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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猫|武白】逆旅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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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多年站在咚锵镇的大门前,武崧仰望那面被风雨斑驳的门楼,竟然从心底生出一种陌生感。
  印象里,这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隔绝了无边混沌,也隔绝了外界的声音。站在墙根下面抬头往外看,天空永远是低沉而灰暗的,层叠的云霾仿佛覆压的另一重青砖。
  武崧当初走出这道门的时候,高耸的门楼令人心潮澎湃,缓缓打开的大门昭示着征途的开始,少年只是抿起唇角,以余光轻轻瞥了一眼身侧的丸子,谨慎地握紧了手中的哨棒。
  天空刚好飘着点细细密密的小雨。春风吹遍了猫土大地,连眼宗的宗宫里都开着红艳喜气的梅花。咚锵镇气候温和,远在路上时就可以看到披蓑戴笠的猫民,挽起袖子和裤脚,在田地里忙碌;站在山头翘首遥望,可以看见镇子里青瓦间淡紫的桐花和粉嫩的桃花。武崧早已背熟了地图,打宗宗宫寂寥无人的晚上,每一条河流每一片竹林都了然于心,他背着包袱赶路的模样并不像过客,倒是个久别归乡的游子。
  潮湿清润的空气里,有桐花的甜香和桃花的脂粉气。打败黯后,猫土一派欣欣向荣,然而咚锵镇似乎仍然是老样子,街道上的面摊里汤锅升腾出大团烟气,早点铺子还没收摊,卖虾饺、鱼丸和蟹黄汤包。因为是阴雨天气,街道上人并不是很多,糖人摊子前只有寥寥的几只小猫。
  “捏一个小青宗主!”
  “捏一个白糖哥哥!”
  
  糖人摊主是个老人,眯起眼睛应着:“好——”
  青衣女子有翩然若飞的水袖,武生眉目俊朗,披甲提枪,糖丝扯出长长翎子来,英气非常。孩子们得了新奇玩意,心满意足地跑了,于是摊子前剩下提着汤包托着虾饺还拿着鱼丸的一个武崧。
  武崧干咳了一声:“麻烦您……捏一个我。”
  “?”老人抬了抬眼前厚厚的镜片,乐呵呵应了,“好——”
  须臾间,武崧手上多了个风尘仆仆的旅人。
  武崧:“……”
  武崧付了钱:“嗯,谢谢。”
  什么东西……武崧嘴角抽搐,闷头走了。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老伯,请问星罗班哪里走?”
  
  确认过地点大致没变过,总归能放心一些。武崧梦里曾在这片水田里捉过蚂蚱,在那根竹子上练过拳脚,乡间弥漫着草叶和泥土的湿润清香,一切一切逐渐重叠。土楼的格局仍是老样子,只是门前多栽了棵松树,年月尚浅,歪歪扭扭的没什么体统。
  门虚掩着,并未落锁,完全可以理解:咚锵镇民风淳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当今天下太平,自然没什么设防的必要;二则纵观猫土,估摸着能打过他本尊的一只爪子也能数过来,谁也没那么大胆子要欺负到白糖头上。
  武崧抬手,轻轻敲两下门:“请问——”
  厅堂内远远传来抱怨声音:“哎呀什么猫,今天下雨,不开课不开课,快回去睡!”
  白糖打了个哈欠,骂骂咧咧翻身:“习武要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你们这样是违背猫生规律的……下雨天是睡觉天……”
  武崧倒没了几年前的火气,只觉得好笑,又不想便宜了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武崧进门,拿桩站定,气沉丹田,用上三成功力对着厅内喊:
  
  “开——饭——了——”
  
  一坨白色绒毛席卷床单带着被窝的温热气息向他飞奔而来。
  
  
  虾饺鲜香滑嫩,蟹黄汤汁丰腴,从镇子上带过来,武崧一路用韵力温着,摆到八仙桌上犹且冒着热气。白糖馋得咽口水,忍住不去看,腆着脸跟武崧打招呼:“你来啦?”
  武崧洗了手,在班主的牌位前拜了三拜,添一炷香,背对着白糖道:“我回来了。”
  说完转过身来,向他微微一笑,变戏法似地摸出一串糖稀鱼丸:“来,叫声师哥听听。”
  然而旋即手中一空,再看时白糖早已大咧咧坐在椅子上,把那串鱼丸从头到尾舔了一遍,挑衅般看他:“切。”
  好在这丸子还算有点良心,能知道给自己让出主位。
  
  白糖出来得急,只披了件对襟小褂,知道对面相熟,索性连扣子都不系了,伸手就去拿虾饺吃,嘴上还招呼:“来来来,吃啊,早晨吃了没?”
  “就是买给你的,”武崧忍不住板起脸训他,“没个吃相,坐好。路上我吃过干粮了。”
  白糖没脸没皮地咬着虾饺,冲他笑:“真的不吃啊?”
  “吃饭还这么嚣张,当心噎着,我给你沏壶茶……”
  话音刚落,白糖就被一口虾饺堵得翻白眼,还好武崧在他背后拍了一掌,又递给他估摸着是昨天剩下的冷茶,总算顺下去,不然猫土第一英雄被早茶噎死也太憋屈。
  白糖大约是被吓怕了,吃饭也老实不少,武崧看着他规规矩矩吃完,又看着他偷偷摸摸凑到自己眼前:“喂,你真的不吃啊?”
  武崧冷不丁被吓一跳:“你干什么——”
  白糖笑嘻嘻地把最后一只鱼丸递到他嘴边:“来,我喂你呗。”
  武崧皱眉:“你这……”
  “来来来,”白糖哄孩子一般,“张嘴哈,啊——”
  
  “好吃吧?我就喜欢糖稀鱼丸。”白糖搓搓手,心满意足打了个饱嗝。
  “只怕我不吃你会没完没了。”武崧替他收拾碗筷。
  白糖也不拦着他反客为主,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他沉默坚毅的侧脸。武崧做了宗主后沉稳不少,脾气也不像之前那么一点就炸,只是仍然习惯性地眉头深锁,大约是武家的传统艺能。武崧把盘碗叠好,低头瞥他一眼:“喂。”
  “哦。”
  目光相接,一瞬又移开。
  “我买了鱼放在水缸里,你去收拾了。”
  “嗯。”
  这回倒没推辞了,白糖不会拒绝和吃挂钩的事情。
  
  
  当初武崧坐上宗主之位,宴席散去时,大厅灯火微芒,白糖也是这么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他。少年不胜酒力,更不懂应酬,几杯大白下肚就醺醺不知所以,武崧去扶他,脸上还结结实实挨了一爪子,肉垫也发热:“你烦人……”
  武崧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把人家撂这儿总归不对,耐下心去哄:“散席了,丸子。”
  “所以你烦人啊。”白糖换了个面儿趴着。
  “?”武崧眼皮一跳,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走,出去吹风醒酒。”
  左右翻了翻,又找出一小把银鱼干,哄小奶猫用的玩意儿:“吃不吃?”
  白糖闷闷应了一声,格外勉强。武崧叹了口气,嫌他不省心净惹麻烦,探过身子去看,没料到对上一双迷茫的眼睛。
  白糖嘀咕着:“散席了……”
  
  武崧默然,轻轻在他脑后揉了两下。再去看,白糖早捏着银鱼干睡着了,口水流了一大截。
  
  
  新鲜活鱼扔到案上,白糖抄起菜刀照头一拍,当场毙命。武崧把碗筷洗净沥干放好,在一边坐下来剥葱剥蒜,看他熟练地剖腹刮鳞。血水沥沥滴下,白糖恶狠狠地冲干净,背对着武崧:“你看我干什么?”
  武崧忍不住道:“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伪君子。”
  “行,”武崧没跟他再辩,调了碗酱油,“今天我下厨,你去歇着。”
  白糖来劲了:“我就不。”
  “那你在这儿罚站吧。”
  “少来,”白糖迅速反击,“先打赢我再说。”
  武崧手腕一转,整鱼被切成一寸见方的小块,整整齐齐码进酱油里腌着:“那行,咱们比划比划。”
  白糖随手拽了柄漏勺,又丢给武崧一把晾衣杆,摆开架势:“可以吧?”
  
  “停。”武崧说。
  
  打宗宗主严肃道:“出去打,打坏了我不负责。”
  
  
  白糖当初推辞说自己闲散惯了做不了宗主,连夜跑出了做宗宗宫,直奔打宗要去拐猫。半夜里武崧从书房出来,正看见骑在墙头上的白糖,在月亮下对自己笑得嚣张:“臭屁精,咱们跑吧?”
  当时武崧只说了一个字:“不。”
  白糖一反常态地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收了笑脸,坐在墙上低头看他:“我是认真的,……武崧。”
  武崧只说:“我不能走。”
  武崧当然不能走。他不像白糖,胸襟宽阔可以四海为家,转身一走自由潇洒。武崧有宗族、有责任,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武崧拒绝了他:“我也没有办法……”
  然而白糖根本不等他把话说完,扭头纵身跳出了后院,白色的身影像飘落的月光,哪怕伸出手也永远都抓不住。
  第二天有弟子来报:“宗主!不好了!!不知是谁一夜之间把后园的花都给铲了!!!”
  武崧头大不已:“……此事暂且放下。”
  
  据说白糖在猫土各处吃得很开,在念宗吃鱼饺,在眼宗吃鱼冻,在身宗吃鱼羹,在手宗还卷走了一箱流水线生产的鱼罐头。最后,少年英雄在录宗吃了碗鱼丸,回到咚锵镇后竟然老老实实教起了小猫习武练功。
  说是老老实实也是相对而言,白糖虽说没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从来不问资质也不问来路,只要有心来学他便愿意教。一来二去似乎也有了点名声,逢年过节也有人送些吃食礼物,总归不至于饿死街头,实在可喜可贺。
  
  
  天井处仍然飘着细雨,竹林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武崧把晾衣杆一横:“你果然还是在生我的气。”
  白糖手执漏勺,微微抬高,倨傲道:“输了的猫今晚要睡地板。”
  
  已经不是为了一枚棋子就要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少年,武崧和白糖都留了七分余地,省去逞凶斗狠的阵仗,反而专注于气劲的调动与劲道的平衡,灌注了韵力的漏勺和晾衣杆碰撞相接,同样铿锵有声。最终一声爆响,晾衣杆因承受不住精纯深厚的韵力率先爆裂开来,白糖的漏勺也随之脱手,“啪嗒”撞掉了檐角半块鸱吻。
  武崧赶紧说:“我说过了,打坏了我不负责。”
  白糖鄙夷:“可见你真的不是什么好猫。”
  武崧叹口气,弯腰捡了晚节不保的晾衣杆:“不和你吵,改天给你找根好的。”
  白糖嗤笑:“你还说过改天跟我成亲呢。”
  “?!!”武崧被震到几乎跳起来,“我几时——”
  
  白糖总算扳回一局,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吟吟道:“在我梦里呀。”
  
  鱼块在酱油中郁过,热油炒成金黄颜色,再加豆豉、甜酒、秋油同滚,收汁后加糖,放入葱姜起锅,浓厚香醇。想要抓住猫的心,必先抓住猫的胃,由此可得,四方村是猫土最受欢迎的地方……白糖盯着面前鲜香四溢的鱼块胡思乱想,武崧盛饭给他,筷子递到手里去:“趁热吃。”
  “这还差不多有点道歉的态度,”白糖美滋滋收受了,翘起腿来,夹一块放到洁白饱满的米饭上,故作姿态斜乜他一眼,“唔……这有点儿咸……”
  “我警告你,适可而止。”
  “——好吃好吃。”白糖见好就收,赶紧扒了一大口。
  武崧倒了杯茶,缓缓吹开缭绕的烟气,给白糖夹菜:“我这次回来……”
  他在说“回来”。
  白糖停下咀嚼,鼓着两腮看他。
  他双眼仍然清亮而真挚。
  
  武崧放下茶杯:“咽下去再跟我说话!”
  白糖道:“哼。”
  
  武崧说:“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白糖只顾着吃鱼,低头说:“哦。”
  一滴眼泪掉进碗里。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打了平手,所以今晚没有猫需要睡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