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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安】爱无可忍|Enduring Love

Chapter Text

 

 

“或许我该设想,你知道俄狄浦斯悖论*。”

 

 

 

莱伊说。

 

 

 

说这话的时候,他指尖夹着香烟,神色淡漠。

 

 

 

这间昏暗的房子只有一扇窗户,夕阳穿过玻璃投射在地板上,变成满地的碎片。

 

 

 

这实在是一副很荒谬的场景。彩绘玻璃通常有一些神圣的意味,起码在波本对教堂的刻板印象看来。然而面前一身黑衣的男子,周身笼着烟气,手边还垂着一把来福,实在和好人不怎么搭边儿。

 

 

 

他说这话的受事者,是个被捆绑在椅子上的倒霉文学家。说这人倒霉,实在是因为运气太差。恰好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点,恰好目击到不该目击的事件,恰好遇见不该有所交集的人。

 

 

 

横竖不是我犯的错,波本笑得有些冷。他抱臂倚在门框边,颇有些乐见其成,或者说幸灾乐祸,又或者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莱伊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他确实是个合格的杀手,杀手总该一脸冷酷。但是杀手不应该对着目击证人大谈特谈希腊古典学。这使得他身上的气质变得柔和,效果类似那盆绿植之于杀手里昂*。哆哆嗦嗦的文学家都变得敢于搭话了起来。

 

 

 

“我、我确实知道。”

 

 

 

于是莱伊勾起了嘴角,向前附身,伸手翻阅桌子上凌乱的手稿。这番动作实在懒散,像猫,以至于手稿主人并没有什么作品被他人窥探的不适感(又或许不敢不适,波本想)。男人捡出一张纸,食指和拇指捻着。而文学家兢兢战战看着那张稿子,仿佛那是对自己的判决书。

 

 

 

“「我必定要死。」”他念,“「那个萨满说我活不过三十,必定要死在枪口之下。所以我逃离美利坚,去往没有枪支的国家。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因为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死,我不想这样死。」”

 

 

 

文学家咽了口唾沫,苦笑一下,半是自嘲,半是绝望:“所以,人人都逃不过命运。”

 

 

 

末了,他又问了一句:“我会死吗?你们会杀了我吗?”

 

 

 

莱伊不置可否。他抬眼向门边送来一瞥,和波本四目相对。他们之间隔着数米的距离,波本却能够清晰地看见对方绿色的瞳孔。那双眼睛,在经由玻璃窗切割的光线中,闪着冷光。像冰,像晶体,棱角锋利,没有温度,没有情感。

 

 

 

波本的左耳根微微发疼。仿佛被小刀划过一样,从脖颈出传来细微的痛感。他知道自己的纹身在替自己的意志做出抗议。那个时候,明明苏格兰还在,他们之间尚且能维持普通同事的关系。可他对这样一个男子,这样一个可以随意对他人生死予夺的男子,仍然从心底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情。

 

 

 

抗拒、厌恶,但是被吸引。

 

就像他彼时站在那里,尽管可以用「我要保护无辜者生命安全」做借口,但是骗谁呢,降谷零。那个文学家与你非亲非故,甚至是非法偷渡的外国来客,你内心深处最在意的并不是那人的死活,而是莱伊看向你的眼神。你耳后的纹身在发烫,你被他的目光牢牢钉住,你甚至带着一丝不掺杂恶意的好奇,想要知道这个男人接下来要如何处置突发事件。

 

 

 

然而让你的理智在抗拒。

 

因为他是莱伊,而你的真名叫做降谷零。

 

 

 

一个公安警察的灵魂伴侣,如果是恐怖组织的杀手成员,确实不是什么浪漫的事情。不仅一点也不罗曼蒂克,反而会让人觉得荒唐,还有点可笑。

 

 

 

 

 

据说,人一辈子只会拥有一个最爱之人,那就是自己的灵魂伴侣、自己被撕裂的半身。对方的名字,或者两人相见时说出的第一句话,会在随机任何一个时间点,以纹身的方式浮现在皮肤上。这是刻印在灵魂之上的印记。唯有死亡可以消除。

 

 

 

但是茫茫人海,世界之大。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遇见自己的灵魂伴侣;也有些人遇见自己的灵魂伴侣之时已经太晚,对方早已和他人走向婚姻。

 

 

 

俄狄浦斯悖论。命运悖论。即使知道命运,想要做出改变,最终仍然会无可奈何走上命定的道路。但是灵魂伴侣显然不是这种东西。相比沉重而漫长的生命,即使是失去半身之痛,也显得过分轻盈。否则降谷零在莱伊俯在自己身后,说出他们见面的第一句台词之时,就该无可救药地爱上他了。

 

 

 

 

 

但是,说不期待自己的灵魂伴侣,那是假的。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希望自己不被人爱。他小时候一度非常好奇,因为诸伏景光的印记很早就出现在身上了。那个时候他们还是孩子,可以毫无负担地畅想未来。他俩坐在公园的长凳上,降谷零歪着脑袋,看诸伏景光大大方方露出的脚踝。

 

 

 

“好像是一个女孩的名字。”过了一会儿,他做出如下判断。

 

 

 

诸伏景光有些好笑:“怎么看也是个女孩的名字嘛,零。”

 

 

 

“是一个很常见的人名,”他看景光挽下裤腿,拍了拍衣服,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忍不住担忧起来,“会不会重名的人也很多啊。”

 

 

 

“应该没关系吧,我听说遇见了对方以后,其实也会有心电感应的。”

 

 

 

“心电感应?还是说和你之前脚踝刺痛的感觉一样吗?”

 

 

 

“这个啊……”诸伏景光也苦恼起来,“我也不知道呢。书上说是一种心悸的感觉,不然我还是去问问哥哥吧?”

 

 

 

他还有一些小小的羡慕。拥有灵魂印记,就说明你命中会有一个爱你的人,那会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吧。

 

 

 

只是现在看来,降谷零觉得恍然。在他们无拘无束、不知心悸为何物的童年,反而才更加贴近“幸福”这个词的真正内涵。诸伏景光尚且可以想象自己的伴侣,所有的可能性都蕴含其中。不像后来他们长大了,诸伏景光死在二十五岁,他那尚未谋面的灵魂伴侣,只能拥有「对方已经死亡」这一种未来。

 

 

 

同时也让自己,拥有了「诸伏景光已死亡」这一种未来。

 

 

 

以至于再也无法用正常的心态去面对莱伊。

 

 

 

 

 

莱伊。

 

赤井秀一。

 

那个人的名字。

 

 

 

 

 

其实最开始,他并不知道这两个名字。

 

 

 

他的灵魂伴侣印记,在刚入警校的那一年出现。

 

降谷零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拥有非常明朗的晴空。蓝天白云,太阳光都很柔和。他们刚升大一,还没怎么摸过枪,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被拉去靶场练习。

 

 

 

往日射击训练最多的就是手枪。手枪,当然了,还能是什么。又不是特殊兵种训练。所以那天看见排成一列的狙击步枪,即使是降谷零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他用指尖碰触着光滑的枪托,顺着被擦拭得锃亮的枪栓,抚上准星。他眯起眼睛,瞄准镜的景象变得清晰,正当降谷零将枪的后座抵在肩膀的时候,准备扣动扳机之时,左耳根忽然传来一阵刺痛之感。

 

 

 

仿佛一根针,在绣着颈后那一小片皮肤。

 

 

 

那个时候降谷零才后知后觉所谓soulmate会对灵魂产生怎样的影响。与其说是肉体的疼痛,不如说灵魂的疼痛。那根针,把那一句话,连同自己的灵魂,缝在了一起。

 

 

 

要说他和诸伏景光的印记有什么不同之处,那就是他耳后的纹身并非人名,而是一句话:

 

 

 

 

 

 

 

——瞄准这里。

 

 

 

 

 

诸伏景光揪着他耳朵,仔细端详了一阵,然后这么对他说:“是淡红色的字迹,而且很小。头发又挡着,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也就是说,理发的时候就能看到了。”

 

 

 

“哈哈,不要这么钻牛角尖嘛,零。这又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

 

 

 

“话是这么说没错,”降谷零难得有些焦躁,“但是你不觉得看上去很像是同行才会说的话吗,而且有谁一上来就会这么对陌生人讲话。况且什么叫做「瞄准这里」啊,搞得我像是不会射击一样!”

 

 

 

“我猜……会是教官?”

 

 

 

“喂!”

 

 

 

“噗哈哈,抱歉抱歉,只是很少见零君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嘛。”

 

 

 

“总而言之,”他揉了揉耳朵,压下心中奇怪的感觉,斩钉截铁地说,“反正我这一辈子都要奉献给国家,灵魂伴侣什么的,就随便吧。”

 

 

 

 

 

话其实不好说得那么满的。因为情感是不能自控的东西,也是压抑不住的东西,更是让人无法忍受的折磨。即使降谷零无数次给自己下「这比德·克莱拉鲍特综合征*还愚蠢」的暗示,他还是会在莱伊望向自己时,不由自主被对方所吸引。

 

 

 

起初他只是久闻其名,未见其人。

 

「莱伊」这名字在组织中也算是大名鼎鼎。作为差不多算是同期入伙的打手,波本难免被拿去与莱伊比较。彼时他刚刚从警校毕业,不说是天之骄子,也算得上是人中龙凤,难免有些心高气傲。降谷零第一名待得惯了,出现另外一个与自己不相上下的竞争者的时候,好胜心是难免的。有一些好奇,又有一些抵触。只是不知出于什么机缘巧合,明明在同一个组织共事,他们却没怎么合作过。他甚至不知道对方长得什么样。

 

 

 

直到那天,组织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批军火。他和苏格兰负责提货,就在海港的一处仓库内。实在是个很隐蔽的仓库,又老又旧,结满蛛网,有一股子霉味和腥味,怕是流浪狗都不会来。就这样的一个房子,却是名副其实的军火库。饶是日本公安都来了兴趣,在一堆枪械中挑挑拣拣,翻出来一把银色涂装的CheyTac M200。

 

 

 

他掂着足有十五公斤重的枪,有些费劲把它从木箱中提出来:“他们还搞到了这把枪?哈,我记得夏伊战术公司已经把这款停产了。也是难为他们了,这把还是全新的。”

 

 

 

苏格兰看着他在木箱上组装狙击枪,也感叹了一声:“虽然块头很大,但是真漂亮啊。还有旁边那箱.408子弹,啧啧。”

 

 

 

他用指尖点了点浮制式枪管,冰凉的触感让他回忆起第一次打靶的经历。

 

 

 

“他们买这枪做什么,基安蒂和科恩大概也无福消受吧。”

 

 

 

“谁知道呢,”苏格兰耸耸肩,“也许买来给那个据说是很擅长远距离狙击的莱伊。嗯,类似年终奖之类的?”

 

 

 

 

 

安室透哼了一声。

 

 

 

如果是那个莱伊的话。

 

倒也不算糟蹋这把好枪了。

 

 

 

M200是目前地球上精度最高的狙击枪,没有之一。因为特化精度,所以又沉又贵,并不实用,也未在任何军警系统或是民用市场普及。枪倒是还好说,子弹贵得离谱。一套下来,称得上是市面上极其罕见的装备了。大部分人只在游戏里见过,哪怕是两位日本公安,也是第一次摸到实物。降谷零有些兴奋,没有一个男人面对这种级别的热武器还能不动心。

 

 

 

放下双脚架,半跪在地上,把枪架在木箱上面。浑身银色的兵器,在月光下显得既柔和又冰冷。

 

 

 

不过只是玩玩罢了,在接头人来之前姑且可以算作无聊的消遣。降谷零并没有装上弹道计算系统和激光测距仪。他大致调整了一下水平仪,甚至没有摆出专用的射击姿势,然后左肩抵在伸缩枪托上,眯起眼睛望向瞄准镜。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一双手穿过他肩侧,托住了提把。

 

 

 

 

 

 

 

“瞄准这里。”

 

 

 

 

 

 

 

一个男人从他背后说。

 

声音很轻,很沉,没有什么起伏。他垂下的头发,落在降谷零的肩膀上。

 

 

 

 

 

那个人的嘴唇离降谷零的左耳是如此的近,以至于呼出的气流擦过皮肤,烫得纹身隐隐发红。

 

 

 

 

 

波本浑身僵硬,呼吸的瞬间,很多念头和情绪闪过降谷零脑海。一股无名怒火冲了上来,还有不可置信、不可思议。心脏仿佛被揪了起来,他简直觉得“灵魂伴侣”这种东西就是笑话和骗局。试问世界上有几个警察在执行卧底公务的时候,被扫黑除恶对象激发了印记纹身。

 

 

 

我他妈的怎么可能会爱上这种人,别开玩笑了。一个杀手,一个恶党?一个男人?而我还他妈的是个警察。

 

 

 

他的灵魂都在发抖,为这种羞辱放声大笑。降谷零微微侧过身子,对方黑色的发丝因而扫过脸颊,让他的心脏静止了几秒。有那么几秒,降谷零确信自己的心跳都是停止的。于是他并未像苏格兰所想那样暴起,而是意外地冷静,或者说冷漠地审视着一切。波本抬起眼睛,灰蓝色的瞳孔直视着对方面容。

 

 

 

 

 

来者双手支撑着木箱边缘,将波本包裹在自己身影之中。他的颧骨很高,嘴唇很薄,他的眼睛像冰,像玻璃,像绿色的猫眼石。

 

 

 

“倍镜有些不准,”男人说,“所以射击的时候需要调整角度。”

 

 

 

而波本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我并不知道,大名鼎鼎的「莱伊」还有指导他人的闲情逸致。”

 

 

 

 

 

“我也不知道,原来你会是那种会迫不及待拆开圣诞礼物的男孩,”

 

 

 

莱伊站起身,打量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枪包,语气颇有些戏谑,叫出了他的名字。

 

 

 

 

 

“波本。”

 

 

 

 

 

 

 

 

 

 

 

TBC.

 

 

 

(估计一共上下两章就结束)

 

 

 

 

 

注释:

 

▶俄狄浦斯命运悖论:神谕说俄狄浦斯会弑父娶母,于是国王父亲下令杀死婴儿俄狄浦斯。但是俄狄浦斯机缘巧合下在外国活了下来,并在不知情中杀了父亲、娶了母亲,应验了这个预言。这个悖论的意思是,即使你做出种种努力逃避命运,但是仍然无法抗拒命运。

 

 

 

▶里昂:《这个杀手不太冷》主角

 

 

 

▶德·克莱拉鲍特综合征:被爱妄想症。患病者认为自己被某人狂热的爱着,哪怕这个人其实不喜欢他,拒绝的种种行为也会被患病者理解为欲迎还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