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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猫|武白】庭前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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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崧被爷爷拉着手,跨进这座青砖青瓦的老宅时,心里是不大情愿的。
  
  武家为将门世家,从武崧起往上数五代,家主都为当朝戍守国境,高祖甚至伴随御驾挥师北疆,凯旋归来后,殿前亲授丹书铁券。然而时至今日,门第凋敝,只留下武崧一支;又适逢新帝登基,年幼无法掌权,由摄政王与宰相代为理事,武崧的父亲性情刚正不阿,树敌不少,最终被寻了个罪名投入狱中,母亲也被褫夺诰命。
  堂堂戍边将军何曾受过这等折辱,在狱中痛斥摄政王专权乱政,被摄政王在折子上批了个“死”字,妻子听闻丈夫冤死狱中,强忍悲痛料理后事,最终在灵柩前自缢身亡,留下尚且年幼的武崧和他垂垂老矣的祖父。
  老爷子从未料到武家遭此变故,所幸有先皇丹书铁券为契,免去株连,家财因打点关系也散去多半,空有头衔并无实权的老人只能变卖府邸、遣散仆婢,带着尚在服丧的武崧搬入京城市井里一座小院子安家。
  
  盛夏暑气蒸腾,然而老宅青砖青瓦,陈腐颓败的气息仿佛窗棂上的灰尘和户枢上的蜘蛛网一般挥之不去。院中无人打理,遍地阴凉,藤萝密密匝匝爬了半面墙,檐前有株一人多高的栀子正在开花,朵朵团团鲜亮莹白,酷烈的香气直冲门楣,武崧抱着半箱兵书匆忙路过时也忍不住多看一眼。
  生死对于孩子来说仍然难以理解,但自幼早慧的武崧已经品尝过家道中落的苦涩,不愿意给爷爷再增加负担,从没做过家务活的男孩主动帮爷爷清点细软物什。老年人精神不济,一番劳顿已经乏了,不多时便躺在凉椅上打鼾,武崧坐在门槛边读书,蝉声聒噪,一墙之隔便是吵吵嚷嚷的闹市,还价叫卖之声不绝于耳,读着读着读不进脑子,也开始眼皮打架。
  武崧的头越垂越低,蒙眬之间纸上人影一闪而过,男孩瞬间清醒,抬头四顾,然而檐下只有风穿过栀子花叶间的飒飒声,四下寂静无人,一朵白花“啪嗒”落地,异香在阶前弥散开来。
  也许是半梦半醒间把花影认错了……武崧揉揉眼睛,又觉得那朵花落了太过可惜,轻手轻脚过去捡起来,拿了只白瓷碗盛了清水养着,竟然一连开了许多天。
  
  世家弟子从小言行举止都受到规训约束,即使隐于市井,行为也永远是父母口中的“别人家孩子”,加上武崧整日看书习武,又被爷爷管教着不许和平民野夫交流,被其他小孩冷落排挤也并不意外了。墙外传来幼童的嬉闹声,七八双好奇的眼睛隔着镂空的砖墙花窗窥探院内动静,武崧一抬头就冲他扒眼睛、吐舌头,又重复他满嘴的之乎者也,见武崧生气便哈哈大笑。
  少年的自尊不容挑衅,然而武崧又哪里见过这等无赖的手段,只好握着拳头和对方吵架:“你们这样是坏人!”
  “反弹!”孩子们嘻嘻哈哈,见武崧气鼓鼓的样子反而更想招惹,“这么喜欢读书,当心夜里读书的时候女鬼来找你哦!”
  “胡说!”武崧握紧拳头,“我家世代名门,鬼神莫不敢近……”
  “这院子可是死过人的!”
  “大家一样住这胡同,谁管你名不名门的,我看你家是破门~”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邻里的孩子们吸着鼻涕唾沫横飞,然而屋内武崧爷爷只咳嗽一声,便一呼啦地都被吓跑了。
  武崧孤独地站在院子里,手中那一页书早已被捏皱。
  一向严厉的祖父站在少年面前,武崧原以为又要受些训诫,不料老人深沉的目光在少年身上走了个来回,最终还是沉默地踱回里间了。
  “继续。”爷爷说。
  花香浓郁的小院子里,读书声便又响起来。
  
  夏夜月光清凉如水,院中闪着的萤火如同天上的繁星。主屋内已熄了灯,然而武崧孤独躺在小床上,听院子里虫声浸入窗纱漫入床帐,忽然回忆起白日里孩子们所说的鬼怪传闻,又联想起午间书页上一闪而过的人影,顿觉毛骨悚然。
  “我不怕……我不怕。”武崧喃喃。
  父母不在,爷爷年迈,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武崧想,男人不能害怕,更不能随意落泪……少年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紧一些,又觉得闷热难耐,竹席仿佛烙板。帐内传来蚊子的嘤咛,武崧不胜其烦,推枕暴起,一掌拍死了事。
  兴许是刚刚那一掌给了他勇气,武崧踌躇再三,披了衣服踩上鞋子,轻手轻脚推开一条门缝,小心翼翼望向刚搬来没多久的院子。
  夜深人静,院中月光满地,薄雾中栀子开得张扬,花气袭人,簇沓淋漓。
  远远传来打更声,武崧轻轻舒了口气,果然鬼怪之说并不足信。放下心来才察觉自己背后的涔涔冷汗,又被自己逗笑了,躺回去安然入睡,一夜无梦。
  
  祖父年迈,只能在昔日同僚帮助下去书院谋事,武崧年幼无法同去,只能在家与纸笔消磨时光。夏日酷热,武崧遂撤掉屏风,将案子挪到主屋中央,裹挟着浓烈栀子花香的穿堂风哗啦啦吹起纸张,少年提着墨汁淋漓的笔慌忙去捡,抬头间,忽然瞥见院中日光满地,一位白衣少年坐在自家院墙上,见他眼神投过来,便回以灿烂微笑,笑容比太阳还要晃眼。
  “滴答”一声,浓稠墨汁落到素白宣纸上,迅速晕染开来。
  这纸没救了。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一身素白衣裳无风自动,坐在青瓦墙头,两条嫩生生的腿垂下来,足尖挂着只鞋,一踮一踮。他五官周正,眼尾以朱色勾勒出轮廓,漂亮中平添几分妖气,但一双眼睛却又清澈真挚,并没有武崧常见的恶意或者蒙昧。
  小武崧才过一旬,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仰头同他对视半晌,开口道:“你……你是鬼吗?”
  少年翻了个白眼,把鞋照武崧脸上甩过去:“你才是鬼。”
  武崧眼疾手快,一手接住了那鞋。白色,大约是软绸做的鞋面,经纬织就花朵暗纹。
  好像没听说过鬼穿这种鞋……应该也没有鬼会对人翻白眼。小武松略略心安,提着一只软绸暗花履,道:“好吧,你不是鬼。”
  “还不快给我赔礼道歉?”少年一扬眉毛,鼻子要翘到天上,“喏,来来来,伺候爷穿上。”
  言罢,冲武崧勾勾脚趾。
  少年打着赤脚,伸出的那只足踝也白皙,脚趾泛着嫩粉,一摇一摆。
  小武崧抿了抿嘴,把那鞋准确无误地丢到他脸上。
  少年“啊呀”一声,被砸下墙去。
  
  只一息,少年的脑袋便又在墙头冒了出来:“好大的火气。”
  
  那是武崧与白糖见面的第一个夏天,白衣少年翻身跃下墙头,稳稳坐在一人多高的栀子花树上,香气盈袖:“我叫白糖,白——糖——。”
  
  国子监的主祭酒在沐休时造访小院,带来茶叶和药酒,也带来朝堂上的消息。祭酒与乱政的宰相曾在同一所学院念书,在迭代纷争的朝堂上能稳坐一席之地,也不知宰相是否顾念这份同窗之情。祭酒见武崧的仪表堂堂、举止有度,心中欢喜,递给他一块油纸包着的梅花糕:“拿去,不用客套。”
  祖父取下门后的哨棒:“到院子里去练练棍法。”
  小武崧拿着比自己还高的哨棒,到院中简单比划着基础招式,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偷听屋中谈话。祭酒举起茶杯,从小院里的栀子花一直讲到后苑中的牡丹,祖父只是叹气。“新帝年幼……国不可一日无君……”“宰相虽锐意革新,出发点是好的……手段太过酷烈……打压异己毫不留情……”“摄政王挖空心思……只恐……”
  隔着远,屋内两人又尽力压低声音,小武崧懵懵懂懂,听了个半知半解,谁料一只手突然拍了拍自己左肩,武崧吓了一跳,本能转过头去,没见着什么人影,怀里的梅花糕倒是被顺走了。
  “嘿嘿,”罪魁祸首正倚在栀子花树上,一手托腮一手提着那包梅花糕,笑意盈盈,“没想到吧?”
  
  小武崧一直以为,零食是哄小孩的玩意,倒没太放在心上,随白糖拿去便是。白糖见他无动于衷,还以为他生气了,跳下来摸摸他脑袋:“怎么啦?”
  “哎呀没有——!”武崧偏头躲开,“别摸我。”
  “干什么啊?”白糖嘟着嘴。
  “摸头会长不高。”
  “那你放心,”白糖又恢复了平时笑嘻嘻的表情,“你根骨是好的,会长得很高很高。”
  “真的吗?”小武崧有了精神。
  白糖打开油纸包着的梅花糕,咬上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含混不清:“你猜……哎呦!”
  小武崧板着脸,拿手指弹他:“过分。”
  
  “你在干什么?”祖父严厉的声音传来,小武崧一抖:“我没……”
  “小孩子体力不好,习武累了也情有可原,”祭酒俯下身来,拍拍武崧肩膀,“不必勉强自己,你会是个很优秀的后生。”
  小武崧规规矩矩向祭酒一拱手:“谢过欧阳爷爷。”
  余光偷偷扫过栏杆一角,只见风吹过朵朵洁白的栀子花,咬了一口的梅花糕晾在那里,静悄悄的没有人。
  
  白糖瞧着比武崧年纪大,嘴巴却又快又馋。武崧买了果脯冰粉、糖渍莲子、山楂糕、炒花生、香瓜子、糖炒板栗,从仲夏一直供他吃到初冬。时间推移,一场大雪过后满地粉堆玉砌,墙外有人叫卖糖画,白糖双眼立刻闪闪发光,不住拿胳膊往武崧身上贴:“那个……那个……”
  武崧拨出两个铜钱:“哦。”
  不多时,白糖进屋里来,一手拿着一朵糖画的栀子花,一手拿着一个糖画的小孩儿:“给你一个。”
  “我不吃零食。”
  “好吧。”白糖吧嗒吧嗒舔着栀子花,“咔嚓”一口咬掉糖画小孩的脑袋。
  武崧:“……你多大了?”
  “保密。”白糖马上回应,似乎又觉得不妥,慢吞吞补上一句:“嗯……反正比你大的啦……”
  “嗯。”武崧把把兵书合上,去院子里透透气。
  白糖跟着他出去,嘴里絮絮叨叨:“总而言之就是比你大的!”
  武崧站在院子里,把屋檐下结的冰棒打下来:“也没见过你家里人……”
  白糖闭嘴了。
  武崧转过头,冲他笑:“你是妖吧?”
  白糖:“啊……啊?”
  
  “一般的孩子都不跟我玩的,”武崧依旧去打屋檐下的冰棒,自言自语,“你愿意和我说话,来去无踪,穿得也干净……”
  武崧转过身,院子里已经空了,只有刚刚雪地里一双脚印。栀子树上,四五只麻雀和他大眼瞪小眼,见武崧转过身,叽叽喳喳地跑了。
  “其实是妖也没关系,你又不害人。”武崧叹了口气,小声说。似乎十分落寞。
  
  “你是说真的?”白糖坐在屋檐上,表情欣喜。
  武崧没想到这都能被他听到,马上矢口否认:“才没有。”
  “哈哈哈我就没看错你——”
  白糖跳下来,抱着他晃来晃去,身上浮动着栀子花的浓烈香气。武崧被熏得晕晕乎乎,推开他:“别闹了……”
  白糖笑嘻嘻地倚在栏杆上,看武崧红着脸扫雪:“哎,我说你就不能真诚一点……”
  武崧翻了个白眼,不理他了。
  白糖突然发现,武崧已经快与自己同高了。
  
  “你这长得也太快了吧?”白糖百无聊赖地在青石板上翻了个面儿,盛夏清风吹来水井的凉气与栀子花的浓香,十六岁的武崧把那只作乱的手打掉:“你摸什么……”
  “啧啧啧,”白糖拖长了音节,“摸——骨——”
  “你小声点,”武崧瞪他,“爷爷才睡……”
  “我看你叫得比我还大声,”白糖打了个哈欠,随手拿过武崧的笔在空中比划,“放心吧,他睡得沉着呢。”
  “那你看出来了什么没有?”
  “天机不可泄露……”
  “得了吧,”武崧越过他去拿笔,“唬人倒是有一套……别闹!这是要给先生看的——”
  白糖不满,抱着他胳膊缠人耍赖,到底是花妖,仲夏时分也触手温凉,武崧沾了一手花香,又恐他打翻墨汁污了功课,明明有武功却处处受制于人:“白糖你不要太过分了!”
  白糖把他耳朵与脸都揉过一番,见武崧脸红,心满意足地去拿西瓜吃了。
  “简直是……”武崧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形容词,又好气又好笑。
  白糖咬下一口西瓜,红瓤多汁爽脆,满口甜味。午后漫长,室内静默,偶有武崧翻书的声音,两人对坐半晌,白糖突然出声:“要好好珍惜老人家。”
  武崧不解:“我当然要孝敬我爷爷。”
  “哦,那也行。”白糖歪在席子上,跷起一条腿,拿脚对着武崧的脸。
  “不是你什么意思啊!”武崧三番两次被挑衅,丢下书就去搞他,在席子上扭作一团。
  “哈哈哈哈哈不要啦——”
  “哎呀你别吵着我爷爷!”
  “明明你更大声好不好!”
  
  然而花妖一语成谶,武崧祖父在当年冬天突然离世。老人家经历人生的大起大落,身子骨依然经不起折腾,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走了,连口信都没有留下。因为家道中落,只有生前挚友前来吊唁一二,武崧仍旧面无表情,送走宾客,面对门匾上的白花与被雪水洇湿一角的挽联,少年只觉得迷茫和疲倦。
  “人都走啦?”白糖自房梁上跳下来,和武崧一同站在檐下看院子雪地里的一片狼藉。丧事过后,院中还有些香灰与纸屑,脚印凌乱,栀子花仍然静默。
  “都走了,”武崧挽起袖子,准备打扫打扫院子,“剩下我一个。”
  “倒也……没有。”白糖靠过来,少年已经和他齐高了,眉眼深邃,轮廓英俊。
  白糖拍拍他肩膀:“这院子里不是还有我么……”
  “虽说我不是你爷爷……但也能凑合着过吧。”
  “也就是说说……没有要当你爷爷的意思哈。”
  “哎哎哎你怎么这样,嗨呀,别哭啊……”
  白糖手忙脚乱,又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只好抱着武崧肩膀。少年嗅到浓郁的栀子花香,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下来,哽咽着嘴硬:“我没哭……”
  “好好好,你没哭。”白糖摸了摸他脑袋,叹了口气。
  “其实哭一哭也无所谓的,你看你,整天板着个脸,比你爷爷还爷爷……”
  “啊啊啊对不起!我不该说你爷爷……”
  
  祭酒一直看好武崧,又念在他祖父旧日的情分,为少年在书院争取了一个半工半读的名额。于是武崧晨起习武,上午念书,下午做工,回家时白糖做好了饭等他,灯下粥还是温的。白糖趴在桌边看他拿起筷子,突然笑嘻嘻地问:“你看,我们像不像一家人?”
  武崧马上回嘴:“不像。”
  “你个没良心的……”
  武崧放下饭碗,道:“我打算去参军了。”
  白糖默然。
  以武崧的心性,显然是要做出一番事业的,如此托关系寄人篱下显然也在打击少年的自尊。武崧说:“武家世代从军,我本就应当去营中磨练一番。如今边境动荡,朝堂不稳,外忧内患之际更是保家卫国的要紧时候。欧阳爷爷那边我会去解释……”
  白糖没理他。
  武崧倒是平静:“你放心,待我打完这场仗,挣得军功回来……”
  白糖马上捂他的嘴:“你不要再说了!”
  “光耀门楣,再……”
  白糖抓狂:“不准!再说了!!”
  武崧叹气:“我总不能一直……”
  白糖皱眉:“总而言之,这样不吉利。”
  武崧十分头疼:“白糖,别闹。”

  白糖发神经似的,那天之后就赌气不再与武崧交流;武崧自己打点行装,又与周围人一一辞行。他向来沉默寡言,相识到也不多,欧阳看着武崧,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武崧穿了武服牵了马,又去买了刚出蒸笼的红糖馒头,在门口徘徊。明明是自己家,却不太敢进门,望着院中一人多高的栀子,花朵莹白,枝叶浓绿,香气泼辣而张扬。同行的年轻兵士路过也惊叹:“这花真不错。”
  武崧有种骄傲:“那当然。”
  眼看日影西斜,天边溢红流金,仍然不见人影。武崧手里的红糖馒头已经凉了,轻轻咳一声:“再不出来,我真的走啦。”
  檐下只有风穿过栀子花叶间的飒飒声,四下寂静无人,一朵白花“啪嗒”落地,异香在阶前弥散开来。
  武崧走过去,弯腰捡了那花揣进怀里,又将红糖馒头放在台阶上,轻声说:“我走了。”
  
  武崧上阵,果然英武非常,建功无数。怀中的那朵花也似乎有些灵性,一路被他放在心口,反而未曾凋败,一直芬芳馥郁。战线一直推到异族的腹地,北风裹挟雪花扑面而来,武崧一枪挑翻了敌方先锋,自己也身负重伤,姑且在后方督管军备粮草。不出意外的话,有望迅速结束这场战争,在开春前凯旋班师。
  火是在深夜烧起来的。
  异族也不是一味逞凶斗狠之辈,在军中安插下眼线,于深夜纵火烧营,又辅以精兵突袭。武崧察觉不对,迅速派人清除火源,又组织起小队抵抗奇袭,总算稳住了后方。然而黑夜之中旧伤新伤叠加,一冷一热之间又受了风寒,获胜之后武崧便一病不起。
  军医过来,摸了摸他脉象,摇了摇头:“吃顿好的。”
  伤口已经化脓,又开始发热,只怕活不了多久了。
  
  朝廷传来消息,穷寇莫追,只要称臣便可议和;异族无计可施,也点头同意,并表示愿意每年缴纳贡品,换取两国通商,正在拟定合约。军中一片欢腾,武崧躺在帐中,昏昏沉沉地喝下药汤,只觉得全身发冷,创口的疼痛反而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要死了吗?少年脑内一片混沌,模模糊糊想起,自己是要回家的。
  家里有一大棵栀子树,从初夏一直开到早秋,花影扶疏,香气扑鼻。
  树下少年白衣翩翩,笑容灿烂得晃眼。
  武崧说:待我打完这场仗,挣得军功回来……
  少年说:我听着。
  武崧说:我不要封侯,不要厚禄,只要我父母平反。那时候我就讨一块地,就在江南。你知道吗?我祖籍就在江南,冬天没有那么冷,春天一直一直下雨……我把栀子花移过去……
  少年伸出手指,轻轻放在他因高烧而干裂的唇上:不要说啦。
  你看,你都病成这样。
  少年衣袖柔软仿佛花瓣,吐息也是香的:都说了,老讲这些做什么,不吉利……
  他低头,在武崧头上轻轻一吻。
  武崧骤然惊醒。
  
  武崧奇迹般熬过了几乎是致命的高烧,伤口迅速痊愈,回到京城时,百姓夹道欢迎。
  新帝正式掌权,调兵平定边境既是分散摄政王注意、削弱宰相实力的一手棋局,也是选拔朝堂新秀的铺垫。当今的皇帝已经不是几年前为他人操纵的傀儡,挑拨摄政王与宰相双方内斗后渔翁得利,又迅速剪除二者党羽,以雷霆手段坐稳了帝位——祭酒说,新帝应当是和她母亲一样优秀的君主。
  武崧作为年轻将领的表率,又是乱政的受害者之一,自然得到了丰厚的赏赐。
  
  “我很意外,”新帝趴在栏杆边,望着院中早开的春花,“我以为你应该是很渴望要往高处走的。”
  武崧拱手:“不敢。”
  “怕我干什么,我又不吃人。”少女吐了吐舌头,武崧这才抬起头来打量她。少女与他年纪相仿,没有像上朝时描眉画目,穿了一领水蓝色广袖长裙,反而衬得更加天生丽质,弯月一般的眉下,双眼格外漂亮。
  一侧的带刀侍卫道:“您吓到他了。”
  小青瞪了她一眼:“不准插嘴,明月。”
  侍卫耸耸肩。
  “舅父给我留下这么个烂摊子,我也很为难的……”少女苦恼地扁了扁嘴,“不过还好,目前暂时不用考虑打仗的事情了,所以你喜欢什么尽可以开口——”
  新帝笑起来:“另外,如果你愿意,大将军的这个位子随时都可以留给你哦。”
  
  武崧拿着一卷圣旨推开院门,久未活动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初春的雨刚刚降落不久,院中的石缝里已经冒出点点青草,几只麻雀在屋檐下拌嘴。
  而台阶下那棵一人多高的栀子花树,不知为什么,原本四季常青的叶片枯黄大半,仿佛被风雪冻过,树干上也凭空多了大大小小的伤痕,似乎是刀剑兵器留下的痕迹。
  院子里再也没有那个笑嘻嘻的白衣少年。
  
  新帝欣然应允了武崧的要求,除去为他父母平反冤情,又为他在江南划了块地方,准许他回归原籍,还拨了笔银子给他修宗祠。
  在杏花春雨的江南。
  武崧收拾双亲与祖父的骨殖,又带走院子里已经枯死的栀子树,衣锦还乡。
  
  江南的风是软的,雨是细的,连雪都是绵密温柔的。武崧修过宗祠,又在市井巷口置办了间小院,将栀子花树移过去,每日小心照料。
  春去春来,那树仍然枯着,枝叶掉去大半。
  有人上门说亲,武崧一一婉拒。
  
  第四年,南疆蛮夷发难,武崧再次领兵,大胜而归。
  “你是不是看中谁了不好意思开口啊?”小青眨眨眼睛,“我可以帮你追哦。”
  武崧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好了,我宣布你失去我帮你出谋划策的机会了。”小青说。
  
  武崧仍旧在江南养花。
  也有当地士绅想要攀结,送上各式各样的栀子花。武崧不给他们开门。
  栀子仍未有动静。
  
  又过了三年,春光明媚。
  那棵枯败的栀子,枝头萌出一点嫩绿。
  武崧上街买菜回来,院中日光满地。一位少年正靠在树上,素衣白裳,衣袖飘飘。见他推门进来,笑容灿烂,眼睛清澈而真挚。
  
  “饿死了,有吃的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