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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iling/日出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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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洪基是那种及时行乐的人。到手的钱往往很快在赛马、泡妞以及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商机中消磨干净。他没有做生意的头脑,偏偏梦想拿下那栋大楼,还想办学校。实际他想干的事情比这还要多,大多天马行空,他的根基如柳絮飘荡,那些想法则跟灰尘一样,说出来还要反呛人一嘴。不过他给道哲说的时候是真心这样想的,他自以为自己的真心也很真诚,不能说心被分成一瓣又一瓣的就不是真的了。他抬头望着摩登大楼,那叫做希望,谁都怀揣希望,但总是在上楼的过程中被摔成稀巴烂。所以他觉得自己偶尔得往下看。

往下呢,他最先看到的是鞋子,然后目光分给裤腿。在二十岁之前他还穿得和没学上的小混混一样,后来生平第一次开始攒钱,买了一套还挺像模像样的。灰色的,不像黑色死板,和那些拎着公文包的打工族区别开来。但碰到他的人还是觉得他是无所事事的流氓,连自家妈妈都不相信他找到正经工作了。可他还是每晚都将鞋擦得锃亮,衣服也要压平再睡,它们干净整齐,晾在空中散发出肥皂的香味,似乎昭示他的未来:熨烫平展,仿佛踩在云端的光亮明天。


只有一次,当时道哲还和他住在那间堆满杂物的小房子里。平时如果他回来晚了,随意往床上倒下,八爪鱼一样攀在道哲身上,对方受不了了就会让出位子来,两人挤在单人床里。但如果是道哲训练时间超过末班车发车时间,他会沿着没有人的街道走回来,汗水和精力都在夜晚的冷意中风干,这是多数的情况,他懒得跟洪基抢床,直接睡在一人座的沙发里。道哲流鼻血的毛病没有征兆也找不到原因,只能说上天硬要他在面对赛场的时候头晕目眩直至流血流泪,硬要他低下那颗高昂的、骄傲的头颅。


那天晚上,他睡到一半晕乎乎地意识到自己在流血,他干涩的嘴唇上凝固了铁锈味,但鼻腔就像连通了大脑,空荡荡地,红色沾满他的脸和手。他忍住恶心感闭眼随手扯了样东西来止血,他没想叫醒洪基,直到对方大声叫唤着把西装上衣从他手里抢过来,活像道哲玷污了他最爱的女人。可比道哲真正上他的时候叫得凶多了。


洪基穿西服套皮鞋拼了命地往前伸手,想要进入那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但他不知道他就是他,他成不了别人。有些人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成熟、不承担责任不变成大人。而道哲则永远像青年人,穿球鞋、趿拉着拖鞋,随意穿一件衬衣,站得笔直,走在路上幻想自己站在世界中央打拳击,脑里正义爱恨和十七岁的少年没区别。


因此道哲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赵洪基都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他还在住院,对方二话不说就能从他兜里把他的钱全拿了,家也搬空。他没处可去,脑海里却挥之不去两人只剩最后一支烟,一人一口蹲在烟灰缸旁边抽完的场景。那个家狭窄逼仄,刚进门会有股潮湿的味道,混着速食垃圾的臭味,但呆久了也会和它们成为一体,成为被地下室掩埋的灰尘。日落时候外面走廊拉扯出很长的影子,他们在里面光着膀子看电视,凑在一起接吻。


牙齿碰到牙齿,洪基戏谑地笑着退开,又伸手捧着他的脸撑开他的嘴,一副大哥模样说这种事果然需要我来教你。明明最后被亲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还是他。道哲真的觉得他爱说大话,死鸭子嘴硬,就算是被他压在身下也要说大话,喘着气说:“道哲你小子可以啊!”“西八!下次换我来,我肯定也能让你舒服……”说实话,道哲是完全不相信他的话的,更别说是这种事。他因为打拳击肌肉发达,身材也比洪基魁梧,轻易就能制服对方。


可说真的,在这之前,道哲一直以为是洪基更需要自己。因为那样社会渣滓的洪基在他的母亲、讨债老大、雇佣老板还有所有比他有钱有势的人那里都如此不堪,但在他这里他显得平常:挑眉笑的时候是开心,不高兴的话就在凌晨两点跑到别人屋顶上往下摔啤酒瓶。他们不完全相同,但又那样相似,他们在二十世纪末可以腐蚀全世界的酸雨里大笑,嘲笑发生这一切的操蛋世界、发生在他身上不公平的怪病。是不是这个社会每个人多少都有一点在发疯?追根溯源,只有他和他是孕育自这同样一个城市子宫的。


他以为洪基离不开他。


但他跟傻子似的一个星期穿六天洪基给的那件“COOL DOG”,而对方又准备偷了美美钱逃跑的瞬间,道哲突然明白自己也一样。他也只不过是条狗。


他在拳击赛场上被一次又一次地打倒,但他还要站起来,说你打死我!你打死我啊!就是不停挨打也不能说失败。他的鼻青脸肿算什么,什么也不算。他们在这经济繁荣的1999年树丛中燃烧泡沫,什么都会变,不会变的只有那天从他鼻子里流下来的血,一滴一滴,滴在躺在他身下的洪基脸上,渐渐积起很小的血洼,他伸手去抹,对方抓住他的手笑起来,最后他也莫名其妙跟着笑起来。


“我每天去一个女人家都能熬到二十一世纪。”洪基满不在乎地说道。


咸湿的海风里,他终于脱下那件外套,跟道哲一起抢小朋友的球踢,赢了以后开怀大笑,露出两排牙齿。他们站在破旧老楼的屋顶,没有保护栅栏,太阳缓缓从地平线升起,四周的玻璃里流淌着温柔的橘黄的光,是这片水泥钢筋少有的人声以外的回声。


道哲不再理睬洪基那些大话、那些轻易离开的决定,也不再在意他没有去看他的最后一场比赛。因为他意识到他总是会回到自己身边的。他被打得遍体鳞伤,就和他一样。但他们还是悠闲地一起走在那些街道上,抽到只剩最后一支烟,一人一口地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