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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ke a Million Su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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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举着拇指沿公路走了一段,很快便隐隐听见引擎的声音。一辆越野从身后缓缓向他投来影子,摇下车窗后是张年轻男人的脸。

“去镇上?”

学生抱着他唯一的书包坐到副驾。从这个角度可以看清,男人有微卷的柔软头发,右眼眼下长了泪痣。他在心里揣摩一下两个叫法,决定称他为泪痣。

汽车开出去不多远,一阵颠簸。泪痣男人说恐怕是从什么上面碾过去的动静,下车去看。学生从副驾探出头:是什么?腥臭味扑面而来。

长泪痣的男人坐回车里:是粉红色海狮。

粉红海狮?

换成学生下车。穿越沙漠的公路中央躺着一只海狮,头部留下了车轮碾过的痕迹,泪痣说的对,血的确将皮毛变成粉红的颜色。

学生蹲在路毙的海狮旁边发了一阵呆。一阵闪光从头顶照下。泪痣又钻出车来,不知从哪里端出相机,正给海狮拍照。学生抬头回望的脸被完整地收入面画。

一次性胶片机,泪痣解释说,要不,等到了镇上,洗出来给你?

车开出一段,等不到镇上,学生就发现路边有个邮筒。泪痣反应慢一拍,在他的手指末端发现,立刻决定停车,趴在邮筒上变出纸笔信封。

学生也跟他下来。“在写什么?”

泪痣说要把胶片寄给学生,回过头问他的地址。学生把学校的地址报给他。泪痣写字很快,一会儿又抬头问他怎么挂名。学生没怎么想,随口说番茄吧。

泪痣说这也太随便了你。

那就老番茄。学生继续编。加上老,显得关系铁。

好吧老番茄。泪痣继续写字,学生凑过去,问他寄件人的名字是什么。泪痣展示给他看。某幻。

某幻,沙漠里的某个奇妙人物。泪痣说。和你那个比,如何?

 

车继续开,天色很快暗下来。某幻打开车门,去干燥又寒冷的夜风里走了一遭,很高兴地回来喊番茄出去。番茄正打开他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什么来写,强撑了一会儿,拗不过他,也轻易被勾过去。

一天一夜,他们没见过别的车辆,没见过别的屋舍。布满夜晚的大地空旷极了,天空很近地飞下来,飘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星星们闪闪发亮,把柏油和砂砾变成一样光滑的洁白。某幻拉他去看,就在离他们停下车不远的地方,触感截然不同的庞然大物就在那里沉睡。那么大的轮廓,简直像天上的星河在水一般的沙洲中映下的投影。一下就能分辨了:这是陷落在砂砾之海里的鲸鱼骨。

某幻对着长长的脊椎几乎热泪盈眶,宣称自己就是很容易被这种俗套的浪漫打动。番茄同样感动,忍不住说,也未必吧,沙漠鲸骨这种东西,虽然在浪漫主义里已经很平常了,但实际见到,还是很美。

的确是很美的,每一节脊骨都像断音,让每一个曾见过了它的生灵都谱出一首不同的歌曲。他们不约而同地沿那条漫长的脊椎向远处走去,走出一段路后,番茄发现某幻隔一会儿就会看看他。

“怎么看一眼它看一眼我?”

你的头发,某幻说,“怎么看也不是红色啊。”

 

是在说他随口编的名字呢。番茄想了想。“好吧,”他告诉某幻,“其实,是粉红色海狮。”

一头海狮,只有一头,它穿越遥远的平原来到沙漠之中的公路上,那么古老的时间,在这里被比时间更早的巨鲸的死亡全部封存。事物像梦想出来的那样一件件出现了,丝毫不顾因果,从未如此自由。

 

他已经知道某幻的泪痣,但反而是他自己其他地方的痣也很多。某幻的嘴唇轻轻摩梭他长着一颗小痣的腕骨,用吻一样的触感去啄它。

“我养了只鹦鹉。”他一边吻,一边轻轻地说,把热气呼在番茄的皮肤上,“他们告诉我,鹦鹉喜欢啄痣。”

番茄把手指插在他蓬松的卷发里,感受这颗年轻的头脑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地移动。“就像你一样吗?某幻,你也是一只鸟吗?”

“但我的鹦鹉却并不这样。”在话语的间隙里,某幻用双唇含住他的手掌。“他并不咬我的痣,而喜欢对我的耳朵说话。”

对他说话。汽车的引擎熄灭了,漆黑又寂静的寒夜就逐渐向车里逼近。他们贴在一起,用谈话和触摸来观看。目力所及之处,怎会一点灯火也无?就其必然性而言,城镇远比两个旅人要易于想象;但是,在想象力无法驰骋更远的沙漠中心,另一个人切实存在的体温与触感就无比确凿起来。星星,无论有怎样颜色的热度,在那么远的穿梭后,照在身上都像盐粒般冷。他们把头靠在一起,对着天空交谈。

“其实,是满天的太阳吧?”番茄说,“每颗发亮的恒星,在那个星系里都有与太阳对应的名字才对。”

“是啊。”某幻回答,“好浪漫。可以写首歌。就像一万个太阳。”

他把头仰的更高,去看他们的百万个太阳。“我想到我们家鹦鹉。换毛的时候,也像这样。”

百万颗星星把光辉泼洒下来,天鹅从天河飞走了,展翅的时候就洒落下许多许多闪着星光的羽毛。这联想跳跃之极,番茄微妙地领悟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