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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蛾】夜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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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飘落在挡风玻璃上,从边角开始,星星点点地布满了整张透明的画布。他把车灯熄灭,车内供暖很足,音响播放着某位流行歌手的新唱片。前面有一些散场的员工走过,扛着大小设备匆匆离开。寒冬的夜晚,人们都穿得严严实实。有人往车内瞥了眼。漆黑当中,绽出一束绚蓝色的焰火。男人侧头咬着香烟,额前挑出几缕浅金的卷发,整张脸明明暗暗,须臾又重归昏暗。
过了会儿,有人走到了他的车旁。对方披着一件厚长的外衣,戴着茶色的墨镜,像一只奓毛的夜鹰站在外面。Grant启动引擎,于是对方打开车门钻进了副驾驶座,随之灌进一股锋利的冷风,还抖落了些许雨屑。
车还没动,Ans便凑过身索要了一个含糊的吻。他的嘴唇很冰冷,还带了一点儿苦味,大概是残余的酒水。Grant躲了躲,示意他停下。Ans坐回原位,神色没什么变化,像是习以为常。外面的雨渐渐变大,车子很快驶离片场。
街道两边都很安静,路灯下的雨丝像雪絮一样飘荡。Ans望着窗外的景色,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谁的歌?”
Grant想了想,才明白他指的是车载音乐。他回答:“新签的男歌手,十八岁就上过billboard前十,公司的人都很看好他。”
“你也很看好他。”Ans说。
Grant没说话。车子在公路上默默地行驶。
察觉到自己的话有些尖酸,Ans犹豫着想开口解释,却发现说什么都显得欲盖弥彰。于是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将头转到另一边。Grant将车载音乐切到洛杉矶的广播电台。
“你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Ans轻声说,“在一家日间酒吧。”
Grant说:“当然。”
Ans问:“还有烟吗?”
Grant摸索了一下,从置物架里找到了烟盒。Ans抽出一根香烟,咬在嘴边,掏出随身携带的打火机。这是Grant买给他的生日礼物,法国都彭的限量版,尾部用碎钻刻下了“23”,是他今年的岁数。纤薄的机身冰凉极了,像一块无温度的鹅卵石。他低头想了想,又将它放回进口袋里。
“不抽吗?”Grant问。
Ans摘下香烟,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首先想到的借口是在戒烟。不过这听起来很荒唐,在他们交往的第二年,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放弃了戒烟。Grant偶尔会在工作不顺心的时候抽上一根,Ans则每天至少抽走大半包。事实上,是他忘了给打火机上机油。上个星期他生日——真实的生日,不是维基百科上写的二十岁,Grant把他带到第一次约会的餐厅里。餐厅位于半山腰,他们的位置很好,能看到洛杉矶的日落。他们心不在焉地坐在那里用餐,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洛杉矶的景色一成不变,他们好像在目睹一场无聊的死亡。随后,城市又在喧嚣的车龙中复生。这时,Grant掏出一个小礼盒,Ans接过来打开,将打火机握在手中翻开盖,发出清脆的声响。
“喜欢吗?”Grant问道。
Ans点点头。
两人又各自沉默下来。Grant用餐巾擦了擦手,像是完成了一件事。他的目光没有不耐烦,但也没有丝毫热忱。Ans将打火机收到一旁,继续望着落地玻璃外的夜景。
他最近参拍一部大制作科幻片,饰演一名历经苦难的瘦弱配角。导演让他控制饮食,于是他喝了两个月的蛋白粉。Grant能把他带出来高档餐馆,也跟剧组通过一轮电话。只是这家餐厅把和牛换成了短肋骨,雪花上渗出一层腻油,让Ans并没有多少进食的欲望。Grant也没吃太多,香槟倒是被他们喝完了,服务员询问是否再开一瓶,Grant说可以,Ans却打断道:“已经很晚了。”
那只打火机被他随手放进大衣的口袋里。就像同在里面的幸运硬币和止痛药一样,只有被送到干洗店时,才会被员工取出来放到杂物柜里;等衣服洗好后,又原封不动地放回去。他的生日已经过去了十天,他不能表现得对男友的礼物如此不上心。于是他撒谎道:“机油用光了,我还没换。”
Grant想了想,说:“给我看看。”
他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递向Ans。Ans瞧了瞧他的侧脸,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于是他将打火机放到Grant的手上,对方流畅地单手翻开盖子、磋动打火石,棉芯冒出一束摇曳的火焰。他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Grant将盖子合上,扔回给Ans,说:“我在送给你之前上过机油。”
Ans没有吭声,只是蜷缩在自己的座位里。Grant总是轻描淡写地揭穿他的许多谎言,然后像揭页一样无声地翻篇。今年的新年,他以“剧组有特殊安排”为由推掉了Grant的邀约,却又在午夜来临时醉醺醺地给他打了七八个电话。第二天他在Grant的公寓里醒来,公寓的主人就躺在他身边,安静地望着天花板。他看着对方的侧脸,过了会儿才想起昨晚的事情,于是有些不安地开口:“是我自己过来的吗?”
Grant转过头,两人靠的很近,鼻息在一来一回间交换。他望着Ans的眼睛,说道:“是的,你喝醉了,然后到了这里。”
这番说辞在Ans打开手机后失去可信度。因为昨晚Grant也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在未接来电的通知栏里。
Ans爬起身,有些懊恼地说:“对不起。”
Grant默了默,说:“没关系。只是如果你愿意提前告诉我你的实际位置,我就不用在深夜跑到空荡的片场里找你。”
他们并没有讨论过那晚发生的事情。至少目前为止都还没有,好像此事已经结束。这两个月他一直忙于拍戏,Grant也不怎么找他。他们偶尔会通个电话,时长不到五分钟,谈话内容也很琐碎,无非是聊片场的近况。Ans在片场休息的时候总会躲在一旁抽烟,抽到一半就会想他。新来的助理比较热情,是个韩裔小姑娘,刚开始会拿着剧本过来问他要不要对词。她说的是韩语,于是他也用韩语解释,没有人想看亚裔当主角,至少北美市场还没开放到这种程度。说实话,就这几句台词,他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没杀青。
这部片也算得上高成本制作,导演本来想把整个剧组带去国外取景,后因为疫情原因作罢。这是开拍不久前才决定的。Grant帮他接这部片时,也许是希望他们能暂时分隔四五个月。可惜并没有如他所愿,他们俩依然被困在洛杉矶。这座城市每到冬天就会不停地下雨,雨天总会让人更加消沉。圣诞节那几天阴雨连绵,Grant回了趟明尼苏达,于是他独自待在自己的公寓里喝酒。Grant在傍晚时给他发了条简讯,大意是不要把自己弄得太糟糕——至少撑到他回来收拾残局。这是有缘由的:在这之前他的每一次离开,他们的关系都会出现不可逆的裂痕。Ans一个人在加州过得并不好。
“在想什么?”Grant在一旁问。
他回过神来,车拐上了延山的公路。他手里捻着的香烟变得皱巴巴的,窗外的雨依然无休止地下。
“在想角色。”他说,“剧本又改了。”
Grant“哦”了一声,语气平平地问道:“有需要我的地方吗?”
Ans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Grant给这部片拉过投资,他在剧组里说话也有一定分量。好莱坞的导演们大都会有偏心的演员,但基本不会是他。剧组作为一个权力分明的工作群体,他在戏里戏外都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他并不想要Grant的帮忙。实际上,Grant手下的年轻演员并不少,大家平时有什么难处,Grant都会及时地施以援手。越是这样,他越不想像其他人一样仰仗着Grant的光芒。
他说:“我很好。”
Grant说:“不要再出现上次的事情了,好吗?”
Ans似乎有些恼火,他生硬地开口:“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好。”Grant说。
Ans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去年六月,Ans在一个访谈节目上跟主持人大打出手。对方是一个傲慢的白人男性,在影视界里颇有声望,Grant费了不少功夫才把这件事平息下来。也多亏节目制作者们的努力,对外播出的内容在后期的拼接和配乐上看起来还算和睦。
Grant并没有过多地谴责他,反而是Ans对此耿耿于怀。他知道Ans向来有些固执,也听不进别人的意见,于是他选择不过问事情的起因。Ans在去年年初被查出重度抑郁,这件事让Grant颇为自责,也让他在处理这段关系时更为小心。对方的情绪并不稳定,他经常把生活助理拒之门外,拒接Grant的电话,表现得像个赌气的小孩。他有时会忘了吃药,有时会严重酗酒。他甚至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去纹身,脖子和手臂上刺满了一大片黯青色的花纹。每次都是在宿醉过后醒来,才发现自己的皮肤上又多了些图案。如果没有特效化妆师,这样的演员在过去等同于失业。Ans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几个月,直到Grant把他接到自己的公寓,情况才好转了一些。
他们不是没有同居过,后来因为争吵而分开。不过去年的那一次,Grant为他推掉了近半个月的出差。那是他们最后相爱的日子。在夜深人静时,Ans依偎在他的怀里像孩子一样哭泣,他沉默地安抚着他颤抖的后背,亲密无间得像一对真正的恋人。
在那十来天里,每天晚上Grant都会回家陪伴他。好像过去的所有芥蒂都一笔勾销,他们又回到热恋期,拥抱、亲吻,不需要太多的言语,便能清楚地感知到彼此的心意。他知道这样的日子终会落幕。Ans也知道,但两人都装作不会发生。有时候Grant想,他们的关系应该在那个时候结束。
但他们没有,他们怀着各自沉重的心思回归现实。Ans接了部新片夜宿片场,Grant在攒北美的航空里数。夏天很快来临,好莱坞迎来了电影的黄金季。Ans在之前拍的几部电影都准备上映,他跟着不同的剧组到处宣传,应付媒体在他看来比拍戏还要麻烦。Grant忙于应酬,但有时也会分出时间给Ans打个电话。Ans在加州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Grant能看到他出席电影节和颁奖礼,在红毯上若无其事地跟记者闲聊。至少在那通紧急电话打过来之前,Ans看起来一切都好。
“你的那位日本情人惹事了。”他的上司如是说,“该怎么处理,你自己看着办吧。”
“韩国人。”Grant纠正道。说完发现没什么意义。他在驾驶座上揉了揉眉心。
Ans会情绪失控到动手打人,这是他意料之外的事。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Ans,他们的关系经不起稍长一些的分离。
他依然很爱他。Grant想。但这种爱常常让他们都很无力。他本身已经够累了,在那之后他们还吵了几次架,Ans习惯冷笑、嘲弄、拔高音量,Grant则擅长对所有事情进行理性分析。后来发现沟通无果,便各自搬出刻薄的话术企图伤害彼此。但他们又会在彻底决裂的边缘停下,让交锋跌入冰点。他们有好几次在车内大吵一架后,就这么僵持着一言不发。Grant驾驶着车,他清楚地知道两人的关系岌岌可危,却又没办法挽救。坐在一旁的Ans会突然流泪,他安静地擦干眼泪,又将头转到另一边。
那是去年七月,戛纳电影节刚结束。Ans在车上哭完后,说,我们应该分手。Grant说了声好。这是他们的第三次分手,Grant将车子停靠在一旁,Ans开门下车,一个人往反方向走去。
这次的分手只维持了半个星期。还是Grant先服软,在酒店里找到了失踪了三天的前男友。他拥抱住蜷缩在床边的男孩,外衣脱落在猩红的地毯上。两人在酒瓶子堆里相拥、接吻,带有某种救赎意味的触碰,他们的灵魂依偎在一起,在脏兮兮的地板上融为一体。
Ans的手腕有结痂的划痕。Grant抬头望向他,他连忙说,这没有生命危险,我当时只是不太清醒。
Ans的助理又被Grant换了一批。他专门找了几个韩裔的年轻人,让他们代替自己陪在Ans身边。Ans被迫按时吃药,每周接受心理咨询,照着Grant给他安排好的行程表连轴转。在Grant的照料下,他的精神状况才终于开始好转。刚开始的几周有些艰难,Ans也不愿意主动给他打电话,他只好隔三差五地去片场探望他。在漫长的疗程中,他发现Ans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自己。他难得有空时,对方会一直推脱自己工作在忙;本来约定好的晚餐,也因为种种原因不了了之。但总的来说,两人的关系仍在回温,尽管过程磕磕绊绊。Ans有时会变得对他格外依赖,有时又像陌生人一样疏远他。而Grant以一贯的耐心包容着对方的任性、多疑和神经兮兮,假装不知情地陪在Ans身边。他们分享着彼此的自私和软弱,就像曾经共同拥有过爱与真诚。这样的状态持续到新年前一晚:Ans打了七八个电话,醉醺醺地说着我好想你之类的话。他转遍了整个洛杉矶,总算在一家小酒吧里找到了醉倒过去的Ans。
Ans被他扶到车上,半醉半醒地说着些他听不懂的韩语。Grant摇下车窗,浑浊的酒气被寒冬的晚风吹散了不少。半晌,Ans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膝盖,用英语问道:如果我好了,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Grant回答:也许吧,我不知道。
Ans没再说话,眼泪又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Ans无法从他身上确认爱意,这是一直困扰着他们的问题。然而事实上,Grant也说不清自己心里还剩下多少爱能支付给这段感情。他依然爱着Ans,但他感到很疲惫。晚风吹拂着他们的头发,让他们痛苦地清醒着,像一对无法安眠的旅人。
他们最开始的时候不是这样。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鱼龙混杂的日间酒吧里。Ans坐在台上衔着烟弹吉他,顶灯的柔光下,他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台下的人们,直到与Grant对视上。Grant朝他礼貌性地举了举酒杯,他低下头,另起了一段旋律。
“我在南韩五岁当童星,十六岁来美国,过早地成名,过早地过气。”他躺在床上一边抽烟,一边说,“我不想拍戏,我只想当歌手。”
坠入爱河这个词不够精确,应该说他们找到了彼此。在刚谈恋爱的那三四个月,他们确实很好地填补了对方的缺口。Ans会给他准备许多小惊喜,比如新写的情歌,鲜红的玫瑰和热烈的吻;Grant将他带到贝弗利山上的一家高档餐厅里,看着洛杉矶天边的晚霞染红了整个影城。Ans的目光怯怯又明亮,像天空初升的星辰。他问道,我们现在是正式的情侣关系吗?Grant笑着回答,我认为是的。

车还在一直往前开。雨刮器摆动着,车灯照着飞絮般的雨丝,在深夜的延山公路上行驶。洛杉矶电台播放完了一段音乐,电台主持祝福所有听众情人节快乐。
“我最近收到一个剧本,里面有一段旁白我一直很在意。”Ans忽然开口,他的胳膊靠在车窗上,“它说,‘我们走向那段神秘的爱情,期待接下来的更多惊喜,没想到揭开白布后,下面空无一物。这就是爱情无聊的谜底。’”
他疲惫地看着前方,雨夜的公路一片朦胧。驾驶员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波澜。
“你说呢?”Ans转过头,问道。
Grant叹了口气,将车停靠在一旁。他看向对方,认真地问道:“Ans,你相信我吗?”
Ans呆了呆,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如果你相信我,你不会一上车就来吻我。”Grant平静地说,“车上的烟味是谁的,重要吗?”
Ans沉默良久,最终没再说话。他将拧成一团的烟卷咬在嘴里,点上火。摇曳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又霎时灭了。他深深地抽了一口,烟雾散在车窗的前面。
车子再度起步,驶入洛杉矶的雨夜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