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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支部已经有两个月接不到任何指令了。

听说东太平洋总部动乱,内部都传组织被分裂了,具体分裂原因似乎和一个不人道的实验项目有关,总之反对派揭竿而起,纽约支部站在风口浪尖,而上海支部山高水远,自然没有太受影响,首尔那边作为亚洲头部,听说是支持保守派,上海和组织高层关系没那么亲近,倒有些隔岸观火的意味,谁赢帮谁。新上海一队是精英中的精英,常年执行国际任务所以不在亚洲,前两年的一队似乎都中了诅咒,死法难看,所以上海重建时不少人心里犯嘀咕,但上海高层想要的人显然也不是这群犯嘀咕的人,他们的挖角早已得到组织批准,第三次组建的上海一队能够游刃有余地处理大部分S级任务。

林迟青最开始曾在上海支部服役,就是那年,首次组建下的上海九人在昆承落得个尸骨无存,临时拼凑起来的精英救援队最后居然要靠杭州所一群科学家下地收尸,整个亚洲区把这个故事传得玄之又玄,那时政府开始怀疑组织的能力了,毕竟是国际组织,哪有自己出钱养一票人心里踏实呢,这其实违反条约——哨兵和向导应该拒绝成为国家武器,但事与愿违,或者说这群特异能力者其实在生活能力上也是普通人,大多数人心心念念不过混口饭吃,给谁打工不是打?所以“猎人”诞生了,这是一座贴着国旗的塔。

而林迟青,林迟青回归社会是假,跳槽去“猎人”是真。这座不能说名字的塔被建在西南腹地,湿热的盆地里四季如春,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正适合保护年轻哨兵,而远离海岸线的内陆土地也让政府容易撒谎,假装这只是普通军队的一部分。

林迟青那时已准备好投入新生活了,在过去的搭档一朝飞黄腾达,惹人艳妒,却又在某日突然失联,化为讣告躺在他信箱里后,他认定已经不会有人比他更懂生命无常了,换种说法是,在他有限的哨兵生命里,确实应该想到什么就赶快去做,就像他想在“猎人”拿一个一队的头衔一样。

上海支部可能对他,和他,都是个不祥之地。当时他还拿着讣告去仓储中心,说有没有、有没有,他觉得那两个字很诡异,有没有遗物啊?

仓管起初看他像看神经病,酝酿了一秒才生出些怜悯来,仔细告诉他,因为事故的特殊性和严重性,已经没有寻回遗体的可能,而遗物因为具备放射性,在调察过后就已作了销毁,所以很抱歉。

没关系的。他点点头。也不是必须要。

只是问问。他走之前又追了一句。

他的前搭档,Sky,活着的时候不真实,死去的时候也不真实。

林迟青和往常一样训练打卡,然后收工回家,他的房间已经无限接近于空白,因为伪退役申请已经提交了,就等一个批准,他就可以从头来过。

那天他久违地开始翻相册,然后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Sky是真的存在过,他不是幻想出的牛皮糖小精灵,因为自己的内心情感太丰富而应运而生和自己对话的相声捧哏,他不是的,他是一个大活人。

林迟青嘴唇哆嗦起来,他没被悲伤控制,他被恐惧控制了,火焰燃烧的哔剥声替换了房间里的白噪音,他深吸了两口气,明明很通畅,却更有一种窒息的错觉,他不敢再看故人的照片,不敢去细想外面的灾难,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把灯关上,用被子蒙住脑袋,数着数入睡。

Sky的照片他只带走一张,其他的就留在宿舍里,交给下一任主人决定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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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都的一年不能用微妙来形容。

说是正式编制,但又见不得光,说是雇佣军,可条条框框又颇多,一旦行踪暴露,被塔追责,只能自己吃不了兜着走,政府撇清关系都来不及,别说伸出援手了。

只是那年塔自身也应接不暇——未成年哨兵买卖,核心力量叛走,人体试验,向导素走私,等等丑闻,已经让组织失去了信任的根基,成都方有意试水,扩大行动范围,来试探总部对哨兵向导私有化的容忍度,却未成想遭到了内部抵抗——这不是队员们加入这里的初衷,如今各任务的细节他们知之甚少,早已连自己是否是正义的一方都模糊了。

在一群人打口水仗,扬言要独立之时,林迟青收到了杭州所发来的传真,希望能私下见一面,署名是孤雪。

哨兵不假思索地应允并且连夜打包好了行李,反正猎人现在无组织无纪律人人自危,他消失个把天都没人发现。

孤雪和他在新兵时期也是认识的,不算陌生人,只是没到熟稔的程度。他抵达杭州所时天刚蒙蒙亮,偌大的研究所只有他们两个,孤雪穿着软胶底的鞋,走路轻飘飘的像个没有腿的鬼魂,和他说话也是有气无力,显得有些阴恻恻,林迟青问他到底是什么事,孤雪却一拍脑门,说差点忘了,扯过一张纸就开始起草保密协定,要林迟青签字他才肯说。

哨兵在幽深的走廊上开始打退堂鼓,他说如果是什么特别核心的机密就不用给我看了,我还想多活两年——本来是缓和气氛的话,没想到孤雪却突然回头盯他,仿佛要把他头盖骨盯穿,然后说“不行,已经不能回头了”。

林迟青喉咙一紧,不知怎的,脑子里突然浮现他和Sky那张仅存的合影,他人间蒸发的前搭档,至今午夜梦回时还能见到。

是不是“昆承”?他问。

孤雪把圆珠笔摁得噼噼啪啪响,一脸的“我就知道没找错人”,道:我们有昆承的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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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曾经说,上海那边也不缺向导,怎么就找了我呢?

林迟青在公告栏上把入选的名字逐行读过,然后叹了口气。

Sky说你也别太难过了,这只是第一次选拔。

林迟青说没有难过,只是看这几个哨兵都挺有性格的,估计要磨合很长时间。

Sky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突然很高兴地抱着他,说:你怕我被欺负吗?我可会哄人了,准保大家都喜欢我——

林迟青说很好啊,只是得抽空解绑一下,别分开工作了还占着绑定资源。

——理所当然的语气,正常不过的事实,就像搬家到不让养宠物的公寓就要把宠物送人。

他拿了阻断剂去Sky宿舍。Sky手伤了,在手掌里,靠近大拇指下面,好在是左手。

怎么弄的?哨兵把签字的平板递给他。

被门夹了一下。Sky很快地签完了,快得让林迟青生气。

你的手痛过吗?向导没头没尾的。

什么?林迟青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没有——我为什么会痛,联结才会痛的。

联结才会痛的?Sky追问。

对啊。林迟青盯着他看。你今天怎么了?

没事。Sky“呵呵”笑着,转身去倒水。

林迟青一边写邮件一边喊他:你别做奇怪的事啊?

Sky骂他:我马上去报道了我做什么。

林迟青摇头。

Sky又捏着药跑回来,声音抬了几度道:你找到新绑定了吗?

哨兵眼角弯弯:没有,哪有那么快。

向导“喔”了一声,咬住嘴唇,试探道:反正还会再合作的对吧!

林迟青点了“发送”键,没有多想:是啊,肯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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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怎么想到你的吗?

孤雪说。

林迟青看着他。

我下属的一个研究员,去上海出差,借了那边二队的宿舍,结果意外发现了一些照片——上边的人正好就是我在调查的代号Sky——和你。

林迟青点头。

想不到…

但也不能完全相信我的证词对吧?哨兵打断他。

是。孤雪把手插进兜里。

Sky——这个人,他们的手确实很像,伤口的位置也一致,但我不能保证——毕竟伤口是——会痊愈的。

我之前看这段录像时就有两个不解。孤雪说。第一,这个人避开了所有反射面;第二,就是他死——录像中断前,一直在看自己的手,或者说,伤口。

林迟青不说话,他的嘴角忽上忽下。

你有没有觉得——

是在给我看。哨兵完成了下半句话。

我只是假设。孤雪说。

你有什么假设?林迟青问。

孤雪犹豫了一会,道:其实Sky一开始在叛逃名单上,因为没有尸体——这是规矩。

林迟青“嗯”了一声,并不太惊讶。

但是不想打草惊蛇,所以没有对外公布,就说都、都去世了。

林迟青又“嗯”了一声。

塔公开的细节很少,传闻都说,当时的上海救援队其实是清剿队,对外说是增援,其实是清理门户,只不过没有成功,反被旧一队埋伏…但我觉得…

孤雪突然意识到什么。

你和Sky是联结吗?他傻乎乎地问。

——————怎么可能!林迟青被问得一激灵。我们不是——如果是联结,我怎么可能还站在这里——?

对对对、孤雪松了口气。我忘了,对不起。

林迟青从嗓子眼里挤出些脱了水的“哈哈哈”,然后避开了对方似有若无的同情视线。

今年严抓叛逃,孤雪自顾自地说,上海救援队很有可能借他们——代号Sky他们——金蝉脱壳,如果你能帮组织确认他的牺牲,他也就不用呆在叛军名单上,算是帮了大忙。

林迟青一时语塞,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你知道Sky最开始的任务是什么吗?他问。在昆承的任务。

我不知道。孤雪很抱歉地笑笑,把投影仪关了。这个任务恐怕是所有谜团的答案。

向导一边说,一边遥控打开了所有百叶窗,外面八点钟正当年的太阳把哨兵晃得后退了两步。

你要抽向导素吗,还是烟?再一次同情。

不,不用了。林迟青摆手。两个都不沾的。

孤雪歪歪头,像看珍稀动物一样,没说什么。

林迟青借着光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光滑无痕迹。

因为不是联结,所以光滑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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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杀青吗?

徐珮瑄帮Sky别上Coma的名牌,奇道:什么杀青?

演完最后一遍就不用演了,不是杀青吗?小向导看着很快乐。

徐珮瑄的脸色晦暗难明,过了好半天才说:是,今天就杀青。

小瑄太厉害了,想到这一招——Sky把隔离面罩戴上,其实他最近都没戴了,吵着说憋得慌,一个不注意就露着脸满地乱跑,被Diya大惊小怪地骂了才乖乖扣上。

——今天是要做全套的戏,所以自觉一点。

徐珮瑄像戴眼镜一样帮Sky把视觉记录仪戴上了,又再次叮嘱:就按之前演练的路径走,也不要东张西望的,看得多错得多,知道吗?还有,也不要低头。

Sky“嗯嗯嗯嗯嗯”了一长串,道:你放心好了。

徐珮瑄突然蹲下来,隔着防护服拍了拍他的脑袋,艰涩地吞咽了两轮,才说:对不起。

Sky眨着眼睛,他的精神力已经孱弱到无法安慰对方,所以他用最原始的方法——一个拥抱——来填补他的队友。

就是演戏而已。他的手和脸都白得像纸,看上去失了弹性,仿佛一碰就要起折痕。

演完戏,一切就都结束了,大家开开心心收工,做自己想做的事,戏里发生的事都是假的,对吗?

徐珮瑄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点头。

路炜达在远处给他们打了个手势,然后匆匆转过身,徐珮瑄捏着Sky后颈,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他压进怀里:会赢的,我发誓,会赢的。

于是Sky抱着十万分的信心转身,去演绎他的角色了,这确实是一场戏,而且只能一条过,无法NG,也不需要念白,只需要一一告别过他死去的队友,然后检查早已被扑灭的反应堆,在那里倒数30个数——在这30秒里,他想什么都可以,想他离家出走的童年,想他在塔里训练到半夜偷偷哭,想他比原来的家更像家的第一个队伍,想林迟青,想林迟青邀请他绑定,想林迟青装睡默许他偷亲,想林迟青拉着他的手放在额头上说你读读我…

还剩最后五秒。

他出神了,牙齿咬出了血。

最后三秒。

他拿裁纸刀把自己的手扎了个窟窿,林迟青笑眯眯地说他不痛,联结才会痛。

最后一秒。

他低下头去。

剧本里最烧钱的一幕开拍,他不是明星,他是明星的替身演员。

第一波爆炸的气浪过后,他身边吵吵嚷嚷的都是韩语,他往外跑,然后摔倒了,有谁从他身后抄起他,有力的手穿过腋下,他咳得晕头转向,五脏六腑都在燃烧一样剧痛,身后的人却还不放弃他,一直夹着他往前挪动,他用力地推,借反冲力把自己甩了出去,落地的瞬间是第二次爆炸,声音很低沉,嗡地一声,热浪卷过他,他痛得五感都报废了,可能晕厥了十几秒,再醒来时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形状,他的意识离开了身体,只有条件反射的恐惧让他即便趴伏在地上散架成一滩黏糊糊的液体也要不断地往前爬,逃离身后咆哮的反应堆。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爬过了几具散落的尸体,才有人在耳边喊他名字。

喊的是“Sky、已经可以了,Sky、已经够了”。

小向导扑的,像个机器人,听到命令就彻底宕机,瘫倒不动了,他转动仅剩的半边视野,看向声音来的方向。

火舌噼啪作响,倾倒的钢筋发出尖叫,除此之外,世界很安静。

杀青了。Sky想。他把面罩掀起来,用牙去咬自己融化了的手套。

怎么没人上来给我送花?他咬着,一张嘴,血就和颜料一样轻轻松松地流出来——他甚至觉得很好玩,自己就像个水龙头,有着源源不断冒不完的血。

他不远处有个人,站定了。

Sky没注意到,他眼里只有自己的手,他狠狠地睁大眼睛,只看着自己的手,一眨不眨。

如果,我们还是赢不了,至少…

他的手都没被烧焦,因为皮肤已经太脆了,火还没烧上来,冲击波就已经把他的表皮震碎,像老房子受了潮而漆皮剥落。

他一遍又一遍地抹掉手掌里的血,大拇指下面的血,直到林迟青跟他说:

“是啊,肯定会的。”

至少…

火舌噼啪作响,倾倒的钢筋发出尖叫,除此之外,世界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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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说塔要完了。

上海、杭州、广州、首尔几大指挥所被迫站队,昔日同僚现下要自相残杀,与此同时,成都军和政府的合作关系也岌岌可危,后一代哨兵向导系招募而非“童子军”养成,凡事已经有了自主判断,自然不满压迫。负责后勤的陈靖逸与林迟青同舍,最近正因手下沾上“政治污点”而分身乏术,便请林迟青暂代他管理档案库和证物室,还把另一个库管代号Kaneki拨给他使唤,没想到陈靖逸才告假一个下午,证物室就遭了贼,有人冒名顶替Kaneki翻了证物,但直到林迟青被叫去问话,也没听说查出丢了什么。

成都人手紧缺,审讯室里没有验谎的向导。

他上来就被问,三个月前单独前往杭州是去做什么,他回复,以前在上海二队遗失一批个人物品,意外被杭州所队员寻回,传唤我去认领。

单面镜后长官和笔录员对视一眼,又问他,下午进入证物室的人是谁,都说了什么?

林迟青说我不认识,我误以为是代号Kaneki,那个人比我略高,头发灰白,戴黑色口罩,44码鞋,两眼形状不对称,声音略哑,但他只打了招呼,所以我没多想——他有钥匙,对物品摆放也很熟悉,在证物室里没有问我问题,也没有四处翻找的动作。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平静。

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黑点,长官问:他是怎么打招呼的?

林迟青看着自己的手,说:“下午好”,就这一句。

——我也回,“下午好”。

怎么是你?那个人又说。

我给冷撒帮忙。林迟青说。

白头发说:没想到是你,我以前,常听人提起。

林迟青翻台账的手一停,笑道:说我坏话?

白头发隐在货架间,远远的,听不出情绪。

哪能呢,都是好话。他说。

回去之后,他和陈靖逸一起失眠到夜里两点。

陈靖逸早已问过他,此时又昏沉着问:你真的真的没有骗我们吧?你不是共犯吧?

林迟青翻了个身,不厌其烦地回:你读我啊,你不信我,又不读我。

陈靖逸说:算了,我不喜欢…而且就是因为不信你,才不读你!

林迟青“嘁”了一声,但是又摸摸胸口,觉得刺痛起来。

——他闭不了眼,一闭眼,Sky…可能是Sky的那个人,他死前最后的画面就在他眼前播放,他的视线扫过上海旧一队的队员,他认得那些人,名义里那些也是他的队友,他认得一些眼睛,他也认得白头发的眼睛,他本该死了的。

果然那个人就是Sky吧,表演欲旺盛,这种事他一定是抢着干的——就算不是抢着干,别人指派他干,他也不会推脱。

他摸着自己的左手。

报道前的几个晚上Sky都黏着他,他们躺在床上牵手,或者说是Sky攥着他的手,左手攥着左手。

你的新绑定是谁啊?那时他这样问。

林迟青在睡着的边缘徘徊,他慢吞吞地说:没有绑定,就你一个。

Sky好高兴,他像猫头鹰一样精神。

那你快说——他摇着林迟青的手,你就说“Lateyoung只绑定Sky一个,以后也只联结Sky一个!”

林迟青慢吞吞朗读课文:我Lateyoung只绑定Sky一个…

Sky还在叨咕:不对,联结本来就只能联一个,错了错了,你这样说…

 

…也只联结Sky一个!说完了!

 

他不记得Sky后来的反应。

 

 

 

 

 

林迟青一遍遍摸自己的左手,仿佛上面真有擦不完的血一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