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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晏】失物招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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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很不幸,晏几道往往就是这个醒着的人——虽然他通常没有什么酒局,顶多是黄庭坚请他来赴个小约。与外表截然相反,山谷酒量很好,好得很广泛,既可小酌亦可痛饮,甚至红的白的混着来,啤酒里倒伏特加。寻常人放不倒他,但这不妨碍他在酒吧装醉,美名其曰人间观察。好在他俩单独小聚的情形下局势绝不会这样剑拔弩张,偶尔喝点白的,多数情况下也不出门,若有好酒便饮,若无便开坛花雕温着,冬日里再放些姜丝枸杞子。

但常言道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再是纵横酒场也总会有翻车的时候。于鲁直而言,这个翻车往往发生在另一个人在场的情形下,也就是——

苏子瞻。

 

2.

严格来说,这个表述有些问题。

因为这并非东风压倒西风,也并非西风压倒东风;更具体地说,应该是二人棋逢对手,然后同归于尽——虽然东坡居士的酒量其实不怎么样,但他属实是个劝酒鬼才。

更要命的是他的酒品也属实,不太好。

鲁直这人有些狷气,自有眼高于顶的孤介,然而他并不介意陪着子瞻疯上一疯。问题就来了:如何保证他俩能够乘兴而来尽兴而归,尤其是在子瞻狂歌痛饮时避免被酒吧老板当场拎出去。

于是晏公子就被拖过来了。

原因有三:一,晏几道酒品极好,好到在酒局里从不喝醉,至少不会断片,非常安全;二,晏几道待人以诚,只要请他出来喝酒他基本不拒绝;三,晏几道缺乏运动,出来喝酒也可以算是一种运动,而且视酒友的数量及撒酒疯程度有时候还是剧烈运动。

这理由合情合理,一石三鸟,不得不说,非知己不能如此放肆。晏几道看破不说破,回回应约,安安静静地点罐tree house,偶尔说话,多数旁观。酒吧里有时人多有时人少,人多时候店里的各色交谈声、笑声、冰块撞击杯壁或杯壁相碰声,各色交织混杂成一片。这对于词家或许难以忍受,即便作为墨魂,他也始终不是一个世俗的人,更令人难以想象他可能在这样市井的喧嚣中获得乐趣。

嗯,或许只是单纯的不讨厌而已。

 

3.

兰台曾经对晏几道当初拒绝苏轼好友申请一事抱有极大的迷惑态度。“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子瞻从文采和性情上其实都还挺……招人喜欢?难以拒绝?当然真见面了两说,但起码应该见一面?”

黄庭坚当时听了这话连眼皮子都不带动的,只是自顾自哂笑一声,继续去拨炉中香灰,换了颗新的香丸进去。

“那是因为兰台毕竟不属于那个时代,你是作为一个后来者去看待他。若在当时,他不单不招某些人的喜欢,还要被恨之入骨呢——这和性情没关系,文采更是罪过。”

“鲁直你是在说我上帝视角吧?”

“嗯,算是。”他道,“况且子瞻和叔原本就不是一路人,见了又能如何。”

“那现在呢?”

“现在他们也可算是一路人。”

苏东坡是词中仙,能在最庸常甚至惨淡的生活中经营出飞扬的诗意,简直是活生生的一颗太阳,不渡己而先渡人;而晏叔原是人间客,是独避风雨的隐者,自顾自做梦,自顾自沉沦,又何曾著眼看过这凡尘。这样的两个人原本就截然不同,除了他们始终会在人群中感到孤独——不孤独谁写诗呢。

兰台听到这里,问道:“那你呢?”

就见山谷奇怪地看她一眼。“你觉得我会说?”

 

4.

付钱倒是不要紧的,首先要把人搬走。眼下另外两位都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他今天也喝了不少,晃荡晃荡易拉罐,贴在脸颊上,烫的;又伸手去推鲁直,碰碰肩膀,已推不动,醉得很沉,睡得很香——两位恨不能在沙发上短道速滑,就算叫车恐怕眼下也顾不过来,扶了这个,那个就得一头栽倒下去。

这样的情况下自然是要搬救兵来,人也不算很难找。

——然而此时此刻,晏几道看着自己和苏辙的微信聊天记录罕见地迟疑了。

无论词家或墨魂,晏公子的社交圈子向来很窄,生前只与世家故旧子弟们交游,身后更自闭,以至于完全不需要考虑什么社交技巧,来往的不是熟人就是人精,要么就是究极自来熟的社交咖。很可惜,小苏学士不在此列。

子由的性情较子瞻温和,但在持论上反而比子瞻要强硬得多,那么见解不同、爱好不同,便也没有交游的必要,更没有特别的互相欣赏,不过是见面点个头、不至于相逢不识的交情。然而什么事情一旦搭上东坡居士那可就不一样了:晏几道把聊天记录往上滑,终于迟钝地发现他发给苏辙的全部聊天记录都是微信实时坐标而且全都是各路酒吧和夜店,而苏辙的回复从最开始的“谢谢,我马上过来”再变成“ok”再变成emoji最后变成大音希声的一个句号——

救命。有点丢人。

 

5.

于是5分钟以后,晏几道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朋友圈迎来了第一条动态。

照片里的东坡居士和山谷道人歪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不知寰宇为何物,场面着实有些装置艺术感。当然光看照片不会想到实际上的情形可能会更混乱点,全赖晏公子作为一个前摄影家的职业病发作,为了构图将某人胡来的双手强行塞到底下去。

相比之下,配文就简洁很多。

晏几道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失物招领”然后点下发送。

这就不单是装置艺术了,这甚至可以上升到后现代主义和黑色幽默以及某种程度上的行为艺术,前提是普罗大众经常把自己看不懂的一些操作简单粗暴地归类为艺术。

做完这些事,晏几道点了杯柠檬水,顺便结清了账单,想着自己至少至少还记得屏蔽苏明允。小苏学士毕竟是稳重的,对方礼数周全反而显得自己不近人情,但是贸然增加对话量又会显得很刻意,那么就只能等对方主动上门来找自己;不过苏辙不一定会看到这条朋友圈,那也没关系,总能找到一个人过来帮他把这俩人搬走吧,倒也不知道是谁会来……

事实证明,作为一个社恐,晏几道对苏轼的社交水平有个大概的认知,但绝对算不上准确;换句话说,苏轼的知名程度已经完全超过了晏几道对于这个概念的理解上限,具体表现为一分钟后他微信上的小红点就已经点不完了。

平心而论,晏几道社交圈再窄,其他墨魂们的微信还是有的,还有在路上以各种各样奇怪理由被拦下来加微信的姑娘们以及推销员之类的,但多数情况下他们只是一串数据,在加入这个列表之后便归于沉寂。只在今日,它们似乎约定好了般整齐划一地活了过来,让本来就不太擅长应付人际交往与现代科技的晏几道一时难以招架。

点赞有很多,评论有很多,私聊也有很多,他艰难地在一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卧槽你俩认识”“原来你们关系居然好到可以一起出去喝酒吗”“好图已收下回给本人看”“怎么喝这么多”里面艰难地找到零星几条询问地点的评论,慢吞吞地想应该怎么组织语言。猛然听到有人喊他,他一抬头,就看到苏辙披着头发穿着不知哪个游戏的联名T恤衫和热带风情沙滩裤蹬着双拖鞋出现在他面前。

 

6.

晏几道:How old are you?

 

7.

苏辙颇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以为出了意外,看到动态底下有当前坐标就直接打车过来了……

 

8.

OK, fine.

穿衣打扮不会影响小苏学士的靠谱程度,这个理由说得过去,不过苏辙原本从来没有以如此家居的造型出场过,这场面也确实比较震撼。

二人合力把苏轼从沙发里头刨出来,扶住他时苏辙还是险些一个踉跄。这家是专卖精酿啤酒的瓶子店,度数高后劲足,杀伤力今非昔比,饮酒过度的魂和人一样本质是人形炮弹。不仅如此,子瞻挂在子由肩窝上还不老实,醉眼蒙胧地瞎哼小调,“须将幕席为天地,歌前起舞花前睡”,哼着哼着就往地上倒,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好不容易把他架住,苏辙艰难地从他哥手臂底下探出个脑袋来,头发还被压着,一时间毛毛躁躁更狼狈了,还不忘问一句:“叔原,你们怎么走?”

几道看他应付个哥哥就够心力交瘁的了,等会儿万一搞不好家里的老父亲可能还得要个交代,自然不会再拿山谷来麻烦他无论如何,喝醉酒的鲁直搞不好还比醒着的时候乖巧一点。于是他只是矜持地答道:“你们先去吧,我还在等人。”

倒也不算说谎,只不过成分可疑罢了。

苏辙听罢也未多问,了然地点点头告辞,倒是苏轼扒着他的脖子蹭了蹭,又换了个角度枕着,瓮声瓮气地拖长了声音:“子由——”

然后他说:“我想吐。”

 

9.

第二个来的更让人意想不到,是王安石。

王安石同样不曾出现在晏几道的聊天记录里,但和苏辙基本可以说是前后脚到,大概已经不需要问他为什么能找到这里——安石相公在现世适应良好,只不过他想必来得略急,没换衣服,西装革履,虽然已经把外套放在外面的车里,但推门进来时这衬衫马甲平光镜依旧与这小酒馆格格不入。然后他下意识松了松领带结,好家伙这简直是cosplay意大利黑手党,格局。

王安石拧着眉扫视店内一周,很快发现了角落里安静喝柠檬水的晏几道,以及桌对面的黄庭坚。后者此刻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扶着额头,微侧着脸,似乎正在同对方说话,姿态极慵懒,又松快,与平常所见大不相同。只不过未见苏轼。然而在走近以前,他便听清了二人的对话。

“本来就应该让子由付钱。”

“……”

“我们几个一起打麻将,他们两个永远在互相看牌,根本打不过。”

“……但是你和秦少游也联手了。”

“那是后来。都是被他们两个逼的。还有上次一起去H市,攻略酒店餐厅都是我定的,结果最后全都是他在吃他在玩,一点都没留给我。”

晏几道叹气。“那次明明是你又晕车,在床上躺了三天只喝得下粥,那家私房又得提前一个月订位。”

“你觉得我是在真生气吗?”

“没有。我认识的山谷不会为了这些事生气。”

“你说得对。但我决定从现在开始生气了!”

……

王安石:这 人 是 谁

他截住了话头,出声道:“晏公子。”

晏几道点头致意,然后看了他一会儿,了然地回答:“王相公来晚了,东坡先生已经被小苏学士接走了。”

王相公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他望向一旁,问道:“黄鲁直这是?”

就听见黄庭坚口齿清晰地回答:“我喝醉了。”他略顿了一顿,又道:“旁人可以装醉,我自然也可以装醒——不过如此而已。”

说完,方才侃侃而谈除了内容不对劲酒气有些重以外几乎毫无异样的山谷脑袋一歪,当场睡着。王安石又望向晏几道,后者点头。“山谷向来如此。”他简单地回答。

 

10.

中国人有句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古话:来都来了。

古至今由人及魂概莫能外。

介甫问:“你不回去吗?”

晏几道回答:“还要等人。”

来的一个两个还都不是问他地址的,可见这个地方今晚还有得热闹。他不太想让其他人扑空,毕竟大家肯来都还是出自好意,虽然王相公至今黑着一张脸——但无论如何,他在私德上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地方,仍旧算是出自好意。

于是他想了想,问:“或者能麻烦你将山谷带回去吗?”

这个事情在晏几道醒过来以后就觉得逻辑神奇。毕竟论起来两位诗家算是同乡,诗作也多有取法,但实际上山谷和介甫之间的私交比起他和子由来说只远不近,倒也没有芥蒂,只是单纯不熟。而鲁直偏偏越醉越装醒,看着正常,实际上经常顶着这张一本正经的脸干出些一言难尽的事来;要是碰见不相熟的,指不定就要被他一起带到沟里去,破坏力和子瞻相比不说是难分伯仲吧那也得是只高不低。

然而王安石不愧是个好人,干脆利落地答应了,而后转向趴在桌上枕着手臂的黄庭坚:“你现在的住处在哪?”

山谷懒懒地掀开眼帘瞥了他一眼,又搭回去,报了一个地址。

介甫微微侧了一下头:“我没听清。”

而这回山谷干脆连眼睛也没睁开,潦草地念了一遍,声音也轻下去。

“再重复一遍呢?”

——回答他的只有稀里糊涂的低语。

他凑近了听,便听得这个醉鬼低低笑了一声,往前一扑,挂在他耳朵边上,笑嘻嘻地反问道:“你自己猜?”

……这都什么。

晏几道说:“我把鲁直家的地址发给你?”

“不必。”他毫不客气地抓着黄庭坚的胳膊往外拖,拖得对方一个踉跄,“我就是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刚才已经背下来了。”

 

11.

子瞻与鲁直都走了,晏几道便真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人在卡位里慢慢地喝自己的柠檬水,眼神很淡,显然在发呆。

当人的思维放空时,放弃了对信息的分析与思考,无意义的感官便会敏锐许多。晏几道望着反复被推开的玻璃门,铜制风铃的脆响细得像一缕风。人们来来往往,有人体面地挥手,也有人不体面地歪出去,人们的表情或欢悦或凝重或惆怅或轻松,渐渐变作脸上无意义的符号。四周的语声或远或近,若有一千酒客就定有一万谈资,天南海北的人在此停泊一夜,高低抑扬的语声响作朦胧一片。

庸人朝生暮死,墨魂徒有形体,却比人世更无常。

晏几道忽地想到苏轼那荒腔走板的调子,叩着桌面低低唱了两句便摇头,果然拗口。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12.

——然后下一秒他就见识到了什么叫无常。

 

13.

有什么能够比在酒局里做醒着的那个人给全场付钱更倒霉?

你好,有的。

比如说给其他人收拾烂摊子,应付其他人的狐朋狗友绯闻对象(?)乃至于他爹。

……

是的,他爹。

 

14.

苏洵:我真傻,真的。

苏洵:我单知道子瞻本就是爱玩的性子,接受新事物向来比我快得多。

苏洵:我不知道居然能快到这种程度。

苏洵:我一大早起来就出了门,约好了今日同永叔去饮酒,叫他们今晚不用等我——

“明允你放宽心,子瞻的性格你我心中都有数。”欧阳修几度欲言又止,还是拍了拍肩膀打断了即将开始吟唱的苏家老父亲,宽慰道,“只是年轻爱玩而已,又不是不知事,你看这不是给接走了也没出什么大乱子吗。”

“但是说真的,他算起来也快九百岁了。”

“……”

欧阳先生微妙地顿了顿,露出了一个非常难以言喻的表情。“那不是更不用担心了吗。”

晏几道在另一边就更微妙更难以言喻了。

墨魂既非肉体凡胎,没有血脉同流的因缘,自然没有亲眷的说法;纵然诗家有关联,多数也不过占个名头,彼此间体会到的情感便更少,几乎可以说是淡漠,他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然而三苏之间的情谊却来得过分真切,掰开了散落在只言片语里都琐碎得很自然,每个人都乐于扮演自己的角色,或者说,他们根本不觉得自己在扮演。就苏轼自己的话说,“我与子由约好的世世兄弟这才哪到哪啊,我们还要长长久久,一刻都少不了”——这话固然很令人感动,如果他没有在说完以后直接胡牌清一色的话。

这样的情谊,在他人眼中是雾里看花终隔一层,于当事人而言便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好在这也从不需要旁人去懂什么。很明显,欧阳先生就不懂,他更不懂。

更重要的是眼下,苏洵一颗拳拳爱子之心极度混乱中,欧阳先生一边忙着开解老友,一边朝着他使眼色,再迟钝的人也该懂了。“子瞻今日一时忘情,才有些不知节制,方才便有相熟的人已来了。”晏几道斟酌语言,盘算着要不要把子由供出来,“而且平时是没有喝得这么多的。”

永叔立刻接上:“我就说子瞻交结甚广,肯定是有人来接,对吧?”

苏洵望了他一眼,又叹气。“实在是麻烦小晏公子。我就是想,其实同人出去喝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父子二人平日里也能煨壶小酒手谈一局,他都从来没和我说过,我难道在他心里这么古板,这点开明都没有吗。”

“而且酒品这么差,还出来喝酒到半夜,也不知道给人添麻烦……”

 

15.

若论诗家,晏几道乃是晏殊暮子,直接相关的记忆恐怕截止于成年以前。在那有限的记忆里,晏殊大概是个宽容的父亲,但与墨魂晏几道其实没有什么关系,他早已记不得。或许也曾很亲昵,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活在记忆的晏殊里比活在眼前的更多,属于晏几道的不是他在世时的高朋满座鲜花着锦,是他离世后步步颓落的年景,无可奈何花落去。但无论如何,晏殊都定然不会这样表达自己,他根本想象不到,即便是生前那个。谈不上好与不好,只是偶尔觉得世事奇妙。

苏洵缓过来了,又问道:“那是谁送他的?”

这个问题。

晏几道毫不怀疑以老苏先生眼下的态度,如果把子由供出来那就是双倍的寒叶飘逸洒满我的脸,吾儿叛逆伤透我的心——于是他着实哽了一下,开始在脑内搜寻方才可怜的记忆。

 

16.

然后他选择了最离谱的那个答案。

“嗯,方才介甫相公来过……”

 

17.

苏洵当时正在喝水。

酒吧里没有热水只有冰水,晏几道勉强要了杯常温的。

……结果听完这话他一口气没接上来,呛着了。“什么???”

堂堂云间晏公子,从生前到身后,九百多年,硬是没见过这种场面。

也是在那一瞬间他才想起这群人当年的弯弯绕绕,立马往回找补:“介甫相公是来过……但他只是把鲁直送回去了。至于子瞻,子瞻他,呃——哦,是小苏学士来接的。”

真的。晏几道想。我尽力了。

果不其然。苏洵疲惫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我就知道。”

“子由终归稳重些。他们兄弟两个感情好,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就是怕你这样担心才不说。今天也太晚了,过后你同他俩说明白便是。对了小山,”欧阳修话锋一转,落到他身上,却是欲言又止,“你打算怎么回去?我今天开了车过来。”

晏几道摇摇头。“多谢先生好意。”他回答道,“我再在这里等一会,免得还有人来。到时候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欧阳修没有再劝他。“你——唉,记得早些回去,别待太晚。”

 

18.

再往后陆陆续续地有人来,问过后打趣过后也就离开了,只有他依旧等在这里。

酒吧的灯一点一点的暗下去,玻璃门被推开的次数越来越少,酒客也渐渐地散了。柠檬水无限续杯续成了白开水,晏几道也不甚介意,一个人抱着杯子坐在沙发上,仰头看工业风裸露着钢筋水泥管路线的天花板,再望向角落里的挂钟,时针渐渐指向了凌晨,酒吧老板在擦杯子,服务员开始打扫卫生。

不知怎么的,他产生一种强烈的虚幻感。

今夜发生的一切过于离奇,简直像个笑话,连带着自己也变得很可笑——那么他现在坐在这里,还有谁会来呢?恐怕是不会有人再来了。

晏公子酒品极好,好到在酒局里从不喝醉,至少不会断片,非常安全。因为他只会胡思乱想,而胡思乱想并不会影响到其他人。譬如晏几道现在想睡上一场,无关困意,只是想睡上这么一场,这样就不用自己站起来走到外面去打车,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保持完全清醒。因为还要回家去,而老居民楼里的楼道灯已经坏掉,很久没有人修。

他把下巴抵在桌面上,茫然地盯着面前透明的玻璃杯。

说到底,那算是他的家吗。那只是一个容身的住所,一片回忆的废墟。

想到这里,一种孤独淹没了他,正如水再度没过浸泡多次的柠檬片,泛起寡淡的酸与隐秘的涩。他便很想在这种孤独里合上眼去。

睡吧,睡吧。不知谁在说,梦里才会有长开不败的花。

——好在他的思绪完全沉入黑夜以前,酒吧老板在那头望见了他。“怎么了,小哥,回不去了?要不要帮忙叫车,我们这边打烊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把杯子挂上去,玻璃与金属架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于是晏几道坐了起来。他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嗯”了一声,又改口道:“我自己打车。”

他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然后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可惜今夜注定祸不单行。

手机电量跳着鲜红的1%,想来是方才微信消息跳得太多的缘故;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手机已经先一步选择了关机。晏几道对着黑屏的手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在老板再次询问前艰难地开了口:“……或许能借我一根数据线吗?”

“行,你多充一会儿。”对方爽朗地答应了,“我先去收拾楼上,不着急。”

晏几道点点头想道谢,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似的,说不上话来。或许他今天说的话实在是太多了。

正在此时,门边的铜制风铃又响了起来。紧接着是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晏几道下意识望向门口——恰好与那双熟悉的烟紫色的眼睛对上。

 

19.

晏殊矜持地对楼上投来的目光点点头:“我来接人。”

 

20.

晏几道很想说他不是,但他终于没有说出来。

或许他今天说的话实在是太多了。

“以后出来和朋友玩的话你可以十点前先走,或者打电话给我。这个时间点打车也困难。”晏殊走过来,向他伸出手,“——站得起来吗?”

他便迷迷糊糊、恍恍惚惚、鬼使神差地握上去了。

夜色深了,天气也凉下来。晏殊出门的时候披了件薄风衣,字面意义上的只能挡挡风,手指如玉石般沁着冷意。他便去握手腕,反被捉住手指拢在掌心里。可是晏同叔又怎么会来?

这个问题他至少要明天才能想明白。

至少现在他还没有想明白,于是做梦一般被晏殊这么拉着出去,乖巧得连手指尖尖都没有动,任由对方把他安置在副驾驶上,系了安全带,关上那侧的车门再绕回到驾驶座,慢悠悠地发动。“今天同希文他们几个一起,正好永叔刷到了那条动态,想到你肯定要等到其他人都走了才肯走,便想着来接你。”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方才继续道,“你现在的住址在哪里?或者你今晚想去别的地方?”

没有人回答他。

晏殊趁着红灯侧过去望了一眼。

——叔原已在座位上蜷成一团睡着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将风衣披在他肩上,掖了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