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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晏】天生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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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晏殊是直接从学院里赶过来的,宽袍大袖紫衣金带引得众人侧目,他却无暇顾及,步履如风,将私语声抛在耳后。这个辖区的负责人估计新上任不久,是个生面孔,他便也不多言,直接出示证件然后以生平最快的语速道:“请问晏几道目前的情况怎么样?我申请探视。”

负责人在看到证件的一瞬间睁大了眼睛,然后把目光移到他的脸上,再移回证件,足足花了两秒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他的向导?”

“不是。”晏殊干脆地回答,“我是他的监护人。”

 

1.

门外有不寻常的精神波动,而且来源不止一个人。

估计是几个小哨兵——可惜晏殊此刻没有心情去关注其他人。“不太乐观。”负责人站起来取挂在一旁的工作服,一边披上一边往门外走,“他在训练场上感官过载——我们边走边说——另一个哨兵目前还在昏迷中,目前初步判断有暂时的失血性休克、轻微脑震荡,断了三根肋骨。”

“他的情况更加复杂一些。他的识海现在是一片乱流,虽然没有精神屏障,但攻击性过强,导致试图为他进行心理疏导的向导都产生了不同程度的损伤。可是放任混乱继续的话他肯定会陷入黑洞,某种意义上说他更危险。目前我们只能将他暂且控制住,没有办法采取进一步行动,可能还有些拘束设备,请别介意。”

他们穿过走廊,七拐八弯地离开了行政区,在静音室外见到了他。

静音室通常被用于禁闭或观察,内外完全隔绝,墙面与天花板均为特制,仅在靠近走廊的一侧安装了单向防弹玻璃,房间内并不完全静音,是轻柔的白噪声。晏殊对这类地方不可谓不熟悉,多数情况下他会见到失控的哨兵,少数情况下是他的deadline将近而学位论文一字未动的学生。

但他从未想过在这里见到叔原。

虽然一个长久以来没有伴侣甚至拒绝接受疏导的A级哨兵很难谈得上会有多稳定,为此叔原很少参与那些危险系数较高的小组任务,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他所乐见的——但他从未想过在这里、以这种形式见到对方。

此刻,晏几道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里面。

说是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关系,实际上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晏殊近年的状况也不甚稳定,以至于见面时陡然有些不熟悉——似乎有了些说不上来的变化,又或许是在记忆中产生了变化的错觉。从外貌来看,晏几道并不像是个标准的哨兵,清朗而内敛,尚未蜕去少年特有的纤细,静音室隔绝了信息素的影响,令他显得比普通人更无害,只有停留在虚空中的目光透露出有别于常人的冷淡与疏离,如同沉没在海底的玉石人像,优美得没有温度。

神经漫游。他完全沉进了自己的世界里。

接引员也表示静音室里的情况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乐观:“目前室内信息素浓度非常高,已经足够达到橙色预警级别,而且这个哨兵的五感特化程度本身就远高于同等哨兵的平均水准,现在静音室内的任何动静都可能扰动他的精神触梢,从而引发连锁反应打破平衡。”

“也就是说,需要在打开门的瞬间抵挡住信息素的攻击并且完全控制局面。”晏殊点点里面,微微蹙起眉,“——所以你们给他戴了这个。”

纯黑色的拘束环泛着冷硬如铁的光泽扣在他的脖颈上。这个小东西一旦监测到哨兵有反常精神波动就会释放电流直至其失去行动能力,并不多见,一般来说,是对付溯缘中极个别高阶精神体的手段。这大概就是方才所说的“可能有些拘束设备”了。

“因为要避免哨兵可能做出的自残行为……避免在解决方案出现以前情况继续恶化。”科研人员与行政人员分属于另一个系统,都是普通人类,但是塔内层级分明,接触久了也容易产生判断。接引员一边解释,一边偷偷地观察晏殊,试探着说,“除非是已有稳定精神链接的伴侣,否则同等级的向导恐怕很难做到。”

“把他的权限给我。”

接引员闭了嘴,局促地望向负责人。负责人轻轻点了点头:“是监护人。”

话毕她又转向晏殊:“那就麻烦晏相公在他状态稳定以后再让他过来做例行记录——我那边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请自便了。”

晏殊颔首。

他们之间的监护关系当然不完全来源于诗家。作为哨兵与向导,他们的同步率在95%以上,但他们又绝无可能做伴侣。千丝万缕的关系带来缠夹不清,将他们拉近却同时在远离,最终落得这么个不清不楚不尴不尬的境地,每一步都成了错。因此,眼下他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静音室内的信息素浓度确实很高。空气中雾结成水,渗出森森寒意,有如实体。任何一位向导站在这里恐怕都不会太好受。晏几道自然地抬起头望向他,好像方才他一直在关注室外的对话;而视线相接的那一秒,拘束环内圈的电击器骤然亮起。

他剧烈地一颤,几乎从椅子上翻倒下去,却只是空空望着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叔原!”

这是一个明确的强制暗示,晏殊也借以窥见了晏几道此刻的状况:精神屏障如同泡沫般一触即碎,无序的信息乱流席卷了整个识海,隐隐聚成一个更大的漩涡。这种情况下强行使用精神暗示实际上并不是很好的选择,但是更可能是唯一的选择——他用最快的速度拆掉了拘束环。

只是片刻,他在晏几道的识海中看到了一部分记忆。

那只是一块记忆的碎片,但场景却很清晰,是在公会,估计就是在训练场以前发生的事情,因此停留在识海的表层,能被轻易捕捉到。他从晏几道的视角望过去,隐约在众人的谈论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但是距离太远,不太听得清,只能判断出谈论的人中有几位在他来的时候正站在办公室外。视线一直没有动,也没有任何进一步动作,直到最后不知对方说了什么,他才听到了晏几道说话的声音,冷冷的。

“他不是。”

记忆到这里就中断了。

他仓皇地撤掉暗示退了出来,手心里满是潮热的汗,试探着去触碰脖颈处的痕迹,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了下来。

晏几道正神色不悦地望着他。

雾般湿冷的气息愈加清晰,甚至透出几分霜花亲吻薄刃的肃杀。但这一切都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好在事情还没有发展到刻不容缓的地步,只要让晏几道的识海先稳定下来,这不一定只能通过链接与疏导来实现,还有更简单的方式——

向导素。足够高浓度的向导素。

晏殊伸手拥抱住他,然后放开了自己的识海。而晏几道立刻在他的怀中挣扎起来,令他不得不收紧手臂,扣得更紧了一些。理智告诉他这说明眼前的哨兵正在因为神经漫游而逐步失去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而躲避危险的本能令他感到自己似乎正怀抱着一柄刀。好在他也的的确确感知到周身原本属于晏几道的信息素气息正在淡下去,慢慢地,就像一块捂在胸口的冰正在从最尖锐的棱角处融化。他情不自禁地放低了呼吸。

一片静默里,晏殊突兀地想到——他们的确已有很久未曾见面了。

 

2.

晏几道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光怪陆离的梦。梦中虽有许多故事,许多旧人,亦无非生张熟魏。他这一生中爱的人很多,被爱的也不少,但朋友很少,知己更少。相爱不代表相互理解,故而爱意总是抵消不了孤独——而人是多么渺小,甚至留不住一朵花身上的春天。

于是得而复失,周而复始,当爱到来之际,孤独亦接踵而至。

他闭上眼睛,世界暗下去,在灰白色的雾气中行走,路灯的光也朦胧。忽然之间,那灯光便亮起来,连成片,触目惨白,令人发盲,似乎有柄雪亮的剑刺透他,淌下红珊瑚珠般的血滴。他知道这是幻觉,凭空捏住了一片衣袖,却能清晰地辨认出其上金线织绣的图案。

燕穿柳。是晏殊。

随之而来的是气息,近似龙涎但更轻渺,如海天云际传来的一缕笛声。他便不由自主地循迹往下沉。哨兵与向导生来互相吸引,这无关乎别的什么,只关乎本能,更不意味着他们就一定能够两意相知,心魂相守,即使晏几道心知他对晏殊实际上没多大意见,但也到此为止了。

如果不是命运非要把两个南辕北辙的人扯到一起去的话。

他们好像什么都可以是,但其实什么都不是。明明两不相干,却要被附会为父与子,光与影,硬币的正反两面,手心里的两种可能——才不要。

“那么,叔原。”晏殊叹了一口气,“我究竟可以给你什么呢?”

我要什么?晏几道想,不,我不要什么,况且我也没有立场要求什么。但是随后他便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响起:“向导可以窥探很多人的心思,却让自己免于被窥探。你长袖善舞了这么多年,我很好奇,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那赫然是他自己的声音。可他明明没有……?

晏几道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但那个声音依旧说了下去,用他完全不曾有的轻佻语气:“我想要看看你的心。”

晏殊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晏几道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开口了,声音很轻:“好。”

不要!晏几道用尽全力大喊,耳边却空空荡荡。

他的声音被偷走了。

而随着话音落下,最后的光也渐渐微弱下去,浓稠的黑暗有了流动的形状,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吞没了他,拖着他往下猛地坠落——

晏几道睁开眼睛。甫一清醒便是强烈的痛觉,精神触梢如同燃尽的香线,一碰就要灰飞烟灭;相比之下先前在训练场里受的那些伤倒是麻痹了不少。但这个地方不像是医务室。他试着扭头,稍有动作脖颈上便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灼伤了。

不过这一切都比不上他此刻所见更引人注意。

晏殊坐在一旁的沙发椅上,披了件长衣,正半倚着扶手读书。恐怕梦境中的有关部分都是向导素投射在识海中造成的幻觉。约是坐了许久,书也颇萧索无聊,他眼下发髻松脱,面带倦容,恹恹默默,好半天才要翻一页过去。宽袖低垂,将手背掩得严严实实,藤紫色的袖沿下探出冷白如玉的手指,捏着薄薄的书页,却一时没有动:“醒了?”

原来早发现他了。晏几道不作声。

“现在的情况要解释起来有些复杂。总之,向导素的作用有限,如果不接受疏导,神经漫游的影响会是不可逆的,而且精神触梢受损过于严重,可能会造成心盲症。”晏殊自顾自翻了一页,说到此处又顿了一顿,“不知道你对静音室里的事情有没有印象……我没有窥探别人的习惯,当时是无心之失。”

说完以后他合了书搁在膝上,终于看了他一眼:“还有,你是不是同人起了什么争执?——不必现在回想。等你恢复好了我会再问你。”

晏几道对静音室里的事情毫无印象。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进过静音室。不过显而易见的是,长期依赖人工向导素拒绝精神链接与极易造成感官过载的行动方式就像两颗定时炸弹同时爆炸,将他的识海炸成了一片废墟。而晏殊的意思大概是他们在静音室时,他曾进入过自己的识海,还看到了一部分记忆。无心之失?

越是最近发生的事情越停留在识海表层,也就越容易被捕获。晏几道当然知道在他陷入神经漫游以前最近发生的是什么。他神态一冷,撑起手肘试图坐起来:“我自己会去处理。”

“我是你的监护人。”晏殊语气照旧,只在“监护人”三个字重了声调,含义不言而喻,“你的权限已经移交给我了。”

晏几道扭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而晏殊坦然回望,仿佛读不懂他眼中的愠怒。

无论如何这是宝贵的清醒时间,晏几道的状态比先前要好些,这一切都还要拜晏殊所赐。但他的稳定现在被用来对抗自己——即便这对抗没有显露出任何的攻击性,只是全神戒备,以沉默代表拒绝。这是另一种意味的困难。晏几道从来不肯接受其他向导的精神链接与精神疏导,这也就导致了他不与人配合,往往孤军深入。为此塔内接收到过不少相关投诉,但他依旧我行我素,宁愿靠人工向导素顶着,接一些无关紧要的任务。

晏殊当然知道为什么。

因为设身处地去想,他也断然不肯把自己的识海交托给其他人。

虽然他们的出发点恐怕完全不同。晏殊宦海沉浮多年,心里头弯弯绕绕九曲回肠惯了的,连自己有时候都说不清楚,更不要说示于人前;而叔原纯粹是因为旁人不理解。心事心事,藏在心里才叫心事,若无知音解赏,便是剖心沥胆字字泣血,也不过沦为谈资,甚至惹人厌憎。

他知道的。他知道的。

而晏几道的喉头动了动,片刻,干涩地开了口:“……那我也不要是你。”

晏殊静了一会儿。

他没有露出伤心的神色,只是很冷静、很理智地问:“为什么?”

而晏几道没有回答,晏殊想要的也并不是回答。

原来只有他是被严防死守的那一个。因为他能理解,而叔原唯独不想让他理解。

“你的状况非同小可,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也承担不了这个风险。”晏殊放缓了语调,听起来却比方才更不容置疑,向他伸出手,“只此一次,不要任性。”

——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他开始听到血液与心跳的声音,继而产生穿透鼓膜的幻听,眼前晃动斑斓的色块,只有味觉尚且是真实的,他从齿列间品尝到了一丁点儿的铁锈味,维持着他最后的清醒。虽然这份清醒告诉他,他在过往对峙中的胜利无非建立在对方的主动让步之上,实际上他对眼前这个人束手无策。

哨兵与向导之间生来彼此吸引,有时这种关系什么都不是,但有时这种关系就是一切。

晏几道努力睁了睁眼睛,他一直在观察这个房间,包括晏殊本人,寻找可能的破绽。他已经断定自己来过这个地方,接下来无论是去找谁也好,回塔也好,他总有可以去的地方,而时间甚至比他想象的更少。颅内的痛觉卷土重来。随后是皮肤上成片的灼烧感,即便是衣物的摩擦也刺痛到令人难以忍受。他的感官屏障在逐渐熔化,也就是说很快会轮到精神屏障。

——就是现在。

晏几道骤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扯,然后立即往回一滚顺势翻身制住对方,一条胳膊横在他的脖颈上用力往下压。如果眼下不是极度虚弱,整个过程还可以更行云流水一些,至少不需要利用自己的体重来压制一个向导,现在这样就靠得太近了。

而此刻一个想法猛然冲进脑海:他需要晏殊昏迷几分钟?

很难说这不是神经漫游的影响,但一切已经晚了。晏殊盯准了这一刹那的分神趁虚而入,精神触梢牢牢地锁进去,然后猛地把五感往下调——他立时头晕目眩无处施力,在天旋地转中被重新按了回去。他只能看到一片深紫色的阴影落下来,呼吸间胸膛剧烈起伏仍旧难以消解此刻的窒息感。听觉恢复无济于事。耳鸣愈发严重,似乎在颅腔内发生了共振,搅得他几乎错觉那里是沸腾的熔岩。痛觉进一步被降低。

他终于感觉到对方此刻靠得很近,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结合热。”晏殊的声音现在对他而言飘忽得像天上的风筝,听清已是不易,更难分辨其中喜怒,“烧成这样……是这个原因?”

 

3.

对于一个哨兵而言,五感被调低无异于耳不能听,目不能视,是极大的威胁。

而对于一个在神经漫游的底线徘徊还一头撞进结合热的哨兵而言,情况更要严峻得多。他听不清看不到触感钝化神智混乱,结合热再把这些东西揉成一团扔进浆糊吸水膨胀。

但是这一回的混乱已经没办法用向导素来平息了,连晏殊自己都感觉到了识海的躁动——对方的情绪顺着精神链接如潮水般涌来,又在他反应过来以前崩碎成泡沫,逼得人没法留心分辨,只能被拖着沉下去。有一部分原因是晏几道的识海过于丰富了。烟岚云霭,朝暮晦明,经年无人管的一架蔷薇,隔墙偶然听的一段乐声,一座瞬息万变又宁静如死的梦境之城。太具象了。对于绝大多数哨兵而言,识海过于具象只会带来两种后果:一是在巨量信息流中感官过载,二是缺少锚定物而陷入神经漫游。而这两种后果实际上别无二致,也就是自取灭亡。

但晏殊其实觉得这样挺好的。不如说,叔原的识海就应该是这样的。在更早的时候,他的小七犹在稚龄,抱在怀里也不安分,咿咿呀呀地伸手去追侍女发间的银蝶簪——无论是翠羽金丸,还是好风良月,在值得的人眼中都是珍奇之物,而这种价值通过指尖的触碰被他所察知。

情感信息,即便十分微弱。

于是他不得不仔细地将这些信息梳理出来,再把那些不带有情感的杂质剔除出去。与此同时,还需要分出一些精神力来修复被过度使用的精神触梢。而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眼下情势倒转,但并不是好转,雾一般的气息再度涌起,却与静音室中的肃杀不同,氤氲着湿润而绵密的水意,几乎是缠绵多情的。晏几道神态茫然,连被剥夺五感的恐慌都在淡去,只有热度在升高。

结合热正在逐渐侵蚀他的精神屏障。

他徒劳地伸出手来四处摸索,形同捉风;于是晏殊不得不暂时按住他,免得他乱动分心。然后他自胸口处捉住了晏殊的手——辨认出形状,慢慢地放在自己脸侧贴紧了,又用脸颊蹭了蹭,埋进去,嘴唇擦过他的手指。深吸一口气。淡如水汽的味道。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但晏殊没有动。他已逐渐探入识海深处,再往前走就要进入潜意识区域了。这里可能是识海最稳定的区域之一,因为很少有什么冗余信息能够保留在这里,而这些信息实际上又很少被调用。他其实没有必要走得那么远,半是私心,半是确有一股精神力量在引导着他来到这里。而面前是道不起眼的门。他伸出手按在古朴的铜制门环上,用力将门推开。

——然后看到了满天的星星碎片。

那并不确切,更科学的说法是记忆碎片。它们漂浮在空中,亮起盈盈的光,尚且保持着最原始的样子,没有成为这梦境之城的一部分。但当晏殊再仔细去查看时,他才愕然发现每一块碎片中都映照出他自己。

无数个他,有如镜中倒影。其中神态各异,甚至只有模糊的虚像,一时间都朝他望过来。

晏几道的手指顺着他的手掌手腕一路向上,摸到了他的脸。下颌线,脸颊,唇角,再到饱满的唇珠。他在本能地追寻向导素的味道,停了一停,忽然震醒,立即触电般退开——却被牢牢捉住。

他在那一瞬间似乎恢复了视觉。晏殊的发髻彻底散了,乌沉的发流泉般泻下来,目光却比这更深。然后世界彻底暗了下去。

晏几道徒然睁大眼睛,终于意识到视觉被完全剥夺了。“等一下,把我的五感还给——”

一个吻落了下来,封住了所有的未尽之言。

他大致明白自己经历了什么,但他依旧很难思考。通过精神链接清晰地感知到他人的情绪是种完全陌生的体验,他的识海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安抚与疏导,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一切都迅速地在这个吻里软化下去。轻柔的试探如同海水抚摸过洁白的贝,他不自觉地微微启唇,柔软的舌便寻隙舔过齿列,在口腔内厮磨,带来酥麻的战栗与紊乱的呼吸。

太超过了。一个令人想要叹息的吻。

当这个吻辗转地滑下去时,晏几道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竭力地放沉呼吸。即便如此,湿热的唇舌触碰到脖颈上的痕迹依旧令他克制不住地挣动了一下。这分痛意在识海中如同一小簇焰火在空中炸开,相较之下,被安抚的舒适和结合热带来的痒简直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令他含糊低微的呻吟中并没有多少痛苦,倒是有几分不自知的欢愉。

衣袍被随意扯开,散乱地落下。

他目不能视,乍一感受到冷意,下意识攀着肩膀往人怀里钻,又清醒了些。晏殊的精神力渗透进他全身,剥夺了他对自身肢体的控制权,这比肉体上的赤裸更不堪——只要对方心念一动,他便要在情欲中融化。

而晏殊始终没有说话。

即便他的动作一直是温柔的。然而晏几道感知到的情绪像一瓣橙子似的月亮自天空中坠落,柔软的,温暖的,破碎的,酸涩的,令他终于后知后觉地产生些恐惧。

随后他在这茫然的恐惧中被迫松开了手指,手臂向上拉,似有隐形的绳子将手腕紧紧缚住,而后翻转过身,脸朝下被按在了床枕中。他当然知道没有什么绳子。但他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关于晏殊的感知方式,只能隐隐约约地想象到此时此刻的情景。晏殊正在看着他。光是想到这一点他就恨不得自己昏死过去。他勉力以手肘将自己支起向前挪了挪,而后毫无疑问地被一把手臂捞回来,吻顺势落在颈后的一小片皮肉上,稍稍用了点力,令他情不自禁地瑟缩,蝴蝶骨振翅欲飞,脊凹更深地落下去。舌尖由是一点点地吮吻过脊骨。

他恍惚想到脖子后面会不会留个牙印,或者说这其实是个警告。

晏殊的手指很长,骨节并不那么明显,却也迥异于女子的柔软细滑,惯是身居高位养尊处优,保养合宜到圆润的指甲——探进去的时候全被肉壁吸紧了,还要不太安分地描摹出形状,而他对自己的反应浑然不知。恐惧凝成了惶惑,令他几乎不敢有什么本能以外的回应。触觉影影绰绰,虚不着力,倒是听觉照旧灵敏,急促的呼吸,织物细腻的摩擦,还有隐秘而湿滑的水声。两根手指微微撑开。他几乎想要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却被难耐的快感迫着仰起头,绷出一张弓似的弧度。

这简直是饮鸩止渴。

手指退出去了。温热的躯体覆上来,还有炽热而鼓胀的性器,按在臀肉里陷出一个小坑,再抵进去,停在湿软的穴口前。晏几道已经不太敢去想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了。他能感觉到那处正随着呼吸微微翕张,湿漉漉地淌下汁水,像是不知餍足的一场荒唐勾引。

“……叔原。”

他下意识要循着声音扭过头去,就被扳着下巴转了回来。

晏殊的声音很低,也很轻柔:“其实是我不敢让你见到我现在的样子。”

 

4.

要蒙住眼睛,因为不能看见。

要绑住手腕,因为无法触摸。

要封闭五感,无力挣扎,只能被动地承受,不可主动地探听。

他很难说出他的私心。他该做识海中不动的锚,而不是被望一眼就情生意动不能自已。

话音甫落他就解除了全部的五感控制,而后扶着腰缓缓地顶了进去——几乎是同时,晏几道失声惊喘,浑身都在发抖,又被牢牢地扣在怀里,喘息中带着压抑的泣音。晏殊唯恐他还要咬牙强忍伤着自己,立时伸手去探,却在拇指捺过微启的唇瓣时变了味道。手指伸进去,勾弄那条灵巧的舌,又不时搔刮软嫩的上颚,令他无法合紧齿关,更无法吞咽,晶亮滑腻的唾液沾了满手,一路流淌到腕子上。

眼前的色彩一时辨不清楚,他只感觉有火在烧。肌肤相贴处都燃着艳火,灼烧成燎原之势,要在这具身体上留下无法消散的印痕,让神智在爱欲中化成灰。更可怕的是他居然感觉到安全。他们从未这样近过,以至于在食指撤出时他下意识衔住了,含在口中轻轻厮磨。

这大概是一种依恋,而晏几道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流露出这类引人误会的情绪,出现在这里未免狎昵得异乎寻常。内壁还紧紧缠着他,湿润得如同一个亲吻,此时若动起来,恐怕会成为欢愉的地狱。于是他的手蜿蜒向下,不出意料地握住了已然硬挺的性器,正汩汩流着清液。喘息声变成了控制不住的粘腻鼻音,很快又变成微弱的尖叫。

这样的快感太过锋利,如同一片纤薄的刀刃在他的精神触梢来回摩擦,足以割伤自己。而作乱的手指又过于聪明,铃口,柱身,冠状沟下的那条棱,敏感处被摸得淋漓透彻,甚至无力支撑,腰不住地往下陷,将性器往手里凑。实在受不住了,他才终于摸索着抓住了晏殊的手腕:“停,停一下……”

手指暗示性地碾过龟头下的沟壑:“嗯?”

怀中人又是一颤,声音轻下去:“……慢一点。”

晏殊吻着他汗湿的鬓发,向下是耳垂,又软又滑,如同衔着一块玉。他轻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便扑在耳廓。“好。”

他依言照做了,快感来得温吞而绵长,如同摇荡的水波。但很快晏几道便意识到这更是一种折磨,他被一次次推上高潮的边缘,又一次次在虚空中坠落,来来回回,不得餍足。每一寸皮肤都空虚得发疼,渴望亲吻与爱抚,更渴望揉捏啃咬,恨不能在情欲的高热中融化。到释放时,肉穴吞咽着裹紧了其中的性器,他在一片神智混乱中哽咽着喘息,连低吟都支离破碎。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极乐之时流下眼泪。

“怎么哭了?”晏殊吻了吻他的眼角。

晏几道却没说话,胡乱地擦了擦眼泪,便连声息也轻下去,后来干脆咬着食指指节不出声了。

但他的身体倒是迎合的。晏殊扶着人的腰缓缓抽送,入得一次比一次深,慢慢顶入手指未曾抵达的深处,撑开汁水丰盈的皱襞。不应期的肉穴湿软得如同被撬开的珠贝,柔嫩鲜活,顶进去时百般推拒,退出去时又咬死不放。直到全根没入时,似乎是擦着了要命的地方,顿时一股酸软酥麻自尾椎骨生起,曼妙地往上攀。晏几道在朦胧中挺起腰,伸手去摸小腹上微凸的痕迹,喘息也因着这动作乱了节奏,失力般侧着露出半张被眼泪浸透了的脸,嘴唇微微张合,似在模糊地低语。

晏殊俯身去听,方听见他恍惚地喃喃道入得这样深了。

此刻他眼目低垂,失神的瞳孔微微散了,润得像是养在水中的烟色水晶。平日里淡色的唇被抿得嫣红,长发披散,其中一缕拈在唇边沾湿了,令原本清隽秀丽的相貌横生一笔格格不入的靡艳。

而他的神态是安静的。于是晏殊慢慢地抽出去,低声问:“难受了?”

晏几道微微摇头,闭上眼睛。

他可以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是如何被填满,抵到最深处,被毫无保留地打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直接落在内脏。那并不是难受,相反,该是种餍足的快乐,就像泡在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他影影绰绰地听见晏殊继续道:“那怎么那么委屈?”从语气听来,大概是笑着说的。

于是晏几道重新睁开眼睛,那双明亮剔透的眼睛朝他转过来,慢慢地眨了眨。

他说:“想看着你。”

下一刻天旋地转,晏殊的吻迎了上来。或者说,撞。

这个吻与先前大不相同,几乎算得上凶狠。舌头撬开齿关如一把削薄的刀,恣意追逐那条毫无反抗之力的软舌,扫过口腔内每一处柔软的地方,抵到最深处,几乎要攫取对方的呼吸,但又动情已极,仿佛至死方休。动作间他的手已沿着眼前人的腿骨向下,抬起膝盖,就着这个姿势将性器埋了进去,重重地碾过最敏感那处,一入到底。

那一瞬间晏几道以为自己再度被剥夺了视觉。耀目的白光占据了全部视线,锋利的快感占据了所有感官,如果不是这个吻,恐怕会叫出声;如今喉骨震颤,发出的是甜蜜到融化的鼻音。若说方才是细水长流的欢情,现在恐怕就是欲海情天了,而他不过是一叶舟在随波逐流——他重重地抖了抖,然后下意识地抱住了晏殊,脚后跟牢牢扣在他的背上,随着动作不住地晃荡,脚趾蜷缩,好似二人紧紧纠缠在一起。

晏殊即便是陷在情欲里也是好看的,有种不可方物的昳丽,锋利到足以杀死一个人。他那样凝目注视着你,带着些风雨欲来的深沉,就简直是惊心动魄了。晏几道在那一错眼中,曾经以为那是种事情超出掌控的怒意,可在爱欲蒸腾中才终于看清那分明是种情意——他几乎难以想象。

不会比这更清楚了。纵然是一颗突突跳动的心,也比不上这一眼的爱意深刻。

就连亲吻也渐渐失了章法,嘴唇,脸颊,耳廓,眼睛。晏殊吮去他的眼泪,将他的睫毛吻得湿漉漉的,性器却毫不留情,一下捣得比一下更深更重,抵着敏感处厮磨,逼着他更贴紧自己,更亲密无间,恨不得溶进自己怀里,发出失控的哀鸣。

“你别——”晏几道伏在他颈窝里受不住地喘息,“等、等一下……”

语不成句,连低吟都被撞得破碎,他被泼天情潮冲昏了头,便开始慌不择言起来:“同叔、同叔……唔!”

又是重重一顶,他猛地咬住下唇,簌簌颤抖。

晏殊想,他其实应该生气的。连一句似是而非的理解都能够不吝接受,却不肯要一个近在咫尺的答案——人有七情六欲,魂也难逃贪嗔痴怨,纵然猜得出些许缘由,面对这样生疏乃至于避之不及的态度,终归要心淡的。他不排除某些时候阴暗的想法,想要留下斑驳的吻迹甚至是淤痕,想要他不听话的小七一身狼狈,泪眼朦胧,再说不出那些与人疏远的话来;但他又不由自主地小心克制,别说是将他的叔原拘束在怀里,就连一滴血也不舍得让人流了。一厢情愿尚且如此,况且是——况且是两意相知。

正如此刻他们彼此相连,最微弱的心声也能顺着精神触梢传达给他。

再深一点。

想要更多。

……好中意你。好心悦你。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叔原?

正这样想着,倒是好不容易适应了的晏几道报复性地咬了他一下;然而没敢用力,磨来磨去,只在肩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咬完以后又颇过意不去,毕竟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云间晏公子或是一个哨兵——他都不会有用牙咬人的经历,故而松开嘴喘了口气,又在牙印位置舔了几口。

于是他听到晏殊的笑声了。

晏殊笑着,捏着他的下巴仔细地吻他,相依痴缠,抿过湿红的唇瓣,勾勒彼此的唇线,口唇之间尽是贪恋的气息。并不那么深入,却足够旖旎缠绵,直到极乐的顶峰。陌生又再熟悉不过的力量在彼此的精神触梢间游走,舒展开的触梢仿佛在薄雾轻烟中轻轻摇荡,如水般温软从容,流向四肢百骸。有什么事情完成了。

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看见自己,在彼此的世界里回望自己,从此免于命运的流离与浮世的喧嚣,一切秘而不宣的梦境都将有归所,一切隐而不发的心绪都将有定处,就像是故事写下了最后一页,残缺的画像寻找到最后一块拼图。

而一个故事的结束往往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往后他们还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5.

在下度情潮匆匆来袭以前,晏几道陷入了短暂的睡眠。

晏殊则继续慢慢地做着一个向导的例行工作。情况已经好得多了。他接管了哨兵的精神屏障与感官屏障,用自己的精神力包裹住那些受损的触梢,再逐一修复完整。而他眼前的记忆碎片似乎也在闪烁中有了声息,簌簌地落下晶亮的星尘。

当光芒逐渐淡去,屋内已经空无一物。“它们到哪里去了?”

“自己去找。”晏几道在半梦半醒间蹙起眉,“你压到我头发了。”

晏殊失笑,伸手去理他散乱的发丝。

这座沉睡的梦境之城正在识海中逐渐鲜活起来,温软的风拂过他,没有停留。

而他听见风中缥缈的余音:“——我想要看看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