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致幻乐园(下)

Work Text:

  (1)
  “古有《惊蕈录》言:‘欲结蕈,使软木击之,木熟则果出。’另有《通雅》语:‘平西有断椿、榆、构,斧其皮,久雨烂之, 以米潘沃之,雷则出覃矣。不雷则大斧击之而覃亦出。’”
  “啪!”说书人的案板击打在桌面上,掛十之进从疼痛中惊醒。
  “今天下大旱,谷种失收,蕈生则人生,蕈死则人亡。教祖推崇众生平等,传农技,播农种,为人民所爱戴。一年一度的教祖祭祀大典,该如何供奉,大家心知肚明,不可失礼。”
  浑浑噩噩中,这个节目结束了,掛按着肚子,摇摇晃晃地行走着。
  “这位小兄弟,你怎么一大早就喝醉了?”老伯扶了一把快要跌倒的掛,着急地说道。
  头还昏昏沉沉的,但他至少确定以及的肚子没有在流血。他四处张望,没搞清楚状况。
  老伯让掛坐下,让孙子递了杯热茶过来。
  “这里是哪里?”掛喝了一口,觉得人清醒了一点。
  “这里是覃镇。”小孩子小声说道。掛的脑里并没有搜寻到关于这里的信息。
  “这位兄弟有地可去吗?要不要寄宿我们村里?这里可没有可以住宿的地方。”老伯提议道。掛搞不清楚状况,只能点点头。
  从店里出来,掛十之进才发现老伯和他孙子背着几箩筐的野菜和蘑菇,蘑菇十分鲜艳,让他怀疑这究竟有没有毒。店到村口的一路上都十分荒芜,可以说是寸草不生,黄秃秃的泥地只要有风就能把人吹到睁不开眼睛。他跟着他们,试图弄清目前的形势——上一秒他才被小仑捅了一刀,断气之前亲眼见证着她挥挥衣袖把灰霾的天空幻化成蓝天白云,接着他便被惊堂木惊醒,出现在小茶馆里。如果说甩腹党所在的地方是小仑的思想世界,那这里是不是就是现实了?
  走了好一段时间,爬了几座不高不矮的山丘,终于来到了覃村路口。这个村子很简陋,屋子都是用稻草和竹子搭起来的,身上的衣服跟掛也有很大的不同,他们的穿着都很简单,因为正值夏日,男性基本都是白色薄薄的宽松背心和黑色半桶裤的搭配,女性则是棉麻的短袖和宽松的裙子。相比之下,掛身穿的蓝色布衣和内携布兜带或许更繁复潇洒,不过作为流浪武士,这样的打扮大家也见怪不怪。
  村子的中心有个公园,右手边是一个唯一用石头搭建起来的小房子,占地大概是6坪的样子。
  “那个是什么?”掛指了指那个房子问。
  “那是我们供奉蘑菇教祖师爷的庙宇,我带你去看看吧。”老伯招招手,让他跟上他。
  “好呀好呀!”掛蹦蹦跳跳地跟了过去。庙宇前半部分的正中间是一个桌子,上面摆放着一个石像,年月有点长,已经看不出祖师爷的样子了,但他身上还有些棕色的残留油漆,石像下则是一些水果之类的。在最左边有个很窄的门,每次只能通过一个人,推门进去是一个长形的房间,正对门口的是一些金属的架子堆在墙角,往右边则是一些置物架,最里面是一张大概90×180的床,放在一侧,房间的3面墙上都有窗户,其中最大的那个位于床边,大概是一起来就可以看到外面风景的角度。好奇的掛从窗户往外看,外面围了几圈木头,最里层的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蘑菇,很多人在采摘。
  “这是在做什么呀?”掛探头探脑地问。
  “哈哈哈,这是我们一个祭祀的收获。真可惜啊,昨天才结束呢,要是你来早一点,就可以参与我们盛大的祭典活动了。”老伯回答,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哟!田中君,你又带来一个新客人啊!哎哟,欢迎欢迎!”一个胖胖的阿姨边分粥边说,分贝不是一般的高。
  “是啊,怎么样,粥还够吗?”田中老伯走了过去,关心问道。
  “快到底了,可能还要重新准备准备。”阿姨拿起腰间的白布擦擦手,“还有谁没有来吃圣灵粥的,快点来啊!小研,快来!粥都快冷了!”阿姨看了一眼掛,“哎,小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这位美丽的女士,您好,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叫掛十之进,专门为您服务。”掛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伸出,俨然一个绅士。
  “哈哈哈哈,这位兄台,不敢不敢。哈哈哈哈。掛先生真是油嘴滑舌,我要告诫村里的兄弟姐妹,可千万不能上你的当。哈哈哈。来,试一试我们的圣灵粥,喝了保佑你长命百岁身体健康。”
  掛接过粥,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吃起来味道十分香浓可口,蘑菇香气充盈整个口腔,感觉整个灵魂都要得到升华。看着他如此享受的表情,浅井阿姨和田中老伯互相使了个眼色,都笑了起来。
  一个年轻人哼哧哼哧地跑了过来,他穿了件棕色的外套,里面有一件很多补丁的背心,他的头发挺长的,脸上有好几道疤痕,脖子两边有两个凸起,不知道是什么装饰。
  “快来擦擦汗。”浅井阿姨递给青年人一条毛巾,“这些事就让吃饱喝足的人做,唯有吃不可辜负。”
  “嗯!”他接过粥,眼睛里都是心心。吃完了,他把碗递给浅井的时候,才发现有一个客人。
  “您好,初次见面。我是深志研。”深志研鞠了个躬,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伸了出去。
  “我叫掛十之进。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掛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这是掛的第一反应,这个距离若隐若现传来清新的植物的气息,他认真打量了一番,越发觉得深志研与蘑菇有着不可思议的联系,也不是外形上像,就是一种直觉的灵感。
  (2)
  一波一波热浪扑面而来,却没有打消小孩学习的热情。村子里的学龄不多,只有4个,年纪都差不多,分别是小氹,4岁,小蜗,5岁,小蛰,4岁,小蜤,6岁,他们都很聪明,但极其容易被彼此带偏。在大树的荫凉下,他们架起了一个小黑板,用粉笔在上面写满简单的单词,深志研一遍一遍地教,朗朗读书声,声声入耳,树上的小鸟有时也加入课堂,叽叽喳喳地叫着。掛百无聊赖地躺在石头上,嘴里叼了根草,思考着怎么打发时间。
  “鱼。”深志研读。
  “鱼——”
  “鲶鱼。”
  “舔鱼——”
  “不对,是鲶,鲶鱼。”
  “钱鱼——”
  “鲶——鲶鱼——”
  “咸鱼——”
  深志研扶着脑袋,哭笑不得。
  “牢丝牢丝!”掛突发奇想灵机一动,跳了起来,嘴里的草影响了他的发音,他拔了出来,“老师老师!”他站在石头上,蹦蹦跳跳,高高举起手。
  “这位‘同学’,有什么事?”深志研忍住笑意,提问。孩子们都好奇地看着他。
  “老师,我提议,我们去抓鱼,啊不,寓教于乐,实践出真知,看着鱼就知道抓的什么鱼了!”掛咧开嘴笑嘻嘻地说。孩子们听了,马上转过头看着深志研,猛点头,眼神里都是渴望。
  “那……那好吧。”深志研思前想后纠结了一番,最后还是答应了。
  “好耶!”大朋友小朋友都大声高呼。他们一行人乖乖地排着队,情绪高涨,一路上哼着小曲儿,神采奕奕地往河边走去。
  流水潺潺,清澈的河水一见到底,一些落叶飘落,随着水波荡漾漂浮。说是抓鱼,可小孩一进踩进水里就忘记了初衷,开始泼水玩闹,原本有点生气的深志研在被掛十之进袭击了之后,开始了疯狂的复仇之路,弯下身子,双手不停插进水里,又用力扬起,不断在掛身上留下水的印记。
  “啊!有鱼!!!”小氹叫了起来,大家赶紧盯着那条活跃的鱼儿,扑通扑通追着抓。深志研看着他们抓得兴奋,自己也玩累了,站在一旁,喘着气。他余光看到了水底有一片黄色的树叶,弯腰准备拾起,可在他触碰的一下,那叶子猛然动了起来。
  “哇!”他吓了一跳,把像落叶的鱼又扔进水里,接着又马上反应过来,去追捕那条鱼。
  “怎么了怎么啦?”大家被吸引了过来,开始对着这条圆眼燕鱼的幼体展开了搜寻的
  “在这里!!!”小蜗大喊。大家安静地围着它,就连夏风也无偿地配合着他们的大动作停住了脚步,深志研静悄悄地走了过去,敏捷地抓住它的鱼头,从水里举了起来。
  “好耶!”大家高兴地鼓起掌来,掛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竹篓,让深志研把它放下去。
  “看来你们老师不止学习好,抓鱼的技术也一流哦!喂,你是从哪里学的啊?”掛用手肘撞了撞深志研的手臂。
  “是以前一个朋友教我的,他对水啊,海啊这些可熟悉了。”深志研骄傲地说。
  “原来如此,那你的朋友现在在哪呀?”
  “嗯?”深志研似乎没预想到掛会这么问,一下子没了反应,回过神,却似乎忘记他的问题,去照顾学生去了。掛觉得奇怪,拿起竹篓想乘胜追击,但小氹却站在了他俩中间。小氹很冷漠地看着掛,眼睛里没有了眼白,他的声音变得粗糙而低沉:“外乡人,有的问题不能问。该动动你的脑子了,不然再多管闲事,小心变成烤脑花。”掛突感不适,脑子嗡一下,闭眼睁眼,一切又恢复原样。小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接过他的竹篓,好奇地挑逗着刚刚抓捕的鱼。
  太阳快下山了,他们排排队回去,路上掛问:“我们今天学的鱼叫什么鱼?”
  大家异口同声的喊:“咸鱼!哈哈哈哈哈!”
  深志研笑着摇摇头:“看来今天学习真的很‘认真’啊。”
  他们把食用鱼都交给了浅井阿姨,观赏性的鱼放到了椭圆形的玻璃缸里。深志研蹲着看着玻璃缸里的鱼,突然觉得自己想起了什么片段,但又稍瞬即逝,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屏蔽了。
  “喂,在想什么呢?”掛突然出现在鱼缸的另一面,折射出来的眼睛特别大,但波纹映了进去,特别的美。
  “你的眼睛咋那么大呢。”掛调侃道。
  “我看你的脸也挺大的。”深志研反驳道。
  “不错,我的脸不仅大,还厚呢。小蘑菇!”掛一脸欠揍的样子。
  “哈?这是在叫我吗?”深志研假装生气。
  “哈哈哈哈,对啊,小蘑菇小蘑菇小蘑菇。略略略。”
  深志研起身佯装要过去打他,但下一秒他站在原地,翘起双臂,左眼闭了起来,右眼眯着看着他:“哎呀,原本还想你没有地方住,田中大叔想让你住我这,正好我去回绝了他吧。”
  “等,等一下!”掛赶紧凑了过去,给他捏捏肩膀,“小蘑菇,你就让我跟你住嘛,你看我一个人流浪多可怜,你不会忍心看着我睡在大桥下吧?”掛撒娇道。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没有桥。你就在这,以地为床以天为被吧!”
  掛走到另一边,揉他另一边的肩膀:“你大发慈悲嘛。”
  “那,你再说一遍你叫我什么?”
  “嗯嗯——小蘑菇!哈哈哈哈哈哈!”掛撒腿就跑,深志研拽住他的领子,在他脑袋敲了一记。“臭武士,混蛋啦!”
  (3)
  自从有了第一次学习鱼类的实践课,这就似乎变成一个传统。夏有凉风水有鱼,秋有落叶树有雀。于是在秋天的第一节课堂,他们就名正言顺地来到了树林里开始“学习鸟的习性”。
  “今天是观察课,不能对伤害小鸟,不能把巢里的鸟蛋打烂或者拿走,知道吗?”深志研嘱咐道。
  “可是我想吃鸟肉!为什么大人们可以打猎我们不可以?”小蛰不甘心地问。
  “猎人捕猎讲求幼者不猎,这是为了可持发展。他们有自己的经验和判断,是不能跟上次我们抓鱼那样的小打小闹相比的。”深志研说,“森林或者树林都是需要各种物种的相互平衡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不小心,就会走向森林消失的结局。”
  “小蘑菇很喜欢森林吗?”掛躺在一个倒下的树干上问。
  “嗯,他们给我带来安心的感觉。”深志研笑着回答。
  听了不能捉小鸟,大家很快对树上的鸟儿失去兴趣,反而躲在各个角落,用树枝挖土揪虫子。蚯蚓啊,蝎子啊,什么都往手上抓。秋风送爽,树叶的相互碰撞发出了怡人的声音,恰似一首催眠曲。
  “这个树林的尽头在哪里?”掛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样的问题,他沿着那条直路,往村子的另一个方向走,没走10步,有人叫住他。
  “外乡人。”又是那个声音。他回头,看见小氹和小蜗并排站在一起,两个人的瞳孔侵占了他们的眼球,虽然是同一个声音,这次确是从小蜗的嘴里说出来的。
  “不要试图挑战权威。有的世界,没有边界。”
  “掛君?”深志研推了推睡着了的掛。
  “嗯……怎么啦?……哇!我去!”掛一睁开眼,看到了深志研举在他眼前的长腿蜘蛛,瞬间吓醒了,整个人跳得老高。大家看见哈哈大笑。他看了一眼小氹和小蜗,也就像孩子的模样,笑得见牙不见眼。
  “怎么了?鼎鼎大名的武士也怕小虫子啊?”深志研调侃道。
  “这明明不小!它都有你的脸大了!”
  “武士先生,承认害怕可不是羞耻的事情哦。”深志研笑着说。
  “哼,你们是没听过我的光荣事迹,听过的话,一定会五体投地的!”
  “我要听我要听!”小孩们争先恐后地回答。
  “那你们倒是夸夸我呀!”掛叉着腰,得意洋洋的抬着头。
  “切——”大家都散了伙。
  “你们怎么这样啊!”掛假装哭泣。
  “哎哟,小可怜哟。”深志研双手放在掛的脸颊,顺时针揉动,“那我们就勉为其难地听听吧。”
  “嗯嗯,勉为其难,勉为其难。”小朋友们点点头重复道。
  “呀!你的手摸过蜘蛛还没洗!啊——”掛尖叫着跑远了。
  “我的故事讲完啦。”夜深,掛看着已经熟睡的小孩们,笑着摇摇头,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房间,伸了个懒腰。他走到公园,看到深志研躺在树荫下的竹椅上,一晃一晃,抬头看着满天星光。
  “还没睡呢?”掛走到他身边,大大咧咧的坐在地上,响起了落叶破碎的声音。
  “嗯嗯,等你呢。你都没回来,我怎么睡得着啊。”深志研坐了起来。
  “谁让我是人见人爱的超级武士呢,嘻嘻嘻!”掛甩了甩长发,傲娇地说。
  “是因为你出出入入会吵着我睡觉好吗。”深志研笑着给了个白眼,“哎,听说你跟他们讲了你的见闻耶,跟我说说呗?”深志研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他。掛觉得他看起来就像是个纯粹得可爱的小孩,虽然他不承认,但他最喜欢小孩了,完全对小孩没有抵抗力,特别是他的小蘑菇。
  他简单地跟他说了甩腹党的故事,当然,他被捅的结局隐藏了,他变成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解决了甩腹党,潇洒地离开那个地方。
  “真羡慕你啊。果然最糟糕的臭武士还是掩盖不了武士的决断。”深志研推开了椅子,也坐到了地上。
  “其实你不是本村人吧?”掛转头看着深志研问道。
  “呃,怎么说呢,算是,也不算是吧。我一直在这个地方。当年他们国家战乱,除了成年男性被征兵,剩下的老人和女人拖家带口逃难到这里。说实话,这里确实是这方圆十里最适宜居住的地方了,所以他们在这里驻扎,开始挖野菜,打猎。有一天,他们上了山,发现了我,研究了许久,最终决定把我接下来,给我吃给我住,对我就像对待他们亲人一样。我为了报答他们,也尽我最大的努力,就教他们怎么种蘑菇咯。嘿嘿,我也就只会种蘑菇而已。”深志研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
  “啊哈!我就说你跟蘑菇一定有什么联系,不愧是我的的火眼金睛。这也是他们把你当成使者的原因吧。”掛得意洋洋地说,“欸欸,那你从前,或者现在,就没想着要离开这个地方吗?”
  “不会啊,我从小就在这个地方,又能到哪里去呀?”深志研不懂。
  “那——要是我带你到处流浪呢?你会愿意吗?”
  “嗯?啊这,这个,我,我没想过。”深志研磕磕巴巴地回答。
  “哈哈哈,你这是害羞了吗?”掛看着深志研发红地脸笑道,“这样啊,”掛向后靠了一下,双臂在身后支撑着“外面的世界很多彩多样耶,不去看看也太可惜了。”
  清风吹来,树枝摇曳着,月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投下一片片斑驳。
  (4)
  “好冷!哈啾!”掛穿上了浅井阿姨给他的棉袄还是觉得好冷,他好久没试过这么冷的天气了。从前天晚上开始,鹅绒般的雪就开始下,冷得把他们房间里的玻璃都结成霜,况且现在雪开始融化,吸热效果更强烈了。等他吃完浅井阿姨暖乎乎的蘑菇粥,他才敢坐在大石头上晒着太阳取暖。
  积雪很深,黑板和椅子都放不下,迎来了十分不常见的停课安排,但孩子们也没歇着,吃饱喝足之后,就开始了冬天必备——打雪仗。原本掛很安静地在旁边堆砌了一个大型蘑菇,正要给深志研炫耀,突然一大个雪球向他砸来,敏捷的他躲开了,但可惜小蛰的准度不太够,雪球飞到了他根基结实的作品上,展开的菇伞振得只剩下短边,好好的一个雪蘑菇,瞬间变成一个大几把,让掛苦笑不得。
  “哼哼,你们一个都别想走!”掛挽起袖子,准备开干,又觉得太冷了,又把袖子放下来。
  “嘿嘿,老人家,你先想想你的袖子要卷起来还是放下去吧!”小蜤一记砸中了掛的正脸,发出了惊呼。
  “哼,你们太年轻了!”掛没有拨开脸上的雪花,而是凭着自己灵敏的听力,把迅速团好的雪球像炮弹一样接连不断地发射。
  “喂,别玩了,你们快来帮忙……”深志研话还没说完,就遭到了掛的无差别打击。
  “臭!武!士!”深志研捏紧了拳头,加入了“战争”。最终当然是以掛全面败退为结果,他身后挺立而醒目的大几把,却毫发无损,见证着他的雄心壮志,也目睹了他的狼狈出逃。
  虽然运动了一天,晚上睡在地上的掛还是冷得瑟瑟发抖。床垫和棉被已经加了好几层了,但还是不够。
  “小蘑菇,为什么看你窝得那么舒服啊?”掛冷得牙齿都在碰撞。
  “你把棉被盖好点啊,别露出你的背啊。”深志研说。
  掛反复试了几下,“不,还是不行,是地儿不行。”他裹着棉被一溜烟跑上了小蘑菇的床,把身上的被子盖到深志研的被子上,钻进了他的被窝。“嗯,这味儿才对!啊,好暖和!”掛环抱着深志研,两个身体紧紧的贴住对方。
  “臭武士,谁让你上来的哦!”深志研嘴上这样说着,身体却没有反抗,反而往身后挪了一下,“嗯,是挺暖和的……”深志研打了个哈欠,进入了梦乡。
  春天很快就来了,公园里的大树长出了嫩芽,河边的百花开始盛放。他们说,春天要多运动运动,所以临时决定上体育课,而体育课的内容简单粗暴,那就是爬树。
  “首先,你们在要看这个树上有那些地方是凸出来或者凹进去,容易让我们抓住或者踩住的,你们看啊,这里,这里,虽然可以下脚,但是距离太远,手脚力量不够的话,容易上不去,然后摔下来,不要轻易尝试,知道吗?”掛传授着爬树经验,而深志研则站在旁边。说与树木的熟悉程度,肯定是深志研最高的,不过也不要打击武士跃跃欲试的教学兴趣,便放手让他去说,反正这个事情,也没什么对错,摔多几次就会了。
  掛一个一个小孩跟着,一边爬一边跟他们说技巧,小蛰在爬的时候,突然手滑,掉了下去,掛马上去抓,却抓空了,他快掉到地面的时候,树上突然展开了一个透明的蘑菇伞,把他接住并轻轻放下。掛吓得魂差点没了,闭上眼睛深呼吸,再向下看的时候,发现四个小孩站成一排,恶魔的眼睛出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浮现:“外乡人,你放弃吧,他只属于这个地方。”他一眨眼,其他人都看着小蛰有没有事,仿佛刚刚都是他的幻想。他晃了晃脑袋,跳了下来,屁股狠狠地撞到了地上。嘟嘟囔囔地说:“咋我就没有蘑菇伞保护我的屁墩儿呢!”
  (5)
  初夏。掛来到这里快一年了,这是第一次他被外面的锣鼓声吵醒。他摸了摸身旁的位置,睁开眼睛,深志研早已经不在了。阳光正照在床上,暖洋洋的,他挣扎了好一会才决定起床。公园熙熙攘攘,已经热闹起来了,北边有很多人在排长龙,基本是50岁以上的男性和成年女性,南边则是小孩的。掛看到深志研现在北边队伍那边帮忙,他穿过人海,小跳着走到他身边。
  “小蘑菇,这是在做什么哇?”掛俨然一副工作人员的样子,对排队的人笑脸相迎,实际却只是站在深志研旁边聊天而已。
  “是祭典相关比赛的报名。这边是成人组,他们通过劈砍、开垦、播种、击剑四个项目环节进行比拼,”深志研把手上的纸张卷起来,像挥剑那样比划了一下,“他们啊,会对各个环节的质量和对蘑菇生产的效果进行评估和评判,最后决出一名优胜者,作为贡品对教祖进行祭奠仪式,而除优胜者外的前十名,则作为仪式开幕惊蕈舞的领舞人。小孩子的话,他们主要是对蒙眼击打的练习,因为我们只有4个小孩,所以都直接上。”他边说边把报名表还原,微笑着递给参与者。
  “欸,这样啊。可是感觉大家都很熟悉流程的样子耶,这个活动举办很久了吗?”掛看着人潮汹涌,大家的兴致都很高。
  “感觉挺久了吧?10年?”深志研不太确定的侧了一下脑袋。
  “可是这些小孩,没有一个超过10岁吧?”掛看着远处的小孩,又看了看排队报名的成年人里,似乎并没有适龄生育的人,他看着深志研,陷入了沉思。转眼间整个画面变成萧条得黑白,偌大的公园空无一人,几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一眨眼,一切又恢复原样。
  “嗯?你说什么?”深志研似乎没听清。
  “啊没事没事。”掛皱起了眉头。“呐,小蘑菇,我能报名吗?”
  “可以啊,可是你知道这些环节的具体操作吗?没关系吗?”深志研惊讶地问,他没想到绝地武士也会对农耕有兴趣。
  “嘿嘿,让我大杀四方!期待我的英姿吧!”掛笑嘻嘻地斗志昂扬。
  过了两天,对人员进行初步筛选之后,比赛开始了,没有一点基础的掛,故意在后面比赛,凭着对前面选手的观察,自学成才,甚至想起了说书人的古著,用了砍花法,对春日伐木纹理斜的树种进行倾斜形逆砍,完美地夺得头筹。
  接着他们在庙宇旁的空地进行一个开垦的比赛,洞口需要深且大小适中,可以减少后面的填埋的工作量,虽然说是在比赛,但是大家边聊边做事的愉快气氛,更像是日常的劳作,结束时围着庙宇的地面密密麻麻都是坑洞,特别壮观。
  播种是将之前额外收集起来的孢子放在瓦罐里,与泥土混合,置于阴暗的地方培养菌丝。在这个过程中,掛十之进不知不觉地对培养蘑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带着深志研离开这里之后,可以租个农场,开个小店,将自己的蘑菇售卖出去。
  对村民最高难度的击剑对于武士来说是最简单的,掛连自己的百分之十的功力都没用出来,就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掛把今天用来比赛的棍子托在肩上,嘚瑟地看着深志研,抛了个媚眼炫耀了一番。
  深志研笑着给他一个大拇指,点点头,围观的小孩一个一个突然变成了小迷弟的模样:“哇!掛老师好厉害!”
  “嘛,一般一般啦,不足挂齿不足挂齿。”他摆摆手,谦虚地回答,脸上却是心花怒放。
  比赛结束了,浅井阿姨已经做好了饭菜等他们来吃。在给深志研的时候,在哪里多加了些什么,掛没看清。
  “浅井阿姨,你偏心,怎么只有他有,我们都没有啊。”
  “你又不是使者,别多管闲事!”浅井阿姨笑着说。
  “可我拿了第一!”
  “去去去去”浅井阿姨拍着掛的背后把他打发走了。
  等他换好衣服再出来想要找小蘑菇的时候,他发现他不知所踪了,问其他人,也闭口不谈。他想要进屋子吧,却被田中老伯挡在门外。
  “庙里有事要做,你迟点再回来吧。”
  “小蘑菇在里面吗?”
  “不在不在,快出去,别打扰我们工作,忙着呢!”连推带拽地把他锁在门外。
  他有点失望,无所事事地在花园转悠,看着他们筹备晚上的篝火晚会和祭典。
  太阳准备下山了,今天的夕阳像个咸蛋黄,天边的云彩犹如一幅油画。花园中央整齐地堆起了如山丘般的木头,顶端包着浸满了灯油的破布。庙宇里有人在敲敲打打,不知道在做什么。刚刚还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厚重的云层聚拢,却还没有要下雨的迹象。他正想提醒他们要不要推迟祭典,就看到有人从房里冲出来,对着天空指指点点,然后高兴得跳起来,他马上拉住一个人,让他准备些什么东西,等了一会,他看见有人拿出了一个弓箭,挂在门口的钩子上,箭筒里放了一支箭,箭尾系着一根很长很长的细线,延伸到在庙里。
  渐渐地,人群开始聚集,祭典正式开始了。田中老伯穿了几乎拖地的白色袍子,脖子上戴了七彩石子串起来的的项链,脸上红红色涂了三条线横跨脸上,头戴一个花草编成的环,站在木堆和庙宇中间的地方,嘴里嚷嚷着奇奇怪怪的话,转了两个圈,从庙宇门口拿了个火把,点燃了木堆,接触的瞬间燃起熊熊大火,人声沸腾。领舞人手持早上劈砍的断木,有节奏地把木头撞在地上,另一只手上的石锤在跳跃和转圈时击打在木头的各个部位上,口里呼喊着简单的“呼!”“哈!”之类的简单词语,观众也拿起了断木舞动起来,以火堆为中心,里里外外包围了起码5层。声浪越来越大,在山中回荡。
  花园中间的木头在燃烧下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这声音本该淹没在人们的吼声之下的,但在掛听来却异常清晰。
  “呼呼哈!”人们震耳欲聋的声音突然停止,他们绕过火堆,整齐地排成几行,面向庙宇。一声号角响彻天际,几个大汉抬着一个金属十字架从庙里严肃地走到了火堆前,并卡在地上固定好,十字架的顶端连着一个线头,仔细看,是很那里的箭连在一起的。人群挡住了掛的视线,他站了起来,一下子惊呆了——深志研被绑在十字架上,单薄的衣服被绳索磨得破烂不堪。条件反射让他蹦了起来,按着腰间的刀往深志研那里冲过去,可是人墙却用最冷漠的眼神和粗暴的行为,挡住了他的去路。他看到火焰在深志研的呆滞的眼神里缥缈,他的眼睛不再像是个5岁小孩那样清澈,许多复杂的情绪在他眼里燃烧。他似乎听到人墙里传来那个熟悉低沉的声音:“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他们的声音在他耳边无限放大,他的脑袋嗡嗡作响。
  猎人取下弓箭,快准狠地射向互相碰撞的云层。“轰隆”一声,闪电沿着细线传导到地面,眼前的十字架炸出一片强烈的白光,在接下来的几十秒里,他只能听见深志研痛苦的叫喊和不远处传来烧焦的味道。好不容易恢复视力,他马上向深志研望去,他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掛松了一口气。蒙着眼睛的小孩举起长长的木棍,被带到十字架前面,他们听从着指挥,一下一下击打在深志研的身上,也一下一下敲打在掛的心上。
  “你们快住手啊!”掛哭着想大喊,可是他并发不出任何声音。小孩归队,深志研被解了下来,抬进庙宇中。人们聚拢在庙宇周围,自动自觉地把手上的木头插在早上开垦的坑里埋好,跪在一旁,口里念念有词。掛被扭送到庙宇门口,一把推入了黑暗。
  (6)
  踉跄了两下,他终于适应了黑暗里的微弱光线,深志研躺在角落里的床上上,呼吸厚重,满头冷汗。
  “小蘑菇,你还好吗?醒醒!”掛一个箭步跑到床前,用指腹拨走额头上的汗水。深志研的皮肤很凉,像被泡在冰水里。他感受到无数双眼睛从各个窗户外盯着他俩,就像蜘蛛,或者蝙蝠。他想解开深志研手脚上的绳索,手碰上去的一瞬间,绳索突然变成了荆棘,倒刺深深地扎进他的血肉,他抬起头,发现他们置身于一个泥洞中,攀爬植物都已经枯萎垂吊在洞口顶端,深志研浸在泥水里。掛没多想,立刻徒手挖开泥土,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脚清出来,小臂关节放在小蘑菇的腋下,使出浑身解数,把他从冷水中提起来。他正想坐在高台歇一歇,却看见他刚刚在水里的那截身子是多么令人惊悚——他腹腔表面的皮肤已经被腐蚀得干干净净,一群蜈蚣在他肚子安了窝,来去自由地盘旋着,出来觅食的公虫沿着下面的小道,左拐右拐地,从后穴探出头来,悠哉悠哉地跳进水里。他的阴茎也不是正常阴茎的样子了,说起来,更像是雌性班鬣狗的假阴茎,蜈蚣巢的掩盖之下,向往自由的白鼠幼崽沿着阴茎狭窄的通道艰难前行,原本就粗大的性器在在他们的行军中显得更加粗壮,强烈的挤压和撑开让深志研叫痛起来,脖子上青筋尽显,脸涨得通红,他的指尖抠进了洞壁,抓下来一把一把泥土。小小的出口出口撕裂成让后方的幼崽轻易滑出的地步。
  掛皱着眉头,看着溃不成军的小蘑菇,活动了一下右手,狠下心来,伸入了深志研的体内,烂肉没过掛十之进的手臂,血肉挤压发出“咕噜”的声响,小蘑菇紧紧抓住了掛的手臂,似乎祈求他停下,可这让他更下定了决心。被惊动的蜈蚣和老鼠疯狂搅动着,四处乱窜,虫肢的倒刺扎进掛的肉里,可他顾不得疼痛和恶心,摸到了那团“病根”的底部,奋力一拔。
  “啊!!”深志研的腰肢随着“病灶”的拉扯向上弹起又重重落下。掛把它扔向空中,腰间的剑拔鞘而出,瞬间将其砍得粉碎。
  白光闪烁,他们又回到了庙宇之中。深志研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还没等他顺气,深志研身上突然散发出一阵白色的烟雾,充盈了整个空间。掛捂着鼻子往后退的同时,看清了飘出的烟雾跟今天培养菌丝的孢子十分相似。孢子像一个幽灵,包围着掛,将他推向深志研的方向。他看着衣不蔽体的深志研,自己出现了一个邪恶的想法。他摇摇头,控制着自己不恰当的欲望,可孢子却不同意,强行把他按压在深志研身上。
  吸入口鼻的孢子也产生了作用,掛开始全身发热,小腹隐隐作痛,小弟有点抬头的迹象,他别过脸闭上眼睛,双手尽力支撑起一个角度,让自己和深志研保持一定的距离。
  “掛君?”深志研睁开眼睛。
  “那个,我不是故意的。”掛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汗滑过脸庞滴在床褥上。
  “没关系的哦。”深志研温柔地说。
  “嗯?”掛抬头看着深志研,有点状况外。
  深志研把手抬起,绕到掛的脖颈上,轻轻用力一拉,掛整个人摔倒在他的怀里。
  “真的没……关系吗?”掛有点犹豫,怎么看他都是在迷迷糊糊的精神状态里吧?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
  “嗯。”小蘑菇借着掛脖子的力气,起身亲吻了掛的唇。掛虽然欲火焚身,但他还是尽量温柔地处理目前的状况。他主动贴上小蘑菇的唇,两个舌头缠绵交战的同时,他们的双手也没停下,指尖探进了对方的衣服中,并随着向下的抚摸,缓缓将衣服褪去。小腹不疾不徐地摩擦着,小蘑菇用腿把掛的腰肢夹住,引导掛把摩擦的范围拉大。掛的生殖器划过他的会阴,在下一次的伏击下,顺利地进入了洞口。
  “嗯……哈啊……哈啊!”小蘑菇毫无防备地发出了呻吟,粉色的孢子像水波纹一样荡漾在空气里。掛也喘着粗气,原本在小蘑菇腰上的手沾着湿气一直往上,在乳晕周围肆意妄为了几下后,轻轻地摸着他的锁骨,向外,抚过手臂,在手掌处交合,十指紧扣。粉色的浪随着他们深入的交媾散播到庙宇之外,或依附在断木之上,或漂浮在半空中,如萤火,如繁星。
  (7)
  日出鸡鸣,昨晚死一般寂静的广场又活跃了起来,他们围着庙宇兴奋地聊天,感谢神给予他们食物和未来。
  掛听到了吵闹声,迷迷糊糊地醒了,他伸了伸懒腰,好久没活动过的筋骨由于昨天的激烈运动变得疼痛酸软。他看着还在熟睡的小蘑菇,笑了笑,侧身环抱,右腿搭在对方身上,脚踝有意无意地蹭着他的大腿根部,右手挂在他胸前,拇指沿着精致的锁骨来回爱抚,他移动了一下,把头枕在小蘑菇的颈窝里,十分依恋。小蘑菇也醒了,手抓着掛的前臂,轻轻拍打了几下。
  “起床吗?”小蘑菇试探着问。
  “哈?我以为你要问我要不要再来一次耶?”掛起身,色眯眯地看着深志研。
  “嗯呐。”小蘑菇娇羞地点点头。与昨晚的奋力拼搏有所不同,今早的活动是更加心意相通的爱抚和探索,是体验极好的温柔与体贴。
  外面每根断木上都结满了粉色的蘑菇,跟享受时小蘑菇在脖子出释放出来的品种一样,附近的空地也铺满了艳丽的花草,昨天还是相对荒凉的村子今天变成了一个华丽的花园。
  掛握住小蘑菇的手,走到一边坐下。
  掛看着庙宇边上丰盛的木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深志研看着掛不正经的脸,总觉得他没想什么好事。
  “原来你们所说的那四个项目,就是什么劈砍、开垦、播种、击剑,都不是对于实物,而是对于某人的肢体和肉身的啊。”掛揶揄道。深志研脸“噌”地红了起来。
  “跟去年对比,看起来,今年我们的使者可是十分享受和满足耶,那我这个贡品也算是把大家伙的祈祷都带到了吧?”掛揽着深志研的肩膀,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啦!”深志研想要推开掛,但掛抱得更紧了。
  “对了,小氹、小蜗、小蛰、小蜤呢,该要上课了。”深志研想要转移注意力。掛听着,突然脸沉了下来。“氹蜗蛰蜤”,这……是“挡我者死”……吗?早就发现端倪的掛深思起来,他尝试搞懂目前的情况。他在脑海中过一遍他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后,豁然开朗。
  眼前村子里的小白狗正跟一个看不清脸的小孩玩耍,彩色的画面在小孩接住小白狗的时候褪色成黑白,小孩托着奄奄一息的小狗抱头痛哭。门口在聊天的人们也成了地上白布覆盖的尸体。掛的手被紧握了一下,他转过头,小蘑菇也正好看着他。这次,不只是他自己的错觉了,掛想。
  白天顿时变成了黑夜,广场空无一人,剩下他们两个坐在树荫下,就如那个秋夜。
  “谁能想得到,我们其实认识才1年,感觉认识了好久好久。”掛尝试着放松,说出来的语气确是不乏严肃。
  “但可能就是有的人相识便是相知吧。”小蘑菇低下了头,避而不答。
  “嗯,其实除了这个,这里也有挺多奇怪的地方的。”掛停顿了一下,“小蘑菇,你不是什么使者,而是他们说的教祖吧?”
  “究竟发生了什么?”掛追问。
  “我……我不知道……我忘记了……”小蘑菇松开他的手,背对着掛。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伤害你自己!虽然看起来你似乎是自愿的,但这些仪式,都是不必要的吧!”掛只要想起那个可怕的仪式就觉得愤怒,深志研现在这种态度更是让他火上加油。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里的一切,只是你的幻想罢了……他们不需要这一切,他们早就已经……他们只是在利用你,不,他们甚至不是他们……”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深志研整个人蜷缩着,抱住自己的膝盖。
  “对不起……”掛扶着深志研的肩膀,把他转向自己,一只手握住对方的手,另一只抬起,抚摸他的头想要安慰他。
  掛一下被扯进了深志研的回忆里。他们两个并肩站在村口,当年发生的事加速映入眼帘:深志研和另一个人来到这里,村民对他们好生照顾,即使知道他们的秘密,也一如既往地关照他们,就如他们没有任何区别一样。这是他们长途跋涉以来,第一次被如此温柔地对待。可是好景不长,一场瘟疫毫无征兆地袭击,深志研拼了命想要用医术和孢子保住他们的性命,但事与愿违,每个鲜活的生命在死神的召唤下幻化成白布下的魂魄。他们被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地,小狗也不能幸免,最终带着悲伤痛苦地死在主人的怀里。曾经热闹的村子变成了死亡之地。熊熊大火将尸体烧得粉碎,就像能燃去他们的不甘和委屈。
  不知为何身处险境的深志研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无能为力和无尽的自责,让他身边的“恶魔”趁虚而入,它们化成村民的样子,贪婪地吮吸着深志研的负面情绪并依赖他产生的优质孢子存活下来。他们只要排除一切阻挡他们的绊脚石,他们就能在他的幻想世界里一直活下去。
  那些白布下的尸体接二连三地站了起来,黑色占据的瞳孔又出现在他们面前,那最熟悉的4个小孩站在他们面前,盯着他们两个。他们的眼睛如同黑洞一般,不能久视,否则将会被吸引进去,再也不可翻身。恐怖的低沉嗓音机械地重复着:“救救我们!不要抛弃我们!求求你。是你欠我们的。”尸体一步一步向他们逼近。掛拉起深志研的手,将他扛在肩膀上,飞奔了起来,一直往森林的边缘跑去。
  从来没有人来过森林的边缘,因为那是深志研精神世界的边界。那里什么都没有,森林之外只有深不见底的断裂悬崖。“尸体们”停在最后一课树边,那是他们能到的最远的地方了。掛放下深志研,紧紧握住他的手。他们和他们相隔只有10米:“回来吧,我的神,只要你回来,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我们很开心,不是吗?”
  深志研看了看村民,犹豫了。
  “小蘑菇,你知道吗,我曾经问过一个女孩。”掛紧紧抱住还在啜泣的深志研说道,“我问,为什么明知道这个世界是虚假的,还要去在意这些因果循环?这个世界原本就糟糕,为什么不能忘记这一切?她跟我说,正因为这个世界如此黑暗,才会有更加不能让步的事情。我以前完全不懂,我现在居然明白得透彻。很可笑吧?呐呐,小蘑菇。”他松了怀抱,认真地看着深志研的眼睛,“不要怕,醒来吧。我会找到你的。然后,我们一起去找你的另一个伙伴,好不好?”
  “你明白了……什么?”
  “我的底线就是想要你真真正正地活着啊!”掛紧紧捏住深志研的肩膀。
  “我要是走了,他们该怎么办……”
  “他们已经不在了。放他们离开吧……让他们尘归尘,土归土,然后,继续你自己的生活,不好吗?”
  “可是,你不也是我幻想里的吗?你也是假的,对不对?你永远都不会找到我,因为你也已经不在了,是不是?”
  掛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确实是死了,但是,他如果可以重新在这个地方出现,说明,他确实也没死透吧?
  “你看,其他人都在那里了,我还在你身边,那就是说,我跟你一样,都是活着的啊。”
  “那不如我们就留在这里吧?我们可以天天在一起啊。”深志研试图撒娇。
  “回忆里那个小伙伴怎么办?他去哪里了?是不是还等着你找他?”掛引导他。
  “伦太郎……”深志研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我答应了伦太郎,一定会找到他的……”
  掛似乎感受到自己有点醋意,但他能感受到回忆里他们两个的感情深厚,自己是没有办法替代的,既然如此,那就以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护他,这就是武士的使命。
  “你还记得,自己睡觉之前,是在哪里吗?”掛拨了拨深志研的刘海,温柔地让他回忆。
  “海边……的山上……”深志研喃喃自语,但这些都被掛刻进了脑海里。掛再次抱住深志研轻轻抚摸他的后脑勺:“小蘑菇乖,没事的,等你醒来就能看见我了,不用怕。”
  “你一定会找到我的,是吗?”小蘑菇抽泣着问。
  “嗯嗯,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你还要当我的传家之宝呢。”掛轻拍着小蘑菇的背。
  “你愿意跟我一起冒险吗?”掛直视着深志研的眼睛。
  “我愿意。”深志研回视着掛的眼睛,点点头。他们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迈步,跌入深渊。
  (8)
  “小蘑菇,小蘑菇,你醒醒。”掛轻轻拍打深志研的脸颊。深志研的眼睑感受到了阳光的刺眼,他稍微张开了眼睛。
  “太好了!”掛紧紧抱住深志研,“你没事真好!”
  “掛君……?”深志研迟疑地问。
  “嗯!”掛眼含泪水,“我说过,我会找到你的,我没食言吧?”小蘑菇眼眶湿润,用力回抱了掛。
  等深志研恢复一下元气后,他们整理了一下衣物。小蘑菇看着旁边的深洞,好奇地问:“我一直就在这里面吗?”
  “嗯,应该是了呢。”掛边收拾工具边对自己的成果到满意,愉快地说。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哇?”深志研好奇地问。
  “哈,我可是无所不知的武士!我醒来以后,我就在找过去几年发生的地震灾害,也关注当时新发生的事件,毕竟我不知道我的时代跟你的时代是不是一样的。我找了地质学教授,他跟我说,像那样的深坑,很可能是因为山体滑坡和泥石流,在震动坍塌后,又被掩埋,形成了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幸好蜈蚣和老鼠的繁殖也不是每个地方都会有,我就在各个发生过次生灾害的山地不停寻找和挖掘。我还去学习了相关的地形地貌,才能更好的去找下手的点。教授说,我可是他的得意门生呢!”
  “你一定花了很长时间吧?”
  “也还好,我用了6年的时间,适应这个新时代,学习专业知识,并且定位找到了这里。当时,我还在想,如果这个是梦,或者你是历史上的人,或者是在我未来已经不存在的年代,我该怎么办。能怎么办呢,谁让你是我的传家宝,就算是让子孙永远找下去,都会把你找出来。”
  “谢谢你,掛君。”
  “哎呀哈哈哈,说这些干嘛啦!来,我们去找伦太郎吧。”
  掛把包裹都挂在左手边,右手抱着深志研的肩膀,慢慢下山。
  深志研凭记忆来到了他们以前的住所,但里面已经租给别人了。无奈之下,他去了伦太郎之前工作的海洋协会。
  “您好,请问一下,你们认识莲田伦太郎吗?”深志研小心翼翼地问。
  “嘛,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你稍等一下,我们这里有个做了很久的员工,她可能知道。蓝花前辈!”
  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这两位先生问,有没有听过莲田伦太郎这个名字,我想你见多识广,应该知道。”
  “什么?”蓝花抬起头,眼眶湿润,“等下,您是,深志研先生?”
  “啊……蓝花小姐,好久不见……”
  “天啊!”她激动地捂着嘴巴,“我们找了你很久了。那个,请进来坐。”
  “很抱歉告诉你,伦太郎先生,在10年前一次任务中失踪了……”
  “等下,”深志研觉得不可思议,“10年前……失踪?”这与他的沉睡期又拉大了距离。“这是……怎么回事?”
  蓝花简明扼要地跟他们说了当年的情况:“当年我们接到他的警告信息后,我们马上联系了海警,并派了好几艘快艇出去寻找,海豚都找到了,但是没看到伦太郎先生,只有里面有个鱼钩,上面有他的血迹。一开始的几年都把寻找伦太郎当做是日常任务的第一项,并且在各个城市的街道和网络上发布对伦太郎的寻人启事,但5年过去了,仍然没发现伦太郎的身影,但我们没有放弃。当年海上有人拍到了他和海豚的照片,只是那个他看起来并不像人类,引起了轩然大波,因为没找到证据,大家纷纷说那是摄像师的p图并说他就是我们协会为了吸引眼球而放出来的,最终伦太郎寻人启事也被当做是虚假消息被大规模屏蔽,我们只能重新注册申请,在警局留下失踪报案。因为这个事情,我们协会受到了很大的社会压力,领导坚持向上反馈寻人而遭到了被辞退的结果。协会里就剩下我一个人在孤军作战。”
  她停顿了一下,“但是,今天,终于有了消息!”蓝花开心地说道,眼眶湿润,喜极而泣。她拿出手机的私信记录,打开图片给他们看,“这是一个高中的女孩发的图片给我,问我是不是在县城粘贴过寻人启事。得到我肯定的回复之后,她就把着两张照片发给我了。你确定一下。”
  “是他!”虽然像素不高,但深志研十分肯定。
  “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蓝花高兴地点点头,“过两天我的船就能到这个港口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找伦太郎吧!”
  “嗯!好!”深志研点点头。
  “臭武士,我要去找伦太郎了……你要是……”还没等深志研说完,掛就打断了他,“我可不会随意把我的传家之宝放在一边不管哦。”
  “可是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跟伦太郎都不是人类,可你……你不必冒险的……”
  “放心吧小蘑菇,我会陪你到最后的。”掛拍拍胸脯。“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的。我知道,我本来就不是你的第一选择。我只想尽可能地陪在你身边。”
  “对不起……”
  “别说这丧气话啦,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啊。放心吧,我会好好保留我这条贱命,让我们的回忆一直流传下去的。”掛本来就知道,对于小蘑菇来说,他就是一个有感情的路人而已,就像蘑菇村的村民那样,只不过,是他自己放不下,那么所有的恶果都应该让他自己承担。
  (9)
  把小纺送回家后,伦太郎想着要做些什么礼物作为小纺的祭典成功庆礼,他想起了她手上的贝壳链,趁着时间还早,他开车去到海边,认真地找了一堆颜色纯净的贝壳。作为海洋的资深玩家,他先挑出了几个可以直接作为挂件的材料,然后把容易粉碎的壳放进捣药盅里,吭哧吭哧地碾碎成粉,再加点颜料和凝胶,混合起来,放到模具上,最后把成品和单独的材料接起来,做成了一条项链,放到装饰盒里,还用剩下的材料堆砌了一个小兔挂件。他把礼物放置到平时他们不会乱翻的柜子里,以免弄坏。
  今天周四,原本计划要去泽田医生那里过夜的,所以今天没有人过来监视他。因此,在门铃响起的时候,他觉得十分困惑。他打开门,一个人影扑了上来把他撞倒在地。
  疼!伦太郎想着,定睛一看,泽田医生面目狰狞地看着他,手里的针头已经扎入他的脖子。熟悉的身体变化让伦太郎惊慌失措,他亚人的身份被揭开了,甚至会被所有人看见。他一把推开泽田,想要往后跑,可鱼尾实在不适宜在陆地行动,他只能蠕动着,尽量远离泽田。
  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他惊恐地看着泽田。他一直以为泽田是唯一的旁观者,但实际上,确是唯一一个知道他真实身份并对他本体进行强暴的恶魔。他的世界崩塌了,那个和善的医生曾经假模假样地听着他的故事,给他心理上的意见,提供工作给他,目的就是获取他的信任,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他进行“教育”和洗脑,那他到底还做了什么?他不敢想象。
  “伦太郎啊,”泽田医生眼睛发红,盯着他的身体发狂,他一手抓住伦太郎的两只手,固定在地上,“真的对不起啦,原本我想着给你个美好的假象,可是你今天不来,我这么多年的习惯实在是太顽固了,控制不住我自己啊。你也不要太责怪自己笨,人生不就是在尔虞我诈里面度过的吗?怪就怪你人鱼形态的生殖器官过于美味,没有人能够抵抗得了呀。”泽田再往伦太郎脖子注射了一针,这是他研究出来的让人鱼瞬间处于可开发状态的激素。他奸笑着,将自己早已勃起的性器推进伦太郎的泄殖腔中,兴奋的触手击打在他的阴茎上,而他的后方洞穴,也准备好让伦太郎直驱体内。泽田粗暴地抽插着,一直发出快感的叫声,直到他累得够呛,才拔下自己疲软的性器,从伦太郎身下摘下来。他把伦太郎扔进了狭小的浴池里,自己稍微清洁了一下,人模狗样的准备离开。
  毕竟周四从伦太郎家里传来糟糕的声音是件奇事。藤木和汤川接到邻居的电话后,他们叮嘱邻居把窗帘拉好,便马上来到伦太郎的家门口蹲守着。等门一打开,所有事情都真相大白了。
  “泽田医生,原来是你啊。你怎么亲自上门了?当年的协议可不是这么说的吧?”汤川说。
  “可今天仍然是周四,是属于我的日子,这没错吧?”泽田反驳。
  “可这样,这个所谓的中村豪士可没有了可信赖的人了哦。你可不能想象他会做出什么来。”藤木说。
  “哼,就他,他能做出什么?他那个胆小鬼,他可是有我的心理暗示,要是想要做什么,十年前就做了。”泽田不屑。
  “但你也要知道,今天晚上的事,其他人都知道了。这破坏我们村子的平衡点可不好。”
  “这是你们管理的问题,关我屁事。”泽田准备离开,汤川却挡住他的路。
  “既然你破坏了规则,为了维持秩序的稳定,你只能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了哦。”
  “开玩笑!医院就那么几个医生,你以为我是豪士那个软蛋,消失了也没人管吗?我是研究所委派下来的,我要定时跟他们汇报业绩的!”
  “是吗?那你跟他们汇报的,是你擅自对亚人进行实验和强暴吗?可真见不得啊。”藤木说
  “你们……怎么知道亚人的……”
  “我们的眼线到处都是。还要跟你说明,我们在豪士的屋里装了摄像头这件事吗?一个人莫名消失,可能是有人犯罪潜逃了吧?”
  “哼,我又没犯罪?我就不信你们会把窝藏亚人这件事说出去,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罢了。”
  “亚人这事当然不会说了,但是当年杀害离奇失踪的小孩们的罪行,大家都能提供目击证明吧?”汤川威胁道。
  “你!行吧,你们想怎么样?”泽田假装卸下防备,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想把剩下的药水注射到汤川身上。这药水对于伦太郎来说只是一种变换形态的药物,但是对于人类来说,可是致命的。可文弱的泽田并不是汤川的对手,汤川一手格挡住,另一只手抢过针水,扎进了泽田的静脉中。泽田痛苦地倒下了,最后连一句骂人的话都没能蹦出来。
  (10)
  周六,由于泽田医生地失踪,大家集中在藤木的家里商量事情怎么办。
  “不如咱们报警吧?医生失踪可是大事啊。”有一个人提议。
  “警察顶个屁用,我们村里前后失踪了这么多人,他们有找出一个人,查出一个嫌疑犯吗?”另一个人反驳道。
  “大家想一下有没有可疑的人?”藤木问。
  “啊!那天晚上,泽田医生是不是去过豪士家里?”豪士的邻居说。
  “啊——”大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可汤川地思绪回到了周四那晚上鱼缸里还是人鱼的伦太郎。他的穴口还没有闭合,他的阴茎也还挺立。他挣扎了好久,最后还是跨进浴池,享受到了一次独特而美妙的性爱体验。他终于明白了泽田打破协议都要来这里的原因——如此高级的触感确实会让人上瘾并无法自拔。那天要不是天快亮了,藤木喊停他,他估计能给他做到天昏地暗茶饭不思的程度。这样就把他放弃了,实在太可惜了。当然,表面上他也是点头同意邻居的看法。
  藤木似乎看穿了汤川,但他也明白现在的豪士就是一个定时炸弹。不解决,以后总是会爆的。“想起来,小爱失踪的时候,豪士也才来没多久吧?小爱失踪后,大家都说他像变了一个人。”
  “天啊,是因为他把小爱给杀了之后,改变了心性吗?也太恐怖了吧?”
  “对了,豪士他妈那天晚上还在家里哭,说自己的儿子没了。我甩了那婆娘几巴掌,她才停下来烦人的哭泣。哼,果然是知道自己儿子杀了人,所以才说他没了吧!”中村女士的男朋友信誓旦旦地说。
  “我想起来了!”汤川顺势加入了讨论,“那天晚上我跟他一起搜寻小爱,我们看到书包的时候,他拽住了我,似乎不想让我看见,也不想让我过去确认!现在看来,他就是凶手,不想让我们发现证物吧?”
  “小爱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大家现在的话也不能说明什么。”藤木假惺惺地说道。
  “当然不行!”汤川生气地站了起来,“我们要为藤木村长和小爱讨回一个公道!”
  “对!对!”大家异口同声地喊道。
  “我们去找他问个清楚!讨回公道!”
  深志研和掛随着蓝花的豪华游艇稳稳当当地来到了岛上,船上还有两个医生。天已经黑了,海边的渔船都停靠着,没有人出海,而岸边也没有人在赶海。他们一直往上走,路边的店铺没有一家是开的,集市的入口里面也空无一人。前面吵吵闹闹的,一群人手里拿着木棍铁锹怒气冲冲地往一个方向走去。他们深感不妙,连忙跟了上去。
  虽然被泽田欺骗,但答应了小纺的事情还是要做,小纺现在是他在这里唯一的心灵依靠了。伦太郎从柜子里拿出之前包装好的礼物,抱在胸前,小心翼翼地护着。他打开门,准备把礼物放到车上,就看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汹汹而来。
  “他在那里!喂!”其中一个人指着伦太郎,大声叫喊。人群加快了脚步,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伦太郎十分害怕,他深知今天的情形跟以往的“小打小闹”不同,他惊恐地跑了起来。摔在地上的的礼物并没有受到重视,被经过的人踩得粉碎。伦太郎逃进了一个餐馆,把里面的人都赶了出去。研究所的记忆也好,流浪途中的回忆也好,在这个村子里的经历也罢,都在他脑海里逐一闪过。他绝望地哭泣着,把店里的大半桶煤油全都倒在自己身上,他发疯似的把剩下的油甩出门去,大家都避得远远的。
  终于赶上人潮的5个人站在了外围。尽管伦太郎头发留长了,衣服风格也换了,但深志研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伦太郎……”他看着被逼疯的伦太郎,心绞痛着。
  伦太郎躲在店里,平和地笑着,拿出了打火机,“咔嚓”一声,火光冲天。一个大笑着的火人从火海里一步一步走出来,跪在地上。人群的眼里虽然反映着火光,眼睛里却充满了冷漠。
  “不要!”深志研推开人群,冲了上去。掛差一点就能拉住他的小蘑菇了,可是他在碰到衣袖的时候,缩回手。即使我一直跟着小蘑菇又怎样呢?两个不同的物种,总有生离死别的那天。那就定在今天吧。
  掛缩了缩鼻子,抹掉眼角的泪水。深志研抱住了伦太郎,很快他也被大火吞噬。两个火人中飘出了一阵一阵黑色的烟雾,笼罩了整个平地,人们以为那只是燃烧不充分罢了,只有掛知道,那是一种诅咒。
  (11)
  可是掛还是没忍住,他神差鬼使地听从内心的声音,捏紧拳头,跑了起来。他还是放心不下。
  “伦太郎……对不起……我来迟了……”深志研背着重伤的伦太郎跑到了森林里面,蓝花和两个医生马上赶了过来。
  “放心吧,这两个医生是专门处理你们这些情况的。这位是鸿鸟医生,这位是佐藤医生。”蓝花介绍道,语气里充满着坚定。
  掛气喘吁吁地扶着数大口大口呼吸着,满头大汗。他们就在对面的山坡上,他甚至能听得见他们的对话。他留恋地看着深志研,却又深知自己必须离开。他不属于我。他似乎看到深志研抬起头,看见了他,但他并不确定。他站了许久,下定决心不能回头。
  再见了,我的小蘑菇。
  “呀,你们这是干什么了?”鸿鸟皱起眉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这么重伤的情况了。佐藤也蹲了下来,查看他们的伤势。
  “看来你的孢子和他的鱼鳞都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啊。”佐藤说。鸿鸟点头表示赞同,打开医药箱开始对他们进行伤口的清理和包扎。
  “蓝花小姐……”深志研欲言又止。
  “没关系。在那张伦太郎和海豚的合照里,我就知道那个人确实伦太郎先生了。亚人并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你们就是你们,这不影响我对你们的感情。”
  “要是所有人都像蓝花小姐那样通透就好了。”佐藤说。
  “那是,像我这样的人才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哦。”蓝花笑着说。深志研点点头:“谢谢你。”蓝花摆摆手。
  “那蓝花小姐是怎么认识的这两位医生的啊?”趁着鸿鸟和佐藤在检查伦太郎的伤势,深志研顺势问道。
  “这说来话长了。”蓝花陷入了回忆里,“以前我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她叫渚海音,跟伦太郎先生一样,在太阳下,她的皮肤若隐若现闪着七彩的亮光,十分让人着迷。我们是高中同学,她看起来总是很笨拙,对陆地的体育项目一点都不擅长,跑步起来也是拐手拐脚的,可爱极了。”蓝花托着脸,露出了甜美的笑容,“唯一一点,她十分喜欢游泳,她的习水能力超强,是我们学校游泳队的优秀人才,每次去比赛都能拿第一。哈哈,想不到吧。她呀虽然憨憨的,可是很善良,我们都很喜欢大海,所以我们经常约着一起去海边玩。后来有一次我们在玩耍,突然变了天,海浪特别特别大,一下子把我卷进了海里,是她,在深海把我救了上来,我才知道她原来是一条美人鱼。但也是那次,她落下了病根。从那之后我就陪她到鸿鸟医生的诊所看病,也就多多少少了解了亚人这个种类啦。”蓝花的眼神暗淡了下来,没有接着说下去。当时用了很多方法都没能根治这个病,鸿鸟说,那是因为她的心离人类太近了。她只能回到海里。离别之际,她们做了一个5年一见的约定。所以当第一次跟伦太郎见面,她还以为是海音通过另一个形态出现在她眼前。一转眼15年了,她还是没有回来。但蓝花相信只要她守护好这一片大海,总有一天海音会高兴地给她最温暖的拥抱。“哎呀呀,不要说我了。鸿鸟医生,伦太郎怎么样了?”
  “伦太郎的鱼鳞起了保护作用,大火并没有伤害到肌理,身体的其他部位和器官也没受到太大影响,反而稳定了他人类的状态,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鸿鸟认真检查完了,松了一口气但话锋一转对着深志研说,“但是你,深志研先生,你这样贸然冲进去火海,危险可是很大的,要是你体内的孢子受到了伤害,你的损伤就是不可逆的,你的身体也不是刀枪不入的哦。”
  “嗯嗯。真是抱歉。”深志研抱歉地点点头,看着沉睡的伦太郎,安心了不少。
  “咦?掛先生呢?”蓝花四处张望。
  “他重新启程了。没有了我这个负担。”他想起了刚刚赶来的另一个山坡的掛,他的武士的眼里充满泪水,跟他平时认识的他那张臭臭贱贱的脸完全不一样。“果然是武士呢,决断力真强啊。”他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落寞。其实他不是没想过要跟掛十之进一起,但是不管怎么样,都对他不公平。他值得更好的,而不是一个永远被人唾弃的亚人。
  正因为大家都对彼此的心意如此了解,才会放手让对方走上属于自己的路吧。
  “不过你们也是挺大胆的啊,自焚这个事情,痛苦度可不低。我印象中,大概是在百分之多少来着……”佐藤思考。
  “好了好了,别叨叭实验数据的事情了。”鸿鸟想要阻止他。
  “欸,要不,我再试一次给你看?”佐藤笑哈哈地看着鸿鸟说。
  “小祖宗,我求你还是别闹了,这荒郊野岭的,我可帮不了你擦屁股。”鸿鸟翻了个白眼。
  “什么嘛,明明每次都是自己搞定的啦!”佐藤靠在树上坐着。
  “是是是,下次自己洗衣服。”鸿鸟顺着他的话吐槽到。
  “嘿嘿,那我决定来一套换一套。”佐藤嬉皮笑脸地说。
  “老板,你可真有钱。”鸿鸟假意鼓掌喝彩。
  “哈,当然了,由天堂之花的精子诞生出来的亚人这个身份,可是独一无二的,可值钱了嘿。”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哦!”鸿鸟敷衍。
  听到很久没听过的名字,深志研瞪大了眼睛,感觉紫苑离开他们的日子就是昨天而已。深志研能想象到佐藤在研究所里经历了什么,不,他甚至想象不到。
  “对了,以后你们准备去哪里?”佐藤问。
  “还没有想法呢。”深志研摇摇头,叹了口气。
  “我之前认识一个人,他家还有3个空房间呢。”佐藤说。佐藤举起三个手指。
  “小蓝?这样真的没问题吗?”鸿鸟思考了一下。
  “他是少见的能无限包容亚人的单身狗了。对他们来说,这也挺好的,不是吗?你那边也接收不了那么多亚人了呀。”
  “嗯,也好。”鸿鸟赞同说,“但你要注意,可不能惹是生非哦。”
  “收到,鸿鸟老妈。”
  (12)
  祭典表演的队伍从街头走到街尾,灯火起落,曲子缥缈。小纺一直在人群里搜索着豪士的身影,却都以失败告终。可能他们的相遇只是仙女棒的火花,一瞬即逝吧?他又怎么会真的对一个小女孩的承诺认真。她失望地离开队伍,忧伤地踱步起来。
  “喂!那边发生了什么啊?”
  “听说有人自杀了,画面超可怕的!”
  她抬头看,一股浓烟在天空飘起。她衣服都没换,急急忙忙地跑了过去。消防员已经把火灭了,两个印子留在了店门前。
  “什么……?”小纺不敢相信,她拉住一个围观的人,问:“究竟发生什么了?”
  “神经病发疯了!”
  神经病?豪士?她看了周围一圈,人人手里都拿着武器。这是他自己发疯吗?她知道再怎么问也问不出话来。自私的人类只挑对自己有利的立场。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宣泄口而已,至于是谁,重要吗?
  小纺沿着大路来到豪士的家里,车门是打开的,地上有一袋东西。她捡起来,打开了包装,里面是一条贝壳项链,已经碎得差不多了,另外一盒是一只白色的贝壳小兔挂件,还算保存得可以。她拿出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恭喜小纺表演成功! 伦太郎上。这是第一次,她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是最后一次。她蹲在地上,抱着礼物大哭了起来。10年前她的朋友被他们毁了,10年以后,她的另一个朋友也被他们摧毁。她恨。她再一次感受到无助和无能为力。
  她抱着礼物,走到山坡顶端。他看见一个衣着奇异的人严肃地坐在石头上。
  “喂,小孩,你怎么啦?”掛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的好朋友……没了……”小纺揉了揉自己红肿的眼睛说。掛看了一眼残局,又看了看她,“手上的是什么?”
  “是伦太郎先生给我的礼物。”小纺抽了抽鼻子,紧紧抱住自己的宝贝。
  “好!那我们就是统一战线的人了。”一瞬间,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因为两个亚人建立起了无法言说的信任。可能是他们沾染到的亚人气息互相连结降低了彼此的防线,拉近了和对方心灵的距离。
  “这位先生也认识伦太郎吗?可我没见过你。”
  “不是,”掛摇摇头,“我认识这场悲剧的另一个受害人。他叫深志研。对了,安全起见,今晚你还是不要回家睡觉了。你知道这高处哪里可以住宿吗?”
  “住宿?”
  “啊啊啊,你可别想歪,我没有非分之想。”掛摇头摆手拒绝碰瓷。
  “神社里倒是有临时借宿的地方。”小纺松了一口气,跟他说。
  “那就去神社住一晚吧。”
  那晚他们两个都没睡着,小纺睡在床上翻来覆去,而掛则忧郁地坐在门外,看着月亮吹着风。他们现在应该安全了吧?他们在哪里呢?
  太阳初升,鸡鸣鸟啼。天边渲染一抹艳丽的红色。警笛起,振响了镇上的所有人。他们来到山坡上往下围观,昨天案发现场的餐馆前跪拜着好几十号人,是一副乞求原谅的姿态。说是人,更像是石像。跪在最前面的,就是藤木和汤川。这是深志研昨天身上散发出来的黑暗孢子控制摧毁他们大脑和身体的结果——恶人必须为自己的罪行忏悔。低洼空地的空气里还积聚着大量毒气,警方也必须穿着防护服,才能进入现场,拉起警戒线。
  “里面有你的亲人吗?”掛看到此景,觉得大仇已报,一桩心事了了,便低头问小纺。
  “没有。”小纺果断地回答。
  她脑海里浮现出10年前的画面,那是当年跟小爱最后一次吵架。
  “你离他们远点!他们不是好人,我亲眼看见的!”小纺大声说。
  “那是你爸爸和我爷爷,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小爱反驳,并因此不欢而散。
  死亡之地,是恶人们的乐园,还是地狱呢?
  “小鬼,你以后准备怎么办啊?”掛问。
  “这个嘛,我准备自己一个人生活。”小纺说。
  “呢,要不要跟我一起生活?当然不是那种意义上的。”
  “朕,准了!”小纺笑着说道。
  “哈?好大的口气啊。”掛哈哈大笑。
  “作为天下第一武士,朕就破格让你当我的保镖好了。不过第一件事,就是要把你这身奇装异服换掉。”
  “这明明很帅啊!”掛反驳。
  “啧啧啧。”小纺嫌弃地摇摇头。
  “事先说明我可没钱。”掛斗不过小孩就摆烂。
  “哼,我有!”小纺把银行卡拿出来炫耀,“我的全副身家都在这里了。”以后我还有那个人的遗产和保险入账呢。小纺想。
  “谁会带着全副身家到处走的啊?傻子吗?”
  “你不也是傻子吗?”小纺一句话,怼到掛无话可说。
  “那只是因为我之前一直在环游世界!”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小纺拉着掛的手往前走。
  掛笑着抹抹额头。果然他对小孩毫无抵抗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