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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我一束圣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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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寄宿高中要求穿统一校服,一件西式衬衫,扎进百褶西服裙里,再背上书包,这里所有女生看上去几乎都一样。有女生过来拍她的肩膀,“言,老师那里有人找。”她抬起头,看到一个花衬衫、酱紫色牛仔裤的男人站在楼梯口,头发长到肩膀,染成金色,很多学生看到他都自觉避开,靠着天台墙壁走过,露出探究又鄙夷的目光。

他们这是所在这一区算作BAND1的学校,同学们家中要么做生意,要么有门路,而她是靠几年见不到一面的爸爸偶尔汇来一笔巨款,被家里人送了进来,十五六岁的男女生,尤其是自觉家庭背景不凡的,大部分人都被划归为他们看不起的人里,年纪在他们面前没有震慑力。

但他来李言一点也不觉得丢脸,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抬头仰视他,“怎么突然到学校来找?”

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先是迟疑了一下,问她:“头发剪掉了?”

李言略微错开眼神,“嗯,在学校洗头不方便,就剪了。”

即使剪了,她依旧在统一服饰的学生里很出众,清纯幼稚,如同只有十四五岁。他没作评价,对于名义上养女,他很少作评价,几乎对她完全放任,签支票也是如此,李言有个同学老爸在警察署做高官,她们一起玩时,她状作不经意打听:督查薪水能有几多呵?同学吹着她刚涂的指甲上的浮尘,不耐烦皱起眉头报了个数,“我唔知,这种小角色能赚多吗?”她默默在心里算,大概他每月签来的支票的全额,百位数左可能都给了养女。

“我下月要到广州公干,”他说,“提前先把支票给你。”他从兜里摸出长方形一张对折的纸交给李言,李言接过来打开,还是固定的数字。

“学校没什么事吧?没事我就先走了。”

他转身准备走,李言却叫了他一声,他转过头来,眼睛里露出疑惑。

他一向都是这样沉默寡言,李言咬着嘴唇里面,鼓起勇气问他:“这个月月底要开家长会,你能不能来给我开家长会?”

他似乎有点意外,愣了一下,想起她的家人都在内地,唯一有空管她的一位姑姑在金融公司上班,偶尔一次遇见,饱受生活磋磨的事业女性都很匆忙,感谢张sir抽空来管阿兄家女,话还没说完,她的手机就催命地响,两个人只好再挥手,她又赶去下一场为生活奋斗的工作状况里。

眼前短发女生,差不多算得上是“孤苦无依”。

“家长会”,三个字把他一下子从罪犯和犯罪的牢狱里给猛地扯出来,他头一次感到有些局促,看了看自己身上或许还是五年前买的花衬衫,还有不合时宜的牛仔裤颜色,以及一双方便上演大路追逃的跑鞋,艰难地问:“必须要开?”

“嗯,从我入学来就没人来开,老师通知,这次一定要见到监护人。”

他们在教学楼的楼梯口站了一会儿,上课铃打响,学生们慢吞吞地重新排队踏入四方的教室里坐好,李言也回去上课,他就一个人离开了,刚刚拍言的女生是她后桌,趁老师不注意和她讲悄悄话:“刚刚那人是谁?你男友啊?混哪里的?”也有一些女生爱玩,喜欢寻求刺激,背着家里偷偷和街边青年在一起拍拖,后桌女生就以为来找李言的大概也是这类人。

“是我Uncle。”她低着头说,低得很低,没人看到她的表情。

 

月底开家长会那天,李言在校门口等他来,源源不断的豪车开进学校里,有司机为家长拉门,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穿着考究的女人从轿车中出来,李言等了一会儿,一辆的士在校门口十米的地方停下,一个人付了钱,从车里下来。

李言微笑,朝他招手:“这里!”

他没穿他永远不变的那两件复古混混的上衣下装,而是换了白色POLO衫,一条正常色牛仔裤,胡子也刮掉了,脚上鞋没有换。因为常年出警和锻炼,督查的身材不比那些中产阶级常出入健身房的人差,甚至更有内蕴的爆发力,只是上身衣服似乎有点不太合身,略微有点紧绷。

他走到养女面前,发现李言在看他,他破天荒地解释了一句:“朝阿德借来穿的,码好像小了点。”

那天李言在教室外面等,他沉默地听了一个小时的家长会,结束后,老师把他留下来,和他说了一些言的学习情况,并提醒他:“这个年纪的女孩,最需要家人多多关注,希望家长不要太放松嘅。”

他的头点得很费力,沉默地出来,他看了一眼李言,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关注这个养女。

李言却看上去比平常要开朗,问他:“你今天不忙?那我们去吃冰。”

校门口的糖水铺子,他看着女孩一勺一勺吃刨冰,掩饰地咳嗽了一声。

“明天我就出港。”

“哦。”

李言吃完冰,他付了账,在看外面街上有没有空闲的士准备离开,李言忽然又说:“……老师有没有说什么?”

他勉强转过头来,暂停离开的准备,回忆了一下,给她如实讲了老师的嘱托,她听了没有反应,似乎说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高中女生,她已经是个大人了。

他从不问以后养女的打算是什么,是准备考学,还是要出来工作?在香港,现在没有学历出来能找什么工作?她喜欢什么、有没有想读的专业?……这些都和他没关系,他也从来不问,每月说的话就是:“我签下月的生活费给你。”而她也就把对折的支票收起来,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张皓东。她在宿舍里夜读,夜深人静,同寝都睡下,她把那些支票都拿出来,一张一张的翻看,把手指放在他签字的笔迹上,轻轻地划过。

 

家长会结束那天晚上,她刚把支票们收好准备爬上床去睡觉,手机却一惊一乍地响起来。李言看到了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关上门出去接起来:“……喂?”

“是‘李言’吗?你认识西狗吗?你是他什么人?他喝多了,你来这区接他一下吧。”

言半天没有出声,那边喂了半天,她知道他的外号是西狗,发音其实是“西九”,是西九龙演变来的,他刚开始是西九龙的警察。……他喝多了?怎么会把电话打到她的手机上来呢?直到那人要挂掉,她才出声:“麻烦把地址给我,我马上过去。”

她还穿着校服裙,从操场那里爬墙溜出去,把手臂蹭掉了一块,火辣辣地疼。她在马路边上握着手机招的士,半天才有一辆愿意停下来载她,她把地址报给司机,握着手机把电话打过去,和那人不停地说她马上到,请他再等一下。

下了车,她看到一个穿着很随意的男人架着喝醉的人在路边张望,她挥了挥手,跑过去,鼓足勇气说“我是李言”,不知所措地望着喝醉的人,想看看他醉到什么程度。

“你是李言?”那人显然很意外,没想到她还是个孩子,更不放心把烂醉的家伙交给她了。

最后,他们把喝醉的人扶回家去,她说她留下看着,明早再回学校。

“你是他的那个养女吧?”那人走之前恍然大悟,终于想起她的名字,“有福气啊,这只醉狗。”

那人关门走了,李言回来看烂醉如泥的男人,他的金色头发散乱在脑袋后,发根显出浓黑,下巴上好不容易刮干净的胡子也冒出来了,青色胡茬像雨后的小草,点点扎扎在他下巴和嘴唇上方。

她屏住呼吸看了一会儿,他皱眉动了一下,于是李言醒过来,连忙去扶他,问他要做什么。

他似乎是睁开眼清醒了,但又对不上焦距,也说不出眼前是谁,李言轻声叫他,叫“哎”了几声,最后咬牙,叫了一句“Uncle”。

“Uncle……”他吐着酒气重复了一遍,李言语塞,他还是没醒,迷迷糊糊,不知道谁会叫他“Uncle”,可能以为是酒吧哪个招揽生意的女人。

李言感觉自己的心砰砰地跳,他醉着,反正也认不出她来,女孩挣扎了半天,最终凑上去在他喝了蜂蜜水还湿润的嘴唇上沾了一下,心跳得要飞出来一样。

然而,一个动作后,她立刻惊呼着被反身压倒在床上,他疯狂地讨回来,酒醉的红晕布满脸上,他的两只胳膊如同铁做的牢笼,李言内心的防线忽然溃败,她的双手搂住男人,并没有逃避,反而承受了一切。

第二天早上,她洗漱好一切准备去学校前,他才从宿醉中转醒,好像头疼得厉害,揉着太阳穴,诧异地问养女:“你怎么在这里?”

李言眉心动了一下,却只是把校服的领子拉高,背对着他说:“昨天你喝多了,有人打电话到我这,我翻墙打车过来的。”她说,“现在我要回学校了。”她头也没回,带上门走了。

男人还留在原地,总觉得头脑中有模糊的片段,依稀记得昨晚有过激情,只是他记得是个酒吧女,年纪不大,叫他“Uncle”。但起来之后只有养女在这,听她的语气,昨晚他好像醉的很厉害,不像是做过事才被带回来。

 

后来到那件案子发生,他做好了一切准备,把所有积蓄都交给养女:“如果我回不来,这些能让你读完大学。”

他没想过还有什么跟养女交代的,她就像一只他捡来的猫,他没空陪,但是衣食住行一样不少,一个人要出远门,总要把家里一切活物都尽量安排,他将卡递给李言时,李言就是这样的感觉。她只是被他妥善安排的物品中的一个。

他又要离开了,李言咬着嘴唇,最后下定决心,对他说:“我怀孕了。”

他的动作定住了,从他的眼神里,李言看到的是惊讶,没有鄙夷、没有厌恶,就好像她整个人都与他无关。

天底下有这样的养女么?

他只说:“你怀孕了是你的事情,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留下,还是打掉,你自己决定。”

他转身走掉,李言看着他的背影,最后别过头,一滴眼泪掉在书包肩带上。

她在心里喃喃,也是你的事情。

三天后,大案落定,他平安回来了,租了一条船,她有空就来船上度周末、做作业,看上去很平静,仿佛他不在的这三天她睡着过觉、没有一坐几个小时地盯着自己的肚子,甚至想要打开窗户,轻飘飘地掉下去。

“我没有那个勇气,”她最终说,“我想把孩子打掉。”

李言终于硬下心肠,知道她的养父就是一个石头一样坚硬的男人。他是不会有爱情的,她告诉自己,那么为什么要再这么执着,把一辈子都赌上去?

“养孩子也没那么难的。”他忽然说,语调和缓,甚至算得上温柔,李言一愣,对上他的眼神,心又如同这船正在海浪中摇摆的遇境一样,剧烈地动摇起来。“只不过是三顿饭而已。”

她看着这什么也不知道的男人,忽然弯下腰,在船上用手捂住脸哭起来。

 

一个月后,他陪着养女去医院产检,在一对对夫妻和老人陪着儿女的组合中,他们看上去格格不入。他养女的孩子,他也会继续帮她照顾下去,他想,这是个全新的、纯洁的、充满希望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