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父與子

Chapter Text

“太子?你在這裡是為何事?”

徐均朔表情可說得上是驚惶失措,他擋在門前故作掩護,待鄭棋元走近狐疑地往他身後探看,已是空無一人。

“兒臣拜見母后。”徐均朔乖巧地向鄭棋元請安,鄭棋元臉上未見笑意也未有叫他起來。

“太子,你應當知道這裡並非你該來的地方。”

說起來這不僅是徐均朔不該來的地方,而是任何人都不得靠近的禁地。當年劉岩登基不久,他從小疼愛有加的胞弟竟被外戚策動意圖謀反,雖然最終未有得手,但在背後謀劃的右相是劉岩髮妻的兄長,也是徐均朔的大舅,最終徐均朔的親母自覺無顏面再面對劉岩自縊而亡。而讓劉岩痛失愛妻的罪魁禍首,他那親愛的弟弟,大受刺激之下變得瘋癲,他們的生母替他求恩典,讓劉岩留他一條活命,於是這宮內自此就多了一個生人勿近的禁地。

鄭棋元是在這諸多事情以後才被納進後宮的。他家三代入朝為官,父親是太學的先生,他少時被賜了恩典跟皇家子弟一同在太學讀書讀了好一段日子,跟劉岩自幼交好。後來出現了奪嫡風波,鄭家無辜被牽連,全家被流放到不毛之地,年邁的父親在路途中染疫而去,鄭棋元帶著母親和兩個年幼的弟弟咬牙苦撐,總算迎來了劉岩登位的好消息。後來劉岩有天找上鄭棋元,說他后位空缺已久,再不定下人選怕是又起風浪,問鄭棋元是否願意為他坐上這個風尖浪口之位。帝王自覺愧對喪母的徐均朔,無意再開枝散葉為爭權奪位之事再添波瀾,一位世代忠良、沉冤得雪,又跟他年少相知,成孕機會也低的男后是他求之不得的人選。他倆婚後相敬如賓,是友亦是君臣,後來竟也滋生了劉岩不曾想過的情意。而徐均朔早早便被立為太子,他循規蹈矩,只是跟劉岩稍顯生分。

登上后位以後鄭棋元跟徐均朔接觸不多,他對徐均朔最深刻的印象還是當年對方剛出生時笑得大聲哭得也響亮。鄭棋元在徐均朔孩提時頗常出入劉岩府中,跟生性活潑的徐均朔處得很好,後來被流放、回京、再入宮,當年才四五歲的小土豆現在已經長得挺拔,行事已稍見帝王之風。鄭棋元怕徐均朔會怨自己坐上這本屬他生母的位置,入宮後一直低調,也免去了太子每晨的問安恐生尷尬。今日若非見徐均朔在禁地附近行跡鬼祟,他沒忍住跟了上來,他們也不至於陷於這般尷尬的氛圍。

“母后...兒臣今日至此確是有要事處理,還望母后能代為保密。”

“要事?說來聽聽?”

“...對不起,兒臣不能說。”

有一簇怒火在鄭棋元心底竄了出來,未待發作二人便聽到不遠處的動靜,想是守衛發現了有人闖入。他們進不是退也不是,還倒不如表現得自然些別惹人生疑。

“你起來。”

“母后您先答應兒臣。”

“你!”

“朔兒真的沒有惡意,只是事關重大,求您先幫忙隱瞞,朔兒日後定必如實相告。”

徐均朔見鄭棋元表情似有鬆動,又膝行兩步靠前輕輕拽了拽鄭棋元的衣袖。

“都幾歲的人了怎的還搞這套...”鄭棋元咕噥著一邊把人從地上扯起來,剛好趕在侍衛來到之前二人裝作若無其事迷路的樣子。

“參見皇后娘娘,參見太子殿下。”

“免禮。”

來者竟是剛直不阿的御前侍衛何亮辰。何為人正直盡責,鄭棋元暗忖他倆今日在此處出現怕是無法在殿前瞞下來,還不如主動禀告免得惹人生疑。

“娘娘、殿下,此處乃屬宮裡的禁地,不知兩位在此有何要事?”

“不過迷路而已。”

見何亮辰一臉為難,鄭棋元又貼心補了句:“本宮明白何大人職責所在,本宮和太子這就隨您去面見聖上交代,您不必覺得為難。”

“臣謝娘娘體察。”何亮辰抱拳半跪向鄭棋元敬禮,鄭棋元不著痕跡地打量身旁的徐均朔,除了對方的手不自覺攥住了衣服下擺臉上竟是一臉坦蕩。鄭棋元心道這孩子終究是長大了,不再是他記憶中的那顆小土豆了。

------------------------------------------------------------------------

“參見皇上。”

劉岩正在殿裡批閱奏章,聽到何亮辰禀告在思過殿附近見到鄭棋元和徐均朔,臉色一沉。

“有何解釋?為何要到那處去?”

鄭棋元又看了跪在身旁的徐均朔一眼,徐均朔咬著唇向他投去求助的眼神,看起來倒有幾分小時候做錯事可憐兮兮的模樣。

鄭棋元心中暗嘆了一口氣。

“回皇上,是臣的錯。臣聽說宮中北隅近日開了花,正打算前往,太子知道了亦感興趣,豈料途中迷路了。臣見太子遲遲未到便到附近去找,才發現原來太子不慎走到了禁地。”

劉岩愈聽眉間愈深鎖,鄭棋元一看就知道劉岩不滿他的說詞,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那處偏僻,太子又甚少在宮中走動,是臣安排不周,應當派人帶路才是。”

劉岩沒有急著詢問,而是把手中的奏摺看完,下了朱批,才看向跪在下方的鄭棋元和徐均朔。

“如此說來這全是皇后的錯?”

“請皇上責罰。”鄭棋元倒是認得乾脆。

劉岩冷哼了一聲。他走到鄭棋元跟前,讓俯身求責的人跪好。

“我再問一次,此事全為皇后一人之過?”

劉岩雖問的是鄭棋元,看的卻是徐均朔。徐均朔低頭不敢直視他的皇父,鄭棋元見他困窘,還是心軟替他解了圍。

“皇上,確是臣之過。”

“好,手伸出來。”

劉岩的臉色看起來並未比方才好看多少,鄭棋元雙手平舉,劉岩把戒尺按在他手心。

“三十下,皇后可認罰?”

鄭棋元跟劉岩對看一眼,隨即又收斂成溫馴的眉目。

“臣認罰。”

鄭棋元的手雖談不上十指不沾陽春水,可劉岩自幼習武,手勁大得嚇人,沒十來下鄭棋元的手心就已經高腫起來。在旁的徐均朔和在場的侍衛宮人也未曾設想劉岩對自己的皇后也不留情,想求情又懼於天威,只敢低著頭避開視線所及。鄭棋元的手顫得厲害,劉岩就捉住他的指尖叫他不能蜷縮閃躲,打到最後五下,劉岩突然停了下來,叫喚了縮在一旁不敢看不敢言的徐均朔。

“既然此事太子是因皇后處事不周而無辜受累,那這最後五下就交由太子發落吧。”

徐均朔受驚般看著劉岩遞到他身前的戒尺,他立馬拜了個五體投地。

“兒臣怎可責罰自己的母后呢?實在天理不容啊!”

“將來你登上大位,所有親友長輩皆為你的臣民。大公無私賞罰分明,這也是你該上的一課。”

說罷便把戒尺扔到地上,著徐均朔撿起來。

徐均朔執著戒尺的手顫得比鄭棋元已泛青紫的手還厲害。他輕輕落下一尺,便被劉岩冷言提醒:“太子?”

鄭棋元乖巧地把手往徐均朔身前遞了遞,示意他不必介懷。徐均朔看鄭棋元冷汗沁了一頭,嘴唇都被咬得出了血痕的可憐樣,心中愧疚將要滿溢而出。他別過頭不忍再看鄭棋元,草草往對方手心落下兩板便跪下求劉岩開恩。

此時劉岩的神色總算鬆動了些。

“都回去吧,以後莫要再犯。”

“謝皇上。”

------------------------------------------------------------------------

“坐下吧。”

鄭棋元讓捧著湯彎著腰給自己一口一口餵著的方曉東坐下,方曉東一臉掙扎,見鄭棋元又溫和催促了聲,最終還是順應了主子的要求。

“哥,你為甚麽要替那個太子撒謊啊,明明他都多久沒來過給您請安了。”

“曉東,慎言。”鄭棋元是平易近人的性子,方曉東是他看著長大的,有時少年人還是會用在老家時的稱呼叫他,他也不太在意。只是在宮裡耳目眾多,他也怕方曉東話不三思的性格會惹出大禍。

鄭棋元嚴肅的時候看起來挺嚇人的,可跟了他多年的方曉東早已免疫,鄭棋元拿他沒辦法,嘆了口氣。

“皇上駕到!”

坐著的方曉東嚇得立馬彈了起來,手上的湯也灑了一桌還濺了鄭棋元一身。鄭棋元看了眼慌亂的方曉東,少年人心裡所想都寫在了臉上。死!定!了!鄭棋元仿佛能聽到方曉東心中在吶喊。

“你別慌。去拿抹布,還有備一套乾淨的衣服吧。”

“娘娘...”方曉東也深知這肯定趕不及在皇上進來之前清理好,心中很是不安。

“沒事兒,去吧。”

方曉東領了令去後房,劉岩此時便踏了進殿裡。鄭棋元起身給劉岩請安,劉岩攙他起來卻觸到潮濕的布料,蹙著眉問:“怎麽濕答答的?”

“臣笨拙,不小心打翻了湯,沒想到讓皇上也弄髒了手。”

劉岩想來是手傷著的鄭棋元手上沒力,便輕斥了一句:“怎麼不叫人服侍呢?”他冷冷地掃視了在場的宮人,眾人紛紛下跪求饒。

“是棋元想自己用膳,陛下切勿責怪他人。”

“所以又是皇后一人之過了?”

劉岩輕輕扶起鄭棋元的手,纏在上面的繃帶被湯水沾濕了,劉岩把它鬆開拆散,示意下人去拿新的。

“都濕了,換新的吧。”

劉岩接過宮女遞來的濕手帕細細地擦拭鄭棋元的手,又拿乾的手帕給他抹乾淨。劉岩捎了上好的金創藥來,他用手指輕輕地把藥搽抹開來,鄭棋元被對方指腹的溫度弄得有些難為情,但也沒有推卻這份來自帝王的溫柔。

“每天換藥,不要碰水。朕會讓太醫每天來問診。”

“皇上,這點小傷實在不用這麽勞師動眾...”

“嗯?朕罰得太輕了?來張嘴啊。”

鄭棋元乖巧地張口吃下劉岩挾到他嘴邊的豆腐,嚥下後正想說話但劉岩又給他餵了兩口飯。

“皇上...這太不成體統了...”

“丈夫照顧妻子怎麽就不成體統了?是天經地義的事。倒是棋元,你我夫妻之間怎麽變得如此生分了呢?”

鄭棋元聽得出來劉岩意指他今午在殿前為徐均朔掩飾一事,他正想下跪請罪,就被劉岩一把扶住摁回椅上。

“又來了,太生分了。”

“皇上,棋元並非有意欺瞞。只是當時臣為免多生事端,才想著先把事情圓過去,之後再私下跟皇上禀明實情。”

鄭棋元把事情始末一一告知劉岩,劉岩聽了也未見喜怒,反而輕輕地彈了鄭棋元的額頭一下。

“你的心思朕也猜到一半,可你是不是傻,就這麽不怕疼嗎?”

“臣也是怕若此事真的另有內情...這罪名太大了皇上。”

“朕知道你在想甚麽,可是棋元,太子他早已不是天真無邪的幾歲小孩了。”

劉岩又給鄭棋元餵了幾口重新盛上來的菜湯:“棋元,朕知你善良,但在這宮裡,有幾人能保持單純呢?”

鄭棋元乖順地低頭:“臣明白。”

“此事朕會派人查明,你不必擔心。”

“是,皇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