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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渡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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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城北有座顶出名的寺庙,寺庙落在山顶,车上不去,只有百来个台阶,一阶比一阶高,徒步走上去能要掉人半条命。据说是里面的主持是位得道的高僧,去那里的信徒不在少数,求什么的都有,求子求权求姻缘,有人来找高僧解惑解灾,愁眉苦脸的来,兴冲冲的走。
寺庙里还有株老榕树,五六百岁的光景,树须往下垂,随着微风摆动,连带着系在上头的红绸带一起。
红绸带上无非是在求百年好合,求身体康健。有位小姑娘在树底下站了很久,先是双手合十,低着头虔诚地祈愿,然后就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想要把红绸带挂在树上。
小姑娘,要我帮忙吗?一个男人突然出声,小姑娘被吓了一跳。
男人笑起来有很深的酒窝,眼睛很大,圆圆的,眼里有光,很亮。看起来不像坏人。
小姑娘请他把红绸带往高一点的地方挂,男人接过来,红绸带上写着希望张远能永远快乐。
于是男人调侃道,张远?男朋友?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如果是就好了。他是个明星,很厉害的人。
大概追星的小姑娘一碰着自己偶像的话题就打开了话匣子,当即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给男人看。
画面里是个穿着白衬衫的举着透明伞,在蓝天白云下笑得干净爽朗的少年。
小姑娘又打开相册,给男人看里面的少年,近期的照片无一例外都穿着黑色的衣服,黑衬衫黑短袖黑大衣,小姑娘挑了张最好看的放大,有些得意地说好看吧。
男人笑了笑说好看,但还是穿白衬衫的时候最好看。
是吧,小姑娘语气有点低落,收了手机低低叹口气,他现在都不穿白衣服了。
为什么?男人挑了个高枝儿给红绸带打了个结系好,手指划过上面的黑字摩挲了一下。
因为他的爱人走了,小姑娘闷闷地说,他一点儿都不快乐。
男人揉揉小姑娘的脑袋,他一定会快乐的。
小姑娘抬头跟他说谢谢,突然很惊奇地说你很像他的爱人。
男人笑了,说他或许就是呢?
小姑娘愣愣的,男人竖起手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示意小姑娘看着他的眼睛。
啪地一声
响指一打,小姑娘像没看见男人似的朝着高处的红绸带拜了又拜,转身走的时候还能听见她嘴里咕咕叨叨着奇怪,自己怎么能把绸带挂那么高的。
男人身边站着寺庙的主持,主持念了几句阿弥陀佛,有些无奈地对男人说:要是真的想见见他,可以下山去看看的。
男人摇摇头,跟主持道谢后就走了。
01
入了六月,天气愈发多变,张远的助理几次往窗外看了看头顶的天,担忧地问张远,远哥,看这天要下大雨,要不今天咱不去了吧?
张远让司机在路边停车,还是固执地打开车门下去了,左右上山的路只有一条,下雨也是一阵儿一阵儿。你们要不先回去,我得在庙里住两个晚上呢!
助理急得跟他一起下车扯着他的胳膊,那咱们明天再来成不!这雨下了山路也不好走啊!
张远说没事,这样才显得心诚。
哥!远哥!你这样醒哥知道了会开心吗?助理急到说了不该说的话。
张远低了头轻轻笑了笑!我不去他才会不高兴。
张远顺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他每一步都走得虔诚,每一步都在思考自己的一生。
张远是个爱豆,能唱会跳,他的爱人叫苏醒,比他只大了一岁。前年出意外走了,只留下张远一个人满怀深情和悲痛在人世间。
张远整日睡不好觉,一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大圈,总是困在梦魇里。
梦到自己跟苏醒,一会儿穿着古装在人来人往的集市里逛街,一会儿又是看见苏醒抱着一个人在哭,走近了瞧是面色发白的自己,有时候能梦见苏醒将他搂在怀里亲。
他从来都知道梦是假的,他好端端地活着,苏醒才是那个走了的。
也去看过心理医生,说是梦是执念,再科学的心理暗示都改变不了张远思念苏醒的事实,后来心理医生建议他去拜拜佛。
当时张远还笑来着,说无神论者也会信这些。心理医生倒没生气,只说也是寄托情思排遣情绪的一种方式。
张远也就真的去了。
听说这里的寺庙很不错,凡人来这里许愿,十之八九都能心想事成,张远知道自己所求是违背天道的,所以他每次来都是为苏醒祈福,聊表思念。
他是庙里的常客了,跟主持很熟,每次去都约定好下回来的时间,主持安排庙里的小沙弥给他打扫出一间屋子。
张远跟着庙里的僧侣一起礼佛念经,大抵是佛经有平复人心的作用,夜晚禅房里点了檀香,烟雾缥缈,张远睡得格外安稳,也不做梦了。
只是回到他跟苏醒的家中还是会做梦,张远在苏醒走后给自己在他们的屋子里建了座孤堡,用孤独和悲痛作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孤独感被无限放大,悲从中来,张远走不出去失去苏醒的牢笼,舞台上再灼热的灯光,舞台下再鼎沸的呐喊也唤不起张远内心的火热。
他的魂魄几乎是跟着苏醒走了,只留着空荡荡的一具肉体在这座孤岛。
他执意要上山还有一个原因,最近他做梦,反复梦到一个场景。画面里是泼天的火光,火苗吞噬着他的衣摆,他听见自己声嘶力竭得喊救命,画面一转,又是苏醒。
又是苏醒冲破火势的阻碍,却救不回他。
他听见苏醒悲痛欲绝的呼唤,一如曾经他得知苏醒出意外时那声发自胸腔的悲鸣。
每次从梦中醒来他都浑身大汗,然后惊奇地发现自己在卧室里,在他跟苏醒的床上。
张远是只在沙发上睡得着的,从前苏醒是不会让他睡沙发的,那人走后张远只觉得床好大好空,彻夜辗转,早晨醒来触及身旁,凉意刺骨,像是冰冷的海水扎进肌肤,冷得他连心都在跟着痛。索性后来不再睡床,床上用品整整齐齐地摆着,落了灰也懒得换。
最开始他只当自己梦游,可是他知道自己是没有梦游的习惯的。后来疑心是有人进了自己的屋子,可什么人会在他的家里不偷东西,只抱着他去床上睡呢?
这太奇怪了,大概是多读了些怪神乱力的东西,张远觉得事有蹊跷,还是想着要来寺庙拜拜。
02
早先说过上山的路只有一条,前半段是信众捐得香火钱修的阶梯,好走,后半段是些山间小路。张远第三回来的时候说要给这里把后面的路也修了。
主持却说不用,真正的有心人是不会被这点路难倒的,张远了然,不再提这件事。
六月的天娃娃的脸,之前张远上山的时候天上还滚过几朵乌云,现下风一吹倒全部四散开了。张远走了没多久就觉得胃疼得难受,突然想起昨晚自己半夜睡醒去冰箱摸了瓶啤酒出来。
就因为昨晚那个反复的梦折磨得他心思烦躁,他回忆起经纪人特意给他留出来的假期,先拖着沉重的步伐去冰箱里拿了瓶啤酒,就着凉意仰头干了。
其实这样的习惯不好,他体寒,一喝冰的就要拉肚子,从前有人管着,现在没人管,张远连自矜都不想有,反正再怎么折腾自己的身体,都不会有人在意了。外面天还没有亮起来,张远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半,万籁俱寂的时间,他没了睡意,索性又回到沙发上,裹着毯子点开了老友记。
那是他跟苏醒最喜欢看的美剧,没有球赛的夜晚就喜欢随便点开一集看,苏醒走之前他们正看完第三季,现在张远不知道看了几个轮回了,台词倒背如流,就是少了个跟他一唱一和的人。
电视机里照常演着,张远不看字幕也能接上几句,后来渐渐起了睡意,又就着蜷在沙发上的姿势睡着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女为悦己者容,张远丢失爱人,彻底失去了照顾好自己的心思。
张远记得山半腰有座亭子,揉着肚子强撑着走到亭子坐下。
亭子里有个人在角落里坐着,张远先前没看见,因为那个人正坐在柱子的背面,从山下走来正好是个死角。现在张远坐得离他稍远一点,那人好像从张远来这儿开始就一直扭着头再在看山下的风景。
张远觉得那人的背影有些眼熟,但他无心管太多,他只觉得胃痛难耐,弯着腰捂着肚子,倒吸一口凉气,低低叫了两声。
那人缓缓回过头来,走到他跟前,先生,你没事吧?
声音有一点耳熟,很像苏醒的声音,张远的心猛的一颤,抬头不假思索地叫了句:
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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