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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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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

当我最后一次登上阿尔卑斯山脉那无比熟悉的山峰时正值正午。太阳明晃晃地悬在没有一丝云的空中,对那已发黄枯萎的草地来说犹如最后的丧钟。我口干舌燥,四周静得出奇,只有靴子在布满沙石的干燥的沙地上发出的摩擦声。我并不是没有在秋天来过这里,而印象中被青草覆盖住湿润柔软的青山现在露出死神般丑陋的嘴脸。为了安抚我即将冒烟的喉咙,我又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路德,维希。”

短暂的停顿后我感觉到了唾液在我喉咙中滚动,我执念般地登上了顶峰,那块崖边延伸出去的青石砖如今看来像是一种讽刺。他曾无数次被人炫耀般地踩在脚下,而当我已几乎无力企及他的高度时,他仍然一成不变地躺在那里,今后的千百年也将在那里,静看着改朝换代,历史变迁。

我的进度有些落后,清晨出发并没能让我像往常一样在中午之前赶回山脚下的小酒馆喝上一碗清凉的果酒并歇歇脚。而是把我晾在了这里,像任何一种退潮后被海浪遗忘在沙滩上的可怜的海洋生物,只能在烈日炎炎下等待死亡的到来。

上山前我高估了自己的体力,现在就是最好的证明。靠着拐杖我才勉强往下走了一段,回到那间早已被废弃的农舍。待到日落再做下山的准备。

门前的十字架已经歪向一旁,一如耶稣受苦一般接受着烈日的毒打,我刚把目光移开,却看见了他,正用平静而忠诚地目光注视着耶稣,阳光几乎可以透过他苍白的脸颊。

他还是那么年轻,正如我们初遇时的样子。

 

为了谋得一个侍从的职位,我花了整整两个月给刚即位的国王找到了音乐家——威廉·理查德·瓦格纳。我被带进宫,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巴伐利亚新国王路德维希二世。

被介绍给国王时我走上前一步,好让他注意到我。那天出门前我对自己的形象相当满意,浆洗得雪白的骑士服下,长时间的户外活动使我的肤色保持着健康的光泽,修剪得恰到好处的金黄鬈发浓密而自然地保持着令人满意的状态,即使当我摘下帽子后依然如此。可这一切试图给国王留下良好印象的准备工作在我真正站在英俊而风度翩翩的陛下面前时却显得如此不值一提。

我记得他灵活地下马姿势,记得那明晃晃的雪白马裤及手套,以及他如何从手套中抽出稍显大的手抚摸着他爱马的鬃毛,记得他微笑时嘴角旁小小的细纹,还有他冷白的皮肤上如何因兴奋泛起的红晕,如果我视力足够好,说不定还能看到细小的红血丝,就像是美玉中透出的细小纹理。我记得他浅淡的眉毛,正如他浅灰色的眼眸般,使人在与他交谈时,即使他盯着你,也会产生一种他已经不在那里的错觉。记得他摘下帽子后细软的被汗稍稍打湿的头发,在高大的玻璃窗中透过的晨光照耀下,仿佛有金色的精灵在他周围舞动着。他的语气中没有国王的庄严或是王子的傲慢(当然这是我进入城堡之前的想象,事实上真正的皇室都相当有礼貌),相反每个被他喉咙中,舌尖上,双唇间发出的音都像是受着令人妒嫉的宠幸而带有迷人的尊贵,关于这一点在我进宫后有着更深的体会,这里将不过多赘述。

事后父亲警告我,不能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国王。而他一定是感觉到了我那愚蠢而失礼的凝视,却仁慈地避开了我的目光。

彼时我并没有听过他口中时代最伟大的音乐家瓦格纳的作品,而在被要求声情并茂地朗读瓦格纳给他的回信不下十遍后,理发师完成了他的新发型。他一边谈论着瓦格纳那净化心灵的伟大音乐,一般满意地从各个角度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尔后,他站起来转向我,我想起父亲的警告,收回自己无理的目光,低下头去。

“理查德·霍尼希。”令我惊讶的是他已经记得我的名字,也是我事后发现国王对名字的超强记忆力源于他对每个人所必须的尊重。他停了下来仿佛在等待,当我再次抬头直视他的时候他才继续说,“您已经向我证明了您出色的行事能力,而我听说您有意愿在这行宫里工作。”他友好地微笑着。

意愿?我早已忘了我当初进宫谋职是出于什么目的,现在我只愿意全心全意地为高贵如天鹅般的国王付出我的一切!

当时我想告诉我所有不相信君权神授的朋友,国王并非凡人,若他是,那也一定是住了非凡灵魂的凡人躯体。当我还不是他的贴身侍从时,我一度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即使他在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进房间,也一定会吸引在场所有人的注意,人们因为他的在场屏住呼吸,繁琐的衣物在他的身上有了灵魂,凡是他触摸过的一切,仿佛都有了生命,他所在的地方,因为他而熠熠生辉,他的一皱眉,可以改变天气和温度。他那近乎透明的皮肤以及眼眸,他那修长的躯体,他那泰然自若而又亲切友好的神情,他那慢条斯理却不容置疑的语气,他一切的一切都让我相信,我们的工作,只不过是让天使尽可能的延长他在人间的时限,以免一不留神他就微笑着从世间淡去,只留下一袭空寥寥的华服。

而我最幸运的日子,如果不算上我初见国王的那天,便是当我在马厩里干活时国王突然造访的那天。当他走到门边我立刻就感觉到了,我年轻的英俊的国王啊,他孤身一人,径直走到他当时最爱的那匹白马弗得里希前,仿佛有一肚子话要对他说。“陛下。”我极不情愿地向他通报我的存在,虽然我更宁愿在草垛后悄悄注视他的一举一动。他回过神来用他漂亮的眼睛盯着我,神情略带忧郁。而我发誓我看到的他,并不是穿着简单笔挺的套装站在马厩里,而是游荡在现实与幻想之间的交界。

“噢,霍尼希,”他仿佛神游一般说着,“在这样美好的天气里与这些迷人的生灵作伴实属你的幸运。”

“能为陛下工作是在下一生的荣幸。”我听见自己边鞠躬边说出了这种话,若不是已经略微熟悉这里的处事方式,也许我还会像以前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他。

“看来先生照顾马很有一套,”他环视着四周又向我走进了几步,“很高兴我的爱马都受到了悉心的照顾,多亏了您。”

经过多次试验后我猜他并不反感我看他大胆的方式,这使我更加肆无忌惮起来。我满怀崇拜用炽热的眼光看着他,随后我便得到了随他一起到玫瑰岛的邀请。

也正是从那天起,国王的神圣形象才在我脑海中逐渐真实起来。他不仅仅是国王,也是我的。

 

我的路德维希。

 

玫瑰岛一行当日,恰逢拜罗伊特剧院的完工庆典。已被筹备已久的瓦格纳新作品也将成为这座剧院的首场演出。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远地超出了音乐剧带给我的震撼。

掌声雷动时我下意识地看向国王所在的看台,因为我知道他从来都不喜欢这种喧嚣。而我却只捕捉到消失在门后的衣襟。出于保护国王的心理我穿过熙熙攘攘正在为谢幕的演员以及瓦格纳本人喝彩的人群溜了出去,在剧院前广场清冷的月光下找到了那个高挑而激动的身影。

“陛下。”我快步跟上他,而他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太美了,多么动人的音乐。”他念叨着,直到广场中央的雕像前我才能够使他停下来。“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霍尼希。结尾处他们终于要拥有最纯洁的幸福了,多么令人激动。”他兴奋地喘着,又闭上眼睛哼唱着结尾处的几个小结,以我对音乐浅薄的理解,我浑然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而他对我的理解并不满意,开始兴冲冲地比划起来试图向我解释,那种向往和崇拜的深情俨然把他拉下了神坛。我注视着他纤长的睫毛在白净的脸上投下的阴影,还有他薄薄的浅肉粉色嘴唇,我发现,在这座美丽的躯体中还住着如此可爱而真实的灵魂。

也许是因为月光的催化,在他唱歌般轻柔的语调中,我心中居然对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念头。好在随后他的男仆前来催促他是时候前往玫瑰岛赴约,在我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之前。

在后厅的黑暗中,他穿过后门取蜡烛时离我是那么的近,并对我心中龌鹾的想法一无所知,他兴奋地边点蜡烛边吩咐我守在门口,随后便去见他的表姑——奥地利皇后伊丽莎白。而我肮脏的想法却如魔鬼般吞噬着我的内心,我越是提醒自己认清现实就越迷失在自己的欲望里。

我不允许我的想法玷污他的纯洁。我一方面沾沾自喜,因为国王在我眼中和在别人眼中已经完全不一样。他会在他的星空灯突然短路陷入黑暗时慌张地叫我开门,会在昂长的会议结束前让我带他溜出去,并在城外在马背上懒洋洋地靠在我身后吃来自土耳其的小吃。他会在他不得不熬夜工作时非常不通情达理地命令我留下来陪他,也会在我未能令他满意时不耐烦地发起脾气……

天知道每一次我包容他的逃避,他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的古怪脾气,我就多爱他一分。他是人人面前的国王,而只是我的,我的路德维希。

而另一方面我被自己的那些想法吓得不轻。我越来越不敢直视他,以免他发觉我的目光不再清澈。而不知是他发觉了我的异样,还是由于他对我也有着同样的感受,那天夜晚他让男仆通知我到他房里去。

得到允许后,我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去。他穿着白色丝绸浴袍,敞开的领口中露出的胸膛还留着沐浴后的泛红。他的卷发不像平时那样紧紧地固定着,而是犹如海藻般随意地散落在他正蜷缩这的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上。看见我进来,他向我伸出一只手,轻柔的布料顺势滑落,露出他精瘦却结实的手臂。

“霍尼希,”他低声吩咐,“拉我起来,我要通宵处理这些公务。”

“好的,陛下。”我向他走去,尽量不让自己的心跳出嗓子眼。

而他却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躺在了椅子上,任凭搭在扶手上悬空着的两条小腿晃动着。我不能放任他这个样子,不然我整个晚上都别想好过。

“陛下。”我朝他伸出手,而他把手交给我。多么令人愉悦却又不满足的感觉,我的整个身体都在叫嚣着想要更多。

“三,二……”我还没准备好把这个娇气的国王从椅子上拉起来,以便结束他对我的诱惑和折磨,他却突然一使劲,我措不及防地被拉倒在了他身上。

我可以在一秒钟之内找回平衡,但我不想。

我贪得无厌地嗅着他的味道,感受他的温度,像一直以来渴望的那样靠近他,可是理智让我在大约第三秒的时候站了起来。

他也迅速地站了起来,大步走向房间那头,一边解释道:“我想我是有些醉了,你帮我解决剩下的白兰地吧。”

随即他便试图把自己埋在成堆的羊皮纸中,我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而后壮着胆子在一旁的花瓶里掐下一朵百合轻轻地放到他桌上。

第二天他把宫里的所有的花都换成了百合。

 

他第一次发病是在我入宫半年后,我陪他去骑马时他执意指着空无一物的远方说他看见了普鲁士军队。我不得不追了他好几英里他才肯相信那里什么都没有。彼时几乎所有大臣都在逼他签下发兵同意书加入奥地利一方去对抗已经打到巴伐利亚边境的普鲁士军队,而我的主要职责是在他们逼疯国王之前及时把他们请出去。我从不左右他对政事做出的判断,即使我也十分担忧巴伐利亚的命运,也即使年仅十八岁的国王还需要成长。那些企图操纵国王的内阁大臣无理的态度尤为使我反感,他们以各种方式伤害着我的路德维希。

通常他头痛时我需要费好大劲才能让他安静下来,以确保他不会用镇纸和信刀伤害到自己或是揉碎自己的太阳穴。长时间难以入眠的问题导致他的精神也越来越恍惚,因为他说他即使是在睡梦中大脑也得不到片刻安宁。食欲锐减让他的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和血色。而这只是日常的一部分。

弟弟奥托王子对他的指责更加令他难以承受,我看着奥托带着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疯狂地摇晃着他晨衣中已愈加单薄的身躯时,却比以往更加无力。

可这次他不是筋疲力尽地靠在椅背揉太阳穴。奥托王子摔门而去后,他仍蜷缩成一团不住地发抖,咬着他干裂而失去血色的双唇,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我被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又拉又扯试图让他平躺下来,可他还是崩溃了,死死地攥着我的胳膊像一根救命稻草,止不住地大声呜咽抽泣着,我的心一下子揪得紧紧的,生怕他因喘不过气而停止呼吸。到最后我不得不冲出去叫来了医生。

终于在服下强效镇静剂后他终于倒在那张被眼泪打湿了一大片的天鹅绒扶手椅上,眼眶红红的,虚弱地问我他是不是一个好国王。

“陛下是我见过最善良最勇敢最尊贵的国王。”我单膝跪在扶手椅前掏心掏肺地说,握住他垂在我面前无力的手放在胸前,他也轻轻握了握我的。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在做一些极端的事情,比如不吃不喝,比如不知疲倦地读席勒的作品,比如喝白兰地直到不省人事,或者在马背上骑到精疲力竭……而我心如刀绞地看着这一切,坚信着在经过极端的自残后他会有涅槃的一天。

到了内阁例会的日子他换上了一套黑色礼服去了,一言不发,我只能看到他帽子下坚毅的下巴和抿得紧紧的嘴唇。原本嘈杂的会议室突然成了一片死寂,只能听见他气势十足的脚步声。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但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他径直穿过为他让出一条路的人群,拾起钢笔签下在他桌上摆放多日的同意书,瘦削的大手上青筋突出得已经有些可怖。而后他扔下钢笔拂袖而去,任由黑袍随着他的步调在他身后翻滚。

我穿过为这终于来到的战争激动得议论纷纷的人群尾随他。我不在意他们要怎样赢得这场实力悬殊的战争,我只在乎他。

他还处于严肃而冷冰冰的状态,只管大步往前走,但我不害怕。

“他们都在称赞陛下。”我说。

“我刚送了成千上万的人去赴死,没什么好称赞的。”在我开始怀疑他的嘴唇是不是已经粘在一起时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眼中布满红血丝。

“陛下对巴伐利亚的人民的爱是多么崇高而伟大。”我紧紧地跟随着他的脚步。

“我曾宣誓要让巴伐利亚永远和平,让所有人都能自由地享受艺术,可我显然失败了。”他扭过头不愿意看我。

“陛下是无所不能的国王,所有巴伐利亚人民都感激和爱戴您。”我试着让他好受点。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向我,面无表情的脸掩饰不住双眼中的忧郁。“请别离开我,霍尼希。”他低声说。

 

我费尽心机想让他多吃一点,可是每一个战败的消息都轻而易举地推翻我所有的努力。为了逃避这一切他干脆住到了玫瑰岛上,好像听不到有关战争的消息就能掩盖我们多次战败的事实。他瘦的颧骨轮廓已然清晰可见,而我除了变着方法让他吃,还要每天给他的床头换上一束新鲜的百合。

我爱他,如果这有什么用的话。当时我认为,除了照顾他,我对他的安慰也许比不上一段音乐或者一幅画。

可是后来这种想法被完全推翻了。那天我发现在树下睡着的他,浑身湿漉漉的像刚游完泳,双腿胡乱地蹬着,双眼紧闭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我唤醒他并把他扶起来,可他却把重心靠在我身上,他湿漉漉的头发在额前和脸颊旁散落着,看我的眼神是那么惹人怜爱。我的理智这次战败了。我拨开他额前的黑发,坚定地看着他想让他振作起来,却一不小心挑起了暧昧的气氛。我无法克制地等待着事情的走向完全失去控制。

他吻了我。

我们犯下的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原谅的罪,我们俩都清楚,可他仿佛比我还投入,直到我惊慌失措地推开他。

我发现他也同样渴望我的那种幸福感让我头晕目眩,可我也成为了他痛苦的一部分。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回避着我。

 

战败后,他仿佛重新站了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跟与表姑巴伐利亚公主索菲·夏洛特订了婚。

他出面慰问群众,他罢免越权签订条约的大臣,他与普鲁士谈判,他更加投入到朝政事物中,他也用艺术填满了他所有的空闲。我信守着我的承诺从未离开他,但也保持着他所想要的距离。我曾与他到边境去查看战后情况,我见过在尘土飞扬荒野上的遍野横尸,见过秃鹰贪婪地盯着腐烂的死马,见过那片仿佛无时无刻被悲凉的挽歌所包围的大地,每天对他的崇敬就增多一分。曾以为他单纯地因为沉迷幻想才拒绝战争,而只有亲眼见过的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色之后人才懂得和平可贵。那些天天锦衣玉食的好战的大臣们啊,又如何能明白战争给善良的国王带来的痛苦,给美丽的自然平添的灾祸。

我又一次我悄悄骑着马脱离队伍来到他马车旁偷偷看他,令我惊讶的是刚才在众人面前还气势十足的他只是无力地靠在车窗旁闭目养神,巴伐利亚受的苦让他心碎,他孤单而无助的样子让我很给他一个怀抱,然而我却不能。我很难受,可现实只允许我每天夜里为他虔诚地献上所有的祷告。千万要坚持下去,我的国王!

他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在战火烧过的荒芜中他站的更直了,在更为健康的作息下他的动作更强壮有力,他的语气具备了属于国王的威严,他的头发变得更加乌黑,甚至有时候还蓄起了胡须。人们发现他好像在一夜之间学会了如何一个真正的国王,就好像他更多地带着他未来的皇后而不是我出现在公众面前,与我单独去登山或骑马的时候也不复存在。我不会离开他,也不曾感到绝望。

因为这才是正确的,虽然我依然无可救药地爱着他。当他牵着夏洛特公主的手并有些挑衅地看我时,我也忍不住在他能看到的地方与公主的女仆调情,我知道他一定会看到,而且会不动声色的找借口惩罚我。可我享受着这一切,每当这时候我才能感觉到他像一个恋爱中的傻瓜一样在乎着我。

我以为我的一生都将满足于爱着这一个不可能的人,但我决心一路走到底,就像一个真正的勇士一样。

 

可我又想错了,在欲望面前人的意志原来如此不堪一击。就在订婚三个星期后他跑到我工作的马厩,惊恐地看着一脸迷惑的我,仿佛我是什么怪物。随后他走近我,我退后,再走近,再退后。我无法忍受他眼神中的惊异和痛苦。我站在无路可退的墙角由他靠的足够近,感受着理性世界的分崩离析,无法控制住自己犯下死罪。

我突然向前一步,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他按在了墙上深深地吻了下去。我感受到他用手抵住我的胸膛,却无力真正推开我。他轻声的呻吟让我更加坚定地把这个吻继续下去。见鬼去吧,要是我因此被送上断头台,那我必须抓住这一刻享受最后的狂欢。

他取消了婚约,伤透了夏洛特公主的心。他对我的态度仍然若即若离。他又开始剃须,并喜欢沐浴后在脖颈上扑上香粉。他去拜访了法兰西国王,也与奥地利保持着联系。弗德里希去世后他最爱的坐骑变成了一匹栗子色的母马,他管他叫莉莉。他罢免了两名经验“过于丰富”的官员,又添了一名年轻英俊的男仆塞巴斯蒂安。他的报应是床边二十天没换新的百合花,可是第二十一天的时候塞巴斯蒂安给他换了,我小小的复仇计划就这样流产了。我和他目光不经意间交接的时候,他总是飞快地看我一眼就垂下眼帘,一如那天我吻完他之后他急急忙忙走开的模样。

我得沉住气,这是我留在他身边最稳妥的方式。我发现塞巴斯蒂安跟国王关系还不错,这让我心灰意冷了好几天,直到有一天我把公文交给国王正转身离去时,他在我背后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如果你在乎我的话,就应该让我知道。”

我转过身,发现国王仍然埋头写着字,好像刚刚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接下来的事让我更加得意,就在我刚发现塞巴斯蒂安给我写的信时我到他的房里去,发现他正在收拾行李。

“我得走了。”他一如既往的腼腆中带了点沮丧,“我猜是我做的不好,没能让陛下满意。”

就在我思索着他说的“满意”有没有什么别的涵义时,他走到我面前,“我们还会保持联络对吧?”他说,眼神中充满着渴望。我读了信,知道塞巴斯蒂安是什么意思,只能轻轻地拥抱了他一下。

“塞巴斯蒂安是个很差劲的男仆吗?”我问国王。

“你应该很清楚他不能在这里继续工作的原因。”他冷冷地说。我突然发现原来当国王可以让一个人改变那么多,那么快;突然发现有关他和天使的联想也已经很久没在我脑海中闪过了。

“可陛下怎么知道……”我仍惊讶于国王能更早比我发现塞巴斯蒂安对我的感觉。

“我就是知道。”他抬起头有些埋怨地看着我,那一刻,他又变成了我的路德维希。

 

我不再照顾马了,升到了侍卫长的位置,全权负责国王的安全。接下来我要阐述的事实在是难以原谅,但到了我这个年纪,在他去世了二十年后,我无法装模做样地把它说成我人生的污点,因为我不得不承认路德维希是我生命中最美好回忆的唯一来源。在兜兜转转之后我们的关系终于趋于稳定,也可以说我们终于确认了彼此之间的感情。然而作为一个皇室出身的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对自己的要求相当严格,我却并不在意这么多。偶尔四下无人的时候,特别是当他沐浴后,他会假装不经意地靠近我,挑战着我的耐力,如果我先忍不住,他则可以把这一切罪推到我身上,让我祷告赎罪,事后却有些愧疚地吻着我的手。有时候他先忍不住,则接下来的几周他都会陷入自责中,而我会看着他故意疏远我的样子暗自发笑。他一次又一次地发誓要保持天鹅般的纯洁,却一次又一次破戒,而每次我都只能假装自己也懊恼万分,不然他又会整整三天不跟我这个“不够纯净”或者说“不知廉耻”的人说话。

有时候他出行故意不让我去,以换来他内心的平静,可又忍不住给我写信。而我难以忍受对他的思念时,就把他送给我的小信物带在身边,有一只小小的天鹅模型,一枚红宝石,还有他给我写的那些信。我时常默背他写过的深情的段落,或是抚摸着他信中的签名,想象自己抚摸着他柔软的嘴唇。

 

普鲁士建立德意志帝国的野心让整个中欧地区都不得安宁。这次巴伐利亚不得不根据之前签订的协议加入普鲁士一方对抗法兰西第二帝国。好战的俾斯麦、掌控大权的内阁都让路德维希对王位对政事越来越难以把握,朝廷对他的指控,弟弟奥托王子的精神问题,统一德意志的大势所趋……很难相信先王在世能解决的这些问题,使刚站起来的国王又开始神经衰弱。他越来越喜欢逃离乌烟瘴气的城堡到野外去,往往只带我一个。我跟他穿过森林,漫步过峡谷,看着雾气笼罩着连绵的山脉,也在大雁飞过五彩缤纷的秋天踏过落叶,在夏日怡人的湖边看天鹅映出优雅的倒影。初春乍暖还寒之际,他会因高估了气温忘记带手套,而我需要一路握住他冻得发红的手,并沦陷在他感激而深情的目光里。

人们会说闲话,在我们没有越界的日子里,他会满不在乎地说一个国王有一个依赖的侍从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会在心中暗自说,我有一个依赖我的国王,这很好。

这些描述恐怕让人暂时忘记了当时紧张的政局。也让他每次回到宫里都更加感觉不自在,经常发脾气。也许是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力逆转大局,也因为宫内的环境摧毁着他的身体,他干脆搬出宫去,决心建造他梦中的城堡。

之前提到我从不涉足政治,若要打仗,我无法阻止,若要亡国,我也无力。他通过我把他的意愿传递到慕尼黑城内,宫里却越来越乱了套。我跟他提过,可他宁愿不去想这事。他用他异于常人的逃避能力将危机统统藏到艺术之后,没有人能够叫醒他。他要一座城堡,我便尽心尽力去给他一座城堡,他要生活在童话里,我便确保没有乱七八糟的世俗来干扰他,就好像当初他要找瓦格纳时我为他所做的,十几年如一日。在我即将步入晚年时我曾多次设想,假如我当初能更努力一些去提醒他作为国王的职责,巴伐利亚的命运是否会不一样?答案是不会。我认为我已经做了所有我所能做的,去爱一个人。

他的脾气越来越古怪,当他的资金不足以支撑如此大兴土木的工程时,我想方设法地在最节约开支的情况下达到他的要求,我磨破了嘴皮去弄到资金,还将债务一拖再拖。我几乎无法帮他抵挡住残酷的现实了,而他却因为我用石膏雕像代替他想要的纯白大理石而大发脾气。为什么要这样刁难一个为他付出一切的人?大概因为他知道我永远不会离开他罢了。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背叛,而我对他保持了永恒的忠诚。

宫内有人找过我,想让我提供有关国王不利的消息,从而达到篡位夺权的目的。我什么也不说,但挡不住别人的嘴。最终他还是被闯入新天鹅堡的卫兵们带走了,我几乎要拔出剑来与他们决一死战,他却原谅了他们所有人,包括背叛他的那些。

我再也无法保护他了。

 

五天后,他去世了,年仅四十一岁。

 

我的心空了一大块,因为我这一生的一半时光都随着他一起埋葬了。我没有发疯,虽然我以为我会无法承受这个打击,但我比我想象的要坚强。面目全非的宫里再无我一席之地,我讨了个工厂的活,带着残缺不堪的心又独自过了二十年。

拥有一个永远无法在世俗意义上圆满的情人反而使我的这份爱慕维持了一生,即便在他死讯传遍整个巴伐利亚的二十年后,我仍会带着缅怀与朝圣的心情登上阿尔卑斯山脉,走我们走过的地方。我也会出城去登山,并从远处眺望他未完工的新天鹅堡,即便我再也提不起造访那座城堡的勇气。在万物新生,百花盛开之际,在七零八落,白雪皑皑之时,那座城堡作为他璀璨而悲剧的一生的谢幕,一如既往的静谧与美丽,我却再也无法走近。当年他站在城堡窗前,忧伤地看着他要的星星被我发射到天空时,是否对于他来说那星空就像现在的他于我一般,可望不可及。

 

我的一生在我脑海中闪过,这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在山顶上的木屋醒来时已是黄昏。西边如同棉絮般火红的云构成橘红色的海洋,日落无声地绽放出千变万化的光辉。最伟大的艺术就藏在大自然每日的生息中,把人类的一切努力衬托得如此无关紧要。他被光线染成金色的一袭白衣下仍是年轻的躯体,向顶峰奔跑着,一边回过头看我。

“路德维希!”我喊出来,才意识到自己的喉咙干渴得如此疼痛。我跌跌撞撞地跟上去。他正站在那块青石板上眺望着,目光坚定。随后对我展开一个久违的快乐的笑容,便消失在峡谷中。

我气喘吁吁地停在青石板上,寻不见他的踪影。

“没用的,”我的脚底下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明知道这是去送死。”

是那块青石板在说话?我一定是出现了幻觉。

“留下来,跟我一起成为这自然的一部分吧,你可以选择永生。”那个声音又说,带着南方特有的口音,语气讽刺,“你明白的,大自然统治着一切,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永恒。何必去追寻一个梦呢?”

我沉默了,他又接着说,“渺小的人类,总是在乎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短短的一生不断奔跑追逐,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历史的过眼烟云。”他的语气让人感觉他仿佛摇了摇头。

“不,”我却笑了,“你错了,你没有感情,再怎么永生,也只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而我爱过一个人爱到极致,我也体会过你无法懂得的痛苦。我的一生虽然短,但是过的值。我不要什么永生,我的时间到了,这便是我的谢幕。”

语罢,我纵身一跃。我一生中所有美好的镜头化成一支华美动人的歌,就像终场音乐般陪伴着我,而人间的苦难则离我越来越远,我感到了永恒的平静。

因为他永远是统治我心的无所不能的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