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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舟同人】杀死汝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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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年春暖大地的时候纪询已经完全伤愈,在刑警队长的督促下增重增肌的健身活动也颇有成效。帮着警队破获了几起要案的间隙他还顺利出版了新书。纪询不得不感叹稳定的婚后生活确实让他重获新生。而霍染因一拖再拖的休假也终于得到周局批准,他们计划了很久的蜜月旅行被正式提上日程。

  前两站的海岛度假和高山探险都和想象里的一样美好。在前往第三站的飞机上纪询边翻看地图边调侃:“柯南体质的情侣出来度假居然能这么顺利?没有遇见高智商罪犯和试图毁灭世界的坏蛋还真是不习惯啊!”

  “期待这种事情,我看你比较像罪犯,回去把你拷家里。”霍染因让空姐把纪询的咖啡换成了牛奶,给两个人盖上毯子,一起在云层里小憩,几小时后他们将落地新的目的地。

  R国Z镇,纪询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是在一位小众作家的传记里,作家将那里形容成一片世外桃源般的神秘之地,说他在那里听了很多新奇的故事,给了他很多创作灵感。

  “假借和我度蜜月来找灵感?”霍染因翻看着那部小开本的作家传记道破了纪询的企图。

  “当然不是!”纪询先是否定,接着又肯定,“这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更多的原因是书里说这里有一种世界上最独特最浪漫的婚礼仪式,所以我想带你来。”纪询碰了碰霍染因的戒指,笑得一脸真挚:“你不期待吗?”

  霍染因笑了笑,继续翻看那本书。

  事实证明奇特的Z镇其实并没有作家描述中的那样迥异,只是自然风光优美,远离喧嚣,安静舒适而已。也许是因为作家在这里创作出了满意的作品,所以给这个普通的小镇加上了与众不同的滤镜。

  小镇的居民似乎都来自世界各地,对于纪询和霍染因的到来并不觉得好奇,而是带着惯常的友善和欢迎,邀请他们参加每晚的酒吧聚会。

  小镇的酒吧坐落在中心位置,一处一到了夜晚就能聚集几乎全镇成年居民的地方。

  “酒吧就是我们的教堂。”一位年长的黑人男性递给纪询和霍染因两杯酒,“这里的人不信仰上帝与神,只信仰酒精和故事。”

  “我听说,这里有很多新奇的故事。”纪询尝了一口酒,不算醇也不算烈,有一些水果的香气,很像是自家酒桶里酿造的。

  一位已经喝得摇摇晃晃的白人贵妇趴到吧台上对纪询说:“年轻人,来之前没有人告诉你我们这里的特产就是故事吗?你带不走这里的一土一木,也娶不走这里的姑娘,但可以带走这里的故事,这里的故事你在外面的世界永远也听不到。”

  “可我是作家,我可以写出各种各样的故事。”纪询环顾着众人。

  “但我们的故事,你一定写不出。”妇人笃定地说。她从手边拿出一本封面泛黄的小册子,长长的指甲弯弯曲曲地从目录上划过,她抬头看了看纪询和霍染因的脸,然后边翻页边说:“既然你们来自遥远的东方,今晚就来讲讲他们的故事吧。”

  “哦!是他们!很久没有讲过他们的故事了,我最喜欢他们了,快给这两位客人讲讲吧!”身后的一个年轻女人举杯附和着,她站起来向酒吧里的人提议:“敬我们远方的朋友,贺和顾!”

  “敬他们!”众人稀稀拉拉应和着,喝干净了各自杯中的酒。随后酒吧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妇人轻轻的呼吸声,片刻后,她终于开始讲述故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春天,和今天一样,天气很好,贺海楼和他的爱人顾沉舟来到了我们的小镇。很有魅力的两个中国男人,就像你们两个一样,多么登对啊!”妇人的目光从纪询和霍染因脸上扫过,然后指了指霍染因,“那位贺先生年轻时候一定比你还要美丽,不知道有多少人排队想要嫁给他。可惜这里没有人见过年轻时的他。”

  “老年,中国男性。”纪询低头看见霍染因在手机备忘录上写下了几个字。

  “霍队,这是故事会,不是审讯室,怎么还记这个?”纪询小声问。

  “职业习惯。”霍染因小声回答。

  妇人的故事并没有被打断:“现在的约翰一家就住在他们从前的房子里,在三公里外的花房旁边。现在那座小屋被刷成了绿色,他们住的时候还是蓝色。他们是一对非常恩爱的伴侣,贺海楼风趣随性,顾沉舟比他沉稳泰然。他们每天早上都会围绕小镇一周牵着手散步聊天。顾沉舟喜欢戴一顶黑色的礼帽,很多时候都围着深色的围巾,是一位干净有风度的中国绅士!午饭后他们每天都会去肖恩太太的店里喝下午茶,固定坐在角落的位置,轻声交谈。他们私下里说汉语,我们听不懂,但知道他们聊的一定都是有趣的事情,因为贺海楼总是很开心。他笑起来很迷人,虽然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还是很英俊,如果他年轻一点,我会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的。有时晚上他们也会来参加我们的故事酒会,听的多,说的少,偶尔也会讲中国的故事给大家听,讲他们是如何认识,如何相爱的。没有人相信他们相识之初相处得竟十分不愉快,要我说他们更像是上辈子就相爱了,从出生时就相爱了,他们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对伴侣都要恩爱,默契相似得宛如一对双胞胎。”

  “那位贺先生很喜欢弹钢琴,酒会的结尾他常常会弹上一曲,献给他的爱人。”身后的一位男人端着酒杯慢慢地踱步,他走到酒吧角落的钢琴边,把酒杯放在上面,笨拙的手指轻轻在上面按下了几个音符,“他们走了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听过那么美妙的钢琴曲了。”

  “他们在小镇住了多久?”纪询问道,“恕我直言,这样普通的一个爱情故事真的值得你们这样铭记吗?”他牵了牵霍染因的手,“我和我身边的爱人也很相爱,我们的故事比他们的惊险有趣多了。所以我想能被在座的各位都念念不忘的一定不是顾沉舟和贺海楼这些平常的生活吧?”

  “你猜对了。”一位脸上布满皱纹的老人颤颤巍巍地从后排站起来,走到吧台后给自己调了一杯颜色清凉的酒,他微微闭了闭眼,然后对纪询和霍染因说:“故事真正有趣的部分,开始于贺海楼的失踪。”

  霍染因听后轻轻笑了笑,在纪询耳边小声说:“你期待的环节出现了。”

  “起初大家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是偶尔早上的散步会是顾沉舟一个人出来,一个人回去,下午茶也是一个人享用。当大家友好地询问他的爱人去了哪里时他说贺海楼生病了需要在家里休息。大家都没有放在心上。但是渐渐地,顾沉舟一个人出现的情况越来越频繁,先是一周中的两三天,后来是连续一周,再后来甚至半个月大家都没有见过贺海楼,而作为他的爱人,顾沉舟却依旧按时散步,按时采购,按时喝下午茶,按时参加我们的故事酒会,似乎对生病的贺海楼毫不在意。”

  “这确实很不正常。”纪询插话。

  “没错。也就是这时大家才意识到了不对劲,但我们没有理由闯入他们的家里一探究竟。”人群里有人出声。

  “不过你们还是想办法去他家了。”霍染因说。

  说话的是个美丽的年轻女人:“我们去了。不过是让我的小儿子夜深人静时偷偷翻进他们的花园,从后门进去。”

  “家里并没有贺海楼,对吧?”纪询问道。

  “你已经猜到了。”女人点头,“贺海楼失踪了。我的小儿子透过窗户看到顾沉舟一个人穿戴整齐地坐在椅子上,桌上的唱片机里放着断断续续的钢琴曲,正是贺海楼喜欢演奏的那一首。除此之外,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

  “其他房间也看过了?”霍染因问。

  “当然,我们可以肯定,家里只有顾沉舟一个人。你们也看到了,我们的小镇只有这么大,进出口只有你们来时的那条路,我们十分确定,贺海楼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之后的几天,大家都仔细观察,贺海楼真真切切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刑警队长敏感地问道:“你们报警了吗?”

  “其实我们的小镇从未有过需要警察的时候,只有被大家推举出来的洛克先生负责处理为数不多的纠纷。他年轻时确实是一位警察,所以他当然探查了此事。”

  洛克走出来,他的声音坚定有力:“没错,年轻的客人们,我曾经在FBI干过,所以请相信我接下来的叙述。”沉重的靴子在木质地板上咯吱作响,他在酒吧里来回走着,“我首先以拜访的名义进入了他们的屋子,在和顾沉舟闲谈的过程中勘察了每一个房间,非常干净整洁,绝对是他们的风格。只是有一点不对劲。杯子,他们的阳台上有一张古朴的桌子,上面是一套中式茶具,很精美。茶盘里有两只杯子,但我一眼看出其中一只杯子是刚刚用过的,另一只却反扣在一边,底部很干燥,甚至有很薄的一点灰尘,显然是很久没有用过了。这一点足以说明那只杯子已经很久没有过主人了。”

  “于是我又来到了花园,我大胆地猜测贺海楼是被杀害了,最有可能的埋尸地点就是花园。可那里丝毫没有翻动过的痕迹,完全没有。并且,顾没有任何作案的动机,他们是那么令人称赞的一对情人。”洛克叹了口气,“于是我不得不直接发问,问他贺海楼去了哪里。”

  洛克喝了一口酒:“他的回答却十分古怪。他说,他也在找贺海楼。”

  “这么说贺海楼确实失踪了?”纪询抿了一口酒,“自己离开了,或者被小镇上的其他人杀害了。这是最简单最符合常理的结果。但一定不是吧?他去哪儿了?”

  “你相信灵魂吗?”洛克走到纪询面前,直勾勾地盯着他。

  纪询摸了摸鼻子:“老实说,我是个无神论者,也就是,不相信。”

  “我曾经也不相信。”洛克把酒杯放在桌上,“但是顾沉舟和贺海楼让我相信,让我们所有人都相信,灵魂的存在。”

  “你们看到贺海楼的灵魂了?他的灵魂告诉你们他去了哪里?”纪询越发觉得这个故事有趣了。

  “是的。”趴在吧台上睡了一觉的妇人又一次接过了话头,“我们看到了顾沉舟的灵魂。或者说,我们看到的,从来都是顾沉舟的灵魂。”

  纪询皱了皱眉:“好吧,我虽然是个优秀的作家兼聪明的侦探,但我确实听不懂了。”

  “侦探先生,接下来我要说的真相,一定会颠覆你的认知。”洛克再一次开口,“因为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消失的贺海楼,于是我不得不求助于Z市的警察局,而由于顾沉舟和贺海楼并不属于这个国家,最终由国际刑警介入调查,他们带走了顾沉舟。之后的消息则是Z市警察局的一位警员向我透露的。他说,贺海楼并没有失踪,也没有被杀害。而真正消失的,是顾沉舟。”

  “失踪的人是顾沉舟?”纪询疑惑地问。

  “不错。并且,早在他们来到我们小镇的一年前,顾沉舟就去世了,去世在中国,也埋葬在中国。”洛克沉重的声音落下,酒吧里不再有一点声音。

  “你是说,和你们朝夕相处的是贺海楼和他已经去世一年之久的爱人?按照自然规律来讲,你们不应该见过顾沉舟。”纪询说。

  “是的。当那位警员说出真相时我们所有人都无法相信。他们带走的那位先生,他们说他就是贺海楼,但我们都知道他明明是顾沉舟。他们将他送回了中国,说他疯了,也许是送回了他家人身边,也许关进了精神病院。但我们都知道他没有疯,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见过顾沉舟。如果他真的早已经离世,那么就一定是他的灵魂曾经来过,我们都曾见过他的灵魂,一位沉稳安静彬彬有礼的中国绅士。”

  “没错,他的灵魂来过。”

  “他永远活着。”

  “那对恩爱的情侣从未失去过他们的爱人,我们都可以作证。”

  安静的酒吧里众人轻声附和着。

  纪询看了看霍染因,从他口袋里找了一颗奶糖出来,剥开糖纸,慢慢送进自己嘴里,奶甜味缓缓地充斥着他的味蕾,他再一次用这样的方式刺激自己的思维。

  “霍队,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灵魂吗?”他问霍染因。

  霍染因喝了一口酒,摇了摇头:“这个世界上只有解不开的谜题,和有待解开的真相。”

  “那你觉得真相是什么?”纪询问他。

  “和你的猜测差不多,但还需要验证。”霍染因回答。

  “也许不需要验证。这只是一个故事,任何推测都是合理的,更何况,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多么难以置信都是真相。”纪询把空的糖纸又塞回到霍染因的口袋里。

  “各位,想来听听这个故事的其他版本吗?”纪询站起来,举了举杯,“最合理也最不合理的真相。”

  “还会有其他真相吗?年轻人,这个故事我们讲过很多年了,来听故事的不乏你这样的作家或者侦探,但是没有任何人能给我们离去的朋友——顾沉舟和贺海楼的故事其他合理的真相,唯有灵魂,灵魂就是真相。”老妇人的嘴角扬起,但眉头却紧皱着。

  纪询站起来,在酒吧里绕了一圈:“各位,有人能来画出顾沉舟的样子吗?或者尽你们所能,描述他具体的样子。”他指了指坐着的一位戴眼镜的男人,“这位先生,你来说说?”

  “顾和我差不多高,大概有72英寸。很有气质,经常戴一顶黑色的礼貌,灰色的围巾。”

  “不够具体。”纪询又走向一位衣着考究的中年女性,“这位女士,你来说说还有其他细节吗?”

  “唔……是的,顾是有那么高,很讲礼节的一位先生,说话很和缓。”

  “太笼统了。”纪询摇了摇头,走到了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身边,和他碰了碰酒杯,问道,“也许他们年龄大了,记不清了,你一定记得这位顾先生的长相吧,眼睛怎样,鼻子怎样,耳朵,皮肤,嘴巴?”

  “他……黑色的短发,黄皮肤,黑眼睛,嘴巴不大。大概吧,我记不清了,已经好多年过去了。”

  纪询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霍染因:“你的形容可以涵盖我们绝大多数中国男性,这只是你对我们的总体印象。”他又问道:“那么贺海楼呢,那位漂亮的先生又是什么样呢?”

  “贺海楼,他很英俊。”青年身边的同伴率先开口,“眼睛很深邃,但他已经老了,眼睛周围有一些皱纹。鼻子,”他指了指纪询,“鼻子比你要高挺一些,但比我的又要矮一点。肤色也比你深一点,当然不是哈姆的那样深,哈姆是非洲裔。贺先生就是你们亚洲人中深一点的那种皮肤。我很喜欢。”

  纪询点了点头:“谢谢,这很具体。”他又回到洛克警长身边,问道,“警长先生,现在你发现问题在哪儿了吗?”

  洛克喝得醉醺醺的,回答纪询:“什么问题?他们的回答没有任何问题,他们是长那样,大家都不会忘记。”

  “当然不会忘记,只会越记越深。”霍染因的手指在桌面上无节奏地敲击,“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你们是否记得贺海楼和顾沉舟,而在于你们如何形容他们。”

  众人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中国男人。

  “各位,你们真的清楚顾沉舟的具体长相吗?”请你们在心里思考三秒再回答我的问题。”纪询缓缓地问,“你们是否意识到,当你们形容贺海楼时,一开始就说他很英俊,具体到眼睛、鼻子、嘴巴、皮肤,像我的爱人一样,你们都说他是一位美丽的中国男性。”

  “当然。”人群中有人肯定道。

  “但是你们在形容顾沉舟时,却仅仅局限于他的气质,干净、整洁、有礼、稳重。还有他的穿着,黑色礼帽,灰色围巾。这些都不足以描述他的容貌。中国人的眼睛也有大有小,鼻子有高有矮,皮肤有深有浅。谁来说说顾沉舟的眼睛比贺海楼大或者小,鼻子比贺海楼的高或者矮呢?请尽量准确地描述。”

  酒吧里先是陷入了一阵讨论,接着又落入了沉默。

  “这即是问题所在,各位,你们都确确实实见过贺海楼了,但你们真的见过顾沉舟吗?”纪询追问,“你们真的亲眼见过那对恩爱的伴侣共处过吗?他们真的从你们眼前牵手走过,你们真的见到过他们在广场上拥抱、亲吻。还是这样的许多画面,只是日复一日地出现在夜晚的故事里?”

  “怎么会!我们都见过!我们都见过顾沉舟,你想说我们都一起发疯了?”一位年轻女孩站起来,笃定地说。

  “没错,我们都见过!那是他的灵魂!”

  “不,这个世界上没有灵魂。”霍染因说,“你们其实从未见过顾沉舟,来到这个小镇的,从始至终都是贺海楼一个人。顾沉舟是你们所有人的幻想。”

  “荒唐!”妇人大笑着,“这太荒唐了,你又如何解释最后的日子里大家都发现贺海楼失踪了呢?如果顾沉舟不是真实存在的,失踪的怎么会是活生生的贺海楼而不是我们幻想中的顾沉舟呢?”

  “夫人。”纪询说道,“也许换种说法,就合理了。你们见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贺海楼是真实的,顾沉舟是真实的,贺海楼后来的失踪是真实的,而顾沉舟早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去世也是真实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真实发生的。”

  “我们早就说过了!这当然是真实的!”妇人肯定。

  纪询摇了摇头:“不,您还是没有理解我的意思。他们都是真实的,但人死后不会有什么灵魂和你们朝夕共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顾沉舟是真实存在的,但从物理意义上说,他从来没有出现过在你们身边。你们所认识的那个人一直都是贺海楼,而如今他也确实不复存在了,他被他的爱人顾沉舟杀死了。”

  “算了,他喝醉了。”洛克警察摇了摇头,“这两个中国朋友开始胡言乱语,互相颠倒了!一会儿说顾沉舟不存在,一会儿说贺海楼不存在,现在又说不存在的顾沉舟杀死了贺海楼。”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在你们发现贺海楼失踪时,你们的朋友贺海楼已经死了,被他的爱人顾沉舟杀死了,被他已经死去的爱人顾沉舟杀死了。”纪询说。

  “嘿!大家听听,死去的人杀死了活着的人!这比顾的灵魂曾与我们相伴更不可思议!那你倒要说说警察带走的是谁!”

  “是……”纪询停顿了一下,解释道,“从物理层面上来说,被带走的是贺海楼,但从精神层面上来说,是顾沉舟。”

  “我的朋友,从精神层面上来说,你应该疯了。”

  霍染因笑了笑:“无意冒犯,但实际上是你们怀念的朋友贺海楼疯了。这只是一例很简单,也很疯狂的人格分裂。你们看到的,不过是同一个人的两种人格,贺海楼时而是他自己,时而是顾沉舟。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可以具体描述贺海楼的样貌,对顾沉舟的样子却只停留在衣着和气质上,如果他摘下帽子,取下围巾,露出脸来,你们就会发现他们实际上是同一个人。”

  酒吧里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我想他们确实非常非常相爱。”纪询说道,“相爱到当顾沉舟先于贺海楼去世后,过度的悲伤和痛苦催生出了贺海楼的第二人格。只是和以往的人格分裂不同,贺海楼的第二人格变成了他最熟悉最亲密的那个人。他们在同一具身体里交替出现,风趣幽默长相英俊的是贺海楼,而冷静沉稳,总是戴着帽子围着围巾看不清脸的是顾沉舟。每个人都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记忆,但其实这两种东西是最容易被欺骗的。你们其实从未见过他们一起出行过,一切都被故事掩盖了,你们在用故事记住他们,而他也一直在用故事篡改着你们的记忆。他有时以贺海楼的身份出来,有时又以顾沉舟的身份出来,从小镇的这头走到那头,向每一个遇见的人讲述他们刚刚做了什么,他们曾经做过什么。“

  纪询换了一种模拟的语气:“见到哈姆先生时,他会说哈姆,我在这里等顾,他去李太太的店里买水果了,我们刚刚散步回来,顾今天有点头疼,我们得早点回去。见到迪奇时他会说我和贺马上要去肖恩太太那里喝茶了,你今天的裙子很漂亮,晚上见,我和贺会一起去听故事。只需要这样普普通通的日常对话,他就能轻而易举将所说的变成你们看见的,把他们加入进你们的生活里,从而不断强化每个人的记忆,让你们所有人都相信他们每天一起出门散步,一起喝下午茶,有时晚上还会一起来参与故事会。故事就是最好的谎言,而酒精又恰好帮忙模糊着真相,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习惯了这些谎言。对于你们来说,一切都是真的,贺海楼是真的,顾沉舟也是真的。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顾沉舟虽然早已离世,但是通过贺海楼的第二人格,你们确实都已经见过他了,我想贺海楼人格里的顾沉舟一定和真正的顾沉舟相去不远,毕竟那是他最熟悉,最爱的人。”

  洛克警察又灌了下了一杯酒,试探着发问:“侦探先生。好吧,也许这样的说法更符合科学,可你依旧无法解释最后的那段日子里贺海楼的失踪,以及你说的,真相是顾沉舟杀死了贺海楼。”

  “没错。”纪询回答,“实际上正是你们眼中贺海楼的失踪以及国际刑警送回中国的人也是贺海楼这件事让我肯定了这只是一例人格分裂案件。”

  “在你们的故事里,最后的那段日子顾沉舟先是偶尔一个人出现,后来越来越频繁地只身一人,从两三天,到一周,再到半个月。这就是他杀死贺海楼的过程,或者说,是第二人格缓慢地取代主人格的过程。贺海楼渐渐地不再那副身体里出现了,两种人格不再是共享一副身体交替出现的状态,而是顾沉舟越来越长久、频繁地出现,直至彻底压制住了主人格,完全变成了顾沉舟。当他们交替出现时你们早已经被麻痹从而习惯,只有当长期都是顾沉舟出现时,你们才会从记忆中清醒过来,发现问题。这就是为什么在你们的认知里,最后的日子里一个人生活的明明是顾沉舟,而国际刑警却确认他的身份是贺海楼。那副身体当然是贺海楼,而精神层面,却完完全全变成了顾沉舟。”

  “这太不可思议了,怎么会这样!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顾沉舟为什么会杀死贺海楼!”人群里有人发问。

  “应该说,这是必然的事。”霍染因替纪询回答,“顾沉舟这一人格的出现,来源于贺海楼过度的思念和悲痛,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思念和悲痛只会越来越重,作为主人格他会越来越期待第二人格的出现,他会越来越分不清谁是真的谁是假的,直至精神完全错乱。贺海楼日复一日地呼唤顾沉舟的出现,渐渐地他完全找不到自己,不知道自己应该是谁。与其说是顾沉舟杀死了贺海楼,更大的可能是贺海楼的人格主动死去,让顾沉舟彻底变成了自己。”

  纪询浅浅叹气:“所以我说你们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只不过真实不代表真相,真相就是,顾沉舟早已经死去,而他的爱人贺海楼,他的精神也已经死了。你们怀念的那位朋友,既是贺海楼,也是顾沉舟,他们是一体的,同生共死。即使其中一个人已经死去,他们也会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继续相爱。这确实是我听过最奇妙的爱情故事。”

  “那么……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如果事实真如你所说的这样,他们后来会如何呢?”年轻女孩问道。

  “不知道。”纪询实话实说,“也许他继续在精神病院里扮演着顾沉舟,也许,我是说也许,当他有一天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爱人再也回不来的时候,肉体会和人格一样,主动死去,那样他就能去到一个真正有顾沉舟的世界里,和他再也不分开。”

  纪询举了举酒杯:“敬顾沉舟和贺海楼。”

  最后一口酒喝下后,太阳已经缓慢地从海平面下升起,一个无从考证的故事陪伴着所有人度过了漫长的夜晚。

  离开小镇前,纪询带走了一件顾沉舟和贺海楼的东西留作纪念,那是故事中顾沉舟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听过的唱片。

  “你觉得这会有什么不同?”霍染因在返程的飞机上问纪询。

  “不知道,只是直觉又在作祟了。”纪询很快又昏昏欲睡,在醒来时已是东八区的烂漫春景。

  那张唱片在几天后的无聊午后被纪询放在自家的唱片机里研究。先是一段钢琴曲,正如故事里说的那样,音质不太好,断断续续的,接着是一段男性的独白。至此纪询才真正相信顾沉舟和贺海楼确实存在过,那段独白正是顾沉舟说给贺海楼的。

  “哪怕最后时间与空间将我们分开,爱自己,我只有这一个请求,我爱你,你也多爱自己一些。”这是那段话的结尾,是很多年前顾沉舟对贺海楼的生日祝福。

  “也许我们有一点想错了。”霍染因在收到纪询这样一条莫名其妙的消息半小时后就在警局见到了纪询本人,他拿着唱片,直奔鉴定中心,待得到了心中所想的那个答案后,又回到了霍队的办公室。

  “哪一点我们想错了?”霍染因问道。

  “贺海楼的第二人格很可能不是自发产生的,而是有人诱导。”纪询倚在霍染因的桌边,从抽屉里找糖吃。

  “谁诱导?”

  “顾沉舟。”纪询回答,“我刚刚鉴定了这张唱片的成分,它的音质不佳,内容断裂是因为唱片里加入了一种不该出现的东西。”

  “什么?”

  “人的骨灰。”

  “顾沉舟的骨灰?”霍染因问。

  “不错,顾沉舟的骨灰。这张唱片是用顾沉舟的骨灰做的,里面加入了贺海楼演奏的钢琴曲和顾沉舟的一段独白,那段独白很有指向性,似乎是顾沉舟知道如果他先于贺海楼死去,那么贺海楼一定会用惨烈的方式随他而去,所以他希望即使在他死后贺海楼也能好好爱自己。”

  “所以,你觉得是顾沉舟生前说了某些话,诱导贺海楼在他死后产生出了第二人格,这样贺海楼为了保住第二人格,就不会自杀。”霍染因补充道。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纪询说,“我一直在想,贺海楼似乎是个很偏激的人,也许本身就有精神类疾病,所以才会超乎常理地产生出一个和自己的爱人一模一样的人格来。这样的人在顾沉舟死后自杀的可能性应该更大。但是他却始终没有走向那一步,即使在最后精神完全混乱的状况下也没有伤害过身体,为什么?”

  “因为这是顾沉舟的心愿,顾沉舟用这样的方式,让贺海楼活下去,爱自己。”霍染因说。

  纪询点了点头:“让贺海楼这样的人爱自己几乎不可能,但是当顾沉舟的一部分与他融为一体就有了这种可能。顾沉舟爱他,就是他在爱自己。如果他伤害自己,也同时是在伤害顾沉舟。所以只要身体里有一部分是顾沉舟,贺海楼就永远不会做出自毁自杀的事。顾沉舟始终伴其左右,一直住在他身体里爱他,就像小镇的人们以为的那样,顾沉舟从未远去,始终存在。因为顾沉舟不会消失,贺海楼才没有自杀。”

  “他……”霍染因欲言又止。

  纪询替他说出:“我们说错了,贺海楼的肉体是不会主动死去的。除非寿终正寝,自然死亡。否则他的余生可能会一直以那样的方式存在下去,贺海楼的肉体,顾沉舟的精神。我们不妨再大胆猜测一下,也许主人格的消失只是暂时的,顾沉舟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召唤贺海楼回来,两个人格的纠缠交替永远不会停止,他们永远是共生的一体。但是究竟是怎样的爱意,才会让他们变成这样?”

  霍染因点头,又摇头。他看着窗外西沉的太阳,轻轻地感叹:“你大概说对了,他们的故事,是我听过最奇妙,最浪漫的爱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