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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刻痕 | Mark On My 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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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8年末的冬季刚刚结束。

离新年也过去很久了。

街角,一家喧闹的小酒馆。

一场约定下多年之后的重逢。

年老的上校缓缓推开了装有挂饰的木门。

无数双不醉不归的失意眼睛转过来看向他。

到了这个岁数,Burr的膝盖骨已经无法承受东北部地区的寒风。而他猜自己也无需再忍受很多个冬天了。

他颤颤巍巍地移动着,往喧闹的人群中心走去。

昔日的年轻人已经不再年轻,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苦难的刻痕。

红褐色的头发仿佛是在一夜之间变得全白。

Jackson先生已经喝了好几杯,满脸通红。他靠在椅背上和同桌的陌生人嚷嚷着没有实质内容的话。

在这个纽约阴暗潮湿的小酒馆里,无人认出这个不起眼的、如老去牛仔一般的外乡人就是刚上任几个月的总统。

Burr拄着拐杖走上前去。

「Jackson将军,好久不见。」他透过几十年的时光说。

然后,头发花白的男人抬起了头。

在纽约见到多年不见也早已退出政坛的旧时盟友,Jackson既没有像年轻时那般夸张地寒暄一番,也没有用力拍上他的肩膀。

——这是好事,因为现在Burr最怀念的就是没有关节炎和风湿病困扰的日子,而一把老骨头却总是在雨季的夜晚提醒他逝去的青春岁月。

Jackson只是彬彬有礼地赶跑了坐在他身边的纽约人。

「坐在我的身边吧,上校。」他说。

 

Burr眼睁睁地看着面前陌生又熟悉的人沉默地喝了一杯又一杯。

他摆摆手拒绝了Jackson推到他面前的酒瓶。

「你好歹也要考虑一下我的年纪和身体健康啊,将军。」Burr微笑着,声音却是小心翼翼,如同伸手安抚一只被缰绳束缚的烈马。

「我记得上次像这么用酒招待你还是在我老家的庄园。」Jackson已经彻底醉了。他开始回忆过去,苍老憔悴的蓝眼睛闪过一丝年轻的光芒。

「那一年我执意想让你试试applejack威士忌,可惜当时我们家的酒窖里没有。」总统先生说。

「说实话,我当时甚至松了一口气。」Burr哈哈大笑起来。「天呐,那时我们是多么年轻。」

 

总统先生默默注视着年迈的Burr上校。

这位老朋友的脸颊因为缺少的牙凹陷进去,但他却比年轻时活泼百倍。

没有摄入任何酒精的Burr快活得仿佛一个酩酊大醉的人。

Jackson很熟悉这样的笑声。当他很年轻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的笑总是出自他自己口中。

但Jackson已经做不到了。

他再也做不到了。

「我当时想着总还是有机会的,一定有机会可以让你尝尝看applejack的。」

总统先生没有再倒满酒杯。

他一句接一句地说下去。

「那些日子里,我总是以为我们都有无限的时间。我错了。」

「再也没有那种机会了。」

「有时我回顾这一生,已经不理解自己年轻时在想些什么。」

「我就如同大海中的浮木,不过是在随波逐流——不,更像是河里的鱼,死死咬住每一个眼前的饵料。不问将来,也看不到它。」

「…… 」

「其实,Applejack威士忌来自Rachel的故乡。」

「最喜欢它的人不是我,是她。」

泪水从Jackson的眼眶中落下。

而Burr早已止住了笑声。

「虽然她并不怎么喝酒。但她说过,闻着那种香气就像在呼吸她童年时的家旁,晨间河边的阳光。」

「…… 」

「告诉我你是怎么挺过来的……上校!告诉我你怎么能挺过失去她的痛苦?!」

头发花白的总统趴在桌子上,没有掩饰自己的痛苦。此刻的他无助得像一个孩童。

「我觉得我的人生再也不会快乐了。」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生的时光从Burr眼前掠过。

祖父的书房。战场上的火光和鹅毛大雪。

舞会上人来人往。年轻女子们藏在扇子后嬉笑。

倒在血泊中的士兵。被迫截肢的伤患。

 

教堂的钟声。

和新婚妻子手腕手走在纽约的街头。

铲子掀起,泥土落下。紧闭的棺木。

 

孩童天真的脸。少女聪慧的目光。

经历丧子之痛的年轻母亲,跨海前来寻求父亲的安慰。

报纸上的标题。

从未到站的船。

无数种猜测,无数种故事,无数道闪烁的目光。

世界天旋地转。

即使在那场决斗的前夕,他也未曾这般失态。

他大脑充血,他大吼大叫。

他的女儿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她没有被海盗劫持,她没有抱着圣经从甲板跳下,她没有被暴徒玷污,她没有在南美洲隐姓埋名。她已经死了。海水吞噬了Theo,带走了他深爱的孩子。她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

她已经死了!!!!

 

火药落下,白光闪过,所有的心绪都被炸飞。

世界恢复了平静。

 

「我从未挺过去,Andrew。」

最终,他说,咧了咧嘴角。

「有的时候你只能假装快乐,然后你就会得到快乐的错觉。」

 


 

「我很抱歉。」

「无需道歉,将军。没有人可以承受那样的悲伤。」

「不,我很抱歉。明明好不容易重聚一次……我却在用自己的痛苦打搅你,逼迫你听这些。」

「Andrew—」

「但我再也受不了了。这个国家不需要一个以泪洗面的总统。所以我专程跑到纽约来诉苦,你还得忍受我一小会。」

「年轻时的我也不过是仗着那一点傲气罢了,因为自己的顺途,自以为是地告诉你不要再去消沉。」

「而如今,一个彻底破碎的我已经无法再对你有任何帮助了。」

「……这话真的出自我们的'国王'总统、令人闻风丧胆的老山胡桃将军口中吗?」

「你知道我的意思的,Aaron。」总统先生抬起头来。

年迈的上校惊异于眼前的景象。

记忆中锐利的蓝眼睛里闪烁铺天盖地的悲伤。

那是他自己好多年、好多年以来,每天起床洗漱时,镜子平面折射出的悲伤。

「我曾有一个家。妈妈死了。哥哥们死了。我没有家了。我自暴自弃过,但还是很快振作起来。」

「遇到Rachel时,她的家是破碎的,而我只是个逞强的孤儿。破碎的我遇到了破碎的她,我们就像命中注定的两半,因为彼此而终于完整。这么多年来,是Rachel给了我一个家。」

「现在我又没有家了。」

「我已经老了。这一次我不觉得自己还能再振作。她说我们会在天堂相见。但是我该怎么度过这剩下的漫长时光?Rachel的离开就像从我的身上撕下一部分。我已经不再像我自己。」

Burr的手覆上总统先生的手。

「 Andrew,那是Rachel在你心里留下的印刻。」

「当你遇到一生的挚爱,她会发掘出你自己都从未想过的一面。在你的心里Jackson夫人没有离开,永远不会离开。」

「 Burr夫人也是这样吗?」总统先生的声音突然仿佛变得十分年幼。

上校点了点头。

 


 

「作为朋友,你在我的心里也留下了印记,Andrew。」

临走前,Burr紧紧握住总统先生的手。

他看着头发花白的老人,也看着记忆中意气风发的那抹红色。

「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在里士满向我伸出的手。」

「我能看出来。」总统先生低沉地笑了,仿佛在从喉咙深处咳嗽。

他已经戒烟了。但年轻时的放纵还是破坏了他的嗓子。

「那也是自然的。就算是不成熟又自以为是的我,也依然比那些缩手缩脚的胆小鬼好上太多——没胆子去里士满,竟然也没胆子寄些土特产!

熟悉的韵脚,和记忆中的声音重合。

Burr一愣。

然后,他和Jackson一起放声大笑起来,直到Burr叫的出租马车缓缓驶到在面前时,他们都没有停止。

 

Jackson目送着年迈的上校在车夫的搀扶下走上马车。

Aaron,你也一样。

他在心里想着。

你也一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