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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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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外時鐘的秒針「嗒、嗒」地輕響著。傍晚八點十一分,夕陽早已西下。

用酒精為麻醉器材消毒後,城之內博美終於鬆了肩,伸個懶腰,再習慣性地把雙手掌靠在下背部上。當了快十五年麻醉醫生的她對術後管理的一切步驟瞭若指掌,彈指之間就把一切整理好,準備到病房探望病患。

加地秀樹年紀將近60歲,近幾年有好幾位舊同學不幸患病,找「腹腔鏡魔術師」開刀。歲月無情催人老,即使什麼「魔術師」也免不了時光在肉體留下種種痕跡。今晚這冠冕堂皇的國際銀行副總裁病患也不例外地遭殃。

「怎麼他的同學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搞到你星期五傍晚要加班?」搭檔外科醫生大門未知子前晚嘟起嘴,一臉不滿地脫口而出,憨實直爽無意話中帶刺。

「偶爾加班還有格外加班費也不錯啊。我可還要養你欸……」

「嘛,還說!今晚我沒買到冰淇淋!」天氣轉晴,美食狂開始渴望冷的甜點。

「每週的零用錢沒好好設定用,星期一狂吃用完大部分的錢可不能怪我啊!」明知戀人只會把自己訓誡當耳邊風,慈母仍然很有耐心地對牛彈琴。

噘嘴太后自艾自憐:「就是買了其他東西嘛。」

做賊心虛的「其他東西」。

城之內與加地醫生合作期間比起她和手術狂大門合作的時間多了幾年:就是她當體制內醫生的那多幾年。她對加地算是客套,毒舌的她時不時會情不自禁冷嘲熱諷,但其實狂妄自大的加地和她關係能稱是「朋友」 —— 比單單同事高等了一級 —— 城之內對他怎麼無禮,加地只會無奈地揮手,頂多念她一句「你是吃了鬼門的口水嗎?」。除了無聊八卦話會多了些 —— 而且上了年紀熱愛對任何人情世故不停嘮叨吐槽 —— 加地的確是個很不錯的外科醫生,城之內因此很樂意和他合作。尤其是大門自己躺在手術床上的那一刻,眼前熟悉臉孔帶來的安撫慰藉,她永不忘記。

所以加班來配合加地醫生主刀的手術,她還是義不容辭。畢竟,如搭檔一樣,她是會把病患排在第一位子。

走去病房的途中,她停在麻醉醫局的辦公室整理忙碌一週的病例:水野先生、近藤女士、還有昨天年幼病患陽翔小弟弟等。待會兒也到他那裡拜訪一下再回去吧。雖然手術是那「絕對不會失敗」的外科醫生所辦所以一如意料完全成功,問候病人和家屬總會讓他們安心自在點。

辦公室桌上擺放著的兩人自拍照,令她憋不住笑意。這是她們重獲自由,一起走出醫院隔離中心所拍的。大門伸出細長的右手,很不自然地扭曲了手腕,把手機背面轉向她們,擺個鬼臉,按下手機鈕。

「喂,你會不會拍的啊?手機的正面也有攝像頭的欸!」

「是嗎?」大門的迷惘樣又惹了城之內開懷大笑。

「喂,你以為我們視訊時是怎麼拍到你這美麗容顏的啊?」她捏了大門的鼻頭。

「欸…… 對喔!城之內醫生,你怎麼會這麼熟練?」

「你不要又給我亂吃醋!」某人手臂被擊中。

隔離期間無數簡訊變成了無數通話聊天,而最終成了無數視訊。

「城之內醫生,你前陣子問的問題,我今天總算有更確定的答案。」隔離的第十三天晚上,大門終於肯坦誠相見。

「什麼問題?」她裝作若無其事。

「我一點也不喜歡阿蜂。我喜歡的…… 是城之內醫生。」

「哦。」

「你呢?」

「對你…… 我應該不只是喜歡。」

四十歲出頭的她原來還會如此面紅耳赤。

怎麼會愛上她呢?到底愛上她哪一點?城之內時不時還會質問自己。

對,手術室裡的她,好威風。第一次合作,城之內就感應到這位可不是普通的外科醫生。可是,那台手術最令她難忘的是大門醫生以敬佩的眼神凝視著她,現在想起還是記憶猶新。雖然當時是背對著主刀醫生,但是她開始輸入類固醇時,餘光必然瞧出了大門醫生的驚奇與...... 是認同嗎?這,可不是一般醫生的反應。體制內醫生的她反而習慣被指責為「不自量力」、「班門弄斧」,或那小兒科醫生苛刻的「你太高估自己了」和「你想篡奪我一家之主的地位嗎?」。

在大門身邊,她能當最真實的自己、最輝煌的自己。

***

「手術一切很順利。他的體徵也正常。看來星期一就能如期出院。您就別擔心了。」

「太好了,謝謝醫生。」

「陽翔君,沒事了,不久後就能回家打電動啦!」城之內摸著小弟弟的頭,溫柔地說。他趕緊整理頭髮的德性,讓城之內想起自己的女兒。

城之內戳著手中的消毒液,拉開了房門,笑著說:「星期一見啦!」

「醫生!醫生,等等!」

「還有什麼事嗎?」

「你認識大門醫生嗎?」

「嗯。」

「聽孫子說,她早上帶來了一包可愛的巧克力兔子,我當時不在,還沒答謝她。」

「啊,是嗎?好的,沒事,我會跟她說一聲。」

她微笑點頭,走出病房。

***

「剛辦完事,家裡見。」

發完了簡訊,城之內身手敏捷地單手把手機塞進大衣口袋裡,左手則調整著緊繞在脖子上的圍巾。已經是三月中,春季也該開始突破冬天的寒冷,神原名醫介紹所的兩名組合醫生已經順理成章地收拾好冬季大衣。沒料到,今天突如其來的冷鋒當了不速之客,冬季宛如纏綿不休的舊情人,斷斷續續在早已另結新歡的愛人家門口顛沛流離。

她是最喜歡春季。她則喜歡夏季帶來的自由快活。

冬季嘛,她們倆仍然是得過且過、希望能日趨平淡、恬淡地度過。這凜冽季節激起那隱隱約約患得患失、揣揣不安,能被春季的鳥語花香掩蓋才令人徹底平穩安定。

她潛意識摸了腹部。手術疤痕在肌膚上留的只剩不明顯的痕跡,在她心靈裡卻留著永不磨滅的深刻印象:她們是在那段時候終於確認對彼此的重要性。沒人明確表白,沒人主動公開,只單單溫柔手指碰觸到臉頰、溫暖食指捲繞髮絲、潤唇膏潤過的嘴唇接觸,其餘的就不言而喻了。

城之內推開便利店的玻璃門,習慣性順手撿起一貫愛吃的明太子飯糰,正要排隊結帳。某人昨晚的咆哮驟然在耳邊蕩漾:「嘛,不夠錢買那買一送一優惠的哈根達斯!」

她不禁一笑,被心裡的衝動推向電冰箱。

「欸…… 買一送一的優惠呢?」專心審查著冰箱內容的她喃喃自語。

「不好意思,請問哈根達斯冰淇淋今天有優惠嗎?」

「啊,很抱歉,昨天是優惠的最後一天。也好,今天天氣突然轉變,沒人想買冰淇淋。」銷售員見到婷婷玉立的美女,不能自拔,格外親切健談。

「哦,原來是這樣啊……」

城之內有些失望,食指本能地落在嘴唇下,審思著:在便利店原價買哈根達斯可太奢侈了,而忍受著空蕩肚子折騰的她目前只想回家吞嚥手中的飯糰,所以到超市特地買冰淇淋也太麻煩了。

單親媽媽總會特別節儉,對每月的預算一絲不苟。這月底還要匯款給在英國留學的寶貝女兒啊!

大門醫生的哀求聲卻又突然言猶在耳:「冰淇淋而已啊,求求你!」

城之內搖著頭,噗哧一笑。

***

「那麼復活節巧克力彩蛋上架了嗎?」大門開始垂涎三尺。

「哈哈哈,未知子怎麼一直想著吃啊?我沒留意到,明天到超市去看!」

「看到的話記得幫我大吃一份!」

「恐怕不行…… 我還需要擠進芭蕾舞短裙喔!」

「對欸!下週的芭蕾舞獨奏會!小舞真棒!這幾年進步得不少啊!」

「真是多虧未知子的鼓勵…」

「… 還有你媽媽不斷的支持!」

「嗯……」

視訊途中,大門手機屏幕出現了戀人的頭像:「剛辦完事,家裡見。」

「怎麼了?」

「啊,城之內醫生要回來了,我先去準備。」

「剛好午餐休息時間要結束了。好吧,未知子晚安!明天再跟你和媽媽聊!」

大門站起身子,開始整理麻將桌。加了班的她今晚一定很疲憊,回到家看到一切整理得妥妥當當,心靈總會舒服點,不是嗎?還有,今晚一杯熱騰騰的烤綠茶,應該會有減壓作用。她對自己的主意很滿意,怡然自得地點著頭。

鍋碗瓢盆交響曲。水終於開始滾了。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城之內醫生,辛苦了。」

「吶!Surprise!」城之內沒回應大門醫生的禮節,伸出手把還在塑膠袋裡的冰淇淋遞給了她。

大門神色茫然。

認識了十年的情人,對彼此的日常生活常規很是熟悉、很是舒服。但是,有時候脫離一下平日的習慣是如膠似漆的戀人維持熱戀情感的秘訣。

大門對此「驚喜」遲疑不定。她現在是否是徘徊在岌岌可危的邊緣?

她繼續沏茶,默默思索著下一步。戀人手中的袋子裡不會又是什麼浸泡在米醋一夜的章魚壽司之類吧!那時她滿懷期待地把牙齒陷入亮晃晃的「壽司」裡,結果嚐到的居然是酸溜溜的濃醋味,好不文雅地急忙把嘴裡的米飯都吐了出來。城之內、晶叔和牌友雀野在麻將桌前捧腹大笑。欸,等等,是雀野還是野雀?

回憶令她提心吊膽、惶惶不安,嘴唇不知覺開始哆嗦。她強顏歡笑,用力吞嚥回顧酸溜溜醋味所惹起的無味口水。

大門持續憂鬱著,城之內伸出的手開始發麻:「你不要,我就吃了啊。」

「啊?」大門一聽到是連城之內願意品嚐的食物,情緒激動,急忙撲了過去。她雙臂水平伸展,搖晃不定,一拐一拐地漫步走向城之內。這時的她真像是…… 死不瞑目的殭屍。

麻醉醫生俏皮地高舉右手。脫下高跟鞋後,兩人穿著毛茸茸室內拖鞋的高度差距不大,大門醫生只能狼狽地蹦蹦跳,試圖從戀人手中搶到美食。

數秒的掙扎後,哈根達斯冰淇淋終於到手,而童心未泯的她像中了彩牌似地喜出望外:「城之內醫生!謝謝你!」

她雙手緊握著城之內的肩膀,倉促地把她摟入懷裡。大門短髮傳來一陣陣的淡淡櫻花的清香味。看來某人很聽話地用了她在大減價買回來的洗髮露。城之內一時不知所措,全身僵硬:「啊啊啊,別擠得太緊……」

「欸,等等。怎麼只有一個?不是買一送一嗎?」

「別提了。」

「欸~~~~?!」

大門頓時恍然大悟,驚奇地指向城之內。原來睿智戀人居然出乎意料地偏離本性,破例揮霍以原價買了昂貴的哈根達斯冰淇淋!

被情人一眼看穿,她好害羞,宛如熱戀中少女般底眉垂眼、歪嘴微笑,還無意識地用還凍結著的手指揉了後頸。

她被這樣的她不停神魂顛倒。

大門瞬間回過神,莫名嚴肅指示:「跟我來!」她一手提著塑膠袋子,另一隻手握住城之內的手腕,帶領她踏出醫介所。

在春季邊際的雪虐風饕立即迎面而來。

兩人並肩坐在街邊的長椅上。兩人不約而同地顫抖著。

她咬了一大口:「在寒冷中吃冰淇淋…」

城之內被餵了一小口,舔了舔嘴唇:「…實在是太棒了!」

「原來你也瞭解?」

「能慢慢享用不易融化的冰淇淋,這大道理有誰不知啊?」

大門再次把誘人的一勺冰淇淋晃在她嘴邊。這樣被餵著,她吃在嘴裡,果然甜在心裡。

看到某人如此樂在其中,她無私溫柔地說:「我吃夠了,剩下的你自己吃吧。」

大門沈默不語,積極地點了點頭。

她看著眼前狼吞虎嚥著的她,猛然有所感悟。

原來她愛的,可是大門未知子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