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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昱】Into the Gro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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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于1985年的夏天,蝉趴在树上叫个没完没了的时节。蔡程昱从产婆手里接过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掀开抱住我黏腻身体的被单,在确认我的性别之后痛苦地哭嚎出声,母亲说他叫得比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我还要响亮。他留给我的只有这么多——一声饱含苦楚的宣泄,此外便是几张模糊不清的相片,摄影技术糟糕透顶,人物全照成虚影,只依稀看得出年轻微笑脸庞上一双明亮的黑眼睛。

他很特殊。母亲这样告诉我。身体也好,灵魂也罢,都与众不同。可不是么?听名字就知道他是亚洲人,神秘的东方血统,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漂亮男孩,莫名其妙勾走我母亲的魂魄,却又为了所谓“寻找自我”的目标抛下我们母女一走了之。我用我的前半生来恨他,无数次设想假如真的见到他我会怎样唾弃指控他的狠心。

“你不能这样怪他,”尽管如此,母亲还是总在为他开脱。“那是80年代,欲望来得太鲜活炸裂,很多时候我们没有思考后果就已经放手去做,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越界过火,可是到了这种时候又怎么能退缩呢?”

80年代……就让他们去怪罪那个无辜的年份吧。人们都说80年代最鲜明的特色就是一看就精神不大正常的发型和各种跳脱颜色,也有人认为1984就是人类能想象到的恐怖的极限,而1985年则只与欢笑及荷尔蒙挂钩。

母亲说那时候他们总是过于轻易地让荷尔蒙占据身体的主导,诚然80年代正是性学发展的黄金时期。“性解放”思潮横扫地球,女人们被压抑千百年的欲望终于伸张成流行文化里熠熠生辉的旗帜,而无数刚离开心碎嬉皮士幻梦的年轻男女正好跟随音乐跳舞到筋疲力尽,而LGBTQ的觉醒就此宣告开端——同性恋们从未这样快活过,而人们也从未这样恐惧过同性恋。显然,这与我正生活的时代又不谋而合。彼时批评家们终于开辟出一门新的文论,一些女人剃了板寸,一些男人画上浓妆,刻板印象里的女同性恋身着男装叼着香烟在俱乐部里压低声音讲话,而男同性恋要么穿上紧身高叉健身服大跳特跳健身操挥汗如雨,要么打了一边耳钉在地下俱乐部里眉目传情。“标新立异”和“夸张浓艳”是唯二时尚准则,与此同时所有人都认可的经典元素是大方展示的身体以及咸湿乖张的欲望。

我不否认我对那个年代有种偏执的向往,曾经交往过的男人女人多半摇头叹息说我不过是想从往日的幻象里寻找亲生父亲的残影,从某种程度上和《沉默的羔羊》里的水牛比尔动机相同。对此我无法回应,或许他们是对的,毕竟我确实好奇蔡程昱究竟是何许人也。母亲说他有着被上帝亲吻过的嗓音,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名气不小。他成名很早,而世界尤其偏爱少年意气的艺术家,所以每个人都想和他扯上点关系。由此我推断他是个迷茫的糊涂蛋,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清楚就坠入声色犬马,幻灭之后又飞速逃离。

他生我的时候刚满25岁,而我25岁生日当晚喝得烂醉,离开酒吧的脚步蹒跚歪扭得像七旬老人,仅有的理智全用来攥紧手提包和保持住重心不要在别人的呕吐物里摔倒。冷风或许能短暂地让我清醒却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头晕眼花,因而歪歪扭扭走出一段距离我便转头拐回温暖热闹的夜店:去他妈的,大不了明早在陌生人床上醒来。

店里似乎不是我刚走出时的样子,或许是后半夜DJ和灯光师都换了班。方才人头攒动的夜店似乎更加拥挤,或许是正开办什么复古年代主题party,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喝高了或者飞多了叶子,喇叭裤紧紧绷在大腿上,过分蓬松的头发在disco灯球下像纱笼一样梦幻。而我踩着高跟鞋猝不及防一脚踏入舞池,自觉像个十足的怪胎异类,刚想转头离开就被人潮裹挟到舞台边缘——显然已经有人登台准备表演了。

那就看看呗。我从一个陌生人手里顺走一杯酒,漫不经心抬眼打量正调整话筒的人。纤细长腿包裹在水洗牛仔里,打了铆钉的皮衣外套下是若隐若现的透视黑色高领衫,话筒挡住大半张脸,橙红色灯光下用发胶打理过的头发仍然不服帖地滑下几根额发,白得像牛奶的皮肤表明他从未试图追求过美黑潮流。普普通通的亚裔面孔,平平无奇的摇滚歌曲,差不多在25年前才时髦的舞台演绎,台下人像我一样不买账,我右边的高个男人粗声粗气地喝倒彩,“下来吧宝贝,回去做数学题,或者滚回你的国家去!”

不论他唱得如何,没有人应当被这样无礼对待。我赶在他下台之前甩掉高跟鞋挤到离他最近的位置,“等一下!再试一首,可以吗?”

他收起眼底风雨欲来的泪光感激地冲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跟随乐队进入崭新的音乐世界。饶了我吧,不论如何我也不会猜到这次他竟然会选择女歌手的名曲,但在那样轻快愉悦的post-disco节奏里他却渐渐放松下来,在交叠的灯束中摇曳跳跃轻灵得像终于找到了自我。

“Get into the groove. ”就是这样,渐入佳境。他在呼唤,他在邀请,他在指挥所有人起舞。他的声音不像1984年的Madonna那样甜美却同样致命勾人,稍微带一点鼻音又清亮干净的男声里有与这昏暗俱乐部格格不入的阳光生机,但回响在这个空间里一点也不突兀。

我惊喜地望向他,方才喝倒彩的高个男人在不远处已经忘情舞动起来。而他微微伸出一点舌头宛如下一秒就要舔舐话筒,眼睑向下拉扯一下分明露出恶意的无辜——我眼看着他那样轻巧自然地把润泽的唇瓣贴在金属物件旁,脑海里想见的却是他卖力侍弄一根粗硬的阴茎。实在抱歉,我愚不可及俗不可耐,借着酒精催生与欢愉氛围并不完全匹配的下流念头,但我可以用我母亲的名字起誓他就是有那种魔力。他在床上也会这样微笑着作出各种勾人心魄的表情吗?或者说他会把阴茎当作扬声器任由喘息和软烂的低吟放肆泄出?

真正的火辣尤物。

他脖颈间那层层叠叠的亮闪闪项链折射异色,意外给白净皮肤投上光怪陆离的纹路。我又凑近一点,那张脸在兴奋的汗水与晃眼的灯光下显得更加年轻稚嫩,虽然亚裔天生幼态,但他肯定和我年纪相仿,不过是个臭美的孩子,图好看或为了装酷把这许多链条挂在身上,热闹闪亮又叮当作响。殊不知在别有用心的观众眼里每一条链子都是把柄,如果拽住了便能将他捆起来,束缚成一只别有风情的漂亮小兽。胸前硬生生勒出两团乳肉,口里再衔一条粗链,金属被口水浸润得温热亮泽,一松口就湿漉漉地坠下去,软绵绵地在乳头上着陆。他会勃起吗?秀气的阴茎是不是也可以用项链包装成一件别致的礼物,收紧或松开绑在龟头的蝴蝶结都能逗引他喘得更加放肆?

那么如果就这样进入他呢?皮夹克已经甩在一旁,他穿着那件单薄的透视衬衫从舞台这端蹦跳到另一边,激情四射活力满满,脸庞酡红,发胶固定不住的碎发跳动着,闪亮温润的唇瓣颤抖,短促的喘息顺着话筒线传遍整个空间。就像在舞台上做爱。音乐是他的春药,表演就是性交,他像婊子渴求被插入一样渴望高歌,每个音节每次吐息都像在呻吟叫床,而台下所有看客都是这场性爱的间接参与者——最后一小节他用即兴的漂亮高音宣告这场模拟性爱的高潮,而我们心满意足地鼓掌喝彩,在完整享受了用目光肏干他的过程之后赠送廉价的抚爱。他的眼睛亮得像星辰,黑而明亮的眼睛,几乎像相册里我父亲面目模糊的照片里那样动人。

他下台时已经有很多人围过去,大部分是男人。他个头很高却并不健壮,在那些壮汉面前简直羊入虎口,他们饶有兴趣地用打量猎物的眼神审视他的一切,贪婪地从额角垂下的发丝一直盘剥到球鞋与牛仔裤之间的纤细脚踝,那个最先喝倒彩的高个男人也在那里,原先该被驱逐出境的废物亚裔摇身一变成了乐池中星光熠熠的宝贝男孩,多讽刺啊。他们伸手搂他的腰索要亲吻与合照,而他有些无所适从地微笑着一一回应。有人大喇喇地捏他的屁股,他后知后觉地挂着傻兮兮的微笑扭了一下试图躲避,很快又坠入另一人的胸膛被强硬地夺去一个法式深吻。

漂亮的亚裔男孩,他在音乐中渐入佳境,而台下看客的性欲都才刚刚抬头。节奏与旋律推动着所有人再度步入舞池,而他挤在性欲高涨的男人中间像掉进狼口的羔羊。高个男子尤为放肆,昏暗光照下都能看见他牛仔裤顶起的部分抵在那男孩身后,像一把时刻准备发射的枪。他似乎是俯在男孩耳边说了什么,然后他们一起去往卫生间,他的手全程没有离开亚裔男孩的腰和屁股。

他挟持了他。他用他那根下流的勃起的鸡巴挟持了他。但我能说什么呢?我又能做什么呢?无所适从的漂亮男孩,看样子滴酒未沾却被几个深吻弄得神志不清,被揉了几下屁股摸了几次胸脯就昏昏沉沉,被男人牵走的动作扭捏却毫不迟疑。音乐不曾停滞,我却呆立舞池怅然望着他身影消失的方向,很快被欢笑的人群挤到一旁。

不到两首歌的时间那高个男人就回来了,一副碰了钉子的模样,而我心心念念的亚裔男孩却不见踪影。

他不喜欢男人吗?酒意、情欲或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促使我迈开步子暂时忘却酸痛不堪的腿脚,穿过欢舞的男男女女一直拐进冷冷清清的后巷。

他就在那里,靠着墙,裤子松松垮垮地搭在屁股上,侧脸也干净可爱得令人心悸。外面的冷风或多或少拉回了些许理智,站在离他不到几米远的位置我却突然怯懦起来,提在手里的高跟鞋一瞬间沉得像巨石,拽着我想要逃回室内的灯红酒绿。

可他偏偏在此时抬眼望向我露出孩子气的笑容。“是你啊。”夜色中他的黑眼睛亮得要命,好像可以一直看穿我的灵魂。而我赤着脚站在脏污的路面上,像个走错了地方的小孩,只能拘谨地点点头,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偷偷牙齿打颤。

“你唱得很好。”我说,“老天爷赏饭吃的嗓音,有星探挖掘你吗?”

他摇了摇头,昏暗路灯照亮他漂亮脸蛋上一块青紫。

“怎么回事?”我冲过去,几乎抬起手碰到他的脸才想起来失礼,“抱歉......这是怎么搞的?要去便利店买点药水纱布吗?”

他笑着摇摇头,轻柔地抓住我的手亲了一下。“不用了,谢谢你。习惯了。”

“是刚才那个家伙干的吗?”

他点点头。我们沉默地并排靠在墙上,凌晨的冷风吹散酒气也吹透衣衫,有那么一刹那我觉得我们几乎要冻成两尊冰雕了,但他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把凌乱的裤子提上来,扣上皮带。“回去吧。”他冲我笑一笑,“很晚了。”

我不合时宜地凑过去亲吻他,而他温驯地接下这一吻,柔软的舌尖安分地任我摆布,于是我得寸进尺地去摸他才扣好的腰带。

“别......”他按住了我的手。“你会后悔的。”

“为什么?”

他大大方方地牵着我的手塞进布料之间,向下摸到双腿之间湿软的区域。

“我不在乎。”我说。“你很迷人。”

“可是我怀孕了。”他苦笑一下。“你能想象吗?我要当妈妈了,可我自己还没完全长大呢。我还没有完成我的梦想,我还没有找到真正属于我的那个人,我还什么都不清楚......只有在舞台上我才是快乐的,这是个热闹的年代,但......音乐停下来之后,跳舞跳累了之后,我们还有什么呢?”他望向我,眼底闪动着泪光,随即又低下头去轻抚着尚未隆起的小腹,声音轻柔得像是从远方飘来。“我甚至不确定要如何养活这个孩子,或许我会把它送给朋友。”

“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吗?”我陡然愤怒起来。“如果你生了她却又不想要她,她将来该怎么办呢?你不觉得这样很不负责吗?”

“我不知道!”他红着眼用一句稍显无力的嘶吼打断我的质问,旋即归于虚弱的喃喃自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希望它像我一样是个怪胎,这样我就不是一个人了......但我又很害怕,如果它和我一样,它将来又要怎么办呢?”

“我爸抛下了我。”我冷不丁地坦白。“25年,从来没见过他,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妈妈说他去追逐梦想了,但我觉得他只是不想负责。”

“或许他有自己的苦衷。”

“或许吧。”我像他一样靠着墙苦笑起来,“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他没有丢下我,我现在过得是不是很不一样。很多人说我一直在追逐他留下的幻影,可那也不过是几张虚焦的照片和一个普通的亚裔名字罢了。”

“他叫什么?”

“蔡程昱。”我转过头看向他,“你呢?你叫什么?你也是亚裔吧。”

他拧起眉毛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蔡程昱。”他说,“我叫蔡程昱。”

我一定是喝得太多了......或许只是同名而已,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同名实在再正常不过。可是......可是这双黑眼睛,这张亚裔面孔,这副好嗓子......他说他梦想着寻找自我追求卓越登上更大的舞台,而他恰好有一个想要孩子的女性朋友......我不敢去问他现在是哪一年,或许明早我会在酒吧的厕所里醒来,随便哪个陌生人的床上也不一定。

“我让你伤心了吗?”他局促不安地走过来,一脸内疚地拍拍我的肩。

“不......”我勉强抬起盈满泪水的双眼,尽力向他我此生能绽放的最温柔美丽的笑脸。“不。你让我心动。”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