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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政】别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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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江南的烟雨里捕捉到一抹哨声。

青石板上浠沥的雨水还未淌尽,乌檐下没有铃铛,只藏着小巧寂寞的燕巢。军人抚着虎口处淡色的痂痕,他想这是一个惊喜。

他站在檐下的长廊上,静静地回想着这个惊喜。

晋西北的风沙吹不到湖岸,黄土连天的地界也生长不出水色的翠竹。他想他是第一次来这儿,这儿当然不似矮炕旧窑,他得说点什么……他忽然想到他……他有些想他……

——一个人为何能去这么久?

南方,南方。

 

 

绿苔攀附在山墙之上,回廊外的雨下得绵密。

他隔着雨幕向外望,整座宅子都被浸在湿漉漉的雾里,淌着古朴肃净的水,看不真切。

凉意沁上鼻尖,他蓦地嗅得一丝熟悉。

“怎么了?”身后的同伴拨开炉上烧红的炭,投来温和的询问。

“没什么。”他回首望他。同伴没穿军装了,脸比以前素净了些。一身鸦青色长衫,立在白墙黛瓦的屋子里,像宣纸上晕染开来的墨。

他还记得彼时他从里院走出来,他盯着这身长衫,醒梦一般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终于记起他是个知识分子。

从古镇的书香门第走出来的温雅书生。

没什么,我只是……曾经在哪里见到过这般景色罢了。

他这么回忆着——于是又回到那个硝烟散尽的僻远小城。焦土残垣的街道,孤挺的店铺,倏然而至的大雨。装备短缺的行军队伍匆匆前进,同伴不知从哪里捡来半片废弃的篷布,拦在两人头顶。

他们在街上跑,天光呼啦啦穿透过篷布破烂的一角。

倒是好景致。他听见那人畅快大笑,便向外深深地望了一眼。

雨中见雾,如烟罗轻纱,物影朦胧。

军人轻咳一声,紧了紧衣领。凉意太甚,冷得已有几分刺骨。在北方呆惯了,他果然还是不太适应南方。南方的山,南方的水,南方的语调,南方的湿冷。

“天气湿寒,你拿着这个。”身后递来一个热烘烘的老旧铜制暖手炉。

他略有惊讶地看他,于是撞进一双温暖的棕色眸子里。

他本想拒绝,他是个大老粗,对方甚至也是。他们已有很多年不需要或者说没办法过得这么细致,只要活下来就可以,只要活下来,便是很好的。

但他最终还是接过了手炉。

南方人要如何适应北方呢?

在回暖的间隙,他忽然很想问。

 

 

雨仍未停。天井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水,地砖洇出更为深重的黛色。墙根底下立着半人高的水缸,水面噼啪作响,漂着被雨点打翻的浮萍。

炉上的炭屑被悉数拨到一旁,同伴放下火钳,在一室寂静中开口:“父亲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

“……”站在回廊上的人沉默许久,只回了一个简短的“嗯”。外面雨声大作,屋外嘈,屋内静,像被割裂的两个世界。

其实他知道对方还有许多话没说,也根本无从说起。天底下顶复杂的非家事莫属。就像他今天在外庭等了那么久,差点以为他再也走不了了。

幸好,同伴还是回到了这里。他想,不论老爷子心情如何,至少他愿意放他回来,这就代表老爷子默许了自己的儿子继续坚持属于他的信仰。

总会感到不甘的。当然,天底下没有哪个父亲会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出人头地。

即便不是,也至少不会盼他每分每秒都在出生入死。

屋内再没有人搭话。军人注视着廊下青阶的雨痕,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无奈。

烟波蒙蒙,他如今又在雨中见雾。

见雾,见山水,见人,还有芭蕉和翠竹此起彼伏的打叶声。

『小雨纤纤风细细,万家杨柳青烟里』

他挺直背脊,舌尖无意识地滚过这些字。

他自是不会背诗的,更不喜欢诗,只是身边碰巧有这样一位十分热衷教他的同伴。碰巧这人还是他见过的,天底下最热心,最细致,最多管闲事,也是最有学问的人。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逼着学认字时,邪火上头,将仅剩的几张草纸全撕了个稀巴烂。可那人倒也不恼,而是坐上炕沿,一边端着盛满烧酒的碗,一边用花生壳在桌上慢悠悠地拼他的名字。

后来他就会写了。他最早学会的三个字,便是自己的名字。

不过,那是……何时的事来着?

军人有些恍神。近几年他的记性愈发变差,总将十年算昨日,仿佛他们两人相识也才不过一夕的光景。

可惜后来草纸多得用不完,却再没有人有心思写诗。他们都成了血里挣命的尖刀,如此算来,也该是十年。

雨声渐大,在地上砸出连珠子似的水坑。

他活动了几下发麻的腿,换了个舒服些的站姿。

屋里有人说话。

“等雨停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午后的芦苇荡透着一股慵懒的清凉。绿如轻纺的芦苇在微风中连片摇曳,清透的水面闪着粼粼波光。

滩涂上远远走来两个并肩而行的人,一位穿着军装,一位穿着长衫。他们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轻声交谈。

“真的很抱歉,今天让你久等。”身着长衫的人说道。

“无妨。倒是你这么跟我见外,我的确有些生气。”穿着军装的那位答得很是正经。说来也怪,自从来到这里,他便再没有说过粗话。仿佛只要声音大一点,便会惊扰到这片温婉多情的水乡。

同伴先是一愣,旋即笑起来。

“也对,那老弟我先给你赔个不是。”

“你要是再赔礼,一次十瓶烧刀子酒,你还必须得陪我喝。”

他说完这话,两人眼瞪眼静了片刻,不约而同哈哈大笑。笑声惊飞了一众水鸟,扑簌簌的振翅声在芦苇从回荡。

江面上传来几声清锐的尖哨,两人循声走去,原来是附近的渔民正在捕鱼。他们撒开渔网,用哨声各自指挥着能干的帮手——鸬鹚在江上来回狩猎。捕得乏了,他们便收起渔网,将船头停靠在一处闲聊起来。

乱世之下的小老百姓其实也无甚可聊的,翻来覆去都是讲近来收成不好,家里又添困难,夹杂着乡间邻里听来的八卦云云,再痛骂几句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世道和杀千刀的小日本鬼子。

他们安静地听着。一开始只是听,后来自己也谈,谈国家,谈党和百姓,谈战事,谈近来失眠难以入睡的各种琐碎。

谈的最多的,还是战争结束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够到来。

“此次返家,多谢你来陪我。”同伴盯着掠过水面的沙鸥,末了抿抿唇。江风吹得他发丝凌乱,神色看上去有些许苍凉——只是丢着西北战事不管……

“我的肩还痛着。”然而他只是这么说。他也在看他。眸底一片深沉。

他想说的话就是如此了。晋北大捷,敌人已然穷途末路。部队有孔捷代为坐阵,西边还有个丁伟帮他死守着。他身上的伤大大小小遍布整个躯体,每个阴冷的夜晚那些煎熬作痛的新伤旧伤都在提醒着他已不再年轻。

他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该看到胜利了。

日渐西沉,芦苇荡趋于静寂。只偶有几只野鸭游出芦苇从,在江上啄颈觅食。

回去的路上,同伴想起早些时候的谈话,不由心下恍然。

往后会怎样呢。

“往后会怎样?”

“什么?”他问。

“往后,会怎样?”同伴站在江风中,又把那个问题一字一顿地重新问了一遍。

“谁知道呢。”他抬手撷下一节苇杆,将那抹青翠握进手中。远处水天无际,夕晖映照着平静阔远的江河。

“……明年春天若是可以,咱们再回一趟这里吧。”

“到那时,芦苇应该就长得更好了。”

 

 

 

那天晚上,军人枕着夜雨,久违地做了一个梦。梦里摇船又下江南。雨声淅沥,他靠在船棚里睡着了。同伴坐在对面,伏桌写着什么,半梦半醒间捻纸轻念给他听。

那是一句诗,他没听过,却也不记得,只觉得入耳动心。

只是一句诗而已。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