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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安】我的青春是一场烟花散尽的漂泊

Work Text:

**降谷零罹患病毒性脑炎

***组织覆灭第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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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

 

日本一直四季分明。唯独季节更替的几个月份,就像是用手去涂抹不同颜色的画布一样,会呈现模糊又柔和的过渡。就好比现在,街道上的绿植开始从叶尖变黄,银杏叶晕染成半金半绿的暧昧颜色。天空也呈现出橙黄色与蓝紫色的交融,变成一颗彩色漩涡纹的棒棒糖,芒果与蓝莓的双拼口味。

和十几年前相比,杯户购物广场变得更加宽阔。城市在不断拆解、修补、重建,只有摩天轮依然在旋转着。

银杏叶层层掩映,起风了,落叶纷扬。

 

降谷零掩住嘴角轻咳了两声。他现在不太能受寒,一吹风脑袋就钝钝的痛。拢紧风衣,抬眼望向摩天轮。天色渐暗,圆环也开始点亮霓虹,斑斑点点,在雾蓝色的天空中闪烁,变成了星星。

 

人死之后会变成星星。

 

他突然没由来的想到这个谎言。

降谷零早已度过了会回避生死问题的年纪,只不过小时候听到的次数太多了,那么也会对此烂熟于心。人死之后不会变成星星,硬要说的话,他们也许会变成香灰,变成白烛,变成摩天轮上的装饰灯。这些事物和星光倒是有那么一丝半点的联系。降谷零是百分之百的唯物主义者。天空中一颗可见星的诞生意味着分子云坍缩或者超新星爆发,这些东西当然和松田阵平无关。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松田阵平没有变成星星,后变成了72号吊舱外闪动的灯光。

 

今天是11月7号。

 

他办案经过杯户町,下了班之后就来这里散心。十多年前这里是什么样,这里现在还维持着什么样。虽然是周末,但是人不算很多。更多的人流都被稍后公园里的花火大会吸引走。

降谷零与偶尔的行人擦肩而过,走到摩天轮附近。他出神地注视了一会儿,然后问工作人员:“那个是不是72号吊舱?”

 

工作人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降谷零所指的那号吊舱已经过了顶点,正在缓慢下降。他点了点头,接着听到金发的男人再次问道:“很冒昧提出这样的问题,但是现在也没有什么人,请问我可以使用那架吊舱吗?”

 

“可以倒是可以……只是……”

 

“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只是那架吊舱没有特殊情况都是都空着的。我不太清楚是什么理由,好像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故呢,也有传言说空出来是为了纪念……啊!抱歉,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但是客人你确定要乘坐那架吗?”

 

降谷笑了一下:“嗯。麻烦你了。”

 

在警校的时候,松田阵平反而是看不得鬼片的那个人。每次都非常强势地向他们甩下一大堆灵异片碟片,但是却没有一次完整看完过。萩原研二逗他,说堂堂正正松田阵平居然害怕。降谷零真的不清楚萩原为什么每次都有那份掐猫逗狗的闲情逸致。每当这时卷毛就会一边咬烟,一边理直气壮或者信口雌黄地解释:「厉鬼索命的样子太不雅了,有碍观瞻。要是我死了,不论怎么死的,我都不会变成那种样子。不对,我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人死灯灭,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鬼魂!」

再者,后退一步来说,只有死前怀怨的人才会变成恶鬼吧。普通的灵魂充其量只是一种活人的思念,就像他现在正准备进入松田曾经进入的72号吊舱。目的只是为了纪念亡灵。萩原和松田殉职的时候,他没能送他们最后一程。葬礼不能参加,坟墓也是衣冠冢。现在最接近故友的地方反倒是这里了。

 

降谷零裹紧风衣,望着缓缓下降的摩天轮。树叶像砂砾一样响着,72号吊舱踩着纷飞的落叶,落在地面上。工作人员帮他打开舱门。如他所说,这舱室并不常用,开锁的时候费了些力气。里面非常干净,甚至可以说十分崭新,没有多次使用的痕迹。最近秋雨渐多,充斥着一些潮湿的气味。降谷零刚刚坐下,吊舱晃了晃,又进来了一道影子。

 

工作人员没有阻拦。也许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也许是还没来得及阻拦。

 

赤井秀一坐到了他的对面。

 

「好久不见。」男人先开口。

他像记忆里一样,还带着挥之不去的香烟的气味。降谷零闻得出来,是他爱抽的那几个牌子。降谷零并不经常见到赤井秀一。他们两个之间隔着十几个时区的距离,除非美国人离开本土到日本这边。黑衣组织的案子了结之后,他们的生活鲜有交集。确实是很长时间不曾见面,降谷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回复了一句好久不见。

 

「你来这里干什么?」赤井秀一问。

降谷零反问:「你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看见你了,过来打个招呼。」赤井秀一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和十年前相比,他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降谷零没好气的说:「你从美国就能看见我吗?」

 

「下飞机找过来的。」

 

「还要我说声谢谢吗?」

 

「不客气。」

 

降谷零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抛梗接梗了?赤井秀一,你是本人吗?」

 

赤井秀一看上去很想抽烟。但是在密闭空间内抽烟很是不好,所以克制着抽烟的冲动,食指和中指在桌上轻轻摩擦着。他抬起眼皮看了降谷零一眼,说:「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你什么时候也戴帽子了?后遗症?」

 

「嗯,」降谷零没有否认,「现在不太能受寒。一吹风就头疼。」

 

「以损耗身体为代价的工作迟早有一天拖垮你的身体,」赤井秀一淡然说道,「你已经不再年轻了。」

 

「确实如此,」降谷零坦然,「所以现在风见让我早点下班。」

 

「那他应该没有让你下班之后还跑到购物广场吹冷风。」

 

降谷零沉默片刻,说:「……其实我今天只是来见两个人。」

 

「见两个人?」

 

「啊,」降谷零改口,「严格来说只是来缅怀两位朋友。」

 

「十多年前的今天,一位警察在此殉职。如果记得不错,在此之前也有一位警察同一个日子牺牲。是他们吧?」

 

降谷零有些意外:「你知道?」

 

「不算知道,」赤井秀一看向他,「但他们是英雄。」

 

「松田如果知道有人这么夸他,一定会尾巴翘到天上去。」

 

「哦?」

「因为夸他的人可是个FBI。」降谷零说,将目光投向外面:「某种意义上讲他就是个小鬼……」沉默下来,过了片刻,他再次开口,「……这么说的话,其实萩原才是接近孩子的那个。他牺牲的时候才不过刚成年两年,对警界来说称之为夭折也不为过。」

 

赤井秀一闻言,表情柔和了下来:「“生命唯其短暂,才会被爱。”转瞬即逝也好,昙花一现也罢,他们其实已经活在了所有人的记忆里了吧。」

 

「真是稀奇,我不知道你还会读三岛由纪夫。」

 

「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赤井秀一说。

 

降谷零歪了歪头:「比如?」

 

他的话刚刚问出口,玻璃外面的天空忽然炸开了绚烂的烟花。银色的,红色的,紫色的;球形的,心形的,花树形的。礼花爆炸的轰隆声遮盖住了赤井秀一的回答,他的脸被烟花的光芒映上光怪陆离的霓虹色,变得朦胧,看不真切。降谷零没有听清他说什么,也没有看清他的口型。吊舱已经晃晃悠悠到了顶点,降谷零当然不会因为那个“在摩天轮顶点接吻就会永远在一起”的传言胡思乱想,但是也有些许不自然。和男性友人同乘摩天轮确实和罗曼蒂克不沾边,但是又有一些在罗曼蒂克边缘试探的危险。于是他没有继续询问赤井秀一说了什么,而是静静注视着窗外烟花的开放。

 

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不同的是现在他和赤井秀一没有拳脚相加,而是相顾无言地坐在摩天轮里欣赏风景。这实在是难能可贵。他和赤井秀一心平气和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少得可怜。如果他能够再年轻的时候体会这种心平气和,也许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不会那么糟糕。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可以不用那么糟糕的,但是命运一向如此,即是诅咒,又是馈赠。就好比如果说「活着」对生命来说是一份大礼,那么「独活」就是一场糟糕透顶的噩梦。赤井秀一有一点说的很对,生命唯其短暂才显珍贵。其他四人在青春正好的年纪死去,就像轰轰烈烈绽开的烟花,永远都是年轻气盛的样子。

 

而独活的降谷零,则在逐渐衰老。以前受的伤都加倍偿还在身体之上,下雨天的时候会难受,天转冷的时候会疼痛,他对疼痛与疲倦的耐受度开始下降。随便熬一熬就可以扛过去的感冒发烧变得拖拖拉拉一直不好,直到某天降谷零众目睽睽之下一头栽倒,被慌乱的下属紧急送往ICU抢救。“我应死在战场而非病榻之上”,降谷零盯着医院的天花板思考。但是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地想想而已,从急救室出来的他连起身都做不到。这些时候他就会想起景光,想起萩原、松田和伊达。他开始羡慕他们。每年忌日他都惦记着扫墓,要是自己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念想着降谷零其人。

 

吊舱在缓慢下降。烟花点燃有时间间隔,时不时炸开一朵。赤井秀一的瞳孔是流光溢彩的绿色,他看向降谷零的目光沉静且收敛,让降谷零产生了一股恍惚的错觉。很可惜已经过了摩天轮的最高点,那股错觉就只可能是错觉。赤井秀一也没有为自己上一句话做补充解释的意思,他注视着降谷零,片刻之后,在烟花燃放的间隔中说道:「你今天对我说了很多话。」

 

「……因为这里能说话的对象也只有你了。」

 

「不论怎样,谢谢你愿意说这些。」

 

降谷零觉得赤井秀一很奇怪:「……为什么要道谢?」

 

赤井秀一看着他,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将话挑明,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因为你太寂寞了。」

 

这句话没有前因后果的,降谷零却意外地明白他的意思。因为太寂寞了,所以希望找人倾诉。信任的人,可靠的人,能够依赖的人。赤井秀一成为可供选择的对象之一,因此才有了莫名其妙的谢意。但是这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他在11月7日偶遇对方,有好巧不巧共乘72号吊舱,就算对面是块木头,降谷零也能自言自语几句。不过赤井秀一的眼神很是真诚,降谷零没有说什么。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在桌前交握的双手。他的双手冰冰凉凉,淡蓝色的青筋微微凸起,皮肤之上依稀残留着滞留针针孔。如果是再年轻一点的他,应该不会这样好说话,但是现在就这样,没有仇恨、懊悔、愤怒与自我厌恶,他和赤井秀一相对而坐,也是很好的。

是啊。他们一开始明明可以成为朋友。

 

正在这么想着,摩天轮到底了。工作人员打开舱门,赤井秀一先下,降谷零等在后面,末了对工作人员低声道谢。天色很黑,赤井又穿着一身黑衣,快与夜色融为一体。降谷零小跑几步,想要追上他。赤井却向他摆了摆手,侧身回望他,说:「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去了。替我向二位同行转达一下敬意吧。再见。」

 

空气残留着硝烟的味道。降谷零站在风中,银杏叶又纷纷扬扬飘飞着,很快淹没了赤井秀一的背影。他望着男人离开的方向,等待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家。

 

 

 

人从降生开始,就在向死亡奔赴。所有的相逢都是离别。因为在有限的生命中,见面的机会总是在减少。每一次见面都开始倒计时。对待重要的人,就要好好珍惜相处的每一天,重视每一次相逢和别离。所以说他应该珍视工藤新一还是江户川柯南的日子,那个时候的小男孩又甜又可爱,还会撒娇,现在大名鼎鼎的关东侦探可没有以前那么软乎乎的样子了。

 

只不过——

「为什么是冲矢昴?」降谷问。这句问话暗含了好几个意思,比如说“为什么你现在在这里”以及“为什么是你”。

 

「便宜行事。」冲矢回答。他推推眼镜,整理了一下高领毛衣之后的变声器。降谷觉得有趣,他从来没有亲眼看过男人变装,便耐下性子仔细打量。赤井秀一换了一层皮,还是那个年轻研究生的样子,浑身上下一股儒雅又随和的书卷气。他从眼镜盒里取出平光眼镜,挤了几滴洗洁精,在洗面池下冲洗。工藤宅很大,在东京拥有双层洋楼住宅意味着这地界有足够的面积,可以成为狗血故事上演的舞台。就好比冲矢昴和他在此上演的种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以及房屋主人那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劝架与撮合。

 

他看着冲矢昴擦干眼镜,架在鼻梁上。锋利的眼眸笑眯眯弯着,可不知道为什么让降谷零更加想给那张脸来上一拳。

 

「你接受了工藤夫妇的邀请了?」降谷零问。

 

「没有。」回答很是干脆利落。

 

降谷零气笑了:「没有接受跑过来干嘛,故地重游别样刺激?」

 

冲矢昴想了想:「是,也不是。」

 

「怎么说?」

 

「我突然想起来冲矢昂的一些事情没有办完。」

 

「——哈?」降谷零拖着长音,「难不成是毕业论文?」

 

「……姑且算是之一。我好歹是一个善始善终的人。不过还是有些尴尬,只好避开老熟人,」冲矢昴回头看他,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倒是你,为什么跑到卫生间里来?」

他说完话,忽然皱起眉头,探身在降谷零身前嗅了嗅。降谷零不着痕迹后退一些,然后听见他问:「你抽烟了?」

 

「嗯嗯。」降谷零敷衍。

 

「这个味道我有点熟悉。什么牌子?」

 

「不是什么牌子,随便买的。」

 

「这样啊,真是好巧,」冲矢昴道,也不说到底巧的是什么,然后转移话题,「你少抽点烟。就算要抽的话,不要过肺。」

 

降谷零双手抱臂,靠在门边:「你不是不抽烟吗,怎么一副老烟枪的样子,这么熟练。」

 

「刚刚咳嗽半天的人好像不是我,」冲矢昴回答,片刻之后又重复了一遍:“少抽点。你身体不好。”

 

「多谢关心。」降谷零漠然回答,「相比我的身体,你还是多考虑自己的论文吧。」

 

冲矢昴看着他,降谷零能在他的瞳孔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然后他笑了一下,这次不是皮笑肉不笑的假笑。人的面部有很多肌肉,每一个微小的表情都要牵扯很多肌肉运动,所以人可以做出微笑,苦笑,干笑,假笑,冷笑等等表情。笑容有很多种,降谷零分辨不出现在冲矢昴的笑容到底该归为哪类,所以只能定义为一个单纯的「笑」。冲矢昴笑了一下,然后开口:「说的也是。那我走了。回见。」

 

正在这时,门外敲门声响了起来。工藤新一看他迟迟不出门,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情。降谷零扇了扇自己身上的烟味,试图挽回自身形象。他连抽了三根,任何补救都是徒劳。所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打开房门,看见工藤新一那张疑惑的脸。工藤新一眯起眼睛,用和柯南一样的目光上下扫了他一眼,问:“你抽烟了?”

“……嗯。”降谷零胃部开始轻微抽搐,工藤新一已经是大人模样,目光远比柯南时期锐利,这种审视的眼神让他倍感压力,让他情不自禁想起了赤井秀一。

 

工藤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叹了口气,说:“这样下去你都要染上烟瘾了。”

 

降谷零愣了一下:“……我以前不抽烟吗?”

 

“不抽,也不抽这种牌子的。”工藤新一看见了房间中被打开的窗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刚刚有人来过吗?”他忽然问。

 

“……没有。”降谷零想了想。方才冲矢昴说不希望碰见老熟人,那么便成人之美吧。

 

工藤新一闻言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思考了一会儿说:“这个房间的陈设从来没有改变过。如果你喜欢这里,以后倒是可以在这里住。”

 

“不用了,怎么这么客气,”降谷零笑道,“这次拜访就已经够麻烦你们了。”

 

“客气的人是降谷先生才对,”工藤说,“事实上我们一直希望你能经常过来。虽然有时候出门不在家,但是周围也都是熟人,总比你一人独居好点。走吧,红白歌会*都快要开始了。”

 

降谷零知道是客套话,也没有虚与委蛇的意思,跟着工藤走向客厅。饭菜的香气暖洋洋的,很舒服,但是背后却传来冬风的冷意。降谷零在关门之前再次看了一眼卧室,窗户大开着,有些雪花飘进来,很快被融掉。屋外在下雪。刚刚冲矢昴只不过穿了一件毛衫。也不清楚他临走之前有没有穿好外套。

 

「其实我应该给他拿一件衣服的。」降谷零想。

 

 

 

今年的樱花花期恰好撞上雨天。东京春雨不断,街道两边,花瓣被水流堆积在下水道旁,变成了连绵的尸山。降谷零脑袋靠在车窗上,玻璃外全是雨滴流下的水痕,歪歪扭扭,宛如一条条透明的蛞蝓。浅粉色的花朵被水痕啃食得扭曲且残破,折射进眼中,就好像藏尸的雪堆。

即使天气总体渐暖,但是降谷零的身体已经不太能承受住突然的降温了。花粉过敏,又可能是降温感冒,他又开始隐隐低烧。风见裕也吓得不轻,火急火燎送他回家,私人医生也喊过来了。降谷零觉得好笑,自己尽职尽责的部下显然对上次意外产生了心理阴影。其实大可不必,要是自己没挺过来,风见应该祝贺自己马上就要升职加薪了。

 

当然风见是一个很棒的属下,绝对不会落井下石。降谷零想,但是没有朋友或者同事能够一直翘班陪同病患。这个时候他开始想起前段时间日本政府通过的社会法案,将所有报丧程序收为国有。他应该提前给自己买一个手环,这样万一自己不小心猝死家中,报丧程序会尽职尽责提醒社工,不用等到自己尸体已经腐坏了才被人发现。

 

胡思乱想。

 

医生仔细检查一通,确定脑炎没有复发,只是普通的风寒感冒而已。风见裕也这才松了一口气,最后在降谷零的催促和逐客令中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等他走了,屋子里变得静悄悄。降谷零拿了一床毯子裹在身上。他缩在铺着绒布的飘窗上,额头抵着窗户玻璃,无所事事又漫无目的地盯着楼下的樱花树。三月的尾巴,是东都樱花最盛的日子。风雨之下,枝头的花朵肉眼可见地变少。樱花的花期本来就短,如此这般,只怕更加短暂。

 

いかにせん都の春も惜しけれど、馴れし東の花や散るらん

(都中之春不足惜,东国之花且凋零。)*

 

日本人对这种转瞬即逝的美却趋之若鹜。日式物哀、幽玄与侘寂的审美之维,春樱秋枫也好,花火大会也罢,生命在绚烂地绽放后,无声无息重归寂寞。降谷零的鬓角传来湿意,玻璃内壁凝结的水汽濡湿了头发,雾珠要掉不掉。窗外是风声与雨声,樱花淅淅沥沥,花瓣不再飘落,而像被打湿的鸟羽,湿漉漉地贴在雨水中。

 

其实也别有一番风味。

 

降谷零抱着膝盖,身体长时间维持一种姿势,变得僵硬和冰冷。他将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在身上。上一次看到雨中樱花还是在国小的时候和景光一起,两个人趁着老师看不见的空档,偷偷跑到学校旁的公园里。还在泥坑里摔了个倒栽葱。看见对方一脸狼狈,彼此都笑得见牙不见眼。结果第二天两个人双双感冒,烧得晕晕乎乎,还要咬着温度计对口供。

 

啊。

降谷零突然想到,诸伏景光原来已经死了十几年了。

 

降谷零经常会忘掉诸伏景光已经死了。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人人都记得烟花在天空中点燃的最耀眼的瞬间,但是不记得硝石和火药的残渣会窸窸窣窣从天空中掉落,也不记得硫磺火石刺鼻的焦臭。那些是烟花四分五裂的尸体。人们大都选择性忽略。樱花更是如此。让人记住的从来就不是花期过后的老树,而是那些像雪一样,融化掉之后就再也回不来的繁花。

 

前些日子降谷零碰见了诸伏高明,对方看了他好久,末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如果景光还活着,那应该和你现在的样子差不多。降谷零知道对方的目光透过自己看向了另一个人,哥哥试图借此去想象弟弟在四十岁时可能会有的样子。

 

其实就让景光永远停留在25岁,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有人说艺术最高境界就是死亡的瞬间*,诸伏景光被凝冻住了,被永远定格在25岁。他不会长大,不会衰老,因此再也不会死亡。

 

降谷零闭上眼睛。下一秒猛然睁开,像猎豹一样跳下飘窗。他从毯子下面摸出手枪,上膛,屏息敛声走到卧室门口。在门把手被外力扭动之时,突然发力,一脚踹开屋门,闪避、格挡、肘击、踢击、擒拿、跪压。冰凉的枪口抵住来者后脑,膝盖与对方的腰椎之间仅仅相隔一层棉质睡裤的距离。一副很快被对方外套上的水渍浸湿。降谷零摁着男人,加大了力度,眸子里闪过冷光:「你来做什么?」

 

身下的男人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丝毫不惧顶在自己后脑的枪口,他慢慢侧过头,露出了一双绿玻璃般的眼睛。

 

降谷零打开了手枪的保险销,十分肯定地叫出了身下人的名字:「——莱伊。」

 

「……莱伊……」黑发的男人咀嚼着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原来是这样么。」

 

降谷零十分厌恶对方那种游刃有余的表情。他见过太多次了,那种漫不尽心又稳操胜券的作态让他觉得不爽。木偶撞见了木偶师,赌徒碰上了操盘手。波本看到了天台上的莱伊和苏格兰。哦。苏格兰。他死了。天台之上,莱伊身前。苏格兰像碎裂的手机屏,开始开裂,开始破碎。画面褪色,变灰,红色的血液凝结成黑色的污渍,变成莱伊随风摆动的风衣和黑发,变成莱伊。

 

降谷零加重了呼吸,扣着扳机的食指轻微抽搐。一些不愿意回想起来的画面再度浮上心头。他勉强控制住心神,用手枪拨弄着莱伊后颈的碎发。一两片花瓣从衣领掉出,湿漉漉的,贴在膛口,与枪拥吻。降谷零有一瞬间的失神,他看着对方的颈椎,喃喃说:「你剪头发了。」

 

「嗯。」

 

「为什么。」

 

「为了纪念故人。」

 

「你居然会有这种类人的感情吗,」降谷零说,「告诉我,我没有听错。」

 

「你没有听错,」莱伊说,他反手抓住枪口,慢慢起身。降谷零没有说话,因为莱伊并没有反抗他,而是握着枪,抵在了自己的喉咙之上,「我是人,会哭,会笑,会爱,也会死。波本,我唯独不会伤害你。」

 

降谷零被莱伊起身的动作向后直起腰。他跨坐在莱伊的腿上,被莱伊握住左手,用枪抵着莱伊的喉咙。倏而,降谷零向他露出一个笑容,甜蜜又醉人,变成了一杯波本:「这么会调情的吗,看来之前是我误判了你。好吧,你取悦了我,给你一个奖励。」

他松开了手。

 

「那你给他太多奖励了。」莱伊说,话语暧昧不清,「进房之前我没有预想到你会用非惯用手攻击。」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降谷零眯起眼睛,「今天你过来只是为了和情报贩子比拼说谜语的能力吗?」

 

「来看你而已。」

 

降谷零一阵恶寒:「停。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就变得奇怪了起来。所以你见到我了,还算满意吗?」

 

莱伊沉默很久,再次开口:「……你确实生病了,你慢慢地忘记了很多事情。」

 

「我没有忘记什么。如果我真的忘掉了什么,这意味着它不重——」

 

莱伊打断他:「这个世界上不可抗拒之事唯有生老病死。如果你不想再来几次腰穿*的话,还是按时吃药吧。」

 

「……你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莱伊说,他抬手,见降谷零条件反射要躲,最终只是用手背轻碰了金发男人的额头,「今天我不该来。你需要休息。」

他话音刚落,降谷零便感觉一阵困意袭来。莱伊没有任何要伤害他的意思。黑发男人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没有进去,反而向门口迈步,似是准备离开。他站在门口,停留片刻,犹豫了很久,最终在出门的前一刻,扭头说道:「离开之前,零,我希望你能记住,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降谷零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他睡思昏沉,慢慢阖上了眼睛。

 

梦里有雨打樱花的声音。

 

 

 

在和平年代,警察算是死亡率较高的职业。公安也算是死亡率较高的警种。年轻的时候侥幸没有死于非命,年长之后也会伴有数不清的职业病和伤痛。曾经无坚不摧的公安砥柱降谷零便是一例。虽说脑炎会对大脑产生一些不可挽回的损害,但是万幸的是,降谷零恢复得很好,大多数情况下工作或者生活都与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身体素质没有以前那样好了。他减少了出外勤的频率,更多时间在办公室坐镇。

 

不过即使不出外勤,有些时候工作也会主动找上他。

 

他抿了口马克杯中的牛奶,正在批阅属下的结案报告。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不疾不徐。降谷零以为是风见裕也从京都回来了,说了一声:「请进。」

 

把手转动,推门进来的却不是风见,而是一名身材挺拔的英俊男人。他戴着针织帽,穿着外套,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烟味。

 

在春末还这副打扮,确实不太常见。更不常见的是这个男人越过了安保与秘书,就这么直接出现在公安高官的面前。

 

降谷零皱眉,思考来人的目的,同时下意识伸手,与对方问好:「您好。」

 

手没有任何阻碍交握在一起。降谷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瞥了一眼,发现对方也是左撇子。

 

「……您好,好久不见。」对方说。

 

降谷零抬手指向沙发:「请坐。」

 

他等着对方开口,对方似乎也在等着他开口。两个人面面相觑,相对无言,气氛一时变得沉默和尴尬。降谷零揣测对方来意,轻咳了两声。正准备开口,对方先一步说道:「我并非日本公安的线人,也并非前来实名举报什么人或事。我来这里出于私人目的。」

 

降谷零眯起眼睛,握紧了手中的杯子,神经变得敏锐了起来。

 

对方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警觉,顿了一下,说道:「我是■■■■。」

 

「好的,■■先生。那么你的来意是?」

 

「……我来找一个人。」

 

找人啊。降谷零想。那前台的人也太失职了,这种简单的事情居然没有处理好,受害者竟然直接找到了自己这里。

降谷零点头:「我明白了。不过我这里不处理类似的问题,你需要先到外面的接待处登记一下个人信息,会有专人负责失踪案件。」

 

「不是失踪。」对方说,绿色的眼睛注视着自己,「我只是来见他一面。」

 

「嗯……那么你要见的人是?」

 

男人沉默了下来,看着降谷零,像是在发呆。过了一会儿,等降谷零忍不住要催促他时,他才再次说道:「没事了。」

 

没事了?降谷零挑起眉毛,觉得对方的回答折辱了自己的业务能力。他站起身,准备亲自去带人去找。不过还没有等他开口,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敲了敲,属下拿了一大摞纸质文件,问他现在方不方便签字。

突然来了工作,降谷零没办法在帮来客找人了。他接过文件,小声对属下交代了几句,要他务必找到男人想见的人。属下神色古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沙发的方向,然后点了点头。降谷零看着二人走出办公室,心情也轻松了下来,开始着手处理工作上的问题。

 

等到敲门声再次响起的时候,降谷零揉了揉脖子,抬眼看表。已经六点半了。风见裕也在门外说话:“降谷先生,我来汇报京都那边的情况。”

 

“进来吧。辛苦你了。”

 

等京都那边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已经快八点了。降谷零咳嗽两声,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下班。风见和他一起出门,刚刚走出办公室,降谷零突然响起下午的事情。那个黑发的来客也不知道找没找到自己要找的人。他扫了一眼,之前进来过的属下还在当值。他走过去,轻敲桌子,待对方抬起头后,问:“今天下午过来的那位先生,找到要找的人了吗?”

 

属下眼神迷茫:“哪位先生?”

 

“就是黑色头发、身量很高的男人,比我要稍微高一点。眼睛是绿色的,皮肤很白,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和深蓝色的衬衣。我记得他领口第一颗扣子没有扣好,哦对了,他可能抽烟,就是我经常抽的牌子的味道。”

 

闻言,不仅是属下,连风见的表情也变得古怪了起来。

 

“呃……降谷先生,并没有这样一位男士。”

 

“怎么会?”降谷零皱眉,“他直接来我办公室的。我让你带他去找人的。”

 

“……那、那个,他的名字是?”

 

名字?

为什么要问他的名字,这不是很简单的问题吗。

 

他的名字是——

 

“他说他是■■■■,”降谷零说,有些茫然,“你没有登记他的信息吗?”

 

 

“降谷先生,”这次插话的人是风见裕也。他神色严肃,双手握住降谷零的肩膀,眉宇间隐隐透露着担忧之色,“很抱歉以这样的形式告知您真相。但是如果您是说赤井秀一的话,那个男人在十年前就已经牺牲了。”

 

降谷零听到这话,表情更加茫然。他看着风见,迟疑片刻,有些审慎地开口:

 

“……■■■■是谁?”

 

 

 

 

当风见裕也觉察到上司的幻觉症状后,保险起见,公安厅全体上下一致通过表决,决定命令降谷零带薪休假。不得已,他只好暂时回家休息一阵。心理医生也来,私人医生也来,言而总之,一番休憩,确认身体无恙,也再也没有什么幻觉出现了之后,降谷零重新回到工作岗位。

回来的第一个任务恰巧赶上一年一度的夏日祭。他们蹲守的嫌犯刚好在隅田川附近躲藏。夏日祭那天人流量很大,布控着实费了一番心力。最后还是没有惊动群众成功抓捕了嫌犯。也许是太过费脑的活动对脑炎患者并不友好,又或许他还没有从休假模式换到高强度的工作模式,降谷零感到一些疲惫。忍住抽烟的冲动,他从伪装成冰淇淋车的监控点走出,夏日的晚风吹在身上,让他感到久违的凉爽,而不是寒冷。

 

很多穿着浴衣的人从他身边走过。还有手拿线香花火*的小孩子在打闹,差一点撞到降谷零腿上。降谷零把他们扶好,在孩子们好奇地盯着自己耳麦的时候,顺手递给他们几个甜筒。空气里有章鱼烧的油脂香气,人群熙熙攘攘,在等待着隅田川花火大会开始。降谷零看着漫步在街头的行人,忍不住也微笑了起来。他顺着人流向前走,最后在路灯旁驻足。靠着路灯,抬头望着被灯光拢上橙纱的朦胧夜空。大都市没有星星。不过月亮很皎洁,云絮一丝一丝的,就像被撕开的棉花糖,边缘闪动着银色的月光。

 

下一秒,宝蓝色的天空中绽开了一朵巨大的球形礼花。帮随着轰鸣声,隅田川花火大会拉开序幕。

 

眼中满是灿烂缤纷的色彩。人群发出惊艳的欢呼声。

 

烟花就像夜幕背脊上的一连串吻痕,最后变成雪花的碎片,星星点点,旋转着,下坠着,洒落在视网膜上,转瞬不见。

 

烟花绽放在空中,绽放在夏日浴衣印染的花纹中,在孩子们手持的线香花火上,在糖苹果*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甜壳里。人声鼎沸,接着又被礼炮的喧嚣盖住。

 

降谷零闭上眼。视网膜被花火烧灼,有些痛。眨了几次眼,眼球逐渐湿润。他不再去看烟花,垂着脑袋,左手从口袋摸出了一支烟点燃。食指和中指夹着,也没有抽,只是盯着火星出神。淡淡的烟味很快被硫磺和硝烟的味道压盖,烟丝像一缕幽魂,在夏日凝滞郁结的空气中游荡。他伸出手,烟丝从指缝中流走。没有任何感觉,不痛,也不痒,他只抓到了风。

 

和线香花火一样啊。他想。

 

像刚才那群小孩一般年纪的时候,降谷零也曾手欠,试图用手去碰触这种小型烟花。有着金色尾羽的漂亮花火,碰上去并不烫,也不痒,就好像没有碰到一样。除非去用手拨弄烧红的内芯。那里很烫手,而且也很容易让花火熄灭。本来燃烧的时间就够短暂了,越是接近,就越是加速走向终结。

 

「要来一根吗?」

一根线香花火被递到了降谷零的眼前。

 

降谷零抬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个身穿浴衣的黑发男人。

 

「给我的?」

 

「嗯。」

 

降谷零心情微妙。一个四十代的成年男性在花火大会上,被另一位男子赠送了一根线香花火。如果他再年轻十岁,也许这事有可能发生;但是放在现在,只让他觉得不知所措。也许是看他半天没有动作,男人微微垂眸,用难以分辨的眼神注视着他。

 

「算我请你的。」

 

降谷零不好拒绝,收下了花火,干巴巴站着。男人抬手,从他左手间顺走了未燃尽的香烟,用烟头点燃线香,然后摁灭在路灯上的烟灰缸上。

 

做得还真是顺手,降谷零腹诽。不过难得地放松了下来。蹁跹的线香在晚风中浮动,如同海面上的星光。人声、风声、礼花声,沸反盈天的喧嚣,天空中还有礼花在不断绽放,或紫或红,或蓝或绿。但是那些颜色却黯淡了下来,声音也变小了。还不及呲花的细碎的燃烧声大。降谷零凝望着手中事物,灰蓝色的瞳孔倒映着金色的花火,注释着烟花棒的眼眸变得专注且沉静。

在线香将要燃烧殆尽之时,降谷零开口:「为什么要送给我?」

 

「这个啊……」男人说,「大概是你太寂寞了吧。」

 

降谷零看他一眼:「寂寞?」

 

男人却岔开话题,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你知道花火大会的由来吗?」

 

「知道。」

 

但是男人却没有等他继续陈述的意思。与其说这是一个疑问句,不如说是一个设问,或者是引起一段话题的开头。黑发男人的浴衣沐浴在礼花的光耀中,有一种光怪陆离的色彩,他抬头看着那些烟花,淡淡说着:「最早的花火大会在江户大川,也就是如今的隅田川。饥馑灾年,人口死亡率很高。为了悼念逝去的亡灵,人们燃放烟火,照亮黑夜。」

 

「也有种说法,说花火大会是盂兰盆节*的后续环节。」降谷零说。

「嗯,」男人颔首,然后转过身子看他,终于回到了最初的话题:「其实节日不管最开始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最后都会变成人们的庆典和狂欢。这里的人都是成群结队的,唯独你一个人在发呆。我在想,你的样子看上去更加接近这个节日原本的内涵。」

 

「……这应该倒没有,」降谷零失笑,「我之前生了一场大病,现在身体不太好,所以经常发呆之类的。不过你观察得倒还真是仔细。」

 

「身体好些了吗?」男人问。

「还好吧,」降谷零垂下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不认识的人,却让他感觉十分熟稔,以至于莫名其妙就接上了话,「我是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了。不过他们说后遗症还没有好。失去了一些记忆,还有幻听、幻视、幻触、幻味、幻觉,看见不存在的东西,听见不存在的声音,碰上不存在的人。大概就是那么一回事儿。」

 

「是这样啊。」男人说,「你一定很困扰吧。」

 

「谈不上困扰,只是有些时候会觉得困惑。」最后一丝光亮消失,线香燃尽了。降谷零抖抖手腕,让风带走余烬。

 

「忘掉的事情,周围人会默认你理所应当记得,」男人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有些时候确实会让自己困惑。」

 

「的确。我明知道我忘掉了一些事。可只要去想,所有的字符就像乱码了一样,所有的画面也模糊不清,变成一堆马赛克。明明上一秒他们还在说着谁的名字,可是下一秒再去复述的话,我就完全记不清楚了。」

 

男人说:「神经系统疾病的话,可能会影响认知功能。」

 

降谷零侧头看他:「你对这方面很了解吗?」

 

「谈不上了解不了解,」男人说,「恰好有类似的经历。」

 

「脑炎?」

 

「不。只是我被人忘记了。」

 

「哦。」降谷零有些不好意思,刚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就听男人接着说道:「所以我也很好奇,对于失忆的人来说,不会想去寻找自己丢失的记忆吗?」

 

这个啊。

降谷零大脑放空,思考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我也很想去找到这段记忆,不过……」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大脑已经坏掉了。缺损了。想不起来了。所有的记忆就像是专门和我对着干一样。你知道丢了一些东西,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就好像电影院的空座位。你知道有人预订了座位,可是他没来,你就不知道这里是谁。」

 

「像是失读症的一些症状。」

 

「对。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忆都变成了无法理解的东西。可以听清也可以看见音频和文字,但是无法识别,无法理解,丧失了读取的能力。」降谷零说,「这种感觉很奇怪,很难形容。」

 

男人突然问他:「痛苦吗?」

 

他一愣,然后笑了起来:「……这倒没有。坦白说,我并没有非常在意这件事情。」

 

「哦?」

 

降谷零看着自己的左手,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一个陌生人说这些埋藏在心底的话。也许是因为今天月色皎洁,也许是刚才收到的线香花火很美,也许是他一个人闷得太久了需要一个倾诉的途径,也有可能是身旁这个男人让他感到心安与放松。隅田川的花火还在明灭闪动,好像深海里面的水母和银鱼在倏忽发光。这个世界梦幻得不像现实,已经到了不惑之年的日本公安神色微动,轻声说:

 

「……如果这段记忆很重要的话,那么它应该早就融入进我的生命之中了。虽然现在不记得了,但是曾经的我被这段记忆影响,才有了如今的我。从某种意义而言,我是被它塑造的。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于我体内。我就是这段记忆还活着的证明。」

 

末了,他看向男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发问:「……所以只要我还没死,我其实没有丢掉它吧?」

 

「……」男人闻言,笑了笑,伸手再次递来一根线香花火,然后说:「没有,你做得很好。」

 

突然被夸了一下。降谷零看着他递过来的东西,也用左手接过。甫一点燃,天空中便绽开了更为壮丽的烟花。隅田川花火大会即将落入尾声,压轴登场的礼炮无比华丽,整个天空都被烧成晚霞的颜色。花火的尾烟在四散奔逸。最巨大的烟火腾空而起,在夜幕中爆开。流光溢彩,火树银花,所有的溅落的火星从百米高空向下坠落,每一颗火石都经历了二次爆炸,结出变色的花朵,纷纷洒洒地飘扬。无数转瞬即逝的花火,用自己不过数秒的短暂生命点亮了夜空。视野所到之处,皆变成了星与火的海洋。

 

烟火的尸身被高温焚烧殆尽,只留下余烬与硝烟,飘散在空气里。钻入游人衣袖,钻进糖果与鼻腔,与玉子烧发生了微妙的化学反应,使整条街道都充溢着熟食饭菜的烟火香气。孩子们在嬉笑,游客在感叹,风在吹,火石窸窣响。晚风也带上了花火的温度,变得温暖且熏人。人间的气息。人间的味道。人间的温度。这是降谷零一辈子所要守护之物。手中的呲花还在燃烧,他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出神。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两人之间的沉默被打破,男人开口。

 

降谷零以为对方是前来看花火大会的游客,此时要离开,他有些意外:「现在就要走吗?花火大会还没有结束。」

 

「是时候了。」

男人说。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接着露出一个极为轻浅的笑容。这笑容轮廓模糊,在花火绽开的明灭光影中,昙花一现。身着黑色浴衣的男人向降谷零摆了摆手,是告别的手势。他的嘴唇很薄,唇色浅淡,说话的时候,口型也看不真切了。

手中的线香燃烧到了末端,金色的流光变得微弱与吃力。男人的背影逐渐消融在星星点点的火花里。指尖传来灼痛的感觉,降谷零收回自己的目光,看向手指。

 

火药已经烧完了,只留下一根灼热的内芯。暗红色的,光秃秃的。方才星火般的燃烧就像是小女孩用火柴堆积出的一场梦。降谷零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沮丧。再次抬头望去,男人已经离去了。他努力回想着对方临别赠言的口型,依稀记得,那个男人好像说了一句:

 

 

 

——「さよなら。」(永别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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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  “生命唯其短暂,才会珍贵”:可能是出自三岛由纪夫的《天人五衰》或者《萨德侯爵夫人》,有点记不太清楚了

*②  红白歌会:新年歌会。相当于日本的春节联欢晚会

*③  “いかにせん都の春も惜しけれど、馴れし東の花や散るらん”出自日本古典能乐/谣曲《熊野》,日本著名古典剧作家世阿弥根据《平家物语》所作,是日本文化中最有名的伤春惜春之句。美女熊野是平宗盛的宠姬与禁/脔。熊野母亲病重,请辞,平宗盛不允,携其至清水寺赏樱,命熊野起舞助兴。舞至中途,风雨大兴,樱花纷落,熊野悲伤难掩,吟出此诗。平宗盛大受感动,最终将熊野放归家中,侍奉母亲。这句诗还有另外一个翻译:“烂漫锦城春,殷勤惜花时。东国奈若何,花谢空余枝。”

(小声逼逼一句我日语水平也就那样,在谷歌上大概搜了一下原文,找了半天,推测原文可能就是贴出来的这句话。如果有错误欢迎懂行的朋友指证~)

*④ “死亡是日本美的源头,艺术的最高瞬间就是死亡的瞬间”:出自川端康成

*⑤ 腰穿:腰椎穿刺术。神经科常见检查方法,采取脑脊液标本用于神经系统疾病的诊断和治疗

*⑥ 糖苹果:「りんご飴」,包裹着冰糖外衣的苹果(就和糖葫芦一样)。原本是英国万圣节的甜点,传至日本,经常会出现在花火大会上

*⑦ 线香花火:就是那种仙女棒,拿在手里的呲花

*⑧ 盂兰盆节:佛教节日。祭祖,扫墓,怀念亡灵的节日。隋唐时期传入日本,成为日本传统节日。类似于中国这边的清明/寒食节+中元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