他在校场里练兵,军师缓步走来观瞻,他手挽宝剑,朝着身前一指,面上到底透出些自得之色。
“此为出手法军剑阵,为超平生自创也。”
军师笑起来,“卞庄子亦有一套阵术,曰纷绞法,由猛兽伏击演化而来。”他眼里盛了别样的意味,“将军创立此阵之时,可有受过启发?”
“倒是有过那么一件小事。”马超想了想,开口说道,“昔年我在凉州,从人捕过虎豹豺狼……”
他转头去瞧军师的眼色,对方正听得颇有兴致,他便确信自己在讲一个足够有趣的故事。言迄他摊开手,于人前呈现出温驯持重之态。自归附人主以来他一直以这样的面目示人;所以当彭永年前来找上他时,他从内而外地拉满了弦,耳听着对方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语,忿忿地想,自己在他人眼里,竟仍是这等桀骜不逊的旧样?
彭羕泄完私愤后甩手离去,独留马超喝着闷酒,恍惚间已一路行至左将军府上,脸庞烧得似那夜军师入营的火。他用那样的火照着前来迎接的孔明军师,见那人不急不缓地和衣坐定,他的眼眶一下子就变得通红。
他吐出一口气,道,彭永年来找过我。
孔明表示自己已知道了。
马超灌下一小口酒,又道,那彭永年说主公合该有荆州之失,又屡屡口出谋逆之言,更邀我助他里外成事。因此事关我名誉,稍晚见了主公,我是断不敢向他隐瞒的。
孔明将手收进衣袖,“孟起今日便是来说这个的?”
马超闻言便摆出极笃定的神色,片刻之后他说,军师早先同我讲的那个典故,我原封不动地讲给了彭永年。我提这个是想告诉他,我不是由着他牵引呼喝、替他出头争先的物件。
他在孔明的注视下抿完壶中的酒,听对方说:“将军眼里有火气,这火自将军投诚以来从未歇过,虽蓄意压制,亮也能看得出。”
马超手指动了一下,霎时间心凉了半截。他说他不明白军师的意思。
孔明仍很是温和地看他,抬手拨了拨行将燃尽的灯芯,“……这不是将军的过错。主公想要一个驯服的良将,但并不想要一个有死气的将领。将军在汉中策反氐帅,为我主掠阵拒敌,称得上一时无匹。亮希望将军日后也能做察而后动的勇士卞庄,不做那为人轻重的莽虎。”
安抚马超一直以来便是孔明的意思。马超驰骋凉州多年,于羌氐之间甚有威望,孔明不会不知个中的关节所在。军师将军往旁挪了挪,就近坐在马超身侧。灯盏已烧到最末,猛一闪烁,旋即低矮下去。孔明的手在一片昏暗中拢上马超衣襟深处,窗外响起了虫鸣。
马超倏地抬头,“我……”
孔明伸出一根指头:“将军轻声。”
马超打着抖,他听到唇齿相碰的声音。他在子嗣接连死于敌手后,亦失却了行人道的兴味,腰下阳势终日委顿不举,此节自万难与外人道;他因而愈发地含恨饮辱,往日越是声名显赫,他便伏得越低,呈递人前的总归是恭谦而善战的骁将模样。
但他毕竟曾是一团不羁的狂火。
孔明的手法极为娴熟,沿茎部轻轻一捋,继而顺着突起的青筋向上揉搓,一下下地,似波浪拍岸。他抚弄上一阵,停下手,道,“这算不得什么。昔时亮也替彭永年做过……”
马超喘息之声渐浓,面上的红潮也时涨时退,他一手抵在腰间,断断续续地道:“……我在陇上时,与人战于冀、历二城,为天水人姜叙一支所阻。军师倘日后经营羌中,可留意拢合那姜姓氏族。”
孔明低声应了,再次拨弄起马超那物事,待略微充涨起来,又由茎身转去根部,手指在上头扣成一个圆环。他说,“将军请想此生最乐见之事。”
马超闭了眼,闷闷地思量着。他这一生中实在不能说上快慰,从前董种向他恭贺新年,他思及马氏满门遇害,忧愤不已,乃至于捶胸呕血,心神俱裂。大仇未报,他的死敌尚在鸾车金舆里安卧高枕,他咬了牙,呼出一口酒气。
孔明也正进行到要紧处,食指按住阳根顶端,由那铃口恋恋不舍地吮着,随即翻转了手背,将渗出的清液涂抹向四周。马超发出一声呜咽,额间在突突地跳动,那一瞬董种与曹瞒的形影俱化为乌有,他只想着此刻酒后行春,能得益州最雍雅尊贵的军师抚慰,可堪世间至乐。紧接着他颤动了一下,胯下物不受抑制地昂扬起来。历经数年之久,他的阳根终于在孔明手里重获抖擞,他便似战前跨马那般,一把抓住孔明的手,不让对方继续摸索。
他心想,这就很好。
那一时刻,马超感到气力又充盈至全身,趁着室内火灭,他俯身朝对方低语:“我要做那寻龙探穴之人。”
于是他不再矜持,一转攻势,将孔明压制在竹席上,一手去解对方衣结。他的身形较之军师魁梧许多,若在床笫之间,那人断断不是自己对手;但孔明身为人主股肱,享有万人之上的地位,深入那人能带给自己冲锋征伐一般的快意。他持了由军师亲手立起的阴茎,向着身下人穴口送去。
孔明有稍时的停顿,他没想到马超如此直接,连前戏也一并免去。那东西一路刮擦着内壁,滞涩而凶狠,委实令他痛苦不堪。彻底进入的时候孔明睁大双眼,但并未推诿,他甚至配合着马超的动作,略微调整了一下气息。西凉大将的阳势表现出极强的劲力,窝在甬道内颠倒腾挪,捣得人支离破碎,连呻吟讨饶尚且不能。浪荡过一阵,马超索性褪了上衫,骑着光风霁月的军师,似胯间提一烈马,重重地操弄着,荡着,漾着,到极致之处,精液迸涌而出,将底下人狠狠浸透,孔明哆嗦地闭紧眼,不觉间下唇血迹斑驳。
马超感到心满意足,他一直待到那物自行委顿方才抽离,翻了个身,不多时沉沉睡去。
这股回暖的英姿来之不易,翌日马超醒来,身边人已没了影,他重又归于惶恐,退回到窃不自安的阴霾之中。

『下半场』
在成都的监牢内,彭羕照例不眠不休地写那封给军师将军的自辩书,他把这称作“吾之终命”,若孔明于人前劝了,人主仍旧置之不理,那不是他们任何一人的过错。一句未了,彭羕再埋头掂量上一阵,搁了笔,眼望着笔端那墨迹在雾中凝成浓稠的一团。渐渐他乏了,微眯上眼,见军师也从薄雾里走出来,宽袍长袖,似旧日一般,握了底下要害之处替自己纾解。他颇觉心惊,然而很快就接受了来自军师的幻影,彭羕浑身松弛下去,发出受用的低吟。
“足下,当世伊、吕也,宜善与主公计事,济其大猷。天明地察,神祇有灵,复何言哉!”
那是他业已重复了无数次的言语,他用灰烬在墙上临写,逐字句地雕琢损益,自认为将话讲得十分干练圆熟,倘军师将军见了,月下挑灯而读,也要如自己一般感怀流涕的。
不久前他听说丢城失地的刘封要回来了,这是一个向好的信号。刘封其罪有三,为不救关羽,为瞒上欺下,为坐失东藩。三罪并立,人主犹不以大过责备,相形之下自己所犯之错何其轻也!彭羕手头掂量着一小撮窗边坠下的青苔,难耐地等起前方的消息。
狱卒没能告诉他的另一件事是,刘封连夜返回蜀地后,人主勃然大怒,将这位荆州出身的养子就近关在大狱,与彭羕只隔着十数丈远的距离。刘封在狱中对月消愁之际,彭羕尚沉浸在即将为人解救的幻想中。他为他的信件定下了自认为完美的收束。
“贵使足下明仆本心耳。行矣努力,自爱,自爱……”
那“爱”字一撇他写得总不大满意,先是写到最后墨汁干竭,拖出了个虚而长的尾巴,他重蘸了墨,沿那笔画细细描摹一遍,又显得过于浓重。他索性盘起手静候,待那墨彻底晾干后,将薄绢举过头顶,临着夜色,眼望上头重叠的笔迹,就这般打量了半宿,终觉出圆满来。他将那书信递给狱卒,托他务必转递至孔明军师足下,要紧千万。
后半夜笼罩益州的雾下放到谷地,四周的空气也随之变得澄澈明净。彭羕蜷起身来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孔明面庞格外鲜明,发顶簪着白玉,但看自己的神色只余下一片漠然;他听见那样的孔明对着人主说,彭永年志大而矜傲,一经得势,即刻嚣然无形,宜出之也。彭羕跟在那两人身后,接连摇着头,他说不是的,定然不是这样。人主蓦地转身,问他何故行此“老”语?彭羕咋了舌,连忙出示自己的抵罪之书,想要指着“实未老也”一句加以辩驳。他朝桌案伸了手臂,但眼见着那信笺距他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脖颈处的窒息感,他开始在草席上竭力挣扎。
天将明时,彭羕的梦魇终于结束,他送去的那信如磐石沉水,不着一点痕迹。彭羕抹了一把脸,他问,“军师何在?”狱室里空落落的,回荡在壁间的只有他数声呼唤;他隐隐听见刘封的咒骂。
彭羕猛回过神来,他终于明了自己从梦里醒来的那个手势,乃是猎人猎虎的姿态。那日他在马超眼睛里看到了无尽的落寞,为此他深感痛惜;马孟起一世勇武,为人所困,终落得隐忍吞声的境地,自己登门造访,原不过是要与之同病相怜。他失悔以刺虎的故事比喻马超;他把卞庄的故事告诉人主,随后由人主转述孔明,称彭羕之见甚合吾意,再由孔明传回到马超耳里。待他和煦如春的人亲手织就了引他入瓮的局,他本该有所觉察。
彭永年故去得太早,未及对他的主公有所建言,但刺虎的预示仍在汉王称了帝、大起伐吴之兵后再次得到印证。那时节勇冠三军的马侯已病得奄奄一息,勉强喘出一口气,要了纸笔,颤巍巍写交给皇帝陛下的请命书,望对方能保从弟马岱承嗣宗庙血食。他写一段,总得歇上好一阵子,继而捻直笔端毛刺,将身子伏得更低。已身为丞相的孔明前来看望他,他忽然也抬起头来问孔明,丞相可知,卞庄是如何刺虎的?
马超记得孔明没有直白地答他。往日刘玄德见曹马相争如观虎斗,如今君王在远方做了搏杀的虎,自有旁人来做卞庄;一水之隔的对岸,魏人陈兵列甲,正热眼守望着两方成败。这世间谁都可能做猎虎人,也谁都可能做那虎,情势瞬息万变,原是一样的道理。
但马孟起替人冲杀陷阵,一辈子都是棋盘上的虎。节士不以辱生,他起兵反曹,为人灭了族,做了世人眼中背父弃国的不伦之徒。孔明愿他归来时仍是疆场上阻戎负勇的将军,这期冀还未展开,他便殁于床榻,甚至算不上终老——那也无妨。在倒下那一刻他或许会想到已然伏诛的彭羕,透过对方的眼,看远处收拢的云霞,听宫中侍卫入内宣读迟来的旨令。
他想,这一段故事,是该有个收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