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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
虽然在上楼前就抬头确认了一下自家的窗口,黑洞洞一片没有一丝生息,但吴谢程在钥匙转了两圈后,听到内锁开启的咔哒声,才彻底放下心来。
屋子里是冰冷的不怎么好闻的气味,还没开玄关的灯首先就踩到了一地玻璃碎片。脆生生的破裂声让吴谢程突然又开始紧张。他快步走到客厅——沙发上蜷缩着一个身影,裹着毯子,头歪斜在沙发背。
吴谢程连鞋也没换,就这么径直冲进来,客厅的毛绒地毯踩起来出奇的无力。他站在远处,确认那团影子还有因为呼吸而一起一伏的微弱动静,松下了肩膀走近沙发。一侧膝盖蹭着毯子,他朝一动不动的人凑过去,还没有回温的手指钻进带有体温的绒毯,带着寒意的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感觉到的只是滚烫。
惊醒的人立刻坐起身,拒绝着吴谢程进一步的碰触,对方裹紧了自己,在昏暗中抬着头望着他。吴谢程搔了搔头,退开距离来,回到玄关换了鞋,将客厅的灯打开,把外套挂好后挽起袖子,从厨房拿出扫帚清理掉了一地的玻璃碎片。
“你今天又没有吃完午饭。”但力气很足:玻璃杯摔碎在这么远的地方。吴谢程收起玻璃碎片和多余的评价,转向茶几上摊开摆的装着饭菜的保鲜盒,将桌面上几颗花椒扫进盒子里,斜看一眼缩在沙发上的人。
“我想好好洗澡……”
吴谢程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被自己收养的宠物以一种强忍着愠怒的复杂表情做出请求。
公寓在江边,离吴谢程工作的写字楼很远。考虑到早高峰的拥堵,他每天都出门很早。年关的繁忙也让吴谢程顾不上宠物的清理,只能保证每日的食物补给。离家前的固定流程只剩下了带杨司飞到客厅,将重锁换成灵活性强的脚踝链这一项。
他俯视杨司飞,对方像以前一样毫不避讳地回望他,但眼神失去挑衅的勇气,只是在强撑着。
“好啊。”
吴谢程说着,解掉了固定在一角的脚链,抓着手铐中间的链子把杨司飞拽起来。进了浴室后,他在杨司飞看来大发慈悲地松开了手铐。
杨司飞一边揉着手腕上的红痕,一边坐在淋浴前,“不绑我吗?”
“你希望我绑你啊。”开了水,用手试探着水龙头里流出的水柱,吴谢程头也没回地说。
“……”
“过来。”他将杨司飞拉近了。温热的水流冲刷在身上,水蒸气瞬间升腾起来。吴谢程很仔细地帮杨司飞洗头,发丝在他手里很快布满白色泡沫,为了防止流进眼睛,不时用手背蹭掉流向脸部的水流。
被热水冲下来的泡沫顺着脖子,胸口,缓缓滑过,脚踝上的铁链也被淹没。
沐浴乳抹在背上,感受着吴谢程的手在身体上游走,实际上只是在帮自己洗澡,并没有恶意攻击某些部位,可杨司飞的脑海中浮现出非自愿地被触摸时的记忆,无论怎么求饶都逃不过对方和自己的本能。
“很冷吗?你在发抖。”
被耳边的问话打断,杨司飞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颤抖不停。
“没有。”
“门口的玻璃杯是怎么回事?”
“……”
“又发脾气了啊。”吴谢程将杨司飞身上的泡沫洗掉,“还有你刚才,在想很下流的事情吧?”用手指将他的脸侧过来对着自己,吴谢程笑着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下面,“在想我什么时候会洗到那里?”
杨司飞沉默着朝后缩了一下。而吴谢程就正面迎上去,越过他的肩膀,抬手关掉淋浴开关。杨司飞这才发现吴谢程没有脱掉衣服,虽然没有直接被水淋到,但已经差不多湿透,靠近自己后贴上来又离开,才觉得湿掉的衣服非常冷。他不理解地盯着吴谢程,在对方果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时,忍不住笑了。
吴谢程笑眯眯地说:“不这样没办法冷静哦。”他拉过杨司飞的手朝自己下腹探去,满意地看到那丝笑意转瞬即逝,“作为惩罚,今天你自己做给我看。”
被逼到角落,壁砖上的一层水蒸气碰到杨司飞的背部后立刻融化了一般,冰凉的水珠顺着背心一条线向下滑去。
吴谢程将保暖的温度又提高一个刻度,接着将手插进杨司飞湿漉漉的头发里,“我可是一点也不想放开你啊,很冷哦。”嘴里吐出的热气让杨司飞禁不住一个退缩,下一秒耳垂便被轻轻咬了一下。
“呜——!”刚刚有一丝犹豫想要抱住把自己监禁起来驯养的人,却被突袭打乱了所有节奏,举起的手又恢复到护住自己的动作。
“惩罚只是自己动手,很简单吧?”吴谢程单手撑住墙壁,前发湿润地贴在额头,衬衫因为浸湿呈现半透明,垂一点头,标准的逼良为娼不良青年造型。
杨司飞抬起头,“……”一副欲哭的表情,眼泪都已经快溢出来,“你可以不看吗?”
“这可是你没有好好吃饭还打碎杯子的惩罚哦?”
“……”再次垂下脑袋,杨司飞放弃似地放下手臂,“混蛋……”
豁出去了。
他跪坐在地上,已经有些失温的手掌伸向下腹,因为无力和尴尬,根本没有舒服的感觉。杨司飞渐渐弓起身体,试图藏匿起自己手上的动作。吴谢程看了一会儿,似笑非笑地问:“怎么不试试‘后面’?”
“你有病!”杨司飞怒吼,这股气势在吴谢程叹了口气伸手摸他后腰的瞬间就消了下去。杨司飞自从被领进这间江畔公寓里就像个循环使用的气球,鼓起来,被扎破,再鼓起来,再被扎破,缝缝补补用了几十回,储气的功能还在,却也不怎么好使了。
已经变得熟悉的触摸在往杨司飞根本不想去想的那个地方滑去。吴谢程说:“自己做很勉强吧?”
“……”
“你现在才起了反应。”
杨司飞快速瞥了一眼身下,转开目光,感觉到双腿在发颤。吴谢程把他推到墙上,以研究实验小白鼠似的目光盯着看,用手操了他。

 

吴谢程想起无聊时看过的照顾宠物视频,一般是猫猫狗狗,有时夹杂着动物饲养员和小熊猫、小老虎什么的。杨司飞比那些动物要麻烦得多,虽说比一开始瘦了轻了一些容易抱动,但会提意见,比如吹风机的温度太高了。特别是在情事之后,他单方面的调教也算在内,应该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心情也极差,通常采取不合作的态度。吴谢程刚刚忘记换掉湿衣,现在自己也有点着凉,没什么耐心,就在杨司飞第一次别过脑袋以示抗拒时直接上了警告,用没拿吹风机的那边手轻轻拍了下对方的臀部。一下就够了,他知道杨司飞能从这个巴掌里回忆起多少威胁,果然对方又羞又怒地瞪着他,不甘心,但乖乖把脑袋靠在他大腿上。吴谢程很轻柔地分开湿漉漉的发丝,用手指梳顺了打结的部分,顺手揉了两下。
然后是晚饭,他回来做的话一般都是粥之类的东西,因为可以最大限度不使用餐具。要用的话也只有给小朋友用的那种耐摔打,轮廓圆润的塑料勺,他试验过,被铐在一起的双手很难抓住使用,杨司飞一开始努力尝试,但不能顺当使用的工具毫无意义,在他同样试验性地撤走勺子之后,对方没用多久就接受了像真的宠物一样进食的现状,不过仍然不肯在面对他的时候吃。吴谢程能理解,暂时保留这种自由,他坐在杨司飞背后吃自己的饭,正常的,固体的,使用筷子。吴谢程带点欣赏意思地看自己亲手吹干的杨司飞的头发,和毛茸茸的小动物差太多,但同样好揉。因为进食不足和内心恐惧而清瘦下来的肩背看起来有点像小孩,吴谢程回忆高中时期对方的背影,怀念起那身剪裁出众的西装校服。
“是要做吗。”
他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一只手搭在杨司飞的肩胛骨上。杨司飞微微回过头看他,嘴边沾着一点食物残渣。“能等我吃完吗……”
“当然。”吴谢程轻快地说,收回手。

 

这栋公寓楼的朝向非常好,选址大概也是经过精细核算才确定的,在十七层的高度迎接白昼到来是件让人觉得“世界真是开阔”的事情。
江景阳台真不是浪得虚名。
杨司飞从还在睡的吴谢程身边坐起来,费劲地扯松绑住脖子的领带,从床头柱边离开,总算获得了一部分自由。他盯着那条报废的领带,想起自己昨晚被这东西拴在床上,高潮的时候几近窒息,哭着求饶了,就很想撞墙。脚上自然是松动不了的铁链,踝关节有些红肿,他换了个姿势让被锁住的脚好受一点,接着站在床上抬脚跨过吴谢程走向落地窗前,内心是黎明时分的清静与晦暗。
近几天都是在接近十点的时候才吃到晚饭,昨晚也是,被带进浴室洗澡,饥肠辘辘的同时被要求自慰,仿佛过去的二十几年被一笔勾销,从社会人沦落为需要喂养的宠物,从未体验过的羞耻感觉也尽数尝过,可怕的是,有时还能从里面品到奇怪的甜蜜。罪魁祸首则一脸安逸地躺在身后的大床上。
杨司飞摸到落地窗的玻璃,一面猜测着外面的寒风究竟将温度拉低了多少,一面默默计算着被带到这间公寓已经多少时间,吴谢程是怎么跟别人说的呢,“最近接手了一只朋友送来的宠物”?要他说,明明就是绑架代替购买。
天空逐渐泛起白,从最远的天际线像浸染了墨水,品质不太好的纸张,颜色晦涩,让杨司飞想到暴风雨。几个月前还在令人痛感阶级差距的办公室里的杨司飞怎么也不会算到今天的清晨,他会不着寸缕,坐在十七楼的观景阳台,垂着眼睛去看沉睡的街道,用手指沿着规整的路灯画出跑道,城市蛛网铺向四面八方,总有一条是能回到家的路。
“咳咳——”
被惊吓到的杨司飞迅速回头,床上躺着的人并没有已经醒来的迹象。松口气,杨司飞被打断的思绪已经飞走,长久裸身站在外面还是会冷,他拖着锁链,一步步回到床边,钻进毯子里,毯子已经变成他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紧闭的双眼,有些干燥的嘴唇,脸颊也红扑扑发烧了的样子,吴谢程哼了一声,好像在做梦。
“喂。”杨司飞小声说了一句,又拽拽被子,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得抬手摸了摸吴谢程的额头,非常烫。
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些冰凉,吴谢程突然抓住杨司飞刚要收回的手,惊得杨司飞立刻就要往后退,可吴谢程还是没有睁开眼睛,他只是抓着那只探过来有些发冷的手,贴在自己发热的脸上。
生病了。
是好机会啊。
有希望逃走了。
但他还会好起来的。
还是会来找到自己。
杨司飞顺从地摩挲着吴谢程的脸,看到他浮现出平静的表情,心底涌上黑暗而黏稠的物质。
等到反应过来,杨司飞已经坐在吴谢程身上,手上是那条绑了自己整晚的领带,只要狠狠一勒也许就会彻底告别这位主人。
但是他死了又怎么样呢?杨司飞不知道身上锁链的钥匙放在哪里,他试过用锁链在地上弄出很大声音期望有邻居上门抗议,但没有成功。吴谢程死了的话会有人发现吗?公司的同事是那么热心的人吗?打电话过来寻找的话,吴谢程的手机通常放在玄关,完全不在他的活动范围内。终究会有人上门来找,但那会是几天后呢。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杨司飞放开了领带。
现在的他,没了吴谢程的照顾,很可能会死。
他打了个冷颤,像小狗一样匍匐下来,用鼻尖贴了贴吴谢程的颈侧,感觉到微弱的跳动,耳边也听到呼吸,放了心,侧身挪到吴谢程的旁边,闭上眼睛,睡一个回笼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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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司飞做了一个梦,梦到他还在念高一的某个夏日午后。那个时候连行政楼里都还没有装空调,知了的叫声从大开的窗外飘进来,他在写一份可有可无的通报。当时的他自己也认为那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于是站起来向窗外看去,看到隔壁宣传部的干事们在搬运校际英语演讲赛的宣传海报,吴谢程在其中,阳光照在对方天生比别人浅一倍有余的头发上。他想起听到过女生陶醉地说看到了天使的光环……一时间差点没把灵魂也吐出来。
高中时期的记忆已经算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什么青春啊,感动啊,那些大人们看了会轻轻发笑的阴谋诡计,一早随着凤凰花落全部褪去。杨司飞在拍毕业照那天难得感性地想过或许这就是跟全英班同学们的最后一面,当然实际上同一阶层的人再怎么流动也总会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场合遇见,他在宇宙中心五道口和书颖丹重逢那天,对方在雪冰附近的斑马线前不小心弄断了高跟鞋的鞋跟;后来他发扬一些绅士精神又或少年时期的小心思护送她走到地铁站,两人聊了一路,不知怎么的,提起吴谢程,书颖丹说他们俩念了相同的方向,杨司飞当时还狠狠翻了个白眼,嘴上风轻云淡说噢。
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个征兆。
后来他在某个实习项目里和吴谢程毫无理由地面对面。
“不是说名额全部给我们学校吗。”杨司飞用后槽牙里挤出来的声音问同期。
“他们学校和人家有另外的推进区域发展的项目在做呢……你不懂……”
他不懂啊,杨司飞有点赌气地想。利益、交换、心机,这种事,他试着做过一次,做过很多次,但明显是吴谢程更擅长的东西。
总之他们看上去平和安乐地组成了team,搭飞机越过境界线,从北方干燥冷冽的风沙里跳出来,重新浸入南国滚热湿润的太阳。项目学生住同一家酒店,他们俩被分到同一个leader,别说抬头不见低头见,就是侧一下眼睛都能看到那张与高中相比仅仅成熟几分又好像有哪里截然不同了的脸。对方一如既往笑容可掬长袖善舞,很快就跟上leader工作玩乐两手抓的节奏,无论是中午擅离职守去买Lady M还是下班立刻顶层酒廊开小会,似乎做什么事情都是轻而易举的。“而你太紧张了,”leader对杨司飞说,“你得学会一些生活。”他没明白自己的节奏哪里不好——杨司飞似乎从来就不太在意“享受生活”这件事。即使如此,他还是在面对行业权威的时候愣了一下,走神地想象自己放下工作去买一块无花果蛋糕……呃,不了吧。
但他试着放下了工作,下楼在便利店买了包薄荷烟。高中毕业后他和吴谢程第一次说话,就是在大楼夹角的吸烟处里。当天,香港挂了风球。


梦境被高悬的太阳打破。杨司飞眨眨眼睛,后悔自己看完江景之后没有把窗帘拉起来。吴谢程坐在床边讲电话,听起来是向上级请假。他看了一会儿对方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的头发,闭上眼睛决定假装没醒。
“不吃早餐吗?”吴谢程问他。
肚子很老实地叫了一声。
杨司飞睁开眼睛,看出吴谢程完全没有要给他换成更长锁链的意思,且以谁都看得出是勉强挺直身体的姿势走出去。不一会儿,厨房方向传来动静。他叹了口气,披着毯子下了床,走到门口的时候锁链长度已经不太够用,现在他学会心无芥蒂地跪坐在房门附近的地板上,探出半个脑袋去,这样才能和站在外面的吴谢程说上话。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杨司飞习惯性叩了叩门框,吴谢程扫他一眼,在把煎蛋起到盘子里之后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摆出聆听的架势,见他没什么要说,随手摸了摸他的脸。
“烫的。”杨司飞躲开,抱怨地嘀咕,“比起早餐应该先吃药吧。”
“你这是关心我还是怎么回事。”吴谢程笑着问。
“死之前记得把钥匙给我。”
“哦——我忘了。”指的是给他换锁这件事。杨司飞一语不发地看着吴谢程换上长的锁链,转过身来向他伸出手,他习惯了,抬起手臂搭上去,在对方使力的瞬间依托着站起来,无论是重锁还是脚踝链一直都被铐着的那一侧已经记不起正常走路的姿势,他拖着一条腿,靠着吴谢程的手臂,半是被抱着地挪到客厅沙发上。比起床、地板,沙发和他相处的时间更久,像一个巢穴。吴谢程端来早餐——吐司、煎蛋和牛奶——他用绑在一起的双手独立吃完吐司和煎蛋,对牛奶视而不见。
吴谢程叹了口气,捏住他的下颌,“你是希望我每天都来这么一次吗?”修长的、漂亮的手指,杨司飞见过这双手演奏乐器的样子,吴谢程曾经是初高中交响乐团的成员,他在舞台下聚精会神地观赏过那么几分钟;这双手同时也识得武术,和人类骨头的构造,能轻松卸掉他的下颌,松开的骨节没有任何抵抗之力,无论是加了镇定剂的牛奶,还是别的东西,全都会乖乖喝下去。
早餐后被带去洗手,重新刷牙,又回到沙发上。这个时候那股不太正常的晕眩感已经浮了上来,杨司飞蜷缩在沙发的一端,精神涣散地看着吴谢程吃感冒药,盒子上的字在他眼里混沌不清,怎么努力聚焦去看都看不见。吴谢程吃过药,把裹着毯子的他当作大型枕头,枕在他身上睡了过去。
杨司飞抬手摸索对方脖颈上跳动的血管。他的手只是被铐在一起,又不是断了,掐住一点东西易如反掌——是在他“健康”的时候。现在他的触摸承载不了杀意。
杨司飞知道在他被药物控制期间时间会飞速流逝。这已经是他被困在这间公寓的第多少天了?


“好久不见?”
他们在露天吸烟处僵持了几秒钟,吴谢程摆出礼仪性的微笑。
杨司飞下意识假装没看见,很快自知失礼,但也不想为此真诚,说了声sorry就继续打火。
吴谢程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你知道今天挂风球吧?”
“……”
“允许我推荐的话——大楼另一边有吸烟室。”
“你为什么不去那边。”
“首先,这里是必经之路。”
杨司飞不想多说,做了个请的手势。吴谢程上前一步,说着“见谅”,拿走他的打火机。
“也不是没有办法。”吴谢程和他凑得很近,肩头都快贴在一起,对方一只手紧紧护着火,尽责到杨司飞有些汗颜,于是伸手护住另一边,勉强配合地低头点燃了嘴里叼的烟。
“谢谢。”他含着烟说。
吴谢程掏出衣袋里的烟盒,对他示意。
杨司飞如法炮制。他们在大楼夹角的露天吸烟处里对着同一只烟灰缸吞云吐雾,罔顾强风与越来越黑的天色。
吴谢程再次令人可气地打破沉默:“我想到会在这个项目里见到你。”
“我没有。”杨司飞一半为自己学校不值,一半又怪罪教务处都是废物。
“书颖丹和你说过我们念同个方向?”
“你们还有联系?”话一出口杨司飞就知道自己问了句废话,后来吴谢程和书颖丹有过一段出双入对的日子,他看在眼里的。
“现在没多少了。”吴谢程笑了笑,“你在意?”
杨司飞看出对方眼神带点缠风卷柳的意思,不耐烦道:“不是那样。”
“哦——”
“我是说,她毕竟是个很漂亮又很优秀的女生。”杨司飞承认又否认,“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当年我邀她回纪检部不是为了满足你以为的那种青春期私欲。——这都多久的事了。而且,最后是你赢了。”
“所以你才在破冰环节假装不认识我?”
学生们和港方导师见面的时候有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在各个小组里有一个更深入的,仗着导师不看简历,杨司飞看着吴谢程的眼睛,抢先说了很高兴认识你;他从那对熟悉的浅褐色眼睛里读到错愕,但吴谢程当时没说什么,他以为吴谢程默认了,默认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不是从12岁开始一起度过6年的同学,没有为一些无聊的事情用尽全力地针锋相对。他们在实习中保持平均水平的配合,不过导师不久就分了他们不同的事情做,让人梦回初中学生会的小组会议到此终结了。
“说实话,我当时就已经不在乎我和你的输赢。”
吴谢程看起来有点吃惊。杨司飞暌违三年尝到报复的快感。他继续说:“是真的。结束之后,反倒有点解脱。你还是旗鼓相当的对手,但我对你已经没有——”他摇摇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于是吹了一口烟。停顿几秒,他直言道:“这次,只是因为我认为这样会让我们彼此都舒服一点。”
吴谢程耸耸肩。杨司飞等了会儿,又做了一次送客的手势。
“其次,在吸烟室里的话衬衫会沾上很大的味道。”吴谢程解释,“酒店的一体机没那么好,叫干洗也太奢侈了。”
“是。”杨司飞理解了,同时也理解了他们为什么会再见面。他们在挑剔酒店洗涤设备上有共同语言,就像他在五道口遇到书颖丹,打模联的时候和高中时有些交情的外校同学再交锋,在走廊上随便就可以见着海外名校出身的交流生,同样浅显的道理。他们总归会再见面的,不是这里,也会是别的地方。他叹了口气,吸烟,发现烟灭了。
该死的台风。
打火机捏在吴谢程手里,他注意到,伸过来给杨司飞。
杨司飞起身扔掉半支烟,开口拒绝时换成作为通用工作语言的英文,一如他们只是在这座岛上刚刚相识的刷履历同伴,“不用了,谢谢你。再见。”
抹除这段台风天的插曲,杨司飞承认这段实习成为本科生涯中最快乐的日子。兼具工作的价值、一种可选择的生活的美好光景,熟悉的气候、语言和食物。别说北京不是美食荒漠,没人会同意的。虽说他也不是没看到有人为这里的offer苦心钻营、勾心斗角,但他作为过来人可以理解,且不在乎。这要感谢高二时遇到的漫画社社长,那个他每次撞上都会撞出些麻烦事的学妹,她在展会舞台上的演讲让他想通了不少。不是为谁考虑什么,而是自己选择要怎么做——多亏这种好听了讲是海阔天空、难听点说是破罐破摔的精神,他后来被吴谢程还了一刀,失去竞选学生会主席的资格,听着不明就里的父母念经,也没有感到多少压力。
实习进入末尾,两班人马打破各自的矜持,或者被实务打磨了棱角,向命运共同体靠拢。到了实务结束只余观光social行程的那一晚,不出所料,两校来实习的人员中的学生会成员已经联手定好了酒吧的位置(更不出所料的是吴谢程仍然是学生会的)。
酒过三巡,团队中比较开朗的人提议玩些游戏,狼人杀的狼字刚一出来就被按下去(“你们还会点别的不!”有个女生说),于是最终决定玩真心话大冒险。没有扑克牌,用空的酒瓶当转盘指针,瓶口第一个指到的人当国王,国王亲手旋转酒瓶后指到的是指定倒霉蛋。这种游戏要玩得气氛热烈,必须得发出巧妙地难为别人的指令:要么挑战权威,要么涉及桃色。杨司飞从来不擅此两项,还好老天眷顾,让他看了几局笑话。有人被迫讲听到导师在庭上放屁的尴尬瞬间,有人被派去同酒吧内富二代那一桌借香槟,酒瓶口转来转去,下一次,指向他校一个男生。
男生说:“真心话和大冒险结合可不可以?下一个被指到的要谈谈对这次teammate的评价,并且亲对方一下。”
男女搭配组立刻表示抗议,男生立刻让步:“吻手礼也算亲啦当然大家都想看更劲爆的嘛……”
杨司飞换了个坐姿,他的teammate自然只有吴谢程……要“评价”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只消凭他心情,看看好话要说到哪里。在他思考的当口,身为国王的男生旋转了酒瓶,转得太着急弹出桌面外,在摔碎前一秒被吴谢程一手抓住,而瓶口毫无悬念地指向这位拯救了惨剧的大英雄。
“看来轮到我了。”而吴谢程看起来心无芥蒂地接受了这次钦点。
杨司飞忍不住说:“这可以不算。”
“你不想听我的评价?”吴谢程冲他挑了挑眉。
“事实上这个酒瓶并没有‘自然地’停下,公平起见。”杨司飞指出。“我是为你好——或许你想亲同性?”
“就算是异性也未必就愿意吧。”有女生不平地说。大家同时同情地看了一眼她的teammate,只是这组有三个人,二男一女,不知道她不想亲哪个。
吴谢程看向那个男生,“交给国王决定。”
男生看看他们俩,指向杨司飞:“不然你来?”
杨司飞隐秘地翻个白眼,但他不想做那个毁掉游戏气氛的人——17岁的时候他恐怕会据理力争,现在他21岁了——“OK.”
他对吴谢程的评价其实未变:业务能力出众,优秀、努力、加上一些天才,比起本业似乎更应该去从政,假以时日会变成可怕的老狐狸;自己绝对学不来这套。17岁时他会蔑视地表示懒于虚与委蛇粉饰太平,21岁他变得诚恳一些,说自己做不到。吴谢程被他说得眼神发直,露出杨司飞从未见过的迟钝模样,他忍不住笑,嘴上揶揄:“同学,不会是从来没有人夸过你吧?”
“会长都不好意思了。”他校另一个学生会成员说。
“老杨你怎么长他人志气啊!”杨司飞自己的同学跳起脚来。
“我说完了。”杨司飞不理睬他们,“瓶口没指着我,Kiss就免了吧。”
“那不行。”国王严词驳回,“今天你就是跨过我的尸体也得亲一个。”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杨司飞深吸一口气,打量吴谢程。首选当然是手,但吻手有种对人效忠宣誓的意思在。其次是贴面,倒也无伤大雅,只不过这“亲吻”的程度尚缺,恐怕会被国王否决。在他在额头和脸颊之间抉择时,吴谢程主动伸出了手,杨司飞立刻气不打一处来。
谁要你的施舍了!他以黑虎掏心之势摘了吴谢程的眼镜,倾身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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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务结束后的次日行程安排首先是照本宣科的博物文化类,下午提供几项计划,由投票多数决定观光目标。杨司飞对这些无半点兴趣,他本来就在广州长大,和香港不过是一趟广深快车外加一个蛇口的距离,现在也记得蛇口岸那条江水,走也走得过去了,当年却不知道有多少人摊在那里;这些是初中时候学校搞活动时某个女同学眼泪涟涟说的,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到底也是一种代价,为了追求生活的代价,钟隅有时候会很深沉地讲世界的规则就是等价交换,他说啊不就化学式哦?——扯远了,女同学刚刚感动完,走在他们后面的吴谢程扑哧一下笑了。
当时13岁的杨司飞回过头看,好奇地打量这个跟自己没有什么太深交集的小眼镜。女同学的脸色已经好黑好黑。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做了这个决定之后,就得自负责任吧。担不起,或者说,承受不了,自然就会断掉的。”

“老杨,回神!”同学在杨司飞面前抓了一把,“他们说要坐双层巴士看街道。”
几几年了,什么人啊!杨司飞问:“投出来了?”
“诶你看不起这计划是不是——先坐巴士,再游船看维多利亚,有人还想去山顶俯视下。”
“柒啊……”
“我听不懂。”
“没关系的……”
“等下你跟他们会长坐一排?”
杨司飞警觉起来,“为什么。”会长指的是吴谢程。
“小程序订了座啦,都想和玩得好的坐在一起嘛,本来他们有个女生想和会长坐,她室友又不肯,会长就落单了,搞到最后你们俩剩下。”同学摊摊手,“又看你们昨晚亲得那么火热。”
这一句话里可令杨司飞气急败坏的点太多了,他权衡一番,挑了一个最要紧的发作:“你为什么不跟我坐!”
“我要泡对面学校的妞啊。”同学理直气壮地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滚!”

 

他们俩的位置被众人体贴(莫名其妙)地安排到巴士最后一列,杨司飞眼看着某个女生不舍地目送吴谢程到自己身边坐下,稍稍叹了口气,怎么着他今天也是毁一桩婚了。吴谢程有点无奈地看着他,说:“我认为你要负全责哦。”
杨司飞想起对方先伸出手,要不是这个动作他不会那么大火气。“我八你二。”
“不过谢谢你昨天对我的评价。”
“我说真话而已。”他不忘揶揄,“不像某些人冠冕堂皇惯了……”
吴谢程笑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杨司飞乐得清闲,对着车外他见过百次的熟悉街景发起呆来。
小时候会为这样的行程欢欣雀跃,来多了就不认为有多么珍贵。13岁那年海东初中部的校外教学便是如此安排,8年过去,最受外地人欢迎的还是这套方案,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繁体字挤挤挨挨的招牌、开阔明艳的维多利亚港,就连香港自己好像也没有多少变化,僭越地形容一句,那便是“永永远远”的;身边走着的这一个也还是当年的人,一样优秀,一样受女孩子暗暗的喜欢,一样顺风顺水当着学生会主席。杨司飞跟在观光团后面沿着海港栏杆漫步,被湿黏黏的海风吹了个正脸,连打了几个喷嚏,有些心酸地想自己的耳鼻喉怕是已经被北方风沙改变性质了。
这时候他看见吴谢程拿起手机,对方低头看来电显示,一向波澜不惊的表情忽然变得僵硬,几乎是同时,条件反射地看他的方向。杨司飞惊了一下,意识到吴谢程是觉得有旁人在场不方便接听,便若无其事地向前快走几步,跟上大部队的节奏。他走远了回头瞥,对方这才转过身接起。只是拉开再长距离也有限度的,又不能一直等着。他追上大部队,直接找到吴谢程学校的那个女生,小声哄骗她:“你们会长好像有点不舒服,你要不要去看看?”
女生赶紧说好,又跟他道谢,小跑着消失了。
目睹这一切的好友讪笑着对他说:“好月老。”
“你说的,宁拆十座庙。”杨司飞双手合十。
后来怎么样他没有去问,也没有打扰好友扣女的计划,一个人不远不近地随着大部队像流水一样淌,分神去回忆自己好几次来香港的曲折或有趣,眼前总是会闪现出13岁那一年的旅行:应当是因为吴谢程同时也在此时此地。不过,当年他和钟隅打上了照面,对方那时还是海东小学部的学生,他们俩一起在九龙脱队迷路;随后钟隅跳级、插班,毫无悬念地成了他好友。相比之下,吴谢程给他的印象还很浅很淡,要在之后成绩、家世和人际关系的影响里,才迅速浓烈起来。
杨司飞甩了甩脑袋。他其实也不是想回忆他们是如何变得彼此讨厌,其中一大半是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才是那个更坏的、更让人烦的家伙。那句话怎么说的,先撩者贱?

 

 “没看到那两人诶。”杨司飞在餐厅里环顾四周,说。
好友已经和女生坐在同一侧座位上吃饭了,听到他罕见挑起了八卦话题,兴致勃勃问:“谁?”
“你们会长跟那个……”杨司飞看向女生。
女生哦一声。“佳惠吗……好像是不见了。我们是不是把他们弄丢了啊……要赶紧告诉大家才行……”
“这么大人了会去查手机找警察吧!”好友说。
“万一警察故意不跟他们讲普通话——”
“他会讲粤语,没必要担心。”杨司飞打断道。
好友呆一下,“你说哪个?”
“会长啊。”
“这么熟了啊?怪不得下嘴的时候没有犹豫嘛。”
“我真的要把你打进医院我说……”
“他们一组的肯定有聊过天啊,你好搞笑。”女生笑着戳了戳好友的手臂。
“你不知道啦,我们老杨其实不善交际,没有办法这么快开始聊私人话题的!”好友摇摇头,“所以我才觉得奇怪,要么,你们是以前见过面,一早就认识?”
杨司飞犹豫了一秒,矢口否认。

 

大家又在外面逛了一阵,晚上吃吃海鲜大排档,一块儿回了酒店。杨司飞拖到尾巴,到附近的便利店买冰零度,好死不死遇上吴谢程,对方买了一瓶热的橘子柠檬姜茶,那种日本进口,原价只要一百多日元的宝特瓶装果汁;买了一包万宝路。杨司飞一低头,看见吴谢程手指上勾着一个药店袋子。
吴谢程后看见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发扬来事精神先招呼他,沉默地转过头去。
“感冒?”结合瓶装果汁和药,杨司飞迷迷糊糊地问。
吴谢程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非常生气的样子,但忽然又完全压了下来,摆出一副杨司飞认为臭不可闻的虚假微笑:“对,但不是我。”
毕竟还买了万宝路。看来是那个叫佳惠的女生。杨司飞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拿零度去结账。吴谢程从他身后穿过去,被其它顾客挤了一下,药店袋子摔到杨司飞脚边。他捡起来,看见里面装的是紧急避孕药。
“……”
“……”
场面瞬间变得非常尴尬。
但他们又不是13岁未成年人,所以杨司飞也没有做任何反应,将袋子整理好后还给吴谢程。对方接过去,平稳地道谢,走出了便利店。
他结完账,在便利店门口对着虚空内心哇噻了一声——太那个了吧!假模假式的老狐狸居然会干这种事!有那么着急吗!……再说书颖丹是不是也受过苦啊!
杨司飞想着和钟隅分享一下这个特大八卦,刚把手机拿出来,又犹豫了。
嗯,本来就是要假装不认识的。当作完全没有见过,什么都不知道就好。

 

实习结束后他放假回家才知道出了什么事。
吴谢程家里生了变故——父亲因为官场上一些不能明说的暗流涌动被挑出来当了靶子。作为外人,他们不知道那些事对方是不是真的做过,总之看起来证据确凿,蹲个五年也会出来了。杨父讲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一家正好在吃虾,一个人和一个家庭的命运夹杂在被剥掉的虾壳里面,别看着多,实际轻飘飘的,剥时需要防着点风扇,以免弄一桌狼藉。
杨司飞吃着虾走了神,想起他们的实习生活,想起半途而废的香港之旅,想起便利店的收银台。吴谢程那张在日光灯下格外苍白的脸忽然变得很刺眼了。
“这样哦。”他随口应了他老爸的话,“我都不知道。”

Chapter Text

杨司飞可以承认自己到本科后期才渐渐开始变成大人。分水岭是那次香港之旅,之后紧接而来的同学会。同个阶层的人们会找各种理由再度相会,杨司飞去了,吴谢程不在,且没人提起。他看出他们这批全英班学生同样优秀,同样光鲜,同样敏锐,同样势利。因此之后几年他没有再参加,一开始礼貌推拒,后来直接假装看不到消息。这几年他出国念了研,回到香港办事处,在大楼角落独自抽烟,试着恋爱,又在钟隅建议和业务变更里搬回大陆,在新办公室里第一次添置防腰痛的腰枕,从商品标签上看到了一生的未来,一切尘埃落定似。
杨司飞叹了口气,接受了今年的同学会邀请。
说是“同学会”,也只是熟人相聚。书颖丹发起的,她出差来沪。钟隅从杭州过来。还带了漫画社的人,那个叫朱小喜的来开合同服装设计展,阮萤好像是处于假期,陪她来。
杨司飞认识书颖丹定的地点,一家清吧,小食很好吃,有世界各地的精酿,德国产特别多。他蹙眉。

 

聚会当日他晚到,其他人都已经在。书颖丹隔着几桌向他挥手,他和酒吧老板打过招呼,飞速穿梭过去,道歉、解释,同时坐在唯一一个空座上,坐下来抬头一看,左手是阮萤,右手是吴谢程。
首先,没有更坏的地理位置。
其次——他对书颖丹说:“你没告诉我。”没告诉我他要来。
书颖丹平静地微笑,意思是“我管你去死”。
他转向吴谢程,时隔六年后第一次对上视线。
换了眼镜。他想。
银色的细边框。现在是夏季,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来的手臂有更加明显的肌肉线条:想来中学时被教授的武术仍未被丢下。天生的浅色头发在清吧的黯淡照明下泛出浮动的光彩。只不过那双眼睛——杨司飞直视吴谢程的眼睛——他读出些让人退避三舍的阴鸷,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老狐狸长些年纪后自然会变成危害一方的狐狸精,他小时候就这么恶狠狠地预言过,但没想到会成真。
吴谢程对他微笑。“该说初次见面吗?”
他动用几年的工作经验想要打个圆场,被一只横插到他们之间的手打断。

 

“杨。”
吴谢程循声看去,一位金发碧眼的男士,身上酒气不淡。对方向他们一桌人用口音别扭的中文说打扰,目光回到杨司飞身上。杨司飞对他们说“我失陪一下”,边起身边讲德语: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吴谢程和书颖丹隔着桌子对视一眼,一同竖起耳朵,其他人则完全是鸭子听雷,就连钟隅也不例外,第一名吃瘪,喜闻乐见。
清吧已经满座,所以这两人也无处可躲,只是站在座位旁,离吴谢程一米距离。他听出这位男性本来是今晚的飞机回国,但由于天气原因取消,就再来这个“和你之间充满回忆的地方”。
听到这里吴谢程已经听明白了。他确认就是这个意思,因为杨司飞突然语气急切地说:我们能不能——然后切换成法语,他听不懂了。
那个人很疑惑:我法语没有你好,识听不识讲,为什么换?
“因为这家伙高中的时候就过了德语四级。”杨司飞越过前男友的手臂瞪着吴谢程。
吴谢程被拆穿,举起双手示弱:“抱歉。”
“噢,我可真没想到会有耳朵。”前男友先生耸耸肩,又用一种质问的语气说:“你没有和朋友提过我?”
“他们是高中同学,很久没联系的那种。他们知不知道,对他们、对我、对你来说,都无所谓……”
“杨,我就不提,在有听得懂的人的情况下,你这样说会伤人心的。”
“他伤过了,”吴谢程忍不住要插嘴,“几年前他假装完全不认识我。”
“这可不好。”前男友先生说,又看向杨司飞,“所以你有一天也会这样对我?”
“……你们为什么是同一阵线的!”
“或许我们一样不喜欢你自顾自翻篇的个性。”他又耸了耸肩,语速变快,并且压低了声音。他们在吵架,吴谢程意识到。
“——我们停止吧,抱歉。本不该打扰你的同学聚会。”最后他神色寂寞地说,“我只是想再跟你打个招呼。”
杨司飞松了口气,伸出手:“祝你一路顺风。”
对方握住他的手,“告别吻?”
“……好。”杨司飞揽住他的肩膀。
吴谢程还有其他人眼睁睁看着一个吻发生。对他来说有前情提要,但对其他人来说无异于外星生物突然出现并且说他们要搞全球三权分立。尊重一下人民代表大会吧!
杨司飞跟前任道了别,重新坐下。吴谢程好整以暇地看着其他人露出想问得不得了的表情。看来书颖丹因为离得远所以没太听清楚。除了阮萤,她让杨司飞看酒单,“呃,你要喝什么?冷静一下?”
“……谢谢。”
书颖丹双臂摆在桌子上,十指相碰,眼睛从手背上面探出来,不知为何特别有压迫感:“风流债?”
“谁也不欠谁的。”杨司飞点了酒,淡淡地说。
“听起来未必。”吴谢程说。
“哦哦哦八卦的味道……”
“凭什么随便跟别人的前任共情?我欠你什么了?”杨司飞猛地转向他,“你要摆受害者面具摆到什么时候!”
吴谢程惊讶——很快变得愤怒。
这个人仍然认为一切事物都可以轻易翻篇。扯平,结束,清零。

 

从自己角度出发,吴谢程认为他还是没有得到“公平”。
所谓“公平”,在原始社会,写作“以牙还牙”。
杨司飞栽赃给书颖丹,害她离开学生会、在师长和同学那里得到一个污点的印象,害他为此伤神,而他同样用栽赃的手段返还。只是这一场更像是为了讨书颖丹欢心而去救下她那几个漫画社朋友——尤其是社长——的表演,没有太多人知晓,学生之间也不知道,顶多就是对杨司飞突然退出学生会主席选举的行为展开讨论,没有人以书颖丹那时同样的恶意言语去揣测杨司飞。偶有几个听说只言片语,反倒称赞那家伙义气。
他仍然记得书颖丹投来的目光,明明是个娇小女孩,但看他一如神在俯视。
“这种手段我不喜欢。”她说。
吴谢程摆出他擅长的笑,将握紧的拳头藏在身后。
有难度的考试才更令人热血沸腾。他用这句话堪堪压下自己的愤怒。他仍然扮演一个完美的好好先生,拿下学生会主席的位置,书颖丹接过宣传部干事的位子,仍是他沟通良好能力高超的下属,不久也再一次默认他的亲昵动作。他几乎都满意了,可以打上99分的高中生活——唯一的扣分点:杨司飞被他赶出学生会后,看上去一切如常。无能力也无地位再同他作对,但对他此时此刻无半分艳羡之情。之前那些针锋相对的执着都去哪里了?为什么突然就过起了好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又满足得不能再满足的日子?竞赛呢,比试呢,对一切又一切乃至于延申到他身边这名少女的争夺呢?
这是你说“不比了”就可以完结的事吗?
这是一句“对不起”都没有也能完结的事吗?
——四年后他们在香港海关见到面,对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冷下去,马上撇开视线。怎么样,吴谢程有些自傲地想:完全没有做好这样碰面的准备吧。
事实是他完全没有做好被杨司飞说“初次见面”的准备。吴谢程不明白杨司飞怎么敢假装不认识他。他们纠缠了太久,连彻底反目的那一天是夏季还是冬季都不记得了。即使分开,还是能听到对方的消息。交友圈和父母的人际圈叠得那么近,同样阶层的人的去处就是那么几个;对方的去向、专业、拿到的国奖、甚至专业内的八卦,吴谢程大致都知道。他甚至拟好了见面时的招呼——学生会主席的老毛病,一切都要做好准备。不过这一切在杨司飞抢先伸出来的手里变成镜花水月。
对方说很高兴认识你。后来说我不在乎我们之间的输赢,谢谢,再见。在游戏环节夸奖他,吻他,表情平静得像他们此生没有彼此憎恶过。
那个吻之后,电话打来,宣布最坏的消息。
吴谢程一结束实习就赶回了家,当然没有见到父亲。会不会是栽赃——这两个字在他心头滚过一遭,想起他决定将漫展斗殴事件放在杨司飞身上的那一天晚上,书颖丹来找他的时候,父母正在客厅看电视。当然这只是一瞬间的回想,他知道冥冥中不可能有这样的联系。然后他想:就算是事实确凿那又怎么样?
不查不就不会被发现吗。在评文明优秀校的时候要用有限的预算做出大的成就,看不见的地方就不去动手。官场是一样的道理。大人的虚与委蛇。哪个环节没有打点,谁出了问题,某一杯酒是不是不该喝的?
这件事后来被别有用心的人捅到了他就读的本科学校的学生会里。吴谢程几乎是用考研的方式南下逃离。进入社会后因为背景调查碰了一些壁,几条路也封死了,所幸遇到比起背景调查结果更重视个人能力的上司。这几年里父亲的刑期结束,赋了闲而小的职空空地挂在机构图上,精神也变得不太好。他在公司做到升职组长的那一阵,特意请了两天年假回家,对父亲报告现况。本意是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现在也还是“成功”的那一边,消解一些内疚,诸如此类。
父亲没有看他,说:“你相信我是被冤枉的吗?”
吴谢程想起书颖丹——彼时他们已经分手很久,所以这时候也只是想起她还是高中生的模样——说:“当然。”
“杨家的那个孩子——”
“为什么提起他?”
“你有赢过他吗?”
“……为什么提起他。”吴谢程不悦地重复。
“是他们家干的。”父亲突然很轻地说了一句,然后骤然提高声音:“——那些不应该在我身上的证据!”
吴谢程怔在原地。母亲上来阻止,说“不要再提了”,又对他说:“都是你爸自己怀疑。”
“他为什么会这样怀疑?”
“这……没人知道啊。”母亲叹了口气,“没有这样的传言……但他下来之后,那个位置给了谁的人,你自己也看得到……”
好无聊的揣测。吴谢程理性的那部分哂笑道:能用的就那么多人,同样阶级的就那么多人,这个萝卜坑不是你就是他,不能当作铁证。但他面对的是自己的父母,没有如此残酷地去否定的道理。再者,杨司飞真的欠他一点什么。
欠他白眼,欠他依附,欠他悔过,欠他无能为力的挣扎和恨。
所以他说:“好,我知道了。”

 

“我们今天是同学会。”钟隅插嘴。“你们能不能另外找时间吵架?”
杨司飞没做声,点了龙舌兰,正好和先前点的菜一起送上来,大家随便评价了两句菜色,然后开始聊彼此近况。书颖丹、朱小喜和钟隅讲的很多,甚至已经讲到钟要给朱拉策展场地皮条的程度。阮萤和吴谢程静静地听,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哎呀,好像我的都没有你们那么精彩……”
吴谢程知道她在当高中老师。
“不会啊,我觉得阿阮在做很厉害的工作。”
“而且那是你的梦想吧?”
“当时我们也知道你立志要考师范来的——对吧杨司飞。”
被叫到名字,杨司飞抬头应了一声。
“杨部长还帮忙做了考学规划,真的看不出来超好人……”
“他那是不想连大学都跟你们碰到一块。他说高中已经够倒霉了。”钟隅爆料。
一时间气氛十分尴尬。造成那种倒霉处境的关键人物齐聚一堂。吴谢程是根基,书颖丹是前因,阮萤是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朱小喜是程咬金的闺蜜,钟隅是吃瓜群众,杨司飞是自作自受。
杨司飞呻吟一声,“你们把我叫来就是为了羞辱我吗?”
程咬金及其闺蜜立刻安慰他,“我们刚才是在夸你!钟隅的问题!”
话题自然地转到杨司飞身上。面对关于工作现况、生活趣事的询问,特别是性向的部分,杨司飞抿着玻璃杯口无奈地笑了笑,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本来就无所谓,在吴谢程看来十分随意地讲起了自己的事情。认真学习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本科是被最高学府之一录取了,对高中公告栏上的照片不满意;本科时期的恋人在毕业时就结束关系,后来按照计划申请留学,做材料,视频面试;留学高校的宿舍楼经常报火警很麻烦,近千页的英文课本看到头痛,第一个正式的男友是当时的室友(书颖丹在这一趴疯狂追问),曼哈顿和香港的落日其实都一样;然后觉得差不多可以啦,那么就回来了。
当然杨司飞本人并没有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但在吴谢程耳朵里就是这样的。理所应当,顺水推舟的剧情,相信全英班少说三分之一的人都经历过类似的人生,而他本该也有此命运。
本该,意思就是这些从他手里溜走了。原因他不想再回味第二次。

 

酒过三巡,大家留下不一定实行的“下次再见”的约定各自散去。吴谢程滴酒未沾,作为唯一开车来的人,体贴地询问了各位女士需不需要护送,书颖丹表示taxi is better,阮萤和朱小喜的酒店就定在这里不远处。
他和地下停车场那不甚灵敏的闸门搏斗了几分钟,开出主干道的时候,意外看到杨司飞还在路边走着,低头滑手机,脚步因为龙舌兰而不太稳,一只手将汗湿的刘海往上梳。
本来是可以当做没看到的,但他突然一阵心悸:当然不是因为觉得可怜——脑海中突然闪过杨司飞和前男友接吻的画面,前男友先生的手像捋猫一样从对方背上滑向腰际,毫不避讳,光明正大,表示一种得到所有人默认的掠夺。因此,一定要描述的话,更像是发现了可乘之机。
他鬼使神差地摇下车窗,“没打到车?”
杨司飞抬头看他的方向,好一会才认出他是谁似的沉默了很久,迟疑地点了点头。
“上来吧。”
又是沉默。吴谢程耐心地等待。没过多久,杨司飞还是走近了他的车,开门钻了进来。

 

或许杨司飞从一开始就看出吴谢程想要什么,不然他们不会以这么快的速度滚到一起去——杨司飞甚至没费心报家门地址,吴谢程怀疑这家伙一上车就睡着也是演技。男人是不是都会吃无防备这一套?至少他是会兴奋的。
佯装毫无防备,其实打好了算盘,却不知道这就是任人取用的地狱的开端。完美的羔羊。作为猎手当然会兴奋。
互相试探的前戏和接吻过后,杨司飞推开了他。吴谢程几乎以为自己要失手了,但对方没说话,眼神往上飘,好像很在意他的头发,半晌才说:“我先洗个澡。”
“要给你准备衣服吗?”
杨司飞的表情是发自内心的轻蔑。“浴室在哪?”
吴谢程指了路。杨司飞转过身,背对他往浴室走去。龙舌兰带来的醉意不是假的,现在走着还有点晃晃悠悠。
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吴谢程快步跟上,从背后绞住杨司飞的脖子。

Chapter Text

“你脖子上是怎么回事?”同事问。
吴谢程面不改色,“最近接手了一只宠物。”
“小心星期猫。”
“谢谢你。”
星期猫——吴谢程知道那是指身体本就有病症的小猫,被买走、脱离店主那些保持精神的手段之后,大多活不过一星期。他新养的宠物杨司飞已经在他家待了一星期,一开始劲头十足,龙舌兰的麻醉效果消退后醒来,很快理解了手脚都被绑缚住的事实,但仍然用牙齿和头槌跟他打了个你死我活,直到他顺手抓起枕头按上去。对方的挣扎逐渐变得微弱,吴谢程才把枕头挪开,居高临下、又心中忐忑地盯着看。你想杀我,杨司飞喘过气来,不可置信地小声说,同时眼睛里还有因为窒息而被逼出来的泪水。他伸手抹掉,被躲开了,换来一句:你有病!
吴谢程不得不用一些真格的东西来结束战争,不然就只是陪小猫拍爪子,他一向对简单低效的活动没有任何耐心。窒息是一个好办法,但更好的是非合意的性行为——很像一次谋杀,暴力、绝对,他用这种武器杀了杨司飞好几次,对方剧烈挣扎,每次都死得不情不愿,但做完后也只能一动不动地由他摆弄,被清洗、吹干、一丝不挂地拴在沙发的一角。虽说是猫,但他用处理大型犬的束具,包括口衔,能把那张尖酸刻薄的嘴堵住,只留舌尖伸出的缝隙,保证最低的喝水权利。有了这个,他能安心把杨司飞单独留在家里,不会有什么大喊救命之类的事发生。
这种生活开始大半个月后,吴谢程在公司因紧急情况不得不通宵了两天,到了周五早晨,突然想起口衔好像并不方便进食。他快速过了一遍手上工作,确定暂时没有值守的必要,和同事说了有事再沟通,赶紧回了家。
家里一片寂静狼藉。杨司飞不在客厅。他准备的食物被舔了个七七八八,水喝完了。吴谢程在厨房抽了剁骨用的刀,顺着铁链继续往里走。不好说,人类尸体应该怎么处理?
但他的宠物还活着。杨司飞蜷缩在浴室的地板上,浑身湿漉漉的,可能是想喝水所以顶开了花洒的开关,脚踝处满是因挣扎过度而被脚镣磨出的血。吴谢程探了一把脉搏,把人扶起来摸额头,确定是在发烧。也不知道烧了多久,口衔被取下来后他看到对方嘴唇已经干裂了,于是去冲了点热的蜂蜜水,用抹的方式喂进去。最初几下毫无反应,蜂蜜水顺着他的手指流到杨司飞的嘴唇上,然后又从嘴角顺着瘦削了不少的脸颊滑下去了。吴谢程耐心重复这个过程,他可不想真的动用剁骨刀。
不知第几次,吴谢程感觉手指被舔了一下。他松口气。仍旧处于烧得糊里糊涂的状态,但以求生本能舔舐他手上的蜂蜜水,这种姿态的杨司飞显得有点可爱了。就算是现在说些欠考虑的话,吴谢程相信自己也会宽容大度地当作没听见。和猫咪有什么好置气的?
喂完一杯水,他把杨司飞吹干,挪到客厅的沙发上,用毯子裹了起来,自己到厨房去捣鼓一些病人该吃的东西,最好消化的应该是加盐的白粥,视情打个蛋花。等他端着吃的回客厅,发现杨司飞已经醒了。说“醒”或许不太恰当,只是睁着眼睛,没聚焦。吴谢程走过去,拍了拍对方脸颊,体温烫得他皱眉;杨司飞迟钝地看向他,眼神仍是飘的,他猜想对方其实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因为杨司飞对他讲德语,说:
“……天使?……带我走吧。”
吴谢程明确体会到了诡异的性欲。他克制了几秒钟,掀开毯子压了上去。杨司飞半阖着眼,毫不挣扎,也应该是没有力气挣扎了,在被充盈时才略微仰起身体。乖顺得过分,而且沉默,要不是体温,可能有点像在操尸体——吴谢程严谨地使用“可能”是因为他毕竟没有特殊性癖或者丧心病狂地操过尸体。他经历的性爱对象相比起来都还算活泼生动。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扇了一下近在咫尺的肢体,被他打过的那处皮肤很快浮现出手掌的印记。
“疼……”吴谢程再一次抬手的时候,听到杨司飞小声说。
所以他的巴掌落在了对方脸上。
杨司飞看上去被打懵了,头侧在一边,好长时间一眨不眨地盯着视线正前方,哪怕落点只是沙发靠垫的缝隙。吴谢程等了一会儿,看不到反应的迹象,于是抽出去,把杨司飞面朝下按进沙发里,试验性地掌掴臀部。“你这——”对方嘶哑着嗓子骂他,他抓准了时机重新顶进去,刻意打断了控诉。眼前的背脊完全无法掩饰地开始颤抖,吴谢程敢打赌自己听到了一点点哭腔,不过比起这个,忽然绞紧了他的身体反应是更好的示弱。
吴谢程请了两天年假将周末延长,期间照顾病人与调教小猫双线并行——虚弱状态的杨司飞没有余力来思考每个行为背后的原因,被踹一脚就爬开,温柔一点就凑过来,抵抗的力度变小了,到了第三天,只是威胁性地用拳头的骨节抵了抵腹部,就脸色惨白地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允许他用项圈拴住脖颈。

 

钟隅走进吴谢程家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的长颈鹿绒布玩具,和这个房子一点儿也不相称。他问:“原来你会买这种?”
吴谢程把玩具放到一边,“同事送的。”
“都有点破了。”
“猫咬坏了。本来就是给猫的玩具。”
钟隅好奇地扫视周围,没看到猫,他暂时按下找猫的心情,专注于找人:“杨司飞联系过你吗?”
吴谢程摇摇头。“发生什么事?”
“一直没回我联络,电话也打不通。”钟隅抓抓头发,“托人去他们所问了,人事说是请了病假。病毒性心肌炎,要静养,听起来挺严重的。”
“是啊。那应该在家吧?”
“问题来了——他刚搬到这,还没告诉我地址。”
“这样想来那次同学会是暨welcome to Shanghai啊。”
钟隅瞥了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心情不错。”
吴谢程笑了笑,“没有吧?只是如果出事的话应该已经上社会新闻了。你联系他父母了吗?”
“还没有——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们儿子迎来了迟到十年的叛逆期开始玩失踪了?”
“确实很难以启齿。”
钟隅叹气,坐在沙发上。
“不过,怎么会来我家。”吴谢程漫不经心地问。
“那天晚上留到最后的就你们俩,我以为你会知道。”钟隅没有看他。
“我不知道。而且,我跟他也不是融洽到会互相来往的关系。”吴谢程说,“我以为你最清楚这一点。”
“你们俩放过我吧,我可是很怕麻烦的。”钟隅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不管怎么说,毕竟你就住在上海。如果有什么发现,联络我?”
“当然。”
“现在,”钟隅表情明亮起来,“看看猫?”
吴谢程怔了一下,笑了,“它怕生人,容易应激,所以我把它锁在卧室里。”
钟隅遗憾地看着他,“就一下?给我开一条门缝?”
吴谢程看一眼紧闭的卧室门,慢慢走过去。钟隅心领神会,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门把缓慢地向下压,锁舌发出咔嗒的响声。
门里传来猫哈气的声音。
“哦唷,好凶。”钟隅往后退了半步。“什么猫啊?”
“捡来的。”吴谢程随口编,“流浪的品种猫,不小了。”
“听起来是。”钟隅赞同道,“有照片不?”
“没拍。他总是躲,把脸藏起来,感觉拍了也没什么意思。”
“猫狗不合吧……”
“?”
钟隅假装无事发生,“行啦,它不愿意就算了。那我走了——你收到杨司飞的消息,一定要联络我。”
送走钟隅,吴谢程回到卧室。杨司飞被蒙着眼睛,蜷缩在衣柜和床头柜的距离之间,听到他开门进来,用双臂徒劳地遮挡自己;但很快从脚步声中听出只有他一个人,双手慢慢松下来,露出遍是殴打与情事双重折磨痕迹的身体。钟隅来之前,他们刚结束一场——不如说就是因为钟隅事先打了电话说要来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善后没有做,浑身还是脏兮兮的。吴谢程过去解了蒙眼的布,看见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真的像猫在夜色里发光的虹膜。
“我以为你会开口求助。”吴谢程说。他刻意没有堵上杨司飞的嘴,也正因此才会有后面那声猫叫。
杨司飞冲他翻了个白眼,神色有些气急败坏。“你真的是个——”
“变态。”吴谢程体贴地把话说完,继续问,“为什么不?”
“我不指望他在这种情况下能带我走。”杨司飞后怕地摸了摸项圈。“……而且……我不想让人看到我这个样子。”
吴谢程垂下眼睛看对方腿间流出来的狼藉,杨司飞发现了他目光所及,悻悻地伸手挡住,苍白的脸突然涨红。
“我要洗澡。”杨司飞恶狠狠地说,却没敢看他。
吴谢程颔首,把对方的项圈解开,这样就能从这个角落里脱身了。杨司飞左右动了动脖子,伸出双臂,攀上他的肩膀。他往下看,那侧一直被拴着的脚又被磨出了血(虽然他发现后就经常给伤口换药),也怪不得杨司飞调整了重心。在只有单脚支撑,又没多少体力的情况下,确实需要借力站稳。
现在吴谢程感觉自己真的有了一只大猫。会捣蛋、发脾气,有时咬他一口,但知道他是主人。

Chapter Text

猫拱了拱他。吴谢程睁开眼,爬起身来。一直被他当枕头睡着的杨司飞调整到了舒服的姿势,一脸“我就知道你醒了”的表情。是真的很像猫……很像动物,应该这么说。吴谢程想,或许早在之前,作为人的杨司飞就已经死掉了,剩下动物的部分在苟延残喘。他不由自主伸手抚摸对方的头发。一直没有剪短,他不会剪,也不可能让杨司飞摸刀具,所以头发自由生长,最长的地方已经耷拉到脖颈根。杨司飞警惕地盯着他,无形的尾巴开始拍打沙发表示烦躁,浑身僵硬,但是没有躲开。
“我只是摸摸。”吴谢程解释。
杨司飞放松下来,但仍然认为他不怀好意(通常来说确实如此)。他叹口气,咳嗽两声,察觉烧退了一些,但世界还是天旋地转的,于是倒回去,对方被他撞出“咕”的怪声。
“我要是发烧死了你怎么办。”吴谢程自言自语道。并非没有挑衅的成分。
杨司飞忽然笑了。吴谢程正枕着对方身体,感觉到那段薄薄的腹部轻微颤动收缩。笑声很轻,声音从鼻腔发出的的那种轻蔑,但是又需牵扯到躯干肌肉的动作,轻和重的纠缠。
“愚蠢的死法。”杨司飞说。
这是他很熟悉的语气。熟悉在哪里呢,吴谢程转动大脑,很快回忆起尘封已久,又像刚刚转身经过的高中岁月。只有十七岁的杨司飞以这种语气说话,不知道圆滑为何物,看不起他的迂回委婉,一针见血,讨人厌地揭最关键的疮疤。每次在学生会会议上听到这个语气,他都会头疼。难以敷衍,不可蒙混,总是要逼他暂时放下温文尔雅的对外面具,逼他展开一点真实的人格。
“健康管理是终身课题。”他充耳不闻,自顾自感慨。
“你的终身也不会很远了。”
有种逗小孩的感觉。十七岁,对现在的他们来说的确算是小孩。吴谢程无所谓地想,感觉到脸的两侧痒痒的,是杨司飞垂下头来看他,发梢投下的阴影令人心焦地拂过去。他仰起脸,和对方目光相接,不由自主伸手捏了捏杨司飞的脸颊。
猫露出不悦的表情。
他松开手,“就当是临终关怀?”
杨司飞莫名其妙。
吴谢程解释:“我有点好奇——如果我真的死在这里,又没有放走你的话,事情会怎么发展。”
杨司飞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抬起被铐住的双手,绳套似的勾住他的脖子。吴谢程以为只是这么扣一下,没想到对方毫不留情地把他往上拽,他为了保全颈椎,赶紧起身。他绞住杨司飞脖子的时候,也是从背后,不过比这干脆得多,没几秒钟就让人丧失了意识;但杨司飞不是想让他昏过去,只是想让他坐起来。他感觉到背后明确的热源,对方把脑袋搁在他肩口,忽然抬头狠狠咬了他的耳朵。
吴谢程痛得反手揪住杨司飞的头发往外扯。杨司飞没松口,直到被他摸索到下颌用力以拇指顶进去,才干呕着放过了他。他摸了摸耳廓,摸下来一丝血,赶紧挣脱环在身上的手臂,和这头猛兽拉开距离。
杨司飞斜斜靠在沙发上喘气,注意到他眼神,勾起一侧的嘴角嘲笑他,“这不是很精神吗?”
吴谢程想起以前看过的新闻,养了多只猫的人猝死在家,几周后才被发现,那些没有食物又出不去的猫吃掉了主人的尸体。杨司飞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也会愿意吃掉他吗?人类的牙齿,应该至少能咬动耳朵和脸颊肉吧。
想到这他有点高兴。直到这个幻想中的结局他们还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杨司飞不再粉饰、否认、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了。仍在作痛的耳朵是最好的证明。
对方的目光往下移,忽然露出鄙夷和害怕混合的神色。
吴谢程心情大好,“是很精神啊。”他跨上去,若有似无地用因为情欲而高涨起的部分抵住杨司飞的大腿,“多谢你。”
“你是真的找不痛快啊,”杨司飞被他逼到沙发的一端,“我听说过有高官死在小三的床上——”
“小三?”吴谢程笑笑。
杨司飞不耐烦地做了一个在此时此地表示anyway的粗鲁手势。
“那你记得别躺太久了,尸体会变硬,”吴谢程抓住链子,扯动杨司飞受伤的那侧脚踝,把他拖近了一些,“到时候,你想跑也跑不脱。”
杨司飞瞪大眼睛消化了一会儿他的话,脸色由白转红再转白,非常精彩、非常具有小孩子的羞愤难当,又因为知道他话中并非缺乏真意,而感到实实在在的恐惧。吴谢程被逗得很满足,发烧带来的头疼也好了不少,他拍了拍被他弄得更糟的伤口,好整以暇地从脚踝摸上去,手潜进毯子里,握住形状明显的膝盖骨,继续向上,滑过剩余三分柔润的大腿内侧。杨司飞咬着牙关在等他下一步动作,而他醉心于揉捏大腿根部一小块柔软的肉,直到被茫然地盯着看才反应过来,笑着说:“在等?”
“……”
吴谢程用另一只手握住杨司飞的下颌,熟练地用力按下两侧迫使对方张嘴,杨司飞还要挣扎,被他一把卸掉骨节,“别咬。”
杨司飞不能自由闭合的嘴里吐出模模糊糊的几个音,像威吓又像求饶。
他忽然想到一个不错的主意。

被插进嘴里的时候杨司飞完全呆住了。
不是没做过,或者说认为有损刻板印象男性尊严,事实上过去partner中无论男女都同他共享各种取悦的手段,并对他的服务精神(及严谨态度)给了极高的评价。大脑一片混乱,他想不清楚,被拽着头发摁下去,头晕脑胀地将口中物件含得更深。是很微妙的咸味,他人生第一次做这个的时候很老实地说了感想,咸的、湿润的,热乎乎的;被当时的女朋友羞涩地笑着踩了一下肩膀。后来渐渐了解各人的味道会有不同,但根基都是那样,微妙的咸味——就好像在说you guys all born from ocean,那种奇妙的相通。他和第一个男友说了,对方大笑,觉得他好有意思,然后在一个结束了课题的闲暇周末里,带他看了一部他忘记名字但印象深刻的动画。
杨司飞仍然很少欣赏“那种艺术形式”(他刻薄地提及“动画”的方式),但他当时的确看得很认真。人们打破障壁,混为一体,意识交融,地球变成一口橙汁。
交融这件事,只有当存在障壁的时候,才令人心生爱怜。
他抬眼去看吴谢程,对方正好也低下头看他,没戴那副边框,一两缕淡色的发丝搭在眼睫上,灯光将其映出近乎刀锋的反色,衬得阴影里的虹膜深不可测。杨司飞渐渐回过神,试着用舌头舔,吴谢程的表情些微揪紧,好像是没想到他会真的这么做,手上松了两分,竟然允许了一点退后的空间。杨司飞凑上前把对方再一次深深含进去,喉咙口因为呕吐反射而缩紧,他近乎挑衅地去做这件事,吴谢程托着他下颌和脖颈的手越来越用力,最后如他所想的完全交代在他嘴里,顺着舌尖和唾液一同流出来。
吴谢程松开他,用手指稍微替他理了理头发,再拿过茶几上的抽纸收拾了一下现场。杨司飞半合着眼睛,蜷起腿,脑袋靠在沙发边上。他跪坐着,麻木地把喉咙深处的残余咽下去。吞咽的动作被吴谢程看在眼里,两人对视一眼,吴谢程像是福至心灵似的扬起一边眉毛,忽然伸手往下摸,在他大腿内侧摸到来不及掩藏也毫无办法去掩藏的一片湿润,高潮的前兆。
“要我帮你吗。”吴谢程问他,声音有点哑,似笑非笑的。杨司飞知道对方现在很开心。吴谢程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普通人喜悦到快要发狂的时候,他永远假模假式、波澜不惊。
杨司飞没有回答,因为他的想法不重要。吴谢程开始碰他——他气得磨牙,又忍不住夹紧了那只手。鞭子和糖调配的比例相当好,杨司飞用手背堵住了嘴,只恨人需要空气所以他不得不听着自己越来越重的鼻息。吴谢程挪了位置,跪在地板上,非常安静、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掌心很热。
很快他就在吴谢程手里射了,快感使得腰和腿轻微地发麻,杨司飞自暴自弃地在最后喘出声来,眼角湿漉漉的,水滴洇在沙发套上。
吴谢程擦干净手,看了他一会儿,在他皱起眉头之前凑过来,吻了一下他的嘴角。比起吻,更像是嘴唇碰触,一点旖旎气息都无。
杨司飞愣在原地,空白地盯着咫尺之遥的吴谢程的脸,洄游几个老早就存于他脑袋里的念头——扮猪吃老虎、自说自话、根本猜不到在想什么;比起十七岁的时候来果然老了啊,有胡茬;但也许几十年后还是会摆着这副油盐不进刀枪不侵的绅士面具。
不可否认的是,在这些念头之前,十三岁的杨司飞盯着一同走在过关通道里的吴谢程;对方刚刚说完很煞风景的话,心思细腻又太过天真的女孩子为此嘟起腮帮。而他心里想的却是:说不定,之后我们会成为好朋友呢。
他侧过头,状似无意地让嘴唇擦过对方的脸颊。吴谢程似乎没感觉到,起身离开了。
再回来的时候,吴谢程手里拿着一枚小小的钥匙。
杨司飞看着钥匙,不自觉露出了险恶的表情,看钥匙如同看一把砍骨刀。
吴谢程蹲下来,向他摇了摇钥匙,像投喂流浪猫的女大学生会拿着装猫粮的小盒子故意晃动制造引诱的声响;然后钥匙顺利地插进他脚镣的锁孔里,咔哒一声。
轻而易举的。
杨司飞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皮肤上有一片用什么药都无法根治的、小小的溃烂。他用手微微托起脚踝,像看别人的东西一样看它,然后转动目光凝视吴谢程。
而吴谢程只是对他露出他最讨厌、最习惯、最了如指掌的笑。

“是时候了。”吴谢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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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
门锁转动,双层锁已经被解除。吴谢程镇定地打开大门,低头看玄关脚垫,没有碎掉的玻璃杯子。他走进去,目之所及一片黑暗空旷,不需多余辨认都可知此处空无一人。
他松开镣铐的第三天,囚徒逃脱而去。
事实上要到第三天才发生这种事都有些出乎他意料了。第一天时杨司飞用漫长时间探究地盯着他,他脸颊被看得发热,可是除了目光接触外毫无变化,对方像仍然被拴着似的待在沙发上、毯子里,起身时需要他的手臂,没有办法自己站稳。第二天他完全退烧,所以去了公司,回来后发现房子里还有人,而家里各类橱柜抽屉应该是被翻开检查过,他刻意留下1厘米空间的床头柜抽屉完全闭合了,唯一可能的犯人坐在卧室窗边看楼下交错道路及渐次亮起的车灯,他问“有什么特别的吗”,对方回答“我想要可以扎头发的东西”。
当晚他半梦半醒间看见杨司飞站在窗边,背影挺拔一如既往,手中握着一条领带。
“想试试吗。”他轻声问。
对方回头,表情掩在阴影里看不真切。随后走近他,将领带套在他脖子上,一寸寸收紧,正如他每一次所做那样。
可惜没有看到走马灯或奈何桥。吴谢程醒来时一切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除了脖子上被他自己的指甲抓出几道伤痕。猫在床的另一边安静地熟睡,或者假装熟睡,头发乱糟糟,和枕头合力藏起大半张脸。
时间回到此刻,吴谢程将随手买回来的5元一大盒的橡皮筋丢在茶几上,走进衣帽间。
杨司飞找到了他放在床头柜内侧、拉开抽屉才能摸到的保险柜钥匙,打开了衣帽间角落的保险柜,带走了钱包和手机。当然,也带走了同学会那天所穿的衣服鞋袜。那天还是夏季的末尾,而现在已经是飘雪的深冬了,必然不可能足够的——吴谢程心神一动,很快发现自己一件羊毛大衣不见了,正正好好,是同品类里最贵的那一件。
“……”他很想笑。
吴谢程做了几个深呼吸,平静下来,照常给自己做晚饭。等米饭蒸好的二十分钟里他去收拾晾晒好的衣服,看了眼脏衣篮,发现那条毯子在里面。他拽出毯子,盯着看了一会儿,将它单独扔进一体机。按下洗涤按钮时,脑海里飞快闪过了一些关于洗衣机的事情,好像他们曾经针对洗衣机谈论过什么,一些不太有营养的闲谈,太久远、想来也不太可能,因此他并没有继续回忆下去。
吃饭的时候他顺手复习了刑法,脑子里装着一些条条框框去浴室,忘记拿浴巾,有点狼狈地跑出来,拿了之后又发觉忘记关水龙头。电暖加热和水蒸气把整个浴室搞得仙气缭绕,吴谢程摘了眼镜后对世界的认知就没那么精确,只得扶着门框一步步走进去。他无意瞥见洗手台的镜子,愣住,不可抑制地大笑出声。或许过去二十几年,即使在最张扬的青春时代,他也从未摈弃礼节地笑得如此大声过。
杨司飞用他的洗手皂在镜子上写了大大的FUCK YOU。

 

知乎没有关于什么天煞的羊毛大衣要卖一万六的回答。
杨司飞回到刚租住没几天就被迫闲置的公寓,心情复杂地操作APP交了接下来半年的房租,检查房屋设施途中不忘联系公司HR,病毒性心肌炎?呃,无论是什么毛病吧,反正已经完全痊愈,下周一现场到岗;然后联系小组Leader,多谢您和其它成员之前的包容我会做春节假期期间的oncall——是作为中国人能给出的最为真挚的工作条件了;等保洁来的空闲时间里换了身符合季节的衣服,整理三天左右的行李,坐在箱子上开始做Leader迅速转发过来的邮件。资料读到第五十页时保洁来了,他简单讲了讲要求,说那么再见,预先谢谢你,然后拎起行李箱去公司附近的酒店入住。
地理位置很好,市中心商圈的下一个路口。旁边就是警察局。
杨司飞工作告一段落,约好明天的线上会议,合起电脑,叫了客房服务。餐点送达前,他在五十二楼的房间里用额头抵着玻璃往下看,警察局的蓝色只有半个指甲盖那么大。
“——”
他被微信电话的铃声吓了一跳,挪过去看,发现是钟隅。接起来之前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对方最近每隔一天就给他打一个电话,夹杂诸如“你没死吧”此类的询问。中间估计是吴谢程在假装他回信;钟隅甚至翻出他们读研时学校兄弟会的搞笑照片逼他给reaction——这些都被锁在了保险柜里。
杨司飞接起来,开场白尽量说得若无其事:“再把我穿夏威夷衬衫的相翻出来发,我就不陪你去环球影城演霍格沃茨被斯莱特林一统天下了!”
那边发出鸭子被抓住脖子似的挤压声。“哇哦,”钟隅慢吞吞地说,很快恢复了平常的神气,“你总算接电话了——我认为病毒性心肌炎和渐冻症还是有本质差别的?”
“……”
“你爸妈刚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感觉马上要报警了。得空回一下。”
报警。杨司飞一阵心累,爬上床瘫在里面,“知道了。”
对面一阵机械键盘的噼里啪啦,“你家在哪?”
杨司飞看了眼租房APP的信息,报出地址,“怎样?”
“我今晚八点半到你家楼下,不来开门是格兰芬多叉烧。”
“有没有这么夸张?”
“小飞飞,”钟隅罕见地严肃同他讲话,“我最后一次看到你本人是五个月前我们同学聚会的时候,然后视频不接,照片不发,游戏不打,你知道斯普拉遁3已经上线了吗?从这个月起你连微信都不回了,很难不觉得是谁已经把你杀了还拿着你的手机试图模糊死亡时间……”
“……行,”杨司飞对好友毫无办法,“我不在家,等会给你发地址。”
“蛋黄酥?”
“带东西做乜啊。”
对面嘎嘎嘎嘎地笑,听起来完全放心了。“晚上见!”随即挂了电话。
杨司飞照钟隅说的打了家庭电话,那两人正好在去机场的路上,他满头冷汗地拦下来,老老实实挨了母亲一顿大训,要不是现在隔着几千公里,恐怕一边耳朵已经被揪掉;父亲也少见地吼了他两句。他一边说对不起,一边想把手机扔出五十二楼。
最后母亲说:“你什么时候放假?花花昨天跑去你房间书桌上坐着,怎么叫都不下来。”
花花是他上高中时养的猫,如今已经是只老猫了。
“……我过年不回去,”他说,“过阵子再用年假。”
又吵了半个多小时才收线。工作有家人团聚重要吗?没有,但是没有工作等于没有经济来源、没有社会生活、没有人际关系。没有可能性,没有选择。因此他逃出来后第一个电话给了公司HR,然后是Leader,其它事情被压缩到当它们来找他的时候。
杨司飞又看一眼客房的窗户。天黑得很早,外面已经开始亮灯,无论是蓝色还是别的什么颜色,都看不见了。他把地址和房号发给钟隅,倒头睡下去。

 

“Jesus,”钟隅错愕道,“你这头发……这减重减的……朴素朋克主义?”
杨司飞礼貌地用左手手掌挡住了右手中指。“你明天不上班吗?”
“请假了。马上过年了呀,我明天回去,改票到虹桥了。萧山不怎么样,虹桥有什么能吃的?你哪天回?”
“我不回。”
“也好,你爸妈看到你这副样子非得发函去跟上海市委拼命不可。好好的儿子在曼哈顿都全须全尾的额,到了上海朋克起来了厌食起来了失踪也学会玩了一刚,还有面孔自称一线城市,面皮搓搓下刮倒北京克做春天柳絮,册那PM2.5军功章有上海一半,光荣得来哦!”
“……”
他们坐下来吃钟隅带的蛋黄酥,钟隅兴致勃勃地讲工作上的事,朱小喜后来通过他的渠道开了个人展,作品被某家时尚杂志社借去给大花拍封面。
“说真的那个女演员脾气超级好——对了,你的脚怎么了?”
杨司飞怔了一下,他不是很擅长说谎这项随机应变,同时发觉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事:好友也是一条狐狸,比起会假装成猎犬的狐狸来说,更加不按常理出牌,冷不丁地就咬人一口。他下意识地将右脚往后缩,“……在浴室滑倒了。”
钟隅说:“滑倒会让人一瘸一拐,但会摔出一整圈的淤血吗?初耳ですわー。”
就算他听不懂日语也完全能领会到其中的不信任。杨司飞几乎没见过钟隅发火的样子,今天算是见到了。
“我组织好语言再告诉你。”他回答。
“噢……”钟隅放下蛋黄酥,“那其实不是病毒性心肌炎咯?别告诉我你刚从什么传销组织里逃出来,financial不会搞亲身调查吧……”
杨司飞做了个“你听到我说什么了”的手势,钟隅点点头,贴心地转移话题:“你要是想留长发的话记得定期去护理一下,现在看起来像没什么钱的摇滚歌手。哦不对,摇滚歌手都没什么钱。”
“多谢钟总指导建议。”
“平身。”
“……”
“讲好了啊,斯莱特林统一霍格沃茨。我要把环球影城那个球P成蛇。”
“……………………”喂,宛平南路600号吗?我有一个朋友,啊不是,就是一个我认识的人而已,好像是精神病发作了你们可以派车来接一下吗?
“你知道,我没什么特殊情况的时候,肯定是愿意挺你的。”
“加上条件设置就完全不感动了。”

两个小时后杨司飞表示:整个上海的平均智商都被钟隅拉低了。两人像中学时候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犯贱,但是加上啤酒。杨司飞抽空回了两三个邮件,转头看到钟隅已经开始打呵欠了,推了对方一把:“你明天还有航班,去洗澡睡觉。”
“你先去。”钟隅刷了刷手机,“脱口秀大会终于更新了,我搂两眼……”
“……你干脆把笑果买下来算了,他们一定按时给你出节目。”
“有道理,我研究研究,拟合同的时候请你。”
“去死!”
钟隅作胸口中刀状缓缓倒地。杨司飞大笑,走进浴室。说起来忘记看洗衣房的营业时间了,他分神地边脱衣服边想,冷不丁在镜子中看到自己。
身上到处是变成青色和黄色的淤血,手腕内侧刻上金属摩擦剐蹭的痕迹,被留长了的头发遮挡住的颈侧有一片密集的血斑,几天前可能还是一个清晰的咬痕。怎么留下的、什么时候留下的,只是稍微去考虑一下“源头”,脑袋就疼得像要裂开了。他趴在洗手台上,双腿很快站不住,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马桶边上,开始呕吐。就该认真拒绝钟隅带蛋黄酥过来的提议的,现在全部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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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下雪,广州不下雪,冬季平均气温6-12℃。
吴谢程在机舱就除下围巾和羊毛外套。他拉着行李箱出来,一眼看到父亲。他已经近三十岁,父亲仍保留到机场接他回家的习惯。
“饿不饿?家里有在煲汤。”这种时候母亲永远在家料理食材。
父亲习惯性地牵过他的行李箱,吴谢程又拽回来。对方愣了愣,冲他呵呵一笑,背着手走在前面。“车就放那边停车场。”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很容易知道这个人又瘦削一些,想必早已提不起钻研和奋斗的力气,也早就不是更易做出成绩的年纪了。事实上,留下的时间也不多。再有一年不过,就将迎来退休的日子,彻底斩断前尘往事。
想到这,他看了一眼手表。离杨司飞出逃已经过去整整一周,这块土地迎来月亮历法的新开始,所有人忙着奔赴老家,跨越旧事,只等十二点钟声响起就失忆。他不能免俗,随着绝大部分人群回到家,为了每年都要拍的全家福,行李箱里放一件深红色衣服。若无意外,春节假期第四天他们就会去照相馆,父亲会打领带,母亲纠结于许多条不同的珍珠项链。这些链子有不同分类,他很小就看她纠结,哪几条戴去留影,哪几条戴去饭局,哪几条可以戴去家长会……在其他女人看来,或许是很幸福的烦恼。
不知道他们俩听到唯一的孩子入狱的消息,会是什么表情。
吴谢程凝视父亲的背影,饶有兴味地想;毫不在乎这把剑是悬在自己头上。

母亲讲了一个她的朋友和其英国男朋友之间的生活琐事笑话,炖七八小时的鸡汤,番人捞起鸡骨肉把汤水倒了,粤女气得大叫,从二楼打到一楼,然后在沙发上继续打。
父亲:“在小孩面前说什么!”
母亲:“也是该烦恼男女之事的年纪了。”
吴谢程咳嗽,差点把嚼了一半的蚝肉吐出来。母亲又自顾自地说:“你猜我昨天遇到谁了。”神色有些得意。
吴谢程心领神会,还是装不明白,问:“谁?”
“杨太太,”她一向以这个名字称呼杨司飞的母亲,因为对方不是体制内,等同于游手好闲,“脸色差了好多,听阿思——哎呀就是那个文旅局局长的老婆,你高中时也见过的,你文思阿姨。她说杨太太在为儿子的事情伤神,之前跑到美国去、跑到香港去,好不容易回内陆,又没有选广州办公室,接着短信电话也不回,闹失踪一样,前几天还闹到他们两夫妻要上上海去找!这才联系上。结果联系了又说,春节不回家,要留在上海!”
吴谢程不动声色地淌两滴冷汗。
“据说,”她的得意终于显出端倪来,“老是往外跑,是因为被催婚。”
父亲冷笑一声,有意无意地看一眼吴谢程,“翅膀硬了,懒得听你老人唠叨,自然要飞远点。”
“我觉得人生节奏还是要由自己把控。”吴谢程笑眯眯地看着父亲。
“反正现在我说什么在哪儿都没有用咯。”对方半开玩笑地耸了耸肩,话语中一阵苦味。
“懂什么啊!不要打岔。”母亲神神秘秘地凑近一些,脸庞和吃了一半的鸡架子相映成趣,“……你文思阿姨说,听上去,那小孩说不定是有病啊。”
“呃?”吴谢程愣了一下。
“那小孩之前带过大学同学来广州,一男一女,三个人刚好和阿思碰上,就打了招呼。怎么讲呢,同学是外国人,但就算是外国人,也没有两个男生牵手,女生站在一边的道理吧……”
是这种病啊。吴谢程释然一些,低头看面前饭菜,用筷子戳了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夹到自己碟里的另一只蚝,“不知道,”他带点恶意地说,“至少高中的时候,他喜欢女孩子。”
母亲甩了甩手,莫名满足地往后靠了靠,说:“谁知道呢?反正是怎么催也没有用了。再说谁敢嫁过去啊,以后男人女人都要防的,麻烦得很。”
“会出轨的创造条件也要出的,”父亲淡淡地说,“又不是养狗,拴条链子就没事了。”
吴谢程再次咳嗽。
母亲警觉地扬起眉毛:“一会儿弄杯姜水给你。”
“饶了我吧。”吴谢程痛苦地说。

吴谢程小时候,以为人生只有一条路走。好好念书,读很好的大学,像爸爸那样进体制内向上爬,和领导的女儿相亲,骑凤凰牌自行车谈喝豆奶的恋爱,然后在合适的年龄办婚礼,置办一套时值一万元的索尼立体声,在合适的年龄生小孩……好的到这里就结束了,低年级小学生的脑子还去不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后来自然而然的,老师会刻意教一些远大理想,但是与家长合起伙来给他灌输的精英教育又时刻不在提醒着眼前寸光,上太多补习班参加太多竞赛带来太多奖章奖状和加分,吴谢程一步步走,意识到自己当然可去更广阔天地,世界好多选择,特别是对他这类普世意义上的“优秀学生”。等他再长一点年岁,认为人生有许多条路可走,只要他想,每一条都可以来一遍,且一定是最完美路线。
到了现在,他发觉,人生仍然只得一条路走,而且没有所谓路线,没有他最初认为的“循规蹈矩”,仅仅只是顺流而下。
接风结束,吴谢程推说累了,皱着眉头喝完姜水,进自己房间。他的房间自高中毕业后就不再改变陈设,现在看来,像一个一年被打扫数次的时间胶囊。他坐在床边歇了一会儿,起身,轻易在书柜里找到高中毕业相册。海东作为私立学校,在这种形式化的事情上非常自由,他记得是班委会联系了摄影团队,隆重地拍了三套。一套校服,一套班服,一套抓拍的随影。他随手翻开,正好翻到自己的照片,侧面,正在对着教学楼二楼拐角的风纪镜调整校服领带。
十年前有想过会仍然坐在广州的家里听家人催婚吗?大抵是没有这种瞬间的。
他往下翻,见到很多旧面孔,但大多记不起姓名。班服是一套定制的秋季西装,内衬苏格兰格,他只穿过一次,就是毕业这一次;因为班服是用于运动会方阵,只有那场合可穿,而他先后作为宣传部部长和学生会会长,穿着校服在主席台管流程、陪领导。
他想起他撕掉过一张运动会上的照片,宣传部会派学生去各处拍照,拍到好的就拿来填补校报、帮衬公众号,做宣传。那张照片就是这样来的,漫画社的社长像一只炸过毛又觉得好像是我有问题的矮脚曼基康,书颖丹躲在她后面笑出泪花,两个女生对面,杨司飞一脸“跟这种人对峙真是自降身份”的无语表情,显然用尽全力才没有大翻白眼。照片被他撕碎,卧薪尝胆式地保存了两个多月,等他找到复仇的机会,被他一把洒在杨司飞的头上。
相纸像朽败的花瓣一样簌簌落下,因为迎着窗外的光而反射出无法窥探照片内容的强烈白光,杨司飞逆着光线,眼睛藏在阴影里,直勾勾地盯着他。
也不知道后来是谁处理掉那一捧垃圾。
他忽然一阵烦躁,干脆粗暴地翻页,找到一张杨司飞的抓拍。
摄影师站在高一层的地方,杨司飞在楼下的走廊,靠在栏杆上,侧过脸看校园里种的凤凰花,有一枝开进楼里来。
吴谢程伸手,抓住这一页的顶端,顺着书脊往下撕开;但只撕破两三厘米他就后悔了,抹平褶皱,最后看了一眼,慢慢关上相册。
随着角度改变,纸面上印刷的十七岁的杨司飞似乎终于肯正视他一眼,但很快也被吞进旧时的黑暗去。

新年钟声敲响时,杨司飞坐在卧室的飘窗上,挂掉和家人的视频连线。微信和WhatsApp被祝福话塞得很满,他挨个回过去,回到后来已经两眼抹黑,强撑着点开钟隅刷屏式的对话框,对对方说新年第一句话:“好烦啊衰仔!”
钟隅毫不留情打视频电话过来,新年第一面,张口就说:“你组织好语言没有?”
“这才过了几天……”
“有一周了吧,你要是杀了个人都该过头七了呀!”
杨司飞把手机面朝下摁下去,钟隅吱哇乱叫一通,又很柔和地说:“你不是说你要一个人想想嘛。但是,我看你脸色没有变得更好。”
换了你遭遇这种事也未必就能像算微积分一样七秒之内解决问题吧。杨司飞恶毒地想。他拉开睡衣领口,看了看胸腹,淤青仍留下一点不健康的淡黄淡红,平心而论,连轻微伤都算不上。
其实就算没有伤痕,应该也是很易证明的罪行。但要向别人说明这些,必定要失去现下拥有的很多东西。
而吴谢程甚至费尽心思地帮他保留下来。
杨司飞想起第一夜时摁到自己脸上的枕头,其中力道说是不含杀意都像狡辩;监禁日子里所有事都毫无余地,却偏偏制造一个他逃出后还能佯装无事地回去的境地。HR和同事轻易地接受了他的病假,他以那副饱经摧残的姿态再次出现在事务所时,所有人都完全相信他刚刚大病一场,事情就此揭过了。如果他不说,——或者,用一个基层很爱讲的词,“不去闹”,大抵能一直保持水面上的平静。不会被指指点点,也不会被父母责骂,事情不会传到不应该知道的人那里去:比如老家的交际圈、比如网络和新闻,不会在或许十年二十年以后还被高中同学以戏谑的口吻提起来。
到时候他们会怎么说呢,孽缘的青梅竹马?
“——小飞飞?喂!”
杨司飞回了神,拿起手机,“我没听见。”
“根本就是没在听嘛。”钟隅冲他做了个鬼脸,“我是说,你确定不回来吗?下周有全英班的同学会。我们一直没参加过这个班级活动。”
“不去了。”杨司飞别开视线。
“我想也是,毕竟吴谢程也去嘛。”
“……他们今年记得请他了?”
“谁知道是怎么打算的,我倾向于组织委员会里有人需要一些法律援助。”
非常好,非常没有口德。杨司飞默默地竖大拇指。
“那我就回复我们都不去了,老样子。”
“……我去。”
“啊?”钟隅做了个挖耳朵的动作。
“我去看看。”杨司飞疲倦地说。

Chapter Text

同学聚会的地点选在高中附近的酒楼,当时就是他们学生会经常做各级领导招待的地方,吴谢程走进去,有那么几秒恍惚了,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能在弹丸之地随心所欲的学生会主席。
菜单稍稍变了一些,也涨价了,但大体上还是熟悉的味道,前台的阿姨还认得他。
他很轻松地对主办者说:“不会是因为想要折扣才邀请我的吧?”
对方青着脸陪笑,没有多说什么话。吴谢程知道对方应该有求于自己,因为如果是他自己,会说“那你前几年不是不太方便么”,这样怼回去。他主动说:“你好像还没有我的微信吧?”递过去自己的工作号。
那人一看二维码下的用户名,脸色更加精彩,低声说“那么麻烦你了”,扫了码。
加上好友之后,吴谢程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人逐渐齐了,今年是他们高中毕业十周年,主办还请到他们当时的班主任——现在已经是教务主任,于是作为当时班委的几个同学上前合影。吴谢程那时不担任班级干部,一是有心无力,二是学校有纪律,学生会、团委的干部不能再在班内做任何职务,现在他不用起身敬茶客套,乐得轻松。
所以杨司飞进来的时候他第一眼就看见了。
有个女生“哇”了一下,“好难得哦!你会答应过来。”
杨司飞礼貌地笑笑,盯着她看了一两秒,“你是不是变瘦了?”
“真的吗?”她摸了摸脸,很满足地笑起来。“钟隅还是没来呀?”
“他家里有点事。”
“这人每年的借口都不带变的。”
“你蛮清楚。”
“钟隅同学呀,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根本懒得编。我只是以为你都来了,他也能赏点光呢。你们俩关系最好了。”
“不会,他现在也还是那个欠揍样。”
“你变得柔和好多。”女生感慨地说。
杨司飞噎了一下,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带着想要找个理由跑掉的表情开始环视四周,终于和耐心等待了许久的吴谢程对上视线。吴谢程迅速将对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首先,至少外形,不是半个月前蜷缩在他床上那副一捏就碎的样子了。刚刚剪掉长发,脖颈后还看得出明显的修理痕迹。略微凹陷的双颊重新变得平整。但是,即使故意穿了具有廓形的外套和针织衫,也没能抹去体型上的瘦削。
吴谢程皱了皱眉。
杨司飞找到挂钩,近乎展示地在他眼前除去外套,挂上去。露出袖口的手腕在日光灯照射下更显得纤细,似乎只剩一条骨头,在那件宽松款的羊毛外套映衬下——啊,该死。
吴谢程喝了一口水,藏起发抖的嘴角。
这家伙,穿来的是他的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