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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12-21
Words:
2,522
Chapters:
1/1
Kudos:
12
Hits:
1,016

【温周】诉

Summary:

*幸能同赏一轮月。看看月亮。

Work Text:

温客行自记事起就听不到声音。儿时他对这件事有种特别的理解,每次兴起或者有事唤周子舒的时候,对方总是立刻就回过头来。他认为周子舒是有神功的,能用后脖颈感到他远远吹出的气息。叫别人时,常常没有回应,或者要多叫几声才换来困惑的回看。
周子舒虽然口不能言语,但其实听觉尚可。他隐约记得儿时自己是能说能唱的,闲时试图回忆自己的童稚声音,怎么也回想不起来,就像他已经忘了温客行来四季山庄之前自己是如何生活的。
温客行是在周子舒七岁时师傅带来四季山庄的。第一次相见,周子舒刚从数天的神鬼交战中挺过来,他苏醒后卧坐在床头,喉中仍有恶火在燃。还没来及叫人,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孩端着汤药进来。穿着深灰的麻布衣,眼神空洞洞的,没有寒暄。周子舒想张口问你是谁,第一次发现他发不出声来。
喝药。小孩突然非常大声地命令道。
周子舒当下有点生气,瞪视了对方一眼,乖乖把药灌下去。不知是药是水把他嗓中的火稍微压下去点。
喝完药又沉沉睡去,晚间师傅来看他,给他介绍了新来的师弟。温客行在父母遇难时正巧在河边玩,幸而逃过一劫。后来秦怀章检视废墟,满眼零碎,疑是紫流金爆炸引发的大火。当时声响引得几里地内的乡邻都闻声赶来,众人呆看着火势熊熊束手无策。温客行玩耍回来已经是焦土一片。他听不见。

刚被秦怀章刚带回来的几天,温客行哭号,试图逃跑,摔打东西,摔打自己,昏睡。这一切都 在周子舒浑噩的晕厥中渐渐平静下去。后来温客行开始安安静静地帮周子舒端药。初见,周子舒就把师弟和饮下药后清爽的感觉联系在了一起 。
不多久周子舒恢复好了,能下床练功了。但又没有完全好,他的声带坏了。周子舒立马开始同师门众人商量好了一套常用的手势,加之练习读唇,几月下来便不需要旁人再费心关照。日子大概照常了。周子舒从来是果断干脆的性格,不善于费心解释,话本就不稠密。
自然而然的,温客行和周子舒越发亲近起来,几乎只愿与对方相伴。一聋一哑,拼在一起就是完人如初,或者既聋又哑,全看他们需要。周子舒手势交谈的组合逐渐复杂起来,已经没人能完整背记下来,除了温客行。有时温客行手势飞快盯着周子舒讲个没完,周子舒会劝他不如发声说出来,他能听到。温客行便故意打些调戏近乎下流的词句。然后问周子舒,师兄当真要我说吗?
周子舒知道温客行常会控制不好自己的音量,兴起时声量满院回荡。他脸色僵住飞快示意,反正你说了他们也听不懂。然后转身逃走,让温客行来不及开口。发烫的耳廓接收到温客行比常人还好听爽朗的笑声。
温客行给周子舒描述过他学语时的困难,直到他俩都练就了一身如燕轻功,温客行还在不断练习说话。他发出的声音气息重且浑浊,但是周子舒通常一遍就能听懂。
每次温客行叫他时,总是漏风连音,听久了觉得像是在喊“周xu”。周子舒试着去纠正过,他示意温客行字间要停顿,要慢,用手指戳着对方手心示意吐字的节奏,一边用嘴做着慢动作,模仿之前师傅生气大叫他周子舒大名时的嘴形,舌头到底该怎么伸卷的记忆已经模糊,只知念他名字嘴要先咧一下再聚一下。温客行好半天盯着子舒的眼眸看,笑着。周子舒拽起不知何时被他拉住的手指, 指一下自己的嘴,让温客行好好观察。温客行凑近看了,用手摸了摸,而后把手按回子舒手背上,倾身亲上了对方正在吹无声风的嘴。亲完模仿了一下,模仿完又借机亲了一下。还不是那么个意思,依然漏风。
周子舒决定以后便用周絮这个名字,他怕温客行哪天出门在外托人找他,会寻不到。

温客行出走是在早春,灶上还煨着他前一天准备的鸡汤。从那天起,晚间周子舒无人对饮,只得独喝两人份。夏天师傅病重,叶枯时走了,大弟子周子舒按规矩继承了庄主位置。四季山庄红梅照时盛开,络绎不绝的访客踏着落红来吊唁故人,试探新人口风,顺带图些利好。周子舒每日接待,静听来者讲些千篇一律的说辞,他只觉得喉中窜火,需要喝一碗温热的鸡汤。温客行走后,伙食真是一落千丈。
三个还是四个春天过去。终于遣散安顿好庄中万事,周子舒动身去寻人。温客行走前某夜曾冒冒失失闯入他房中,进屋便抓住正在写第二日采买字条的阿絮的上臂,手指嵌到肉里,头微晃几下稳在阿絮耳侧,罕见得轻声耳语起来。 周子舒手心冒汗,想着大差不差的,温客行大概又要说点那些。已经高出自己半头的师弟,额上的两根刘海搔着他的眉毛,酒气呼在脸颊,熏得周子舒还未饮酒已经面颊酡红。然而温客行说的是,阿絮我要去寻仇。
周子舒想了几秒,对温客行点了点头。用被箍得血流不畅的手把他的额头压向自己的,然后在两人衣襟间说,莫要恋战,早去早回。

动身往东行了几百里,周子舒拿着画像字条一路问询师弟去向,到岳阳附近终于有人认出画上男子。他们见周子舒口不能言,就认为他大概也是聋的。不直接与他谈,却当面议论得热闹,说那画上是传闻的玉面杀人魔,此人带着一紫衣魔女,屠戮了不止一个名门正派。又说眼前这哑巴竟和那恶鬼师出同门,断不是什么好东西,该赶紧通知五湖盟抓去审问。
东拼西凑得到点还算有用信息后,周子舒设法从众人逐渐聚焦沸腾的眼神中脱身,寻到一处破庙去避风头。
那人果真是他? 周子舒不敢继续抛头露面,却也不知该向何处。他屡屡酒酣后昏睡,反复坠入一个梦境,他穿行在集市档口,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人,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都会撞到他们。走着走着便会踉跄倒地,他喊叫不出声响,旁人从他身上踏过,肠子流了出来。地上那残躯有时是他自己,有时长着温客行的脸。每次黎明惊醒,庙内佛影幢幢蒙天盖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身在路上,孤卧荒郊,才略松出一口气。

杀人魔头温客行,是月圆时周子舒在屋顶喝酒,顺着内城一串火光喊叫声追到的。周子舒轻声飞入院内,哀鸿一片,死尸横陈。他循着声音追到院中,看到师弟衣着绛红,正要了结一人性命。周子舒一剑隔开两人。温客行被撞得失魂。

阿絮。你怎么来了。
温客行看清来者后,露出轻佻的粲然一笑,仿佛是周子舒太早赴宴,撞见主人还在杀鸡宰牛。
是他吗?
周子舒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青年单手质问道。这人看上去年岁比温客行还轻。
温客行不答。周子舒护住那人岿然不动。
他们害死了阿湘。是开场白。
周子舒听着温客行绝望愤怒的嘶吼,平生头一次听不懂。四年时间其实不长,周子舒在四季山庄日复一日会客赶客,直到门可罗雀。温客行却一直在奔行,他复仇,结仇,又复仇,仿若几世轮回。周子舒不知道怎么帮他,只知道需要阻止温客行再堕入鬼道。 他一把抱住湿漉漉的温客行,任由染红青衣的血水蹭到自己身上。
互相托扶着,他们跃上屋檐,往城外去,两人都过于疲惫,几次险些跌落地面。
行到林边周子舒歇脚的破庙,月光透过断壁残垣,从屋顶破败处洒下几道光门,他们小心避开,寻到光亮间隙的暗处结实坐下。周子舒拿出一壶酒递给温客行,他用手擦去嘴角边溅上的血沫,小心接过。
周子舒抬头看着月亮,温客行看着周子舒,有水珠划到了周子舒耳边。

阿絮,我.....
周子舒只是用下巴向上抬指了指月亮。荒唐忙碌了多少轮月满盈亏,今日难得相依,难得月圆,难得同酌。
温客行安静下来,定住呼吸抬手送酒入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