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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彻斯特的丰功伟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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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五年,伦敦——

 

这绝对是个错误的决定,不能再冲动了——但这是唯一的选择。他想。

坚实的橡木大门被撞开,三两个人是拦不住他的——继续向前,看都没看被撂倒在地上的人一眼,那把子弹已经上膛的柯尔特手枪比他动作更快,拉下保险栓的金属声和一阵窸窣传来,和屋内布设的所有长刀匕首一起浮在空中,目标对准了波澜不惊地背对着他、站在前方的男人。

那人转过身来,他又高又瘦,姿态优雅,面目可怖;嘴角浮现起一丝令人联想起伊甸园里蛇的弧度,眼中却没有笑意。

“哦,孩子,”中年男人近乎怜悯地看向这个复仇的年轻人,“这可真是……太不明智了。”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调动起精神能控制的所有力度,操纵着浮空的一切向男人飞去——该死的那被迫灌下的药剂像女妖一样萦绕着他的神经,在每一条血管里散播着她炽热的毒素,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他能感受到。

一声炸响。

距离如此之近,想象中的血和脑浆却没有飞溅到脸上,瞬间,四周仿佛都被扭曲了一般,空气不真实地流动着。令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的是,被他瞄准的人立在中央纹丝不动,那颗致命的子弹带着火,正缓慢地浮在目标修长的指间,一点点沿着枪膛射出的轨迹倒退回来。

“我得说,”男人摇了摇头,“你还是这么冲动,小Erik Lehnsherr. 真遗憾哪。”

他怒吼着想扑上去,却轻易地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到背后的墙上——也许断了一两根骨头?他不清楚。不,比那更糟,身体清晰地感觉到,与子弹一起,房子里的所有火力、空气与磁场都在缓慢地向他挤压过来,很快便将没有还手之力。

“数到三,我就反转子弹,直到它打穿你的脑子,”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愉悦又邪恶,“永远不要忤逆创造者,永远不要在没摸清情况时动手,这是我给你上的最后一课。”

“下地狱去吧。”他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感觉有血顺着额角流进了嘴里。

“三。”

枪声、火药的味道、脚步声、可感知的无数金属材质物品都在向这里移动——以一个快死的人而言,这场面委实过于吵闹。

“二。”

他始终泰然自若,笑容可掬,哪怕是下令杀死——或者亲手杀死一个人的时候。Erik想自己永远都做不到这点。眼睁睁地看着闪光的弹头慢慢挪过来,伴着疼痛一起,一种死亡前的颤栗侵蚀了全身。

“一。”

快站起来,你这该死的,跟他拼个鱼死网破,如果不能全身而退,至少也得和他一起死在这儿——

他感到自己最后的绝望在咆哮,火光摇曳,Erik辨认出了男人的口型——

“Gute Nacht”(晚安)

——无意冒犯,如果我是你的话,现在就打破身后那堵墙,掀开左手边第三块地板,然后跳进去,一个小小的建议,朋友。不过动作要快。

想象中的死亡延迟了千分之一秒——也可能是一千年,伴随着怎么听都不适合当下这副场面的轻松语气,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而掌控他性命的男人如今正和子弹一起,像冻结般一动不动。

——你是谁?

他的目光疯狂地扫荡四周,试图在视线中锁定除了他们两人以外的发话者。

——不想死的话就照做,同时制住你们两个很难,而我既不想待在这儿把房顶炸上天也不想把子弹钉进自己脑子里。这里快爆炸了,看来今晚想要Klaus Schimdt这条命的人不止你一个。

心平气和的语气,年轻人,公学音,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这里所有人都快死了。以上任何几点挑出来排列组合都足够怪异,更不用说还集中在一起。在他眼前。

他照做了。上帝保佑他还残余着掀开铁门的力气,摔进地板下的暗门后,首先迎接来人的是盘旋式石板台阶,光线很暗,没有提灯,四周都是泥土气息。Erik还来不及反应这里是什么地方就被上方爆炸传来的巨大冲击力掀到最后一级台阶之下,仰天躺着,脊背贴着冰冷的地板和废弃的板条箱,他在模糊的视野中分辨出那是一条有着庞大拱顶的地下通道,余下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来,在黑暗中一路前行,用尽全力摸索着墙壁。这条密道长得似乎无边无际,延伸至十几栋楼和陌生的街道,他走了几分钟,意识到自己始终在同一个路口徘徊,没有标记、光源或蜡烛。

——右前方第二个拐角。

该死。那半途杀出来的神秘声音似乎还没放弃追踪,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应该感谢那个人。

——放松点,我是要带你出去。你也不想困死在迷宫里吧,我猜。继续往前一百码。

就像感受到了此刻投来的敌意一般,他的指路人以轻松的口吻回答。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在笑。

有那么一秒钟,他想直接冲上去质问个究竟,旋即又放弃了。前所未有的迷惑袭来,Erik把全身都靠在墙上,流血的手指攀着砾石,想象着通道之上迷津般的道路、粼光闪闪的煤气灯与马车。有时,引路者会停下来跟他说一两句话,让他过分紧绷的神经松弛几分。冰冷的石头抵着背脊,不知走了多久,他看到前方隐约闪现的亮光。

——祝你好运,Erik.

他的向导沉默了,头顶一块较宽的石板翻了过来,隐现一个出口,Erik两手撑着边缘向上灵活地攀升,感觉有人单膝跪在洞口边缘拉了他一把,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煤气灯,腰间佩枪的枪管隐隐反射着亮光,来人无动于衷地用灯光照了照他的脸,冷静地问:

“Max Eisenhardt……不,或许这名字更熟悉吧,Erik Lehnsherr?”

“算是吧,”他不耐烦地点头,“你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苏格兰场。想必阁下已经知道了不到两小时以前市内萨克斯-科伯格银行分会爆炸案,整整一座金库的贮存……真是大手笔,嗯?”来人危险地笑着,“我想,我和阁下应该有很多事情需要谈一谈,先生。把这个人带到警察局去!”

还没搞清这一切,另外两个探员就像凭空出现般一跃而起,跳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服,Erik在来得及咒骂之前就被牢牢揪住了衣领按在地上,险些窒息而死。他用余光不甘地打量着警探们的金属肩章、饰带和佩枪,一切能为己所用的东西——

——然后他的后脑就重重地挨了一下,好极了。Erik在心里默默地发誓再见到这个把他往陷阱里领的人时一定要把他丢进地下密道、火山口里或是别的什么——

——噢别这样,至少我还是救了你的命的。

他居然还敢出现看热闹。

“你就是这么给人指路的?指到大牢里?”Erik在晕过去之前不甘地问。

——我说“带你出去”,可没说“帮你脱罪”啊,我的朋友。

陌生的引路者理直气壮地笑,语气真诚得仿佛不带半分幸灾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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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不行。”独眼警探没好气地答道,“这事没得商量。”

Nicholas Fury四十岁左右,有一半摩尔人血统,脾气可与暴躁几倍的奥赛罗媲美。他恶狠狠地瞪着坐在对面的人,乌黑的眼睛有如蓄势夺取猎物的猛禽,气势足以吓退好几个资历尚浅的小警探,因此下属间流传着“Fury探长的独眼抵得上百眼巨人阿耳戈斯”的传说,任何罪犯都逃不过他的围捕。

“君子协定,Nicholas,请别让我时刻提醒你。”来人丝毫没被吓到。

听到回答,Fury探长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咆哮一般。

“Charles,听着,对于你之前在修道院路惨案中所做的慷慨协助,我们表示非常感激,但这不是——”

“严格来说,是修道院路案、冷港街五起谋杀案、中央银行诈骗案、萨默斯继承权案和哈洛家族珠宝盗窃案……再加上去年的份,”年轻的绅士坐在扶手椅里慢条斯理地列举着,脸上露出了那种足以气疯听众的“教养良好的贵族子弟”的可恶嘴脸,“我想,这抵得上交换一个证人的价了。”

“不是这个问题!”探长恼火地回答,“重点是他在银行分会爆炸案中的角色不是普通的证人,他有很大的嫌疑,我们这位Erik Lehnsherr先生,而且无需我提醒你也知道他的身份——”

“坦白说,这正是我要保释他的原因,巡警抓了没来得及撤退的那几个,他们可以证明此人不是共犯。另外,他并非是从预定撤退的秘密路线逃走的。”

“他们很顽固,拒绝提供进一步的说明。”

“有谁的证词能比读心者还可靠,Nicholas?”Charles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听着,是我本人目睹了谋杀未遂现场并把人带出来的,尽管有案底,但他不是你要找的犯人。何况只要他想,你明白,区区伦敦警察是关不住他的。”

他的语调平缓,其中并不含警告的意思,但身经百战的Nicholas Fury还是清楚地意识到了背后所隐含的东西。

探长不耐烦地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用一种看妄想症的眼神盯着来访者。

“你是不是疯了,先生?”他最后说,“你先把他抓来给我,然后又跑过来拿我们的协定换人,莫非我休假这段期间你还和罪犯头子当了盟友不成?”

青年纵声爆发出一阵友善的大笑,这将探长的耐心挑战到了极限。

“不,不……亲爱的先生,等我有了转换阵营的打算,自然第一个告诉你。”

“或者说,你一早就打算安排这位惹麻烦先生以证人的身份免于控告,是不是?”

Charles两手一摊,不置可否。这个无声的回应被警探当做了默认。

“哼,好吧……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不,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相信我,这对你我日后的调查都有好处。”

黑色的眼睛与蓝色的互瞪了一会儿,最终“百眼巨人”败下阵来,他咬了咬牙,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空白的纸张,用蘸水笔匆匆写了几行字,丢给对方。

“拿着这个,”Fury探长说,“你会在摄政街分部看守所找到他。不过我预先警告你,接下来的麻烦还多着呢。”

“感激不尽。”

“有时候我真心觉得,Charles,”探长盯着这位胆大包天的年轻绅士,“把你关进去才是减少全英国犯罪数量的最佳选择。”

“我的荣幸。那么请允许我暂时告退。”对方浅鞠一躬,语气轻快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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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上锁的铁门,走下灯光黯淡的甫道,监狱值班警卫一边清点着囚室里的人数一边和来访者交谈。

“E.L.,候审羁押犯,请这边走……实际上他没惹什么麻烦,”这位巡官说,“倒不如说有点儿太安静了,除了刚进来那天和狱友干了一架——结果被打发去了单人牢房——之后还算规矩。不寻常啊,先生,”他想了想,补上一句,对自己的幽默感到很满意,“通常只有死囚犯才这样沉得住气。”

“我想,他很快就不会再给您找麻烦了。”

“哦!那再好不过。您是来探望他的吗?”

“不,我是来劫狱的。”

“先生,我可禁不起您开这样的玩笑!”巡官叫了起来。

“哦,没有,”青年一本正经地说,“不瞒您说,我带了Nicholas Fury的许可条令来私自释放犯人,以您的忠于职守和严格保守秘密的美德,我相信,是不会把这件事情声张出去的。”

他顺手把手中的文件递给警卫,后者借着灯光翻看,反复检验了确属上司的授意后,无奈地指了指左边尽头的一间囚室:“这就是他的牢房。”

透过隔栅,两人看到犯人正面朝牢门端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只是抬起灰绿的眼睛凝视着来人,以一种能让人倒抽一口冷气的犀利目光。尽管身陷囹圄,脸上的神情却无一丝受制于人的窘迫,似乎整个人蓄势待发,安静又危险;这位被缚的忒修斯如同一尊未经打磨的青铜塑像,英俊,却也过于锋利,因而容易被划伤。他是紧闭的潘多拉盒子,包藏一切愤怒,希望蛰伏未出。

囚犯也以半挑衅的眼神打量着站在眼前的人:年轻男性,大约二十五岁,五英尺七英寸左右;一丝不苟的打扮,举止庄重文雅,目光柔和(偶尔聚精会神地观察外物时除外),有着足以在黑暗里成为光源的蓝色。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与自己截然相反,Erik想,正如利刃与盾牌的区别,或者火山与晨曦。

对方耐心地仍保持沉默,但他知道,这就是即将改变一切的人。想到之前的遭遇,Erik古怪地笑了笑,不知为何,所有的怒气都在这时烟消云散了。

巡官张了张嘴,却被这莫名的气势镇得把话吞了回去,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最后是被探望者自己先打破了沉默:

“我还以为聪明人犯了罪也不会被抓,看来我错得离谱。”他讥讽地看着巡官和陌生访客,“所以,你被指控什么?”

“诱拐加绑架,可能还有诈骗,”那人不觉微笑着回答,“再加一桩劫狱?”

“有意思。把你送进去的人劫出来?”

“我尚未自报家门,你有着敏锐的眼光,朋友,”他点点头,“如果没猜错的话,我想你大概愿意自己直接出来,不用劳烦这位警官先生了吧?”

“那么最好给我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方便出来以后不把你扔进火山口,‘先生’。”

毫无预兆地,牢门上的铁锁钝重地响了两声,锁孔里的机械开关缓慢地转动着,那扇门打开了。巡官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钥匙,以惊愕的表情目睹着这副奇观;随手甩掉手铐,刚刚获得自由几分钟的在押犯人大步走了出来。

他在来访者面前站定,后者只是略微做一手势,示意他跟自己走。那位古怪的Erik Lehnsherr投去满腹狐疑的注视,并不比警官掩饰得好;年轻绅士却并未多做解释,转身向甫道尽头走去,定睛一看,他的步速有些缓慢,一条腿还带着跛态。目送两人一前一后离去,钥匙在锁孔里重新响了两下,巡官不满地嘟囔了几句,走出囚室,此前发生的一切都与摄政街看守所目睹的所有无法解释的谜团一起,放在记忆的仓库里落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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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轮马车沿着灰色的大道飞驰而去,已近深夜,不久便到达了灯光照耀下的泰晤士河畔,他们沉默地并肩站在桥头,目送一个个陌生人的身影消失在浓雾里。

然后Charles开了口:“我得感谢你没那么做。”

“什么?”

“在来这边的路上,大约有三次——或者四次吧,我知道你要么在想直接掀了马车走人,要么就是把窗框或者手杖卸下来问候一下我的后脑。但最后都改变了主意。为此,”他微微笑了一下,“我该表示感激。”

“那我为什么改变主意?”

“好奇心、审时度势——顺带一提,这绝对是好品质——以及我们还没走出警厅负责的范畴,何况,我不认为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你完全摆脱‘女妖’的影响,恢复到能力稳定时的状态。”

他提到这个词时Erik敏锐地皱了一下眉。

“看来你察觉到了。”

“所以,你也是——”他说出口后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是的,我能读心,也能直接透过精神层面与人对话,”Charles眨了眨眼,“这就是我能在金库中发现你的原因。”

“然后你就把我交给了苏格兰场。”

“我骗过了看守阿耳戈斯才把你放出来,这足以表达诚意了吗?”

Erik想象着眼前的人单枪匹马去迎战怪物的样子,那模样甚是滑稽,只要设想一下就要大笑出声了,然后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真正对这个人产生愤怒——至少现在还没有。

“好吧,你希望我做什么?”他以熟练的手法卷上一支烟,“我不认为一位绅士这样大费周章只为了找个人来陪他打发无聊时光。”

“‘女妖’,”Charles把它的发音念得很清楚,“这药物是个危险因子,我需要你帮我找出真相,相对的,我会帮你摆脱它的长期影响,合理利用自己的能力。”

Erik缓慢地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在那里确认此言不虚。

“你到底是谁?”

“Charles,Charles Xavier——牛津大学生理学教授,如果你问的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把目光移向陷入黑暗的河面,“另一方面和伦敦警察厅有些关系,他们遇到无法解决的事情时会来找我寻求建议,当然是以非正式的手段;相对的,一旦我们的同类碰上麻烦,我也有我的行事方式,而苏格兰场提供了这个便利。”

“这不是全部。”

年轻的教授平静地说:“的确不是。”

“看那边的码头,Erik,”他轻声说,“半年前,‘珐琅号’上的一名水手,二十岁的Armando死了,一个好小伙子。他是外国侨民,在此地无亲无故,只有一两个船员帮忙埋葬了他。我希望能告诉你Armando是因病或者意外而死,但很不幸,他的室友通过某些渠道找到了我,说他是因为某种药物而丧命的,至今没人查出它的成分和来源。我花了一阵子时间打听线索,最后源头指向了萨克斯-科伯格银行分会的人,如果不是Klaus Schimdt的手下在某次交接中疏忽大意的话,直至今日,恐怕我手里的证据仍寥寥无几。‘女妖’的效用可能是致命的,我担心它一旦被用作武器针对我们的话,后果会不堪设想。”

“真奇怪,一个和苏格兰场有关系的人却绕开官方力量借助外力。”Erik讽刺地说,“看来你不是很相信你的朋友们。”

“恰恰相反,”Charles回答,“我比信任如今伦敦警察厅的所有雇员加到一起还要信任Nicholas Fury,然而Nicholas并不是变种人。我相信你明白这其中的区别。”

“你要我提供情报。”

“不仅如此,我希望你能与我合作。我一直单打独斗,也需要一个同伴。”

Erik扬起眉毛。

“向西走一百码,然后看右边。那里有一个印度烟馆,它的老板自从上一次我把他最有价值的供货情报告诉苏格兰场之后就发誓要找我报仇,”Charles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再往那条巷子里看看,131号最深处,名义上是代理人事务所、实际上是全伦敦最狡猾的诈骗犯和掮客聚集地。只要你开足够的价,我相信里面任何一个小混混都很乐意听你指挥,随时向哪个被盯上的倒霉鬼送上致意——很遗憾不太可能是友好的。如果在旧城区,这样的人会更多。”

“听上去你是需要一个搭档或者保镖。我不确定我符合你的条件。”

“你坚决、果断,能力成熟,实战经验和谋略方面都很强,何况恕我直言——你现在并没有更好的选择,我的朋友。‘女妖’的影响虽然强劲,但还没有到完全阻断能力的地步,对你来说,区区监狱不算什么,如果想走随时可以。尽管萨克斯-科伯格银行分会爆炸现场没有已知的幸存者,但难保暗示Schimdt的那帮人或是他的余党不会找你算账。你需要的是洗清案底,以一个新的身份出现,或许还有一笔佣金。如果需要的话,我能够提供。”Charles愉快地说。

“所以是个交易问题。”他欣赏地点点头,“这条件听上去不错。”

“很高兴我们达成了共识,我以前就一直想养——我是说,雇佣——一个助手,方便研究案情和出行之类的……”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雾,Erik看着对方,他年轻得犹如刚刚走出神学院的见习生,刚刚推开修道院的大门,试图对那座黑暗迷宫一探究竟,不知是天真还是勇敢,亦不知会迎接怎样的结束。

“不会是个好结局。”Charles的音调忽然变回严肃。

“什么?”

“我知道你所想的,请原谅。”他歉疚地看了Erik一眼,“这是一项危险的事业。人皆有死期,无人能全身而退,清白无辜。或许我与你其中有一个注定要给对方送葬。”

“……为什么是我?”

“我不知道,”年轻的教授说,“也许是因为这里——”

他停下来,指了指他的心脏。

“这里。在你想和那个德国人同归于尽的时候,它们全都在叫喊‘活下去’,我从未见过一个人有这样强烈的痛苦而不被压垮。所以我想,救你是正确的。”

Erik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从那里读出了悲悯,还有积压至今无处释放的孤独。在那一瞬间,他以为看到了自己。

你过着怎样的生活,就像我?他在心底疑惑地问。

那双眼睛只是回以安静的凝视,他从自己的痛苦里感觉到回答,知道那是唯一的真实。街灯下,两个人沉默地握了握手。夜已经深了。

“我接受。”Erik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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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异,或者说——进化,”壁炉前,Charles沉思着说,“已经留下了足够多的奥秘亟待人类解开,而大千世界总是无奇不有,朋友,总比我们想象的更离奇。”

Erik把头抬起来,望着坐在对面的人。他几乎要睡着了,头颅沉重地垂下来埋在扶手椅的软垫中。要在冬天的夜晚保持清醒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尤其是在经历了一天的折腾——不,他的伙伴固执地把它叫做“冒险”——之后。

“每次我以为Nicholas不会再提出更古怪的请求时,他永远都不会辜负我的期望。你对吸血鬼有研究吗?”

“不比对你的研究多。”

“我把它当做‘很少’来解释了。所以,”Charles的声音介于半梦半醒之间,明显精神也不怎么足,“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一封信丢在他的膝盖上,封口处的章印表明了寄信人的身份,是他们那位共同的熟人。

查林十字街11号

有关连环谋杀案事由

敬启者:
今晨三时左右,巡逻警察忽闻塞彭泰恩街尽头一座公寓传出惨叫,因而前去问询。声音传自二楼,据称由医师父子二人居住。该巡警发现房门紧闭,全无外力闯入迹象,中庭有男尸一具,经女仆指认乃是屋主米德加德医师本人。房内秩序齐整,家具未经翻动,财物亦未遭洗劫,唯有尸体死状怪诞,疑遭吸血鬼袭击,警方百思莫解。近期类似谋杀事件层出不穷,已届数起,疑是同一人或团伙所为。事属机密,敬请于明日正午十二时前惠临现场,此前一切将维持原状,倘蒙指教,不胜感激。
N.F.上

“没了?”他草草浏览一遍,把信丢到旁边。

“没了。”

Erik嗤之以鼻:“依我看,他不入流的惊险读物看多了。”

“事实上他没在信里提到什么,就算被人截获,仅从‘吸血鬼’一字来看是无从判断的,我们的阿耳戈斯一向行事谨慎,”Charles顺手拿起拆信刀,“真正有价值的是信的笺头处,我和警探说过,倘若遇上必须要我出面不可的情况,就在这里打个X的记号。而现在,它出现了。”

“我还是看不出吸血鬼和我们要找的真相有什么关系,除非你能证明它们是特兰西瓦尼亚一种专有的变异现象,‘教授’。”他好笑地盯着壁炉里跳出来的火星,让拨火棍在空中浮起来翻动木炭。

“说得好,Nicholas Fury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找上门来,也就是用人类常理无法解释的时候,那通常意味着我们的凶手、受害人,或是任何与案件有关的人——可能‘不是人类’。”生理学教授带着欣赏的口吻说。

“这表示,”Erik缓慢地说,“遇害的人和我们一样?”

Charles摇摇头:“唯一能确定的是这起案子和超常能力有关。除此以外,没看到现场之前,说什么都为时尚早。”

“信上说‘明日正午’——”

“指望苏格兰场的探员只能添乱,还不如先下手为强。走吧,我们在它轰动全城之前去偷点情报。”

“什么?”

“现在。”

年轻的教授抓起风衣和手杖推门就走,忠实的助手只得无奈地跟在身后,一头扎入外面的茫茫黑暗,深夜时分,雾霭更重了。

实际上Erik并不反感在夜里行动,或者说,他之前的大半部分人生都习惯了这一点。趁夜色出没,又在日出之前离开,隐没在人群伦勃朗式的各色侧影中令他行踪成谜,也使任务变得更加便利;在这种暗棕的、带着橘黄光圈的、雾气沉沉的夜里。他们擦肩而过,毫无踪迹,而他身上总是带着一个或几个人的血与酬劳,或者仇恨。

只是以前他不会跟在一个明显行动不便的人背后,随时留心他的动向,偶尔——好吧,是经常——违抗对方的指挥。他在信心与好奇的驱使下向前走去,神色急迫,眼睛亮得像是要烧起来,仿佛只有要走向的终点才有意义。Erik从没见过如此莽撞的雇主,那些人也不会在他蜷成一团、浑身冷汗地整个人贴在地板上时走过来敲门板,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不带一丝虚假的怜悯。不用紧紧贴着大衣下的胸膛也能听见心跳,他活着,充满生机,周身都是谜团,就像正在不屈不挠地吐纳气息的这个时代。

那是他要保证的,而他却不知道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

 

*

起初不是这样的,并不是。

开始合作的首个任务简单得难以想象。他们要了一辆马车,催促它驶向码头旁的工人聚集区,那里住着Charles提到过的遇害水手Armando Muñoz的熟人。Erik用熟练的黑话与船员们交谈后很快取得了对方的信任。没有,一无所获,Charles说可怜的Muñoz先生大约是想靠服药来加强自己的能力,以便用更短的时间完成规定的活计,还能方便他攒一些钱。然而好景不长,没过多久事情就变得不可控制。

“他先是睡不着,我隔着墙板都能听到他每天在床上翻来覆去,”他的朋友回忆道,“后来他的面色也变得很不好,最后几乎没办法下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得了风湿。那种药价格不便宜,以我们的工钱得费好大一番力气才能买得起,我问他是从哪里搞到的,他不肯告诉我。大概一个月以后,他精神似乎好了些,结果当天晚上就出了事。夜里,我听见他在隔壁呼救,等冲进去的时候,Armando的样子非常吓人,浑身的皮肤都变得活像盔甲似的,然后从里面一块一块裂开,说真的,”他摇摇头,“他就像整个人从里面爆炸了。”

当然了,Erik想。增强能力的“女妖”正如其名,是个狡猾又难以捉摸的骗子。之前在Schimdt手下干黑活时,他们都出于同样的原因服食过这种毒品般的药剂,可惜过了一段时间它的真相便暴露出来:起初,药物确实会短暂地令能力增幅,代价却是巨大的——不久后,过量服药的变种人均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失控,有一个控火者就是这样突如其来地变成了火中冤魂。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可怜人也是陷进了这样的阴谋,最后被自己的能力害死。

怎么样?在别人听不到的地方,Charles无声地问他。

和我知道的一样。

意外发生前,他们正像平常一样在Caspartina酒馆打算喝上一杯,任务完成时他们总是会这么做,以冲淡双手间的尸体气息。Erik坐在Roberto da Costa*身旁,后者正把玩着自己的海泡石烟斗,意兴阑珊地问他是不是就打算一直这么干下去。

“也许吧,直到死。”Erik记得自己短促地笑了一声,“我不认为自己有本事功成身退。”

南美人点点头,“我想也是,安分守己的生活不适合你。”他顺手敲开装着药剂的小细颈瓶倒进杯中,“用了这玩意儿以后,没有它还真觉得别扭。”

Erik起身离去,Roberto远远地举起酒杯向他示意。他没走出酒馆几步,就听到里面传来的惊恐呼声与乱作一团的哭叫,然后是一片火光。当天晚上,“火王”Roberto da Costa成为了最初的牺牲品。

那是他第一次领教到因“女妖”而失控是何等下场,再后来发生了更多的事。

“再问也找不出什么的,”Erik耸了耸肩,“回去吧。”

 

他们租住的第一套公寓位于高尚街区的一隅,好处是安静隐蔽,两个人都不必费太多力气去掩盖自己的行踪。夜里,伦敦开始下雨,始终未停。Charles站在窗前听他说了所有的事:药剂的秘密,发觉真相被抓回去又出逃的前前后后,以及它的成瘾。Erik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说出这一切,不需要太多修饰。在外面,雨水异常猛烈地拍打着窗户。

不需要理解,因此也不存在更多的同情。

“我很遗憾。”年轻的教授最后说。

他不置可否:“不需要遗憾。我们会解决这件事。”

“我们会的。在那之前,有关合租的注意事项应该都没问题了……还需要什么?约法三章?”

“只要一样就够了。”Erik说,试图做出一个并不显得敌意十足的姿势。

Charles看着他,等待着下一句。

“别读我的心。”

蓝色眼睛稍微睁大了些,旋即轻轻垂下,灯光很暗,Erik看不清他的表情,那声音听起来困惑而悲伤:“当然。”

他关上门,走上楼梯,“晚安。”

 

通常来说,他的一天应该这样度过——在犹太街区租住的廉价公寓醒来,去Caspartina酒馆和老板交换前一天完成的任务以及之后的指示,领工钱,然后自由支配。活计总在晚上,方便抛尸和伪造证据。他懂得熟练地用匕首、还有枪和火药。当一切结束后再回到起点,睡在胡乱由旧书和衣物堆积在一起的床上。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出逃后,在监狱里度过的时间与此刻一样没有真实感。Erik躺在那里,视野失焦地盯着天花板,把这一个月的牢狱生活等同于彻底戒除药物的时间,此前,他已经坚持了几个月,如今只有偶尔在精神完全松弛时才会失控,就像现在——痛苦地把自己砸到床上,用牙齿咬着床单和目力所及一切能阻碍发音的东西,发出呻吟会给自己惹麻烦,至少在Schimdt手下和和监狱里都是。现在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仿佛一切都已经脱离了控制,有关痛苦的片段总是擅长趁虚而入,他从床上翻滚下来,因突如其来的发作在地上挣扎,发现自己像是从内而外被掏空了。

然后记忆不受控制地蔓延——大火与哭喊声,整片街区都在烧着,那些被涂了“犹太佬滚出去”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字迹的门板和窗框在热度中融化,男孩与女孩的呼救,被活活烧死在屋子里的人。他认得出领头的人是谁主使,硬生生被扎进手臂的针管,感觉得到被关在黑暗的地下室里与匕首捅进来人心脏的触感。

迟来的疲惫与恐惧一同攫住他的胃,那里不祥地拧紧了。他在地板上翻来覆去,全身都是冷汗,会过去的,总会过去。他像魔咒一样对自己念道,因为如果撑不过去的话,一切就结束了。

然后外面传来敲门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别进来,”Erik咬着牙说,“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就算帮我的忙。”

敲门声戛然而止,他照做了。

需要的话,我不会走。门外的声音,是直接在脑海里传来的。

你难道不睡吗?

周围有人情绪过于强烈的时候,我很难睡得着。

Erik摇摇头,挣扎着在地板上爬过去,一切都乱套了。这所有的一切。他摆脱不了。他不该留下。

下意识地,他把这句话说出了口。深重的疲惫还是击倒了他,现在他无法动弹,无法站起来,无法起身离开。Erik久久地回想着Roberto最后的样子,凝视着死亡的另一端,提醒自己不要过去。

然后他的身体滑向一边,门上的锁打开了。

一双手。首先抓住的是他的肩膀,然后是手臂,它的主人半拖半抱地把他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向前走去,中途因为掌握不了平衡而停下好几次。他僵硬地挪动了两下,然后一动不动,头垂下来沉重地压着对方的肩,听得见心脏跳动的声音像一团火。感受得到他的手指拂过自己的头发,最后停留在那里。多么奇怪,他想。还活着的每个人都在说话,可现在,全世界似乎都只有这个声音。

“如果你要走,”Charles看着他,摇摇头,“天亮再走吧。”

他闭着眼睛,什么都没有回答。缓慢地,重新被推入睡眠的怀抱。

 

第二天早晨,Charles走进客厅,前一天还没来得及换的衬衣凌乱地揉成一团,眼神模糊地、惊讶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他的助手坐在桌前读一张早报,看到他点点头,什么都没说,似乎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擦得锃亮的银质茶壶上。

“你留下来了。”

“显而易见。”

“对不起,”他带点歉意地说,“我想——我们都需要习惯一下。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

“我不能白拿报酬,”Erik面无表情地说,伸手去拿糖罐,“另外,茶壶真的该擦了。”

Charles停了一会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开了口:“我想是的。”

手指触到了口袋深处,那里有个东西要给他看。以后吧,Erik摇摇头。

毕竟,没有人能确定这趟旅程的终点。

Chapter Text

*

他们抵达彭泰恩街时已是深夜时分,案发的宅邸是临街五幢连排房子中的最后一间,其中三幢都是空的,鲜有人迹,荒芜花园里的野草疯长蔓延至隔壁。夜间时分,只有案发的医师宅邸门前还亮着一盏灯,其余沉入黑暗。从窗户望去里面一片寂静,一个负责看守现场的年轻警员趴在桌上打瞌睡。Charles悄悄做了个手势,径直打开了门。

门铃撞响,昏昏欲睡的警员惊得跳了起来,他是位黄头发的高个儿青年,一脸困顿。

“天哪——教授!”他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局长说,您明天才——”

“他改主意了,”年轻的教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你知道,他的请求可不好拒绝。守了一晚上,累坏了,是不是?”(Erik默默递给他一个“胡说,是你要来添乱”的眼神,对方理所当然地装作没看到。)

“啊!这话除了您们二位,还有隔壁那一位已经说不了话的,我决不跟别人提半个字,”小伙子叫了起来,露出一副叫苦连天的表情,“Fury警长是个好警察没错,可是我告诉您,以他这种不通人情的作派,不出三年,全苏格兰场的警察都要给他累死。我本来不是这会儿当班的,不幸眼下值夜班的人病了,只好顶他的缺。想想吧,遭了吸血鬼的尸体!已经有三回了,先生,要不是我胆子大——”

“三回?”

“没错,先生,这种吸干了血还抹脖子的事儿不是第一次了,”警员意有所指地朝楼上的房间努努嘴,“就在月初和上周,还有两个倒霉蛋也丢了命,样子可吓人了,有一个被发现时已经死很久了。差不多就是那时候开始有吸血鬼的谣传,什么匈牙利伯爵来报仇啦,美女吸血鬼找猎物啦……本来局里也没太当真,觉得是报案人夸大其词或是看错了什么的,直到又出了一起,再也没法说是普通凶案了,您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夸大其词!女仆发现她的主人那会儿,他整个人都枯干了,头就这么被割了下来,您看,就这样,还放在胸口……”

“好啦,探员,谢谢你,”Charles善解人意地从口袋里摸出半个金镑,“我和这位先生来看一看现场,你去歇息一下再回来,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小伙子大喜,敬了个礼便走了。Charles则狡黠地向他眨眨眼,意思再明白不过:现在,我们来大闹一场吧。

 

令Erik吃惊的是,这位远近闻名的犯罪专家并未在案发地点多做勘探。显然,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员们没把上司“维持现场原状”的命令放在心上,经过警方白天的一番调查后,这里可称得上是凌乱不堪:丢弃一地的杂物,剪报、资料簿和手术用具,地上是一大片业已干涸的深色血迹,受害者想必在很短的时间内便一命归西。尽管室内光线昏暗,但仍能看清墙壁上的花纸与精美的壁炉,里面火已熄灭。与街区的萧条凋敝不同,这间屋子的装饰倒相当考究,看得出屋主人在世时曾生活优渥——而眼下,他正僵直地躺在临时充当了停尸间的客房中,身上穿的外套不知所踪,里面的背心与崭新的硬领已被血染成深褐色,头和身体分了家,一双茫然的眼睛没有合上,盯着他们走进门来的方向。

Charles迈过地上的血迹,迅速在屋内扫视一圈,从天花板到凄惨不堪的地毯,以及翻倒的桌椅,然后快步走向医师的尸体,翻看他的手腕和脖颈断面,尸体确如信中和警员的描述,皮肤已变成可怖的干枯状,黑色干瘪的血管纹路暴起曝露在外,似乎整个人的生命力都随着血被抽走了。Erik盯着它,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给人奇异的不适感——你知道它已确凿无疑地死去,但又作为一个活物的见证确实存在,仿佛生与死已在此刻共存,而活人们不知道身居何处。

他并非不熟悉这种神情,实际上,他已经见得太多。Erik摇摇头,努力将那些死者的样子从脑海中驱除,分不清哪种更为致命。

“你认为他是变种人吗?”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尸体。

“这需要确定。”

他的同伴俯下身,凝视着那已经没有生命的头颅,说了一句:“请原谅。”然后将手指轻轻放在死者冰冷的太阳穴上。

这时间只持续了几秒,但长得像再次经历了一场意外死亡。不知过了多久,年轻的教授缓缓转过身来,再度凝视着他:茫然、有一丝悲伤、又带着疑惑的眼神,仿佛死者附身。

“Charles?”他问。

Charles摇了摇头,示意退出这个房间,如同怕惊扰到死者安眠一般伸出手去,慢慢地帮头颅合上眼睛。

“他不是。”他简单地回答了Erik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疑问。

“怎么确定?”

“读他的心。”

“尸体的?”

“对,”Charles迟疑了一下,“就像一种副作用——我把它称作二次变种效应,任何变种人身上都可能产生。具体到心灵能力者,有些人在接触到别人身体时也会读取对方的精神,就像条件反射,直到我偶然发现自己的能力范围不仅限于活人。”

Erik扬起眉毛:“通灵师?”

“没那么方便,”Charles苦笑,“这种交流不好把握,大部分时候我宁愿它不起作用。但这次不行,我们的凶手做得干净利落,从眼下的情形来看,死前的记忆比现场更有用。”

“你看到了什么?”

“一些画面,临死前的、还有更早一些的……但很少。毕竟,死者是没有心的。”

“有些活着的人也没有。”Erik平静地说,努力不让他们的目光交汇。

他闭上眼睛,残存的画面在眼前旋转,开始了。天知道,Charles一点儿也不想要这种有如附魔般的体验。从活着的精神中检视、筛选、组织信息像拼图,将人们竭力想掩盖的事实与遮蔽它们的表象重新剥离拼凑,构成完整的图案。而窥视死者意味着进入禁忌的世界,拥有热度的灵魂无法忍受的极寒之地。它们涌入脑海,不期而至,不加选择,无法控制,完全占据自己的领地,迫使他将主导权拱手让出。然后,他看见。

在眼前快速接近的、褪色的地板,上面有自己的血,这是他看到的最后一件东西。被干脆利落割开的喉咙,皮肤与血管的分界一片模糊,仅仅在一瞬间,却已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的双腿停留在原地,他的视线却已经从空中坠下,看不清另一个人的离去。空气中有一种发苦的香气,是她身上带来的。她是谁?俱乐部的灯光是黄色的,他在那里打了两次惠斯特,侍者一次又一次斟上酒,出门叫来马车。深夜的伦敦街头,她搀扶着他直到走上楼梯。她的手掌温暖……年轻女子的身影掩上房门,绿色衣裙的一角拖在血泊里。他想不起她的名字。她去哪里?

这是死去的声音,死去的眼睛。亡者已经不会看,但不会说谎。

亡者还不想离开,在他的精神边缘,Charles能感到它最后的遗留,像一团黑色冰冷的火,被突如其来的困惑与恨意主宰。好像要用尽最后一股力气,占据他的精神继续活在世上。与外界的区分变得模糊,他努力辨认出自己的意识:清晰、有序而熟悉。还有另一个意识迎上来,那是Erik,坚硬又犀利,如镶在刀锋上的钻石,警惕地留意着他的反应。

他再度双目闭合,将这些拼图一一存放在自己记忆中,精神剥离了让亡者侵入的战栗与恐惧感,只留下那些画面。然后Charles开口,分不清那是不是自己的声音。

“有几桩细节,但不是太多——我们要找一个当晚陪同死者上了四轮马车,来过案发现场的姑娘,她中等身高,黑头发,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穿绿绸缎衣服,可能曾出入过鸦片烟馆,与死者并不熟稔。她的身份目前还不确定,可能是欢场女子,也可能是掩人耳目,她听命于一位中年男性,可能是监护人。”

“你认为她是我们要找的犯人。”Erik评论道。

“不一定,但可以确定的是,她是案件的关键,”Charles沉思着,“她也许作了案,也许仅仅是目睹了现场又逃走,可能性很多……但更重要的是,”他抬起头,这一次目光交汇时,Erik没有避开,“动机,我的朋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情况有很多,”Erik抱起双臂,对他的要求毫不感到惊讶,“不贪图财富的谋杀——注意,它仍有可能涉及‘利益’,也可能含有强烈的情感因素。而砍头是一种警告或宣告其力量的行为。因此,我们的凶手要么抱着强烈的仇恨,要么是含有某些利益上的需要,二者必居其一。”

Charles微笑道:“说得好。你偏向哪一种?”

“后一种,如果警察没有把这儿弄成马戏团的话,会更明显。前一种人一般做不到这么利落,这里找不到什么能表明情绪的痕迹,凶手冷静、不动声色,显然预谋已久。复仇不是这样的,”Erik摇摇头,“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Charles,没有人这样报仇的。”

复仇。Erik想,他的生命沉浸在这个词里面。他的思想,声音,也许还有以后的一切。对于那些仅把它当做伪装的人,他有理由看穿他们。

Charles凝视着他,没有接话,Erik知道,这目光能让人无所遁形,但此时,它们甚至是温柔的。

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简单地在Erik后背上拍了一下:“我们去看看里面吧。”

 

他们用余下的时间搜集线索,Erik很快便发现,Charles在这方面的热情甚至比不上自己。他只是坐在一旁默默沉思,偶尔走近观察某些地方,然后理直气壮地指挥Erik翻这个翻那个收集物证。就在Erik想翻着白眼质问“你这样子怎么当上侦探的”之前,他的朋友开了口,语调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轻快。

“别介意,Nicholas Fury只有在案子超出常理的时候才会找我。要知道,这种情况通常用不着从一个丢弃的烟头或是泥土地上三百个脚印里辨认出罪犯逃走的路线——我也没有那方面的能力,”他笑了,“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嫌疑犯带过来看一眼,因为没有人能对我说谎。其实迄今为止,我破案率最高的案件不是变种人相关,而是有固定怀疑对象的家族纠纷、财产、遗嘱之谜这一类型。说真的,这种人即使没有读心能力也看得穿。原因很简单,他们的表情我小时候就在亲戚脸上见过太多次了。”

“你是要告诉我,”Erik讥讽地说,“你是个从贵族家庭斗争中胜利活下来继承了大笔家财的冒险小说主角,曾祖父还在小亚细亚山洞里留了座秘密金矿?”

Charles思考了两秒,居然还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小亚细亚没有,意大利有。”

不知怎么的,Erik已经有预感:只要继续跟Charles待在一起,这就不会是他这辈子听说过的最疯狂的事。

TBC

 

我只想写个十九世纪谈恋爱的故事,现在为什么会越拖越长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