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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峥/宋歌

 

01.

他又要出门了。作为医生,他总是很忙。宋歌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铅灰色的天空雾蒙蒙地低坠。一线微弱天光拨开窗帘落在他枕上。间或传来鸟鸣。乌鸦还是什么,他不知道。或者是听错了。因为他屏息侧耳,只专注于听他沉稳的脚步声。从他的房间走到客厅是十八步。从客厅走到书房又是九步。不急不缓,稳稳地踩在实木地板上。宋歌把头埋进被子里,闻到一股冷杉的香气。脑袋昏昏的,像困在蒸腾慢热的浴室。又有点发烧了。他闭上眼睛,门被打开。

温暖的手掌拂过他的头发。宋歌在心中斟酌,怎样睁开眼才会显得最自然。他糅弄出沙哑惺忪的声音,像只小狗一样哼了一声。再半睁半闭地掀起眼皮。抬头的时候嗅到唐峥手腕间淡淡的香气。心想,他换了须后水吗?想仔细闻闻味道,他却抽回手。微凉的空气倾轧上他接触过的皮肤。贴过去,撒娇般的:“唐叔叔,医院又有事了?”说出口又懊恼。唐叔叔这三个字似乎说得太黏腻了些,拖得老长,像融化的麦芽糖黏稠地挂到地上。仿佛精心设计。他垂下眼跟自己生气,明知道唐峥听不出来。

唐峥点头,温和地跟他交代,七点半阿妈会给他做好早饭,要爬起来吃。药放在桌子上,不要喝凉水。手贴过来探他的温度。宋歌微敛着眼,脸颊上带着未醒的潮红。唐峥安抚地叫他继续睡,出去了。宋歌数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咯嗒。门关上了。

宋歌等了一会儿才起身。他确信唐峥的车已经驶出公寓,心脏还是在腔子里跳得飞快。光着脚,紧步走到书房关上门。打了个寒噤。不知因为凉还是紧张,脚趾蜷缩着,不肯全然放松。他迟迟不动,惊弓之鸟般打量四周。背脊紧贴木门,是个做坏事怕惩罚的乖孩子。

最终还是战战兢兢翻开了那本夹在一排医学专著中的相册。堂而皇之地摆放着,似乎是不惧人看。普通的棕色牛皮封面,边缘有些许磨损。是经常被人翻看的痕迹。宋歌用手指轻轻摩挲小小的如鸟喙般的缺口,想象唐峥看这本相册时,是怎样的表情和姿势。宋歌脸红了,他把原因推到发热上去。决定不要胡思乱想。席地而坐,手按在冰凉厚实的牛皮上。他单枪匹马地擅闯唐峥的领地,唐叔叔会生气吗?应该不会。宋歌跟他住了这么久,糊涂事干了不少,他永远和颜悦色,像宋歌幼时记忆里的大人,纵容的,轻视的,不把他的幼稚当真。一开始父母出国调研,送他到这位他并不是很熟的唐叔叔家里暂住,宋歌并不是很乐意。他脆弱又敏感地觉得自己成为一件物品,可以被暂时寄存在冰冷的置物柜里。决心要逃,踩着不甚结实的防盗窗从三楼向下爬,落地前脚尖一滑。短暂的惊叫之后落入宽厚温暖的怀抱。背着光,脸上的神情模糊,只一双黑沉的眼睛,淡淡的笑意浮在瞳孔。

原本半是好奇,半是钦佩。后来纠缠着生长,愈发复杂繁茂的枝叶一寸寸攻占他的视野。唐峥与他面对面吃饭时,聊天时,教他功课时,宋歌老是要瞧他。闪烁的视线偷偷摸摸,欲盖弥彰地兜转一圈,余光还在凝视他。

唐峥偶尔会注意到他的视线过久地停留在自己身上。用笔或筷子敲敲他的额头,含笑问他看什么。宋歌不用“没什么”来搪塞,总是会找出理由。抱怨地嘟嘟囔囔,为什么自己还没冒出胡茬,为什么他还没长得像唐叔叔这么高,为什么唐叔叔的头发这么服帖板正,而自己的老是支棱起来像个鸡窝。撒娇卖痴,恰到好处地惹人怜爱。唐峥一笑了之,伸手摸他的头。宋歌乖巧地垂眼,抬起眼皮时,又不自觉地继续看他。莽撞的暗恋跌跌撞撞又四处躲闪,是夏天夜空捉不住的星子。

相册是他几天前无意发现的。数学碰到难题,叼着笔跑到书房门口想敲门。见半敞着便自然地伸手推开。唐峥没在工作。嘴角微抬,眉目轻敛。轻佻得几乎有些惫懒。宋歌从未见过唐峥露出那样的神色。抬头见到他扶门而立,他不慌不忙地将手中的书册回身放回书架。宋歌下意识记住了它的模样和位置。

前几页稀松平常。唐峥的毕业照,与亲朋好友的合影,以及他的单人照。单人照只有一张。很模糊,应该是偷拍。抬手欲去捂镜头,神情冷漠。眉如剑眼如刀,锋芒毕露。宋歌出神地看着。唐峥直直逼向镜头的眼神令他好不容易稳定的心跳又紊乱起来。后面大片的空白。宋歌大失所望,咬着嘴唇将相册合上。踮脚把它放回原处时,一张脱落的照片掉到了地上。冥冥中像是故意让他看见。

他捡起来。两根手指捏着,对着台灯。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衬衫,跪坐在床上微笑着。双手背后,大腿开张,不知是被迫还是有意为之。只是没有上半张脸,只有愉悦妖异的笑容被保留下来。宋歌仔仔细细地端详。心中知道自己看清了也没用,应当是他不认识的人,又莫名觉得熟悉,像是在哪见过。——许是看错了。七上八下,复杂翻腾,最后只是不甘心。这暧昧绮丽的相片昭显一个宋歌一无所知的危险世界,与唐峥密不可分的世界。他此时倒未体会出什么探秘的刺激,只执拗盯着照片中少年裸露出的瓷白肌肤,不知道自己的神色带了点胆怯的愤恨。

唐峥晚上才回来。端着咖啡进来问宋歌的功课。宋歌摊着练习册写题,笔帽在颊边一戳一戳,咬住的温度计一翘一翘。亮盈盈的眼睛觑他一眼又低下,浑不在意他的询问。唐峥像捏奶猫一样捏住他的后脖子,抽出温度计在灯下仔细看了看:“怎么,又不高兴了?”带着薄茧的指尖落在弹润的皮肤上激起一串细细的汗毛。宋歌不动声色地避开,轻声嘟哝:“没有。你不去休息?”唐峥在他一旁坐下,“来看看你。”宋歌顶嘴:“我有什么好看的。”想起相片里那位半遮半掩的妖孽,暗想他才好看呢。恶意满盈,后悔为什么乖乖放回去而不是偷过来撕了。

唐峥碰着一鼻子火药味,问他是不是又在学校里跟人拌嘴打架。开解几句,眼见小朋友脸色愈来愈黑,抬手投降站起身:“好好好,我不烦你。”真要走了又被宋歌拉住袖子。小朋友扭过脸,笑出一口小白牙:“唐叔叔,我逗你呢。”狡黠贪玩。眼睛尖尖暼到唐峥领口脖颈一枚红痕。若无其事地松开手,旋过身看题。耳尖儿先入为主透出薄红。唐峥揉他肩膀,叫他早点休息,便出去了。宋歌聚精会神地凝视笔尖顿出的一大片墨迹,感觉被唐峥碰过的那一半肩膀辣辣地痛起来。一阵热意顺着烧起来,不一会儿脸皮蒸得粉怯怯。宋歌笃定了是吻痕。想象力勃发,相片里那男孩儿也鲜活起来,滑嫩腻白的修长四肢拥住他的唐叔叔,撇过模糊却昳丽的脸送上红嘟娇软的嘴唇。一处处地亲吻,吮出响亮快乐的声音。他难耐地扭了扭脖子。

雏鸟样清纯的,十六岁的宋歌,为此夜不能寐。他仰面躺在床上,暼到门外亮着灯。唐峥还在四处走动。他走路有自带的独特步调,不紧不慢,就像这世上没有任何事值得他着急。一步一步,总得落到实处再继续走下一步。宋歌喜欢听他的脚步声。他接了个电话。谈话刻意压低了,低沉的,模模糊糊的几个音节漫进他的门缝。窥听着,宋歌紧闭双眼,两只手摸索着伸进内裤。

本应熟练了。可他天生羞耻心重,还是咬住嘴唇露出一副愧怍相。自慰的时候总要想着人才能尽兴。宋歌对唐峥抱着别样的心思,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他隐藏得好。抬眼望唐峥的时候,纯粹热烈的爱慕也只有在他不看他时才自然流露。等唐峥回过神低头望他笑,他又恢复不疏不亲的乖巧样貌。眼中那一番风景他是给自己瞧的。这么想,倒颇有顾影自怜的意思。宋歌嘲笑自己,额上出了一层薄汗,无暇理会。双颊飞上红云,唇上沾露衔花,双手在身下没轻没重地鼓弄。他每次弄都得让自己疼一疼,像折磨又像纾解。唐峥的电话也讲完了。映在地板上的灯光被拦腰斩断。万籁俱寂。宋歌也困了。埋进月色与冷杉馥郁的怀抱。

 

02.

唐峥不在家。宋歌知道他不值夜班,这会儿也该到家了。做饭的阿妈一盘盘地把菜运上桌,放眼都是宋歌的喜好。他默了默,“唐叔叔不回来了?”也不听回答,顾自给唐峥打电话。声音静静的,少年人独有的叛逆与疏远。“怎么不回家吃饭?……有约?在哪?……好。”然而脑中影影绰绰的,全是摇曳的肉体与翩飞的衬衫角。

阿妈做完饭就走了。宋歌百无聊赖地对着一桌子菜,无处落筷。踢开棉拖,赤裸的脚趾在光滑的木地板上不厌其烦地做着规则运动,写他的名字。想象逐渐放肆,脚趾溜上了臆想人的小腿。带点好奇和勾引,绷紧了像只朵朵的清水小粽,一路向上漂流。青涩,笨拙,意思却很够了。不听话,被轻而易举地捉住。作势挣扎,又被轻轻拍了脚心,搔弄几下。——或者被扯过去,粗糙的大掌顺着脚踝摩挲上来。餐桌上规规矩矩面对面吃着饭,脸上仿若滴粉搓酥,骨头也软了。

怔怔地笑了一下。他颇为兴致勃勃地直奔自己房间。翻得衣柜乱糟糟,找不到像样的白衬衫。潮润的黑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光着脚兴冲冲扑进唐峥的衣物间。唐叔叔讲究穿着,不缺衬衫。宋歌眼神从悬挂整齐的笔挺西装中滑过去,一眼看到一件被随意放在衣柜边的衬衫。心如擂鼓,搓搓手指,手心也黏腻的都是汗。举起来,凑到鼻尖。微弱的,冷冽的松香。他穿过的。

舌根发干,比起羞涩更像是惊惶。脑袋还没转过弯,手先开始动作。他着急忙慌地脱光衣服,穿上那件唐峥穿过的衬衫。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他的掌心。下摆则是堪堪垂到腿根以下。直撅撅挺着腰,衬衫不由他愿,一摆一摆触他的背。像宽厚温凉的掌心一下下抚他。宋歌魂不守舍地扣着扣子,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又可笑,又陶醉。唐峥的气息四面八方地包裹了他。两只手围起来拥住自己,深深吸一口气。

对着落地镜跪下。做出相片中那样放荡的姿势。原本以为会笨手笨脚,结果身体像是乐意之极,自动摆得完美无瑕,挑不出错处。宋歌两只手放到身后。冰冷的灯光像是一束审视的视线,自上而下打在他身上。宋歌眯起眼,有些羞,却也很快乐。就像秘而不宣的情事正在上演。膝盖不一会儿跪红了,胭脂似的娇滴滴地晕开。宋歌歪头审视镜中的自己,伸出舌头舔一圈嘴唇,又用牙齿咬了咬。这才堪堪有照片中润泽软红的靡丽颜色。

忽又泄了气。腿根撑得酸软,心灰意冷地觉不出趣味。他撑住地板正欲起身,耳朵动了动,听见房门被打开。血液仿佛一瞬间被抽离,头顶至脚尖均是一麻。抱着自己的衣服愣愣的,无头苍蝇似的不知往哪里钻。心一横,索性不管不顾也不逃。脚步声牵连他的心跳,慢慢靠近。在门口顿住。

“宋歌?”男人在门口叫他的名字。他一激灵,不知该不该答。隔着一扇薄薄的推拉门,他听见唐峥夷然地笑了笑。他忐忑不安,不懂这笑什么意思。又忍不了沉默,于是怯怯地艰难开口:“唐叔叔。”

唐峥仍然不进来,倚在门口:“晚饭怎么不吃?”

宋歌心乱如麻,险些连话都说不好。“等、等你。你不来,我就不想吃饭了。”他一向在唐峥面前斟字酌句,不愿显露出分毫的逾越。此时却管不得了。甚至是期待唐峥推门来看他的真面目。

“傻孩子。”没了下文。久久无声,像是走开了。也是好事。光溜溜地穿着长辈衣服,像个什么样。宋歌松懈,颤悠悠叹出气,低头拉开门。却被拢进一个怀抱再次推挤进来。他下意识揪住唐峥的衣襟。睁大了眼睛抬头望他,濛濛地推开涟漪。惊慌失措,又不能说不是欣喜。

“——扣子。”唐峥的声音静静含着笑,“怎么都扣错了?”

他茫然地低头看。唐峥快他一步。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翻飞,解开又一颗颗系上。指尖带着凉意,不时滑过他的肌肤。所到之处便滚热地沸腾。头顶都要嗗嘟嗗嘟翻起白烟。宋歌恍然回过神,失了伶俐模样:“我来,我来。”手忙脚乱地去接替,已经扣好了。尴尬地悬空,被自然地握到唇边亲了指尖。

两人相顾无言。宋歌知道他看出来了。如芒在背,腮颊密密地沁出鲜妍连绵的绯粉。眼睛却直勾勾盯他,看他眼底沉郁的黑。耳边心跳嗡隆嗡隆地鼓噪,吵得他做不好冷静的表情。唐峥屈起手指蹭他的面颊:“小朋友,喜欢这样吗?”他扳过宋歌的肩膀,让他看此时镜子里的自己。手指扣住他的下巴,怜惜又蔑然。

“喜欢。”也不知道在问什么,没头没脑地就答了。声音沉下去,又像池塘底冒上来的小气泡,悄悄露头,瞧他反应。手掌从头顶落下去,抚过纤薄的肩膀和腰背。宋歌攥紧拳头呆呆站着,骨肉被摸酥了,再多碰一碰就要化了。好歹唐峥停住了。皱眉盯住他两只白白的裸露在外的足,扣住他的腰将他翻过来拖过去,踩在自己脚上。冷杉的气味贴上他的脸。宋歌战战兢兢的,奓着胆子把头靠在唐峥肩膀上。唐峥温存地抱他,没有再进一步动作,只是揉他的肩颈和耳垂。宋歌埋在他的气息里,晕陶陶地回不过神。只想着倒是一场再好不过的美梦。

唐峥把衬衫送给他。又说:“穿着还是大。下次买合身的。”拿出长辈的威严与冷淡,仿佛刚才的爱抚与拥抱都不作数。宋歌气闷,晚饭也不稀得吃,房门摔得震天响。扑到床上,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发誓再不要理会他了。要不今天晚上就逃走,逃得远远的,再忘得干干净净。明白自己说的都是些幼稚的气话。他哪里舍得逃开去。离开唐峥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他一厢情愿地痴恋,说起来他还有别人。刚才就只是在逗他玩。自己又算什么?越想越难受,睫毛挑起一颗泪珠。

愁着气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半梦半醒时觉出一阵凉意。下意识蜷起脚,眼睛撑开一条缝。床头有个浅淡的人影。以为是唐峥。方才的气已经泄了出去,心在温水里软软地浸着,心想,他还是惦记他。想叫他,奇怪的是出不了声。又仔细张了张,身形端秀,打眼细看就知道不是。心中慌乱,想去开灯。稀薄的月光澌澌顺着窗棂滴落,房间冷成了冰窖,又被冻成了冰凌子。半转过脸。侧脸像极了他自己。肩膀,腰背,如出一辙。不如说本来就是他。神色却不像。灰暗坚硬,结了厚厚一层霜。嘴唇一张一合,眉毛蹙在一起。望着他,面无表情,眼睛却在哭。宋歌被迫沉默,感情却相通了。被一声声温柔地唤醒时,摸到自己满脸的冰凉眼泪。抬起头,朝唐峥红着眼哽咽。唐峥一言不发地抱他,轻轻在他背后拍,耐心哄他。他抽抽噎噎,茫然地哭泣,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这么多的泪水。

唐峥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耳侧。环抱他,有力的臂膀圈成一只安心的摇篮。宋歌闭上眼。无暇去想做过的梦。只是心底一个声音在疾呼。“不行,不行。”他还是不舒服,头昏昏涨涨,厚重的潮水翻着滚着。沙着嗓子要唐峥陪。唐峥纵容他。他重新睡下,手还与他交握。那声音凄苦地飘摇。最终熄灭了。

 

03.

宋歌觉得自己记性越来越差。连自己有没有去上课都记不清楚,还得问唐峥。唐峥笑着回答他:“我每天都送你去,你忘了?今天还跟我抱怨数学听不懂,是不是?”宋歌迷迷糊糊的,听他这么说,就以为是这么一回事。也不管自己记不记得。唐峥叫他去写作业,等会儿给他检查。宋歌拎着书包乖乖转身,走出没几步又折返回来。撅起花瓣似的嘴,要一个吻。唐峥松松领带,低下头亲他。他又追几步,再亲他的脸颊和脖子才够。翩然而去,留下一个轻盈的笑影。

做得自然,像是习惯做了无数遍的事情。从那晚上起,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他偶尔还会梦见奇怪的自己,有一次险些哭得他背过气。唐峥跟他一起睡后,那梦就来得少了。像是怕他。宋歌枕在唐峥的手臂上,顽皮地叫唐峥门神。唐峥只是一哂,刮他翘翘的鼻尖。

梦少了,可茫茫然还是要心慌。半夜没缘由醒过来,张大眼凝望黑洞洞的天花板。满身满心盖了厚厚的雪,四处白苍苍,不知道今夕何夕。天地浩大,是一颗青白的卵。龟缩着一个他。昏昏沉沉,转头去看呼吸均匀的唐峥。一颗心撕撕扯扯,万般滋味纠结,头隐隐约约地疼痛起来。脑后的筋一抻一抻地痛,脑袋成了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嘈杂地捅耳朵。凝神细听也听不出个所以然,自暴自弃,把唐峥的手从腰间拿起来盖住耳朵。这才好睡了。

宋歌生日唐峥陪了他一天。做菜的阿妈似乎换过了,又似乎还是原来那个。宋歌记不清,只知道菜式与平常一样。他尝不出分别,只在桌下一个劲地闹唐峥。没吃两口就被裹到床上。得偿所愿。

他嗤嗤笑,喝醉了似的满面粉霞。一双眼睛亮得出奇,明晃晃地勾人。浓眉乌睫,眼底皴起春波。唐峥似乎很爱他这模样,失了克制,没轻没重弄疼了他。宋歌软成一缕风,勾他缠他,故意细声细气地喘,唤着唐叔叔。唐峥吻他的耳际,低沉地叫他坏孩子。宋歌玩不过他,湿淋淋地被他捞在手里把弄。又叫他披上一件衬衫。宋歌不舒服,推拒着不要。唐峥耐心吻他哄他,半推半就还是穿上了。唐峥给他拍了照片,递过来让他瞧。他偷眼一觑,只看见自己斑斑驳驳,白的红的漾成一片。他笑着去打唐峥的手,说他“不正经”。唐峥从他指尖吻上来,不忘在他耳边祝一声生日快乐。他眯嘻眼把照片拿过来,被自己照出来的神情吓了一跳。脸色冷漠到类了鬼,是雪里被冻死的雀。他心里惴惴,唐峥倒是神色如常。亲他汗涔涔的鬓发,意有所指地说:“你比他漂亮。”宋歌本来想问他是谁,被揉搓着,不一会儿也忘到脑后。

亲吻的间隙,宋歌听见唐峥喃喃:“十六岁,真好的年纪。”宋歌眼里泄出滟滟的笑,“好么?我还嫌太小了点,不跟你相配。”唐峥嘴角的笑淡了点,手指轻轻摩挲他的顶发。宋歌见他兴致缺了,便忙道:“你喜欢我十六岁,我就一直十六岁。”唐峥听他孩子气的话,戏谑地勾他鼻尖,“不长大了?”宋歌拉住他的手指,撒娇似的摇了摇。唐峥复去吻他的鼻梁,“不长大好。”殷切地望他一辈子就只做一个半大孩子。宋歌不以为意,当他是喜欢自己才这么说。以为是个玩笑。

 

04.

宋歌枕着唐峥手臂睡着。昏昏然听见有人在说话。以为唐峥在打电话。仔细一听,声音分明是自己的。他悚然,想着是噩梦,装作听不清就好了。可偏不让他如愿。谈话声渐渐清晰了。像浮出水面见到的新世界。

他听见唐峥说:“他比你懂事。”他抽着烟。呼吸间烟雾缭绕。他在宋歌面前时不抽烟,生怕毒害了他。他一直当他是朵温室里的小玫瑰,要春风夏露精心浇灌。

自己冷冷地笑了一声。不复柔软的嗓子沙沙的,揉了一把碎玻璃。“你骗他骗得好。像骗我一样。”

唐峥又说:“他爱我。”

自己却哭起来。压抑着不放声,恨意滔滔地暗涌:“我倒不爱你,我恨你恨得要死。可偏偏我贱,还得生出这样的事端来折磨自己。”又轻蔑地冷哼,“给你找了乐子。”

唐峥很耐心地说:“你不要这么说。他和你一样,都是我的小朋友。”轻声嘟囔,纯粹地只是疑惑,“这样有什么不好?”

宋歌太过震惊,情绪过了头,此时已剩下全然的冷漠。

自己不理他,自顾自讲下去:“是我犯傻。你那时候明明是不爱搭理我,我偏偏不要脸地非要贴上来,硬要把自己给你。可是他还小!”急切又绵稠地讲下去,声音连成一串泪珠子:“放他走吧。你留不住他了。”凄切的笑声。听了只让人难过。

一阵沉默。宋歌心如刀绞,动弹不得。这些本不该让他知道。封得死死的记忆不小心让凿裂口子,一股脑地涌出来生吞活吃了他。假的。都是假的。他哪有出国调研的父母?他的父母叫他抛弃了,知道自己爱上一个魔鬼,只好锁住他,天天声泪俱下地劝他骂他,叫不醒他。他厌烦至极地跳窗。家里也不住三楼的,高得多,也没有那么温暖的邂逅。他是在医院被唐峥带走的。从此就杳无音信了。唐峥迷恋天真纯洁,他又爱他的成熟体贴。奋不顾身地扑进牢笼里,做他的金丝雀。不清不楚的药喂养他。硬生生地把十六岁的他留住了。十年。

怎么让他知道了呢?偏偏在这种时候。他情愿永远被骗着。他仿佛是刚刚出生,转瞬间似乎又要死了。像闹剧一样。

“他出去能做什么。”唐峥居高临下地说。褪去了掩饰的温情,有种残忍的调戏在里面。像挑着签子逗鸟扑棱翅膀,又被笼子困着,无处可飞。徒增一身伤。他还在笼外怡然自得地取笑。

“我的小朋友离不开我。”懒散地一牵一牵,扯他脚上困囿他的红线。

无话可说。仇恨又黯然地退到脑海深处。意识渐渐回笼。宋歌假装刚刚睡醒,轻哼着要拱到他怀里寻找依靠。

唐峥掐灭了烟。把他搂过去,若无其事地亲他的额角。宋歌低垂眼,抬头吻他的下巴。他小声抱怨:“都怪你。我作业忘记写了,明天上课怎么办?”唐峥揩掉他衔在眼角的泪珠:“那就请假。”他低下头抚摸他尖尖的下巴,像顽笑一样:“不去上学了,一直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说得温情脉脉,像是在许地久天长,让人心动。显得刚才的绝情似梦一场。宋歌抱着他的手臂不说话。唐峥用拇指拨弄他的嘴唇,自言自语:“你跟他不一样。”体贴地拥紧他,“你自己选,嗯?”不知在说哪件事。宋歌不愿细想,随意应了。推脱说困,唐峥抱着他睡。惶惑地盯着昏黄的壁灯,眼睛涨涨地疼,要流出泪,或者血。干涩地问:“唐峥,你爱我吗?”他一直想问。只是不敢,现在终于有机会了。说不定是最后的机会。他不确定。

唐峥疑惑地“嗯”一声。转过身,鼻子埋在他颈旁。低哑的声音扫过他耳畔:“我最爱你。”像宣誓一样,在他耳后一吻,盖个戳。沉沉地低哂,唤他乖孩子。纵有千言万语,这样也够了。够了。他微笑起来。回手拥抱他,紧紧的,让自己喘不过气。眼底淌着一条撕裂的河。云谲波诡,一腔死寂的平静。

 

连续几个阴雨天,淅淅沥沥地把日子连成一长串。宋歌生了病,唐峥说是流感。学校是不必去了。一天到晚卧床,呆呆地看窗外凄寒的天色。醒醒睡睡,睡着的时间占多数。于是做梦。这几天乱梦不断,醒来总是头痛。记忆片段破碎如棉絮,一缕一缕地飘在他眼前,一不小心吸进去,心头作痒。脑袋沉重地盹着,萦着一个声音,叫他“快逃”。又不说逃到哪去。魔怔一样一遍遍叫喊。

唐峥进来的时候他正好从一个梦里醒过来。梦里有一个全然不同的他。高大,成熟。举手投足又像极了唐峥。翻版的他。眼神却是惨然的空白。深深望着他,不一会儿变成了两轮十年如一日的月亮。悬在他枕边的窗台。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抓住了,带着手套的冰冷手指摩挲两下。针头扎下去,又冷又酸。他张开嘴抖颤着呼出气,五内一阵熟悉的绞痛,骨骼仿佛也被溶蚀了,无助地与皮肉依附着。他仰着脖子往后倒,一只手温柔坚定地把他拖回来,又扎下第二针。他断断续续地哭了。温暖的怀抱敞开容纳他,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叫着他小朋友,叫着他宝贝。

后来的日子便好受多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在睡梦中接受疼痛反而使他无所畏惧。手臂上没了位置,针孔又转移到脚上。唐峥常坐在他床边看书,落在身上的目光柔和得像个吻。他睁开眼睛去凝望他。唐峥欣慰地微笑。他知道他熬过去了。头不再疼了,剩下一派岑寂的宁静。他坐起来舒展手臂,像抽枝的柳树。生机勃勃。看向唐峥的眼神纯粹而坦诚,活泼地叫他“唐叔叔”。唐峥望着他,也在想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清澈,纯净。笑起来依旧稚气。眼里有风,灵动的燕子的影。青涩与成熟交叠,眼波是调兑正好的一碗甜酒。这样的漂亮的风姿。忍不住要走近去逗一逗他。要他羞,要他恼。再气不过也只是不理人。眼睛却还在偷偷看你。

多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