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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花店的老板娘养着一盆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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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很早就有一家花店了,也许早在我出生前,至少在我有记忆以来,烟火喧嚣中那一抹淡雅的兰花香,从未散去。
花店很奇怪,只买一种花——兰花,但花店的生意从未断过。时常有人看到汽车停在花店门口,下来一位西装革履的贵人。那时普通家庭能买一辆自行车已经不错了,更别说汽车。甭提小孩,大人都能围在一辆车旁津津有味地论上三五个小时。
花店老板娘名叫苏静好,人如其名,脸上常年挂着淡淡的笑容,说话也总是温温柔柔的。镇上的皮孩子有时玩着闹着摘了她的兰花,被家里大人带过去向她道歉,她也不着恼,只软软和和地笑言道:“下次莫再摘了。”
我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便常常看到她了。
花店就在小学的必经之路上,穿过卖大饼油条的吆喝,从买菜的讨价还价声下钻过,便看见花店门口的煤球炉,炉上惯是煮着一壶水的,氤氲水雾朦胧了店中正在浇花的窈窕身影。清晨的阳光透过水汽滴在兰花枝叶上,衬得那双拿着破旧铁壶的手分外白净纤长。
放学时,和三两同学嬉戏打闹一会儿,各回各家,那个时候路过花店,总能看见苏静好倒一杯热茶,坐在柜台后,开一盏暖黄的小灯,翻开一本厚厚的书,时不时执笔在书上写写画画。一般那个时候,太阳还未落山,可那一盏灯,总给我一种错觉,仿佛我还在黄昏,而苏静好已陷入花店最深处逼仄的永夜中。
直到有一次我贪玩翻进了花店后面的校园里。
小院的墙只比成年人高了半个头不到,我好奇苏静好的后院里到底有多少盆兰花,趁着下午放学,大家都回家吃饭去了,从家里抱了一把小板凳,跑向花店。恰好花店就在街的最末端,早上的流动早餐铺都撤走了,我把板凳往墙根上一靠,踩上,再一踮脚,就看到了小院的内景。
令人大失所望,院子里空空荡荡,青灰色的地砖间开出一条弯弯曲曲的鹅卵石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一张石桌,旁有两个石凳,石桌离墙近的很,我需要伸一伸脖子才能看见整张石桌。
石桌上放着一盆茉莉。
白瓷的盆,墨黑的土,正中间一枝孤零零的小白花。
我那时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屁孩,怎么知道那是盆什么花,我只觉得那花比摆在店里的兰花小了许多,白白的,嫩嫩的,好像十分娇弱的样子,而且花开了我都闻不到一丝一毫的香味。
还没等我把这盆花贬得一无是处,苏静好进来了,一把锃光瓦亮的小刀被她放在石桌上,小刀的刀背上用红笔抹画了几道,现在想来,那抹画的材料应是朱砂之类的涂料。
苏静好背对着我坐下,将左手袖子往上挽了一小截,右手拿起了小刀,锋利的刀刃紧靠上左手手腕。
我紧紧盯着她动作。她这是要自杀吗?刀割下去很疼的呀,家里大人都说人是受不了苦才自杀的,可是苏静好不愁吃不愁穿,街口的弘老四整天抱着他那大黄破褥子喊着饿啊冷的,也没见他去自杀啊!
刀极快地划过了,苏静好用的力明显很大,殷红的血一下子冒了出来,她把伤口移到花盆上方,让血滴到泥土里。
从我这个角度看不见她的面部表情,只能看见她手腕上两边外翻的猩红的肉,从一滴两滴到像开了水龙头一样的涌血。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我瞪大了眼睛,手紧紧攀住墙上的瓦片。她这是在干什么?用血浇花吗?我想尖叫,可声音在喉头不知被什么东西哽住。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苏静好的头动了动,黑发滑向一边,露出小半边脸颊。我恍惚感觉她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
她是发现我了,要回头吗?我忙缩了脖子,扶着墙面下了凳子,脚一触地,才发觉脚踮了太久,都已经发麻了。顾不上凳子,我挨着脚上针扎一般的麻痛跌跌撞撞向外跑去,生怕晚一步就被苏静好抓着笑吟吟地割了我的腕子用我的血去浇她那一屋子的花。
一直跑到街口,压下喉中的不适感,我才软着脚挪了回去,看四下无人,抱着椅子蹿小道回了家。
当晚我就做了人生中最清晰的噩梦。白色的盆,白色的花,黑色的土,黑色的发,红色的血,红色的肉,银色的刀,甚至还有苏静好那张笑吟吟的脸,无数次的在我面前晃过。
第二天早上,我头重脚轻地去上学了。照例路过花店。我按下十足十的恐惧,努力像往常一样往店里瞟了一眼。
苏静好在浇花。宽松的袖子折了三折,松松垮垮地搭在手肘上,左手手腕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我不信邪,又仔仔细细看了眼,确实,手腕上没有任何伤口,还是那样白净纤细。当我把视线收回,却发现苏静好已停下动作看着我,嘴角微微上翘,唇一开似是要对我说什么。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背后冒了上来,扭了头再不敢停留,加快了步子走向学校。
自此,我再没有走过花店门口的那条路,宁愿早起几分钟,绕一条稍远些的路去学校。幸而,初中和高中在镇子另一头,我便不必再每日提心吊胆,生怕会下意识走了那一条路。苏静好,这个用血浇花的女人,随着时间的流逝,似乎也渐渐从我的脑海中淡去。
初中与高中的同学里,那些镇上长起来的学生,从不提花店或是苏静好,甚至包括以前摘了兰花的那几个,我不知他们是因为和我一样看到了苏静好用血浇花的那一幕还是旁的什么,以至于在高中,我已完全忘了镇上还有一家花店,还有苏静好这个人。
七年后再一次路过花店,是我即将离开小镇,去外地上大学的那一天。
那一天,我决定把整个镇子都看一遍,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花店那条街被我排在了最后。
彼时已是晚上八点多了,两边的街道前几个月刚翻修过,整整七年,我一恍惚,便只能从其中依稀辨出几分旧日光影。头顶路灯洒下寡淡白光,我眯了眯眼,眼前的黑暗里零落缀着几点微光。
迈开步子向前走去,街口的弘老四和他的大黄破褥子早已不知所踪。头里第一家是宁馨菜馆,老板娘姓高,名字就叫宁馨,专卖韭菜和藕粉丸子,喜欢唱戏,有事没事就来两句;第二家是纳兰金店,祖传老招牌了,店主人送外号“舒有矿”;接着的是娴式理发,一盏三色灯在招牌旁悠悠地转着,店主不是本地人,听说是在大城市里经历了什么大变,后来安安稳稳窝在我们这个小镇里当一个小小的理发师,以前三天两头见她把高宁馨撩拨地鸡飞狗跳;第四家……街的组成成分还是丝毫没变,也就那么几十来家店,老愉烧饼紧挨着的就是花店了。花店依旧没有名字,光秃秃的一块牌子独树一帜。
店深处飘散出一缕暖黄,灯竟是还亮着。我本只是想在离开前再看看小镇,走到街尾就回去,可这一缕暖黄却引得我转了脚步。
我想起七年前那如梦似幻的一天,其实我已记不清那天到底看见了什么,或许是苏静好用血浇花,也有可能只是苏静好不小心被刀割到了手,或许那确实是一把刀,也有可能那仅仅只是一把指甲钳。记忆被幻想裹挟着上浮,丝丝缕缕一半留在幻想外,一般溶解进幻想里。又或许那天我根本就没有翻上花店小院的墙,这一切只是我的梦境?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我只知道自己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柜台后的女人。
她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仍是一杯茶,一本书,一支笔,一盏暖黄小灯,灯光在她背后的白墙上投下模糊的灰影,愈发衬得她身形瘦削。她执着笔,下笔极慢,似乎便是仅差了分毫,也能叫她心疼上半天。
我看着她放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颤着手将茶盏放回杯垫上。
她看见我了。
除去脸色苍白,七年岁月仿佛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眉目间柔柔的温润的笑意,微微上翘的唇角,甚至那双手,也是七年前那样的白皙修长。可她的脸色确实惨白得惊人,暖色灯光无法为她的脸添上一丝一毫的生气,两抹寡淡的粉白堪堪代替了双唇的位置。
她或许真的在用她的鲜血浇花。
我躲开了她的目光,开始走神了。
她端着茶盏的手是抖的,杯里的茶叶会如何浮沉,杯里的水该怎样晃动?水可能回洒出,会洒到她的书上去吗?那本书里记录了什么,是关于如何用血浇花的吗?那溅出的水滴落在书页上,晕开的字迹是否会如同七年前她滴下的那些血……
我不知道。
黑夜静默地在我和她之间流淌,不掀起半点浪花。这个时候,仿佛谁开口打破这沉寂,都是真的尴尬。
我转动了眼珠,跨越了整整七年的目光交汇,我在她眼中看到了固执的悲戚。
苏静好手边的茶盏仿佛冒出热气,又仿佛没有;初秋萧瑟的风仿佛抚过我的脸颊,又仿佛没有;远处路灯上仿佛有蛾子飞舞,在白色光晕中投下晃动的黑点,又仿佛没有。
我听见时间夹杂在流淌的黑夜中,紧闭着眼紧抿着唇游向远方,像是一尾灵活到让任何人都抓不住的鱼。一股麻痒从脚后跟顺着小腿往上攀,我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直到野猫尖利的叫声刺破了沉寂。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才发觉双脚已经失去了正常的知觉。我动了动唇,似是说了什么,接着便转身回了家。
我说的,或许是……珍重。
去了外地上大学,大一春节的时候我回了镇上一趟,路过花店的时候看了一眼,一个佝偻的身影背对着我在浇花,我看着那人,那几分陌生,问了身边镇上的人:“花店里的那是谁啊?”
“噢,那是苏静好啊,你以前认识的啊!怎么,才一年没回来,就不认识她了?”
“没,”我摇了摇头,惊奇道,“她怎的变得这么瘦了,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跑了似的?”
“不清楚,说是害了什么怪病,人瘦得厉害。”
可能是因为她一直在用血浇花。念头甫一出,我心中不由自主一提,忙用其他话题盖了过去,便也忘了再去问旁的人关于苏静好的事了。我在镇上仅留了一天就回去了,更别提抽空去看她了。
再回到镇上,已是好几年后的事情了。镇上大半的年轻人都拖家带口去了其他经济发达的地方,而我回来,自然也是为了将父母接到我工作的城市去生活。才踏上镇上的土地,我忽地就萌生了去花店看一看的念头。这念头一出来,便难以抑制,直搅得人心神不宁。我足足请了半个月的假,自是有空的。
走进那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街附近的老人们告诉我:苏静好去年就不行了,整条街上除了花店,都搬走了。确实,从街口到花店,宁馨菜馆的大门四叉八仰地开着,纳兰金店用水泥封上了,连娴式理发的店门都拆的七零八落,只余一盏三色灯孤零零地吊在光秃秃的招牌旁苟延残喘。
花店的门紧闭着,我用纸巾包了门把手,一按,一拉,门开了。水泥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我小心翼翼地踩了进去,惨白的天光从后门照了进来,被柜台挡住了一半,店里半明半暗,花盆在木制花架排得整整齐齐,透过厚重的灰尘,依稀还能看出泥点溅出的痕迹。
奇怪的是,花盆里没有一株兰花,连旁的花也没有,像是被人连根拔光一样,徒留满盆棕褐色的泥土。可谁那么无聊把花拔了个精光呢?若说是偷花贼,既然苏静好都不在了,那他为何不连花盆一起搬呢?
我心里生出个荒唐的念头,兴许,这些花是随着苏静好去的呢?
绕过柜台,我走进后院,这个承载了我七年之多的荒诞的地方。没有想象中的杂草疯长,石桌依旧是石桌,石凳依旧是石凳,连鹅卵石小路也依旧是鹅卵石小路,虽然可能少了几颗石子。
记忆中的白色花盆倒在石桌旁,散出些许黑色的泥土,盆里却没有那朵小小的白白的柔柔嫩嫩的茉莉花。石桌正中央放着一本厚厚的用黑布做封皮的书,看着似乎是苏静好往日常常翻看书写的那本。
我扶起花盆,把它放在石桌上,翻开了书。
富察容音,整整一页的富察容音。听着该是个人名,我将书往后翻,一点预感在心头蔓延,果然不出我所料,这少说也有百来页的书,每一页都写了满满当当的富察容音,别无他物,甚至找不到丝毫涂改的痕迹。
放下书,我想起曾经苏静好割腕放血浇花的场景,将头凑到花盆旁嗅了嗅,土腥味之中,似乎还夹杂了什么旁的味道。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一手托着花盆找到了水槽,拧开水龙头,好得很,这儿居然还没断水。放了些水把水槽冲回原来的瓷白色,颠了些花盆里的土进去,塞上了水槽里的下水口,打开了水龙头。
墨黑的泥里升起些别的颜色来。
寡淡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