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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辉/藏法】107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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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一百零七朵玫瑰,我真的想全部送进你手里。

 

1.

梅雨一来就这样,香港比先前更潮湿阴冷,空气像反噬回来的料峭春寒,渗透着一种很反常的冷意。没有任何地方干净,暴雨将视野渲染成脏污的灰,给人一种很压抑的错觉。等了两个红灯,天色已经暗下来,手下把车开的很快,商厦电子屏在播新闻,说什么降水量已达多少多少毫米,是近几年来的最高值。暴雨声势浩大,他在车里翻看手机,烟在指缝里烧的缓慢。

 

生意谈的顺利,警察也有人解决,他正想到底要怎么庆祝一下这短暂的安宁日子,是叫几个美女来陪着,还是带手下们包个火锅城——

“我去!我没撞到他啊老大!这人碰瓷的吧。”

轮胎剐蹭过湿滑的地面,因摩擦拖出一段惊悚尖锐的尾音。他被猛地撞到额头,接着身体狠狠向后弹去,后座放着的纸巾盒和装钞票的箱子哗啦啦掉在地下,他捡起手机,皱眉骂了句脏话。原本还不错的心情被突如其来的急刹打断,还未燃尽的烟头把椅套烫出一个洞,热意扩散开,黑色圈纹像一道伤疤。

“你怎么开车的?!”

路上积水横陈,水泡接踵破裂,他下车查看,先看到被车头挡住一半的那只手,躺在积水里,显得苍白而干净。

“我真没撞上他,老大,我开车你知道,这人绝对是碰瓷。喂!起来,装什么啊,我有行车记录仪的!”

皮鞋踩进积水,有如赤脚陷进泥地,他举着雨伞居高临下,地下这人有张耐看的侧颜,面色却是濒死的惨白,他明明没有被撞,却能看到晕在衬衫上的血迹。

“老大,这……”

“喂,你没事吧?”

他蹲下晃晃地上的人,但对方似乎已经昏迷,裸露出的手臂上存留着不同程度的淤青,远看倒以为是什么大片的纹绣。他淋雨太久,发丝黏在额头上,整个人都湿透了。而他身边是散落一地的纸页和文件,已经完全被水洇湿,上面写着开除声明,还有乱七八糟的医疗名词、缴费记录和开药单,一个牛皮纸袋的封面印着“死亡报告”的黑色字体,旁边是医院盖的红章。

“把他弄上车,先送医院。”

“可、可是老大,最近的医院开过去要四十多分钟,这路上他要是出事……咱们也不能报警啊。”

“要我请你过来一起搬?”

手下看见他皱眉,连忙闭嘴办事,这人真真冷的像具尸体,要不是还有呼吸的话。

好在路上没车,处理这些事情很迅速,他换座到副驾,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勉强算捡来的落汤鸡像是被这一面小小的镜子框住了,孱弱且病态的躺在座椅上,紧闭着双眼,垂下来的手袖口还在滴滴嗒嗒落水,那沓湿透的文件和纸张就放在他身边。

“那就先找个宾馆,现在打电话给医生,让他立刻过来。”

车子启动,咔哒一声,安全带进扣。交响的雨声里手下听见他说:

“明天去把车里的座垫全换了。”

 

3.

陈嘉豪醒过来的时候刚好见到地藏,他昏睡没多久,地藏的私人医生给他挂了吊瓶。后半夜雨依旧下的猛烈,地藏一言不发的看着靠在床头的陈嘉豪,那张脸虽然因为短暂的休息和温暖恢复了些许血色,但大体还是苍白,甚至连嘴唇都是白的,布满干裂粗糙的皮。他双手捧着一个装着热水的玻璃杯,睫毛颤动的频率很迟缓,看过来的眼神是空的。

“谢谢,医药费和住宿费我会补给你们……可以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吗?”

手下犹疑的看向地藏,后者坐进沙发,抬了抬下巴。原本以为陈嘉豪会谈到车祸的事情,装有行车记录仪的u盘都带来了,却听见他说谢谢。

“抱歉,我还有一个请求。”

听见他再次开口,地藏皱起眉。

“我能在这住几天吗?住宿费后续我自己交,如果明天去银行取钱,下午就能把费用全部补清。”

地藏视线落到他手臂的淤青上,不同程度的淤痕匍匐在皮肤表面,青紫色、黄色。这些叠加的伤在此时倒不像是纹绣了,似乎是一种无力的申诉,还有求救。他前半夜粗略看了那几张纸,知道面前这人是个医生,叫陈嘉豪。某些熟悉的感觉被这个名字牵扯出来,地藏突然想到半年前他去医院看望病重的叔伯,带着一群医生护士来查房的,就是面前的这个陈嘉豪。

不是那种让人念念不忘的脸,但也不是那种完全不留印象的脸。

“住宿费那些不用给,我们大哥说了,开车太快吓到你,就当赔偿好了。这是房卡,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你先休息,不舒服了联系医生,他会给你安排医院。”

手下把卡递过去,陈嘉豪接过,轻声说了声谢。他似乎很怕冷,地藏注意到他捧着杯子的手居然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用力,掌心烫的通红也不知拿开。

他又想起那张开除声明。

陈嘉豪很安分的住了几天,期间手下来过一次,回去给地藏的描述也只有他一直持续低烧,看着病怏怏的。地藏先前问过医生,医生对陈嘉豪的事隐约听闻,大概是前不久因为操作失误导致手术失败,结果医闹太厉害,医院怕被牵连,就把他开除了。

不是他该关注的事,也不是他要投入精力的人,手下和地藏说起陈嘉豪离开的时候地藏几乎要忘了这件事,他正是生意风生水起的阶段,全身心思都投在怎么赚更多钱上,陈嘉豪不过擦肩过客,过分关注也没什么意思——

如果他不再次出现在视野里的话。

 

4.

“又见面了,可能你不记得我了……要喝什么吗?”

暖灯在一排酒杯上折射出毛茸茸的碎光,看着有些刺眼的璀璨,酒吧夜景快要沉进那些红酒和伏特加里,陈嘉豪站在地藏面前,穿着侍应生的服装,脸上笑容很淡。

他没工作做,因为陈嘉豪这三个字是自带丑闻的判决,一个医生要是没有任何医院要的话,他还能去做什么?

“楼上要了包房,07。”

“好,我带你过去。”

地藏看着前面走着的陈嘉豪,紫色灯光笼着他身体,像张开的一只网。他瘦的速度夸张,一个月没见整个人像是小了一圈,衬衫长袖包裹住他手臂,让地藏无法探究到他是否还有伤。

“是这里。”

美女、好酒、喧闹和玩乐都被陈嘉豪的背影吞噬到模糊了,本不该出现这种情况,但地藏确实没心思再流连于当前的情场,打了招呼先走,然后让人叫来酒吧管事。

“知道知道,他是我们上周招进来的,斯斯文文不会交际,所以让他送个酒。我们看过他的信息,医生嘛,送个酒又没什么关系,他做事细致认真的,这当过医生就是不一样。原本不想浪费他那张脸,开高价了,但是人家不干。对了地藏哥,他不会惹了什么人吧,身上有伤,问也不说。那个,他让您不高兴了吗,这人就这点不好,太死板,有时候还迟钝,您多担待。住址?我不清楚,他好像不回家,总是住宾馆或者那种小旅店,像游民一样,我今天还想要不要给他安排一间宿舍。哎好的好的,您慢走,这半年的财务报告我明天找人给您送过去,哎好好,地藏哥再见。”

“你似乎很喜欢这家酒吧,我们已经是第四次见面了,这个月。”

这次地藏没要包房,而是选了个角落,点了两杯红酒请陈嘉豪过来坐。是有点尴尬的气氛揉在空气里,但陈嘉豪没拒绝,他坐在地藏对面,依旧保持着那种易碎而贫瘠的瘦,气色很差,垂眼时候能看出疲惫。

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都是。地藏从没觉得自己的语言系统这么让自己失望过,陈嘉豪像被看不见的膜裹住了,他自暴自弃的很明显,像是想在这污浊的酒吧里过一辈子。

“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好,那天状态很差,没想到会在路上晕倒,给你找了很多麻烦。这杯酒我请你,还要喝别的什么吗?”

“你今天的状态也很差。”

地藏在陈述事实,陈嘉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仍然是那种第一次遇到的淡淡的笑容,明显不是发自内心的情绪表达。地藏看着他僵硬的表情,感觉他好像只剩一个空的躯壳,他的灵魂似乎被挖掉一个大洞。

“我叫陈嘉豪,要是你喜欢来这家店,有什么事情可以叫我。这里红丝绒点单率很高,我请你,谢谢你和我聊天,现在我要去工作了。”

陈嘉豪没有给彼此留下更多的交谈机会,或许是觉得几面之缘,毫无必要。他仰头灌下那杯红酒,红着眼咳嗽了一下。窗外又在下雨,湿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冲散了不少桌前的烟酒浊气,他拿着喝完的酒杯,转身扣住窗户的扣锁。

地藏坐到很晚才走,当然大部分是在暗处观察那个业务不精的酒吧服务生,第四次。他对陈嘉豪的探究和好奇已经超过了一个合理的阙值,迪奇的车在门口等着,他边走边回想,那个时候走在最前列查房的、严谨温柔的陈主任,和现在这个颓废无力的陈嘉豪,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酒吧打烊,汽车启动,地藏打开股票界面,虽然已经闭市,但他买的都在涨,愉悦中倒也没注意迪奇的车速有多慢。

“老大,那边。”

地藏从车窗向外看,下班的陈嘉豪撑着一把黑色雨伞,几个人围住他,积水反射出路灯的影子,那些人目的明显,但他就像失去了反应能力,目不斜视的往前走,没走几步就被推回来,在骂骂咧咧的声音中踉跄着跌倒。

“老大……”

“下去看看。”

迪奇下车,地藏便没再抬头,他看着屏幕的白色界面,这又让他想到陈嘉豪的脸,也是这种毫无生机的惨兮兮的苍白。

地藏按黑屏幕,疑惑中又有不解,没什么特定词汇去概括这种情绪,他为什么……总是能联想到陈嘉豪。

“喂!你们干什么!当街围殴信不信我报警啊!”

迪奇扮演着一个好心路人,正在帮无助的陈嘉豪解围。地藏在车里听着,没来由就笑了。报警?坏事做尽的恶人也有正义感吗?他帮陈嘉豪一把只是觉得他可怜,可他可怜的原因不也正是他自己造成的吗,那这所谓的帮助,又到底有什么意义。

“还不走?真要我打电话?”

毕竟对付警察很麻烦,人骂骂咧咧的散了,地藏听见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和诅咒,恶毒而无下限的,袒露出人心最大的恶意。迪奇开门上车,等地藏再抬眼去看陈嘉豪时他已经走很远了。

“跟上。”

 

5.

台阶湿滑,小雨暂缓,陈嘉豪看着走来的地藏并没多少惊讶,他似乎是笑了一下,抓着伞柄狼狈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瓶酒。

“谢谢你,我知道那是你的人。”

“你来天桥做什么?”

“喝酒吗?老板给的,说能卖点钱,但我不想卖了。我其实没那么缺钱,医院赔了钱,我自己也赔了,不过总归有积蓄,剩下的也够花一段时间。找工作嘛,就是为了别让自己荒废,但现在看来似乎没什么用。”

“你来天桥做什么?”

地藏猛地上前抓住陈嘉豪的手腕,因为他颓废的趴在天桥的栏杆上,身体倾斜的摇摇欲坠,衬衫后摆被风吹出大片的褶皱,像即将振翅的翼,有那种稍一放松就会消散的恐怖美感。

地藏伸手触到的袖口是冰的,像触摸冬季的第一场雪,是柔软也是融化后的凉意。这真的是男人的手腕吗?隔着布料都能察觉到他皮肉紧包骨头。微微的挣动让地藏瞬间握紧几分,但接着他便夸张的认为这样会伤到陈嘉豪,又立刻松了劲。地藏一向对陈嘉豪的身体素质持有强烈的怀疑态度,他甚至觉得如果刚才不让迪奇干涉,陈嘉豪可能会被那些人活活打死。

“算啦,你还是别喝酒了,你今天在店里喝了不少,喝太多呢对身体不好。见笑了,我以前从来不喝酒的,我以前是个医生。”

地藏没说话,他点了烟等陈嘉豪说下去,可他反而不说话了,仰头专心致志的给自己灌酒,烈酒呛得他剧烈咳嗽,有夜风吹过的时候,地藏才发现他在发抖。

“我啊,真是太自以为是。”

陈嘉豪已经有些微醉,但意识还醒着,地藏看到他潮红的面颊,终于沾了些活人该有的血色。他呢喃的声音很小,要靠近才能听得到。

“哪有医生不想救人呢……我也想啊,但是有什么办法。”

“什么?”

陈嘉豪的眼泪让地藏突然忘记开口继续询问,因为这不是被呛到的生理反应,而是真真切切的眼泪,在眼眶里欲盖弥彰到以假乱真,现在终于涌出来。能在他地藏面前落泪痛哭的,只有那些不识好歹的手下和不自量力的仇家。陈嘉豪趴在栏杆上,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酒瓶,泪珠沉沉坠在他睫毛,让地藏意识到他现在面对陈嘉豪的情绪居然还是怜悯而非厌恶。

“我知道仪器有问题,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那台体外循环机……本来能救活她的,可是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刻同意。”

“同意什么?”

“我本不该说的……是一个医疗事故。如果讲的话,你愿不愿听?”

陈嘉豪的声音被极力掩饰到平静沉稳,似乎只是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地藏把他从楼梯上带下来,他们仍在天桥上,脚下是转弯箭头被洗的很干净的潮湿路面。

“…有两个患者做心脏手术,医院定了两台体外循环机,但预定时间隔了一天。”

陈嘉豪快速抹了一把眼睛,大片水渍滞留在掌心,没一会就被风干了。

“本来先到的那台是她的,没想到术前另一个患者突发状况,只有一台机器,所以医院和家属协商推迟一天手术……因为她当时的状况很好。”

“你说的同意,是那家人同意推迟手术?”

“嗯。我给第一个患者做完手术,学生突然跑来跟我说那个小姑娘不行了,家属跪在地上求我,可没有仪器,我真的没法救她。”

雨停了有一会,但没人注意到。陈嘉豪牙关打颤着呼吸,继而开口,“我真的很想我的病人都活下来,对不起啊,其实我也不该责怪那家人说同意,毕竟都为了救人,同一天动手术,只能两个选一个了,也没办法。哪个医生不想救人呢,那个去世的小姑娘才上初中,病房里她笑着说相信我,还说以后要做我的学生。那么年轻的生命,明明有那么璀璨的未来。”

酒瓶见底,陈嘉豪的眼泪没停下来过,地藏听出他在有意克制,但正在走向失败,因为他平缓的声音逐渐由完整断裂,碎成要和着呼吸才能吐出的短促字眼。

“医院有台给学生讲课用的体外循环机,我知道这台机子有问题,我们和家属商量过,当时事态紧急,谁都没办法……都是我,我把自己想的太伟大,以为只要操作得当,谨慎再谨慎,就能救她回来。”

陈嘉豪紧紧攥着那个空酒瓶,像是要用越和缓的语句在这个晚上撕裂自己的心肺。地藏站在他身边,没想到被世人所诟病的故事居然是这样荒唐的情节。

“你没报警?或者找别的途径解决医闹?”

“报警?那家人涉黑,背后势力又大…没有用的。何况我有愧。”

愤怒和痛苦吞噬干净理智,丧尽天良的横幅每天准时出现在住院部门前,威胁和曝光让医院只能主动提出赔偿和道歉,而平复人心的结果就是开除私用医疗器械的陈医生,让他一生都背负医疗界的骂名。

这些不是真的结束,陈嘉豪丢了工作,从医术高超享誉盛名的陈主任变成有家难回的游民,家属背后有靠山,报复和泄愤变得轻而易举,明目张胆将罪恶合理化。

好人的身份真的就是好人,恶人的身份真的就是恶人吗?

空气安静下来了很久,地藏在他身边沉默的抽着不知道是第几根的烟,因为被突然触碰而转过头,却意外接到了一朵丑陋的玫瑰。陈嘉豪递过来那朵不完整的花,动作似乎很随意,但还是能看出拘谨。火红的颜色终于把这个雨夜烧出些微弱的温度,像极地荒原的一捧火,暖色灯光从头顶洒下,显得他很无助,也很温柔。他在笑,虽然眼眶里还有泪,但似乎高兴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醉了的缘故。

“这是、这是今天上班路上一个小姑娘送我的,你帮过我几次,也没什么谢礼,所以花送你。你别嫌它丑,毕竟在包里放了一天,而且是花店做完花束多余出来的,所以茎才会这么短。谢谢你啊,真的谢谢,我送不了你贵重礼物,嗯……以前可能可以,哎,我在说什么啊,对不起,我可能有点醉了。你别喝太多酒,也别抽很多烟,我是医生我知道的,真的对身体不好。啊,我又忘了,见笑了,我现在不是医生,我是酒吧里送酒的服务员。”

陈嘉豪颠三倒四的说着胡话,有眼泪从他颤动的睫毛下涌出,但被他很快的擦掉了。地藏看着那朵可笑的玫瑰花,萎蔫的枝叶显得它无精打采,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然后再次握住了陈嘉豪的手腕。

“住哪?我送你回去。”

 

6.

陈嘉豪睡的还是不安稳,但比前几夜要好很多。地藏送他回来后还顺手做了好人好事,他让迪奇找了保洁阿姨,把陈嘉豪门前的脏污和辱骂清理干净。

酒吧最近停业休息,陈嘉豪有几天空闲能整理积灰已久的房间。他收起摆在书柜上的奖杯和表彰,把这些辉煌的过去全部锁进箱子。人果然还是要低着头做事,再骄傲的荣誉都可能变成刺伤自己的利器,陈嘉豪明白这些道理,但看透彻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但他还是尽量乐观的想,最起码他是真的切实的得到了教训,真的。

地藏那晚之后再没出现过,他似乎总是这样神秘,像龙不见尾。他们相识一场是意外的产物,都是半生不熟的关系,地藏以一个插足帮助的陌生人能做到这步已经是仁至义尽,陈嘉豪明白这点,静静等了三个月,终于赶在地藏出国的前一天见到了他。

“我问那个医生但他大概忘了,过好久才给我迪奇的联系方式,没关系,好歹最后还是找到你了。”

地藏看着路灯下的陈嘉豪有些哭笑不得,他穿的单薄,举着一把黑色的伞,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小束包好的玫瑰。

“你来就是为了送这些?”

陈嘉豪很认真的点点头,然后把那些花递给他。新鲜的玫瑰花瓣圆润肥厚,枝条硬挺,地藏莫名想到没出事前的陈嘉豪,应该也是这样一种漂亮到心惊的带刺玫瑰。

“听迪奇说你最近很忙,还要出差。不知道说什么,那就祝你一切顺利吧,真的,真的很谢谢你。”

陈嘉豪笑了,地藏才发现他笑的开心,那些负面的颓废、自暴自弃,痛苦和自责都像是在这个笑里消珥了。他原来是这么好看的一个人,眼目清朗,神色温柔,尾音像雪一样又轻又软,让人只能联想类似于夏日池塘里鱼尾搅碎日光的这种美好场景,似乎只有、也只能是这样的场景,才配得上他。

他原来是这么好看的一个人。

“那咱们这就再见了。”

地藏上车,陈嘉豪站在路边挥手,浓厚夜色将他吞噬成细小的点,他单薄的身躯像夜里的一滴泪,满载孤寂和痛苦就这样在视野里慢慢蒸发干净。

那咱们这就再见了。

 

7.

地藏大挫八面佛,隔半年再回香港后整日流连于马场赌场,闲来无事再看看股票。他的钱已经多到这辈子花不完,都说财欲无底,但他去堆满美金的库房看,却觉得这些钱似乎只是一个数字,不断地增长,不断地沾血。富裕到这种程度他已经觉得烦了,和吃太多东西恶心想吐的感觉有点像。很没意思。

林正风来找过地藏一次,当着一众美女将报纸拍在他脸上,怒气冲冲的质问说其他毒贩是不是你杀的,地藏摊手摊的无辜,笑嘻嘻回一句这不是有人替天行道了?林警官怎么身在福中不知福。

迪奇送走林正风,回来看见地藏在看那沓报纸,却并不是几个毒贩被杀的那一版面。“老大?”迪奇凑过去看,彩墨图片是去年地藏帮过一把的那个酒吧服务生,他认得,那人掌心挡着脸,被一群狗仔和摄像机团团围住。

“他怎么上新闻了?”

 

8.

地藏再见陈嘉豪是香港的冬天,他以为他们的一切会结束于那句“那咱们就再见了”,毕竟当时的情景实在太像最后告别,说了再见就必须分道扬镳,再无交汇。他想,该帮助的出手去帮了,道谢也真诚的讲了,假设真的再遇见也不过是不尴不尬的寒暄,可能聊聊天气,最多询问一下近况,理应如此。

年前新事旧事不休,赚钱还大笔的赚着,但手下搞丢了一批货,他过年过的也窝火。其实之前也不是没人提起过陈嘉豪,但地藏选择了避而不谈,手下传来有关他的消息被大小事宜冲淡,只是明明都这样了,陈嘉豪这三个字居然还在脑海里若隐若现。

晚上车少人多,红灯制动车速,迪奇刚好在路口停了下来。穿着灰色毛衣的陈嘉豪在人群里很不显眼,但地藏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似乎比先前精神了许多,商业街灯光璀璨,他站在排队的人群里招手打车,棕色围巾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等……算了。”

 

绿灯亮的很快,迪奇看了眼后视镜,然后擅作主张打开转向。

“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

陈嘉豪坐在地藏身边,黑色轿车在路上平稳的行驶,地藏能闻到陈嘉豪身上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很干净,又很安心。

“又回去做医生了?”

果然是这种不尴不尬的寒暄,询问两句近况,然后在沉默里等车到站,最后礼貌的道别。是该说点什么的,什么都好,地藏这么想。

“是,不过现在在做法医,之前的学历没有浪费,也挺好的。”

陈嘉豪笑了一下,外面灯光荧荧烁烁,他在车厢的昏暗里转过头,看着地藏的侧脸。

“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也不曾提起过你的职业,如果我要感谢,也至少让我了解你一点吧。”

“……”

“媒体把这件事曝光了,那家人也迫于压力来和我道歉了,你的手下有一直在帮我,他说是你安排的。我明白你不是普通人,甚至比我想的还要更夸张一些,”

“我想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陈嘉豪说的很缓慢,好像这一路上就只是专心致志的问了这一个问题,说了这一句话一样。车子停在公寓区门口,迪奇很识相的说车没油了,先去加油,地藏站在陈嘉豪身边,一对情侣从他们身边走过。

冬季的香港还是湿寒,好在没怎么下雨,显得不是那么难熬。今年的新年来得很迟,小区里挂着彩灯和小小的旗帜,大红灯笼串在门口,看着依旧喜庆。他们缓慢的朝公寓楼的方向走去,地藏很随意的开口,问陈嘉豪新年是怎么过的,然后在等待回答的时间里,仔细思考了那个关于为什么要一直帮他的问题。

到底为什么?

“新年……好像就是十几天以前吧,可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时候真的好遥远,每过一天都觉得前一天的事情很遥远,有时候很模糊,像是真的记不清了。这种感觉……也许是在那件事发生后吧,我总是容易恍惚。新年那天晚上似乎睡的很早,因为是一个人,没什么好过的,也没有看节目,大概是睡前趴在窗户上看了远处的烟花,觉得很漂亮而已。”

“我猜你应该和手下什么的在一起喝酒吃饭,说真的,那天晚上我有想到你,我想要是能见到你就好了,迪奇后来换了手机号,我和你就像彻底失联了一样。”

“可能是这样。过年那几天太忙了,我也没什么特别印象。迪奇之前丢过一次手机,也许是那个时候换了号码。”

地藏皱起眉,其实是他刻意让迪奇和陈嘉豪失联,本意是为避免一些不可知的麻烦,楼道灯光跃进他眼里,短暂的沉默中他又开始反问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种像解释一样的假话。

陈嘉豪从口袋里拿出门禁卡,转过身看着地藏,出口的话很坦诚,“我当时觉得,要是能和你一起过新年就好了,要是能和你一起看烟花就好了,至少……我们都不是一个人。真的,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地藏被这句话定住脚步,他看着陈嘉豪扬起来的脸,神色依旧和去年天桥灯光下的一样温柔,只是眼尾略微下垂,有些失落的样子,这又让他想起车灯下苍白而易碎的那张脸,让他几次怜悯而在意的那张脸。

陈嘉豪,陈医生,想到他的脸就不能想不到他一体两面的笑,想到他的温和就不能想不到他的低涩的声音,当然还有,还有那双厌世的,一直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空洞失色的眼睛。

地藏突然笑了,他觉得自己很可笑,思想很可笑,行为也很可笑。面对一个落难的陌生人和在淤泥里自暴自弃垂下的手,他居然几次三番愿意伸手去够,跨越雷池触到他冰凉的皮肤还不被满足。他发现他确实没办法解释那些奇异情绪,对陈嘉豪的,对自己的。不是之前没想过这些问题,规避成了常态,也确实只有生意才会迎难直上,现在看来这真的算损失。所以面对这样目不转睛看着他的陈嘉豪,地藏察觉到自己正在调整呼吸,他现在像站在几年前练习射击的训练场里一样,看着靶心前的得分区域,挺直脊背使自己气息稳定。

“等一下。”

地藏终于伸手握住他手腕,制止住对方去刷门禁卡的动作。夜风寒凉,陈嘉豪细窄的腕骨被毛衣包裹的不再硌手,掌心传去的温度从冰凉渐渐缓和,甚至有些温暖。

“陈嘉豪,嘉豪。”

“不是好奇我是谁?”

心跳略微过速,地藏察觉自己有点底气不足,但他还是打算坦白一点。

“我叫地藏,是香港最有名的黑社会头目。”

“……”

时间停滞住几秒,他看着没有说话的陈嘉豪,发誓他真的是想在此刻抓紧他,各种意义上。抓紧,这两个字这对他这种人来说太过简单。他是从来不会考虑别人感受的那种人,也是绝对不会对人心软的那种人,如果陈嘉豪被他的身份吓到想要逃离,他有一万种手段让他乖乖留下,也是各种意义上。话是这么讲,但他其实,是真的有点怕再次看到医生受伤绝望的眼神,怎么自己维持了几多年的戒律准则,就偏偏被这样一个平平无奇预料以外的人打破了呢。

“知道这些了,去留当然由你决定。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一定能做到尊重你。”

地藏手上微微用劲,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威胁,但他发现他实在说不出口“你要是想跑我就把你腿打断”这一类话,他强迫不了陈嘉豪,只能大脑混沌的操纵嘴唇念出这么一句听上去很大度很有礼的绅士句子,在等待陈嘉豪回答的这一分钟里感受什么叫真正的紧张。

这是和八面佛对狙的时候都未曾体会过的紧张。

他会走吗?会说“对不起我还是无法接受你的身份但谢谢你所做的一切”吗,如果真的说了该怎么办,要放他走吗,要吗?他能平心静气的让他上楼,然后和过去一年里的所有刻意回避一样,把陈嘉豪这个名字、关于他一切的情感都剔出生活以外吗。

陈嘉豪还保持着一只手被握住的奇怪姿势愣神的站着,他没被桎梏的左手僵硬的整了整一长一短的围巾后,突然就不知所措了。几秒后他似乎思绪归位,回应一般笑了一下,心跳开始飙升失控。选择,地藏要他选择,不用说当然还是之前的答案啊,他胸腔里的心脏,依旧在香港寂静的夜晚里蠢蠢欲动。

“你出国的时候我拜托过你的手下,当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该送什么,所以每个月有订鲜花给你。在能联系到你手下的时候我都送过去了,我想哪天要是你突然回来,看到花应该会心情很好。”

“我提前付了一整年订花的费用,大概是你要帮我的地方已经处理好,所以我没有再联系到你的手下,那些花现在还在我客厅里摆着,有些还萎靡的活着,但有些已经干枯了,我一直不愿意扔掉。”

“我一直一直,很想让你看到那些玫瑰。”

陈嘉豪直视地藏的眼睛,月朗星稀,柔光在斜枝上肆意流淌。他目光净澈透亮,声音在夜色里平静而宽和。

“地藏,玫瑰是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告白。”

地藏的手缓缓下滑,拇指抚摸过陈嘉豪的掌心纹理,直至其余四指逐渐覆盖住他的手背。

“也许我该早点来见你。”

他难得说话这么认真,考量许久,才肯承认,陈嘉豪抿着唇笑起来,他抑制不住笑意,眼睛都弯起,让地藏也止不住嘴角上扬。

他抓着他的手刷开门禁。

从接触到十指相扣并无电视剧里的夸张感觉,显然那些甜蜜情节不适用于两个男人,但他们传递给对方的温度在此刻都被擂击的心跳吞噬了,这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怖的兴奋,刺激神经和肌肉收缩,像被注射进一针吗啡,由身体颤栗引发出直达头顶的脑热让他们除了本能的靠近对方以外再做不出别的。

地藏一眼不发的看着陈嘉豪。他才发觉他面对陈嘉豪的态度似乎总是严肃而拘谨,可以这么讲,严肃和拘谨来源于他从不开口的奇怪情感,这也难免产生不少自我怀疑。整天嬉皮笑脸挑衅警察的那个地藏,和陈嘉豪面前寡言少语的地藏,又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恋爱,真的是他、他们能够得到并且全面拥有的吗?地藏像被重新激活了感官——他或许早不该对一个男人产生兴趣,更不该把怜悯定义成喜欢,可说什么都太晚,实在太晚,在现在看来。

这场爱来的猝不及防,但又似乎早有预谋,而最离谱的竟然是他居然从未对自己所做的一切而感到后悔,甚至回想起来只觉得不够,好像对陈嘉豪的那点关注和善意怎么都不够、不满意。

嘉豪,陈嘉豪。想到他的贫瘠就很难不想到他的光鲜亮丽,想到他的无助就很难不想到他的神色愉悦,想到和他十指相扣就很难不想到那朵在路灯下锈化了的、无精打采的丑陋玫瑰。

地藏替陈嘉豪拉开楼门,然后松垮的倚着门框,假装很正人君子的笑着说,“都到楼下了,陈医生不请我上去喝杯咖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