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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星尘 [We Are Stard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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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不同的来处启程。瓦肯星的城市废墟,亚马逊的瀑布雨林。我们来自荒凉的星球,祖先追捕的猎物早已灭绝殆尽。洪水和饥饿将我们包围。我们来自冰冷废弃的草场,我们来自爱荷华金黄收获的平原。我们来自城市,公路宛如江河川流不息。我们来自乡镇,教堂隔开商铺交错林立。我们来自无人信神的僻陋村落,我们来自不懂标准语的偏远山间。

我们因为儿时读到描写群星的书籍而来。我们因为旁人赠送的望远镜而来。因为我们未能被法学院录取。因为我们会说二十种语言。因为我们渴望和新人新事相遇。因为我们想要在床上有所斩获。因为我们不知该在何处停留。因为我们没有家。因为我们需要钱,需要住所,需要支付账单。我们来到这里,因为我们分属两个世界,却无法选择其一。

我们向掉光牙齿的曾祖母告别。向哑哑学语的幼弟告别。我们向酗酒的母亲道别,向夺走一切的前妻道别。我们离开失望至极的父亲,甚至没有说一声再见。我们离开润泽绿叶间啁啾的蝉鸣,离开单薄屋顶上缠绵的雨声。我们离开奶牛和公鸡,每天清早醒来。我们离开sehlats的鸣叫,tikiri叶的气息。我们离开通宵达旦的城市,离开计程车和报童,追打窃贼的警察。我们离开晨间温暖的床铺和面包的香味。离开狗和猫和最喜爱的画作。我们给孩子读了最后一个故事,然后起身离开。我们离开了如指掌的母语,离开家常便饭的哈利撒、生橄榄和红辣椒。我们离开朝夕相处的plomeek,牡蛎,味增,泡菜,和家做奶酪。离开鹰嘴豆和木薯。罗宋汤和伏特加。

我们将财物变卖,到旧金山来。我们搭车来。旅行好几光年。逃离奴役。我们半路喝醉,险些迟到。我们骑摩托车来。骑驴来。驾驶穿梭机来。我们反抗权威,与父亲争执。我们让母亲伤心欲绝。我们冒险躲在黑暗锈渍的卡车里穿过边境。我们乘坐绳索捆绑的简陋小船航行。我们从北方徒步而来,一路上与尚未绝迹的熊狼搏击,与无所不在的危险拼斗。寒风想要阻止我们的脚步,但我们与之抗争,并且终于胜利。

我们到达了,全身家当装在行李箱里,在飞行汽车里,握在手里,记在脑海里。我们带着家人一同到达。带着孩子,带着宠物犬,照片,背着一包衣服。带着芋泥和话梅,蜂蜜糖和玉米饼,酸辣酱和泡菜。我们把拓荒的种子装在罐子里随身携带。我们带来长夜中排遣寂寞的书本,带来皮肤上祖先铭刻的警句。我们来时孑然一身,两手空空。

我们向着未知出发,借助酒精鼓起勇气。在内心恐惧时闭上双眼。我们紧握身边之人的双手,未及对方反应又匆忙松开。我们看见闪耀群星。我们置身其间。在我们未曾见证的亿万星河浩瀚盛景之中,天空成为神秘未知的国度。

在飞船上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我们久久无法入睡。机器嗡鸣,铮铮作响,嘲哳不息。黑暗浸沉淹没每一个角落。没有舷窗,没有明月。没有郊狼咆哮哀嗥。没有夜鹰猛挥翅翼。没有昙花午夜盛放。没有日光隔着百叶窗散落。没有公鸡啼鸣,没有夜鼠鬼祟。我们身心俱疲。忽冷忽热,时重时轻。皮肤在人造空气中皴裂。

我们遇到其他族类。我们互通商贸。我们耳听口译。我们说起外星语言舌头打结。我们屡犯过错。该贴面时握手,该握手时鞠躬。忘记换下鞋子。我们接受难以下咽的食物以示礼节。我们不懂如何打嗝来表达喜爱。我们拒绝了赠物,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拒绝。我们忘带礼品,却不知道自己本当携带。该用右手时用了左手。我们目光接触。我们试图停止目光接触。两次都做错了。我们误用敬语,我们穿错颜色。我们笑声闹人。或者缺少笑声。死亡就在身边徘徊不去。

我们在陌生行星上过夜,整夜失眠,耳中吹过奇异的风声,眼中只有熟悉的星轨。一个星球没有疾病疼痛,一个星球的城市浮在云端,一个星球能够实现愿望、重返往昔,一个星球被电脑统治了六千年。和平之星,战争之星。死亡之星,永生之星。一颗星球上一个男人独自生活两百年,只与一团离子云为伴。一颗星球上没有医生。一颗星球上饮水使人消失。一颗星球上战火五个世纪未曾熄灭。一颗星球上生命与我们所知截然不同。一颗星球上爱情被列为禁忌。一颗星球上时间停滞解构。

我们见过黑星,类星体,能量场,离子暴和彗星。我们遇到不会长大的孩童。我们见过湖泊尺寸的花朵,手指大小的树林。我们见过巨型昆虫,双足蜥蜴和雪人。我们见过绿色的雨,光子组建的生物。我们看到爱以每一种形式出现,还有仇恨。 我们修好不可修补的飞船,横跨无法跨越的距离。我们听过无人听闻的声音,看到未曾得见的色彩。有时我们感到孤独。我们空虚。我们上床。我们分手。我们结婚又离婚。我们与不同时间线上的旧日密友再次重逢。我们冲向轮机室中,拧紧螺丝,盘紧线缆,跟随飞船急速驶入湮灭之境。我们无数次重复自己的毁灭,又侥幸得以逃脱。我们向神明祈祷,诉说对生活的挚爱。

我们有些人被嗜盐的女人杀死,被黑暗矿道里的硅基生物杀死,被瓦肯热杀死,被自己的镜像杀死。死于银河屏障,离子暴,云状生物,仿生人,相位枪,机械人,辐射,未知植物,雷电,爆炸岩石,电脑。死于我们的同船幕僚。因战争而死,因无知而死,因牺牲而死,因冷漠而死。被神祇杀死,被士兵杀死。死后被人分食,死于残忍娱乐。

我们目睹了过许多同胞伙伴的死亡(卡莱尔,卡普兰,罗布尔,玛普,亨德夫,马洛里,莱佐,奥尔森,格兰特,拉蒂默,德恩奈尔,凯尔索,米切尔,巴哈,达内尔,格林,马修,雷伯恩,斯特林,汤姆林森,托穆伦,盖太诺,戈威,杰克逊,朗,欧荷林,奥尼尔,特蕾西,康普顿,德玛托,哈珀,汤普森,沃特金斯,沃特森,怀亚特)。整艘飞船分崩离析。传送器故障失灵。尸体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宇宙黑夜之中。我们失去父亲和母亲,我们送走兄弟和子女。我们告别朋友和爱人。我们忘却记忆,遗失理智。

在我们之间相隔了多少分秒钟日,宇宙光年?我们执行了多少外交行动,穿越了多少星系航程?我们走过多少恒星系统,多少执勤轮班,多少轨道变换,多少地球期年?时间比骨血更加浓厚。

我们不是瓦肯人,亦非地球人,我们不是奥利安人。我们不分族裔亚美、肤色白黑。我们是星际舰队,我们是原子排列。氮,氢,氧,碳,铜,铁,钙,磷,我们是无数种组合的可能。灰烬终归灰烬,尘土混入尘土。每一个宇宙都是我们的伊甸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