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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了,大門桑。」手術第一助手加地秀樹被城之內博美在手術室裡難得一露的溫和語氣驚呆了。

「嗯。」大門未知子淡淡的回應更讓他驚慌失措。她平時的瀟灑步伐,這時還顯得沉重許多。

「吵架了?」他對第二助手原守外科醫生低聲問。

原醫生也類似疑惑,像點頭公仔般地積極點頭:「看起來是!上回她們吵架,我卡在中間當信使,事到如今心中還蒙上一層陰影……」他開始自憐地唉聲嘆氣。

「兩位外科醫生,若沒別的事請不要干擾我的術後管理工作。」強調的「外科醫生」在回音室裡不停蕩漾。

仍然被麻醉藥深帶入熟睡狀態的病患,是否被驚嚇到瑟瑟發抖了?加地與原一致幻覺患者短暫哆嗦,不約而同地指向他,竦動不安,臉青唇白,跌跌撞撞跑出手術室。

原急忙握住加地的胳膊:「她好像很生氣?好兇。」

「煩死了!」城之內從手術室裡快步走出,口吻冷得如手中的鐵托盤。

「呐,城之內醫生,你們倆吵架不關我們的事。請別向我們發洩啊!只是...... 你們為什麼吵架?有第三者?!」

城之內兇狠地瞪向加地:「不是說不關你的事嗎?」

「和和氣氣跟大門醫生談不就得了?她一整天無精打采的樣子,看來真是大事。」原還是偏愛用溫暖方式來解決衝突。

城之內對這對八卦搭檔絲毫不在意,繼續忙碌。今天這台切除膽管部腫瘤的手術雖然難度高,說得上是棘手,不過在不會失敗的大門醫生的手裡,依舊順利進行。

然而,手術刀能治好僅是肉體疾病,心靈上的創傷則斷斷續續隱隱作痛。

***

城之內在傍晚五點準時踏進外科醫局:「走吧。」

大門已經穿好了大衣,肩上掛著的黑色手提包跟城之內手裡的款式相似。她順理成章地微台起胳膊,好讓交往十多年的伴侶習慣性地勾著。她面不改色:「好,走吧。」

城之內凝視她的雙眼:說不上是哭過,但是雙眸微腫,眼珠微紅,這樣的她,只在一年一次的今天如此出現。

加地連續不斷激動地拍打身旁原醫生的手臂:「談判時間了!」

「加地醫生,要不要去…… 偷聽?」

「啊?不好吧!」口是心非的他,一手已經穿入冬季大衣:「有好戲看喔!」

兩個大男人一同搓手,迫不及待。

***

她們倆默默無聲地漫步,無人吭聲,寒冷冬天裡沿著醫院的大路,寥寥無幾。情侶之間的沈默中,樹枝隨冬風搖擺,震耳欲聾。

還有,後面的多兩雙皮鞋拖地聲。

「沒在說話啊。」躲在樹幹後的加地喃喃埋怨。

「沒說話,怎麼知道要去哪裡?」

「不就是回醫介所?反正我們識路……」

「加地醫生!你看!她們轉向小巷!」

「那不是去醫介所的路啊!快、快跟過去!」

***

「歡迎光臨!」

城之內和大門一起走進小巷裡的拉麵小店。

「啊,是你們。一年了嗎?時間過得可真快。同樣的兩碗?確定不要更換?」

「對,謝謝老闆。」城之內和氣地說,順便握住大門的手腕,帶路到她們每年會坐的小角落頭。

「一起來,快十年了?」大門看向城之內。

「嗯。」她只點了點頭,耐心等待大門恢復情緒。

「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從晶叔提到老爸以前喜歡來這裡吃麵,每個忌日都會想來一趟……」她開始哽咽。即使事過境遷,失去親愛父親的遺憾,仍然永不磨滅。每年的這一日,腦海裡終會浮現自己父親中風倒在廚房的情景。

遲了一步,來不及得救。

又再次閃回這一幕,大門低頭忍住淚流。隔好多年了,她只求往事陰影能隨歲月逐漸淡化、逐漸消散。還好有深愛她的戀人一路的溫柔陪伴。要是有朝一日真的會失去眼前的她,恐怕那時準會迷失自我。

「我今天在手術室裡,想到了六版先生。」

「嗯。」會令她記姓名的病患,屈指可數。

「那時,我還以為為六版先生進行手術,就能親近我過世的父親。一起切開同一個病患的腹部,一起體驗手術室裡的情緒高低起伏,然後一起並肩作戰,給六版先生一條新的生路......」

眼眶裡打滾的淚珠,不爭氣,掉了。城之內細心聆聽,無需多話,僅在餐桌上伸展雙手,溫柔撫摸戀人的手背。

「我是帶著傷的人。」在醫院天台表白之後難得敞開心扉的她,當時對麻醉醫生坦誠透露。「誰沒帶著傷啊,未知子?」她溫柔的答覆,配上慈母般那暖呼呼的懷抱,令大門深感撫慰。內心的憂愁,感覺被她濃厚的愛意開始療癒。「我也帶著傷啊。我們兩個傷痕累累、不完美的人,還是找到了彼此。這樣也不很好嗎?」她邊說,邊把大門的下巴傾向自己。那第一次的親吻,兩人淚流滿面,是她們情侶之間心靈同步的標記。

拉麵店裡的大門抬起頭,手指和她的交織,強顏歡笑:「謝謝你陪我一起吃這…」

「歡迎光臨!」

間諜已入。

神原名醫們一同揚起眉毛,一起翻白眼。

「… 不是很好吃的拉麵。」

「的確不是很好吃,但是你要吃到跟父親常吃的口味,就沒輒啦。」

「兩碗少油少鹽的拉麵。你父親就是喜歡這清淡的味道。他說很有家的感覺。」攤主雙手端著兩碗熱騰騰的拉麵解釋道。

「謝謝老闆!」美食當前,大門終於露出了真誠的微笑。

不,這不能稱為「美食」。

「呐,大門桑,『家的感覺』不是表示你母親廚藝不好嗎?」

「欸,城之內醫生犯規!」大門被逗樂了,用手裡的筷子點在城之內的上唇。

麻醉醫生裝愧疚地底了頭:「大門醫生,抱歉!」

「開動了!」大門像是忘了這碗拉麵淡淡無味,含有說不上是味道的味道,雀躍萬分地深吸熱湯散發的蒸氣。

兩位日本醫生們恭敬地大聲啜吸麵條和湯底,百感交集,搖了搖頭。

「真的不是很好吃…… 我父親是不是味蕾有問題?」

「呐呐呐,大門桑,我說啊,你的廚藝基因是不是從母親那裡續程的?」

「再次犯規,城之內醫生!」大門把一口拉麵塞進戀人的嘴裡,看她狼狽且撩撥人的微笑,自己情不自禁也開始開懷大笑。

「和好了?!」加地從菜單上方偷看角落頭的餐桌。

「欸?我們錯過了什麼?不是有好戲看嗎?」原守愈來愈困惑,雙眸睜得宛如自己的黑色圓框眼鏡一樣大。

「嘛!」加地拋下菜單,狂野招牌性地揮著手。

「好,就來!」店主誤以為手術助手們想點菜。

「老闆,等等!」城之內小聲喊道,削皮的眼神,露出了馬腳。

「城之內醫生,你想幹壞事?」

「有什麼事嗎?」老闆趕緊走到桌前。

「我們這少油少鹽的拉麵也給他們一人一碗吧!」她指向用手掌遮側臉的兩位。

「啊?這…… 這會破壞我店的名譽啊!」

「就算是我請他們吃的,帳我來付。那貪錢的Doctor Y不會介意的。」

「這……」

「老闆,沒事。我們認識的。反正可能那桌的人也喜歡家的味道。」大門看到猶豫著的老闆,幫忙加了幾句。

「那好吧。」拉麵攤主看到原本沈重沮喪的兩人吃了他的湯麵就豁然開朗,也陪同她們調皮起來。

***

「回去聽故事?」結帳後,情侶一起走出拉麵店,冬季寒風凜冽,城之內把右手伸入大門大衣口袋,緊握她纖細的手。這樣取暖,才是最佳方案。

「嗯。城之內醫生真的要一起聽?」

「每年都是一樣的習慣,不需要改啊。」

才走不到幾步,拉麵店裡傳出一陣大聲嚷嚷:「哇,怎麼沒味道啊?老闆,您是不是忘了加鹽?!什麼?!免費?!這…… 好吃,好吃!」

「加地醫生,冷靜。」

「沒看到好戲要我怎麼冷靜?」加地火氣越來越大。

「不如我們回去看電影?」原好聲好氣地提議。

「嗯,也想吃杯麵。哼!一定是鬼門搞的鬼!不過免費的食物不要浪費。來,多吃。」

走在街邊的戀人們噗嗤大笑,合不攏嘴。

「呐,我們買多幾罐啤酒回去吧。晶叔今晚肯定又要回味無窮了。可是聽他回顧你父親的各種往事確實很逗趣。」

「好欸!城之內醫生,我能買貴一點的限量版啤酒嗎?但是剛才為了整人,害你破費了。」

「沒事啊,大門桑。今天就喝特別點的啤酒吧。我也想試一試。」她說話的時候,臉帶笑意,眼神滿滿的愛意。她點了戀人的鼻頭,「都值得!」她心想。

「城之內醫生,謝謝你。」

她微笑:「欸?怎麼啦大門桑,今天怎麼這麼客氣?只是幾罐啤酒的錢,我沒那麼拮据,還付得起。」

「不,我是說謝謝每年陪我一起來吃這難吃的拉麵,又願意耐心聆聽晶叔回憶我父親各式各樣的丑事…… 不會聽膩嗎?」

「怎麼會,他…」

「欸?」

「… 他畢竟是我沒機會相遇的岳父。」

她愣了一下:「嗯,是的。他是你另一個岳父,沒錯。」

大門收緊了左手,望向對方。

她的心靈,就這樣,又被她治癒了。

大衣口袋裡緊握著手的情侶,在皎潔的月光下,伴隨「煩死人」的外科醫生們的大呼小叫,輕步走向便利店。

「希望能這樣和妳度過父親的每個忌日。」大門心想,永不願放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