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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rsleep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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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余岁时,你仿佛成了个正常的孩子,养父和养母费心地供两个孩子上学,哥哥拉着你爬树上房。养母难以掩饰为花销的喟叹,却也时常给你以温存。四处周转、终年不见人影的养父汇来一笔又一笔钱款,你们似乎又富裕起来了。才二十出头的时候,你远比同龄的青年更加冷静也远比他们更加情绪化。老蒙哥马利靠着在一战期间倒卖军火牟利甚巨,你的兄长被保护得很好,学业中断便自己在家做研究,而你早在此前就开始跟着养父打下手,你的预言才能落入养父眼中。你第一次学会开枪,扣动扳机后双手不住颤抖。战后经济大环境萎缩,兄长继续回学校进修,你在船行的实际地位一点又一点地稳步提升,而跟着老蒙哥马利任劳任怨了半辈子的养母终于难以忍受地叫嚣起自己亲生子应有的权利。他们各自不由分说地将男孩们划归不同阵营,沉浸在学术世界的兄长被迫卷入他们的争锋。随后是兄长的出逃,担子最终还是落在这个苍白、瘦弱而美丽的孩子身上。三十岁,你开始锋芒毕露,手腕逐渐趋于成熟,缠绵病榻的养父一点点将权力让渡到你手里。这时你独特的长生初步展露,三十岁的男人外貌依然纤细如同刚发育不久的少年,这让你苦恼,你总需要当着新下属特意做一些秀肌肉式的事情才能让他们服气。你遇见一个甜美的女孩,是朵温室的娇花,你刚有些动心的苗头便叫自己远离了她,心下暗想或许这份错过将在记忆中长久地保存和发酵,直至它更香醇。而事实上仅五年后你就已经想不起来她的模样了,十年后她就被彻底扫进了记忆的故纸堆。

 

  你四十岁,老蒙哥马利暴毙,你顺利平稳地接手了他的企业。此时你已不再锋芒毕露,学会了用平滑温和的那一面对人。浩大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灾难在每一片土地上绵延,你的哥哥没能从异国的土地上归来,你的养母也没能撑过这场战争。你失去了幼年邻家的朋友、最得力的属下之一、头脑最机敏的对手和一个陌生人的吻。那个孩子咧着嘴笑,问你:我能吻您吗,先生?你看着他明亮的眼,问:你多大了?那孩子答:十六岁。你心底喟叹:还是个孩子,微笑着点头。于是他低下头吻你,你原以为会是额头,那孩子却吻了你的唇,非常轻柔,像小动物蓬松的尾巴蹭过你的嘴唇。冲锋号响起的时候,你几乎是喊着向那孩子承诺,在战后的爱琴海,你也会送他一个吻。然而只在半小时之后,你擦去冷汗,推弹上膛,随即听见不远处地雷炸响,望见那副躯体直直飞出来,下半身已不见踪影。你看见那双眼睛还圆睁着,仿佛仍在看向你。随即你撇开视线,瞄准对手、开枪。

 

  你五十岁,同龄人的眼角早已爬满鱼尾纹,出行时难以掩饰疲态,而你尚且像个即将成年的青年男子,英俊的容貌光华璀璨。你不得不开始费心编织谎言,为更远的以后做准备,也不得不开始深居简出,尽量避免正面出席于各种场合,而更多地作为幕后的织网者,经由自己的心腹一层一层地向下传达自己的意志。你始终保有高度的戒备心,你虽比从前更加有保护自己的资本,你的存在却早已变得比从前更加醒目。查到你的贴身保镖对你的设计时,你出奇地冷静,皆因这并非第一次发生,你处理的手腕也早更成熟。你处理完后睡觉,一夜黑甜无梦,醒来时只觉一切平静。你不会再做噩梦了。

 

  六十岁,这一套你玩得臻于成熟,开始试着稍稍再让自己放开些手脚。你有黄金般的鬈发、海一样的蓝眼睛,容貌处于青年人的极盛期,常人很难不注意到你漂亮的外表,然而这一切给你带来的只有过多的注目,那叫你烦恼。身体的发育使你荷尔蒙的分泌同样处于极盛,你却早已失却流连风月的兴致和资本,那只会给你本就麻烦重重的身份编织带来更大的麻烦,你绝不能容忍自己费心填补的一切叫哪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年轻人轻而易举地毁坏。

 

  七十岁,你投资了世界冒险协会,乃至接引了几支冒险小队。你发觉自己面对年幼的孩子们总是出乎意料地柔软,一旦对上他们的眼睛,你就很难像从前一样为了自己的利益做出一些狠辣的决断。你喜欢孩子们,很高兴看到他们梦想实现的样子,更由衷为他们眼里闪耀的光而动容。乃至你对一些孩子坦白了你的秘密,他们只是惊讶地瞪大眼睛,然后郑重其事地向你承诺绝对会替你保守秘密。你微笑着坐在沙发上凝望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这样不也很好吗?你想着,在阳光下眯着眼。

 

  八十岁、九十岁,你身边的人已经缓慢地换上了新的一轮,你重新与他们磨合,身边已经很难再找到旧人。意识到这点时突如其来的恐慌袭上你心头,你回望自己的前半生,不出意料地发觉那些曾以为能被保存到永远的记忆早已沾满灰尘、支离破碎。三岁时你以为父亲刷了酸梅酱的烤鱼就是天下第一等的幸福,六岁时你以为那个巨浪滔天的夜晚将是你毕生难以逾越的阴影,十四岁时你和哥哥一起躺在草坪上满以为自己能就这样渡过平凡的一生;二十一岁时你第一次开枪后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疑惑于它们如此白皙干净,三十三岁你对养母说出一句你从未想过自己会说出来的刻薄话,四十五岁你以未曾想到的平静态度走出书房迎接兄长的死讯;五十八岁一整年你为卷入一桩大案忙得脚不沾地每天睡不到四小时,六十三岁你在舞厅昏暗的灯光中看着那个年轻人因你随口编造的半真半假的故事露出的崇拜眼神心下却只一阵恶寒,七十四岁你微笑地望着叽叽喳喳的孩子们想这也很不错,却在之后把他们各自的家底扒了个清楚;八十二岁你开始养一只狸花猫,它不太亲人,最喜欢扒拉你电脑桌上摆的盆栽;九十七岁那猫躺在你的大腿上老死,心脏无知无觉地停止跳动,你一直都没有给它起名字;一百零八岁你在南太平洋的洋面上迎来千禧年的到来,没有呼啸的风暴也没有欢呼和倒数的钟声,你暗自在心里盘算向东越过日界线后还能再过一个跨年夜。

 

  跨年夜那天舱室里在开舞会,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的调子隐隐约约地透过舱门传到甲板上,南太平洋风平浪静,南半球还没到最炎热的时候,甲板上的风捎来丝缕凉意。你自打外貌带来的麻烦变得实在显著就很少亲自以东道主的身份亮相,而是凭着借口不参与这样的活动,或者装作是普通客人混迹在舞池中。你不是特别喜欢跳舞,但你的交谊舞跳得极好,舞步轻盈又稳健,颀长挺拔的身形更让你显得具有绅士的风度。老蒙哥马利出身落魄的贵族世家,并没有从小开始学交谊舞的资本,他是因后来在社交场上的窘迫而开始练习跳舞的。拉着妻子和他一起在客厅里练习时,他老是会踩到妻子的脚,引来她的嗔怪,他就傻憨地笑着恭维她。妻子不会陪她练习太久,因为她也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置、很多家务要操持。他们嬉闹着分开,老蒙哥马利笨拙地在音乐声里抱着空气迈步。那时他们还没能富裕起来,但蒙哥马利夫妇是相当恩爱的一对,看着他们当时的笑容没人能想得到后来他们会剑拔弩张到何等地步。

 

  长子厄尼在家的时候,老蒙哥马利是从来不练跳舞的。他被儿子斥责过,从此便不再犯了。厄尼是个有几分痴劲的人,还有些被纵容养出来的习惯。你在上大学之前就已经能和养父聊聊他做生意的近况,一直对其发展摸得很清,你的兄长却对此一窍不通。但他又是最具学术精神的,最厌烦别人在他读书时打搅他,聊起科学问题来总是滔滔不绝,有一回母亲打理院子时因不知情毁了他种在院子里的实验田,他气恼很久。厄尼最不喜欢在学习时受吵嚷,你却在交谊舞曲的陪伴下读了不知多少本书,记忆中《杜鹃圆舞曲》的音符在《国际航运管理》上跳动,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随着《蓝色多瑙河》流淌,钢琴、小提琴或圆号的乐声融化在午后浅淡的阳光里。后来老蒙哥马利的生意做大、做强,老宅被整个地修葺一新,在那些老蒙哥马利牵头举办的舞会里,长子总是下场草草乱踏几步便溜走,而你很快地学会了交谊舞,以及依托于它的社交技巧。你男步和女步都会跳,且都跳得不赖,后来事实证明这并非是毫无用处的。

 

  你知道这种时候他能在哪里找到哥哥:他肯定溜去了学校的实验室,然后在学校里过夜,直到第二天才会回到家。早先时候,父亲和母亲都还会劝他乃至训他,劝得他烦不胜烦地找你抱怨。母亲始终坚持着要把儿子“掰回来”,父亲的眼光却不知何时开始在两个儿子之间流连,直到看出了丈夫意图的母亲彻底撕破脸地向他伸张起来。那时候刚刚毕业的哥哥卷着世界地图向你抱怨: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心烦意乱地安慰他,却也想着: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到底来说,兄长的选择并不是特别出乎你意料的,他自己并没有自觉,你却早就清楚他是个何等固执的人。况且这又怎么不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呢?但你又想这是无奈的选择,兄长不需要向自己的亲生父亲证明自己对他的价值,但你不能失去蒙哥马利的家族对你的庇护。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老蒙哥马利赚到的第一桶金被用来请教师教两个儿子学乐器,厄尼学的是钢琴,而你选了长笛。厄尼对窗外的刺槐树生的荚果的兴趣远超黑白的琴键,他学得敷衍且马虎,中学结束后就再也没碰过钢琴,家里那架钢琴积灰积了厚厚一层;你对长笛并无太多额外的兴趣,却颇有天赋,更是学得相当认真,老师称赞你的笛声厚重好似翻滚的海浪、灵动有如海妖的歌声。于是在某一场邮轮上的宴会上你被老蒙哥马利如展览品般推出来表演,那些衣着华贵的绅士和淑女饶有兴致地注目这个看起来瘦小而美丽的孩子。你吹奏起一首你烂熟于心的曲子,自如地使音符在厅堂中流淌。你就是在这时候再一次听到海底的预言家的声音的,那声音古朴、厚重、带着隆隆作响的海潮声,自你逃离你的家乡以来你已有十余年没有听到过了。你的脸色霎时苍白,在惊慌之下吹错了一个音,然后迅速反应过来、回到正轨。你环视大厅,却只见所有人都神色如常,养父仍微笑地坐在你面前,冷汗却不知不觉浸透了你的内衣。

 

  你匆匆谢幕、迎接掌声之后便逃也似的狂奔出宴会厅、走上甲板。舞曲透过舱门穿到耳边,你颤抖着凝视看起来平静且波光粼粼的海面不知多久,终于再次缓缓举起手中的长笛放到唇边,再次吹起那首曲子。

 

  然后你看见海潮翻涌,鱼群涌上海面,海底隆隆作响,预言家的声音带着回音在你耳边盘旋。你浑身颤抖,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你面前出现了一条新路,且你清楚一旦踏上去便再也无法回头了。

 

  你跑去告诉养父你的预言,养父以一种陌生的神情上下打量你,很沉重地对着你点了点头。你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匆匆一鞠躬,转身奔向自己的房间,你感觉得到养父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你身后的影子。当晚你在异常明亮的月光下辗转反侧,头脑被海风熏的晕晕乎乎。后半夜,你从床上爬起来,摸到放在床边的黄铜制长笛,它触感冰冷滑腻,在黑暗中好似一条危险的蛇。你用两根手指把它捏起来沐浴在窗边格外明亮的月光中,笛柄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笛孔像一汪汪幽深不见底的深潭。你呆呆地凝视它,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端到唇边,吹出一个短促的音符,听起来像声清亮的鸟啼。接着你缓缓吹出一个小节,海洋似乎又在你耳边躁动起来。你没有再吹下去,眼皮不知何时终于难以承受重量而合上。你坠入许多光怪陆离的梦境,光影和人物不断交叠。哥哥牵着你的手走在爱琴海的沙滩上,鹰钩鼻的科学家在蒙哥马利的老宅子里绕着圈和你躲猫猫,你头发花白的大学导师和你并肩撑伞走在康沃尔乡间的小路上,用惯常的摇头晃脑姿态和你说话,开口却是海底的预言家隆隆作响的声音,可你这回听不懂预言家的话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像火山轰响。你茫然地站在那里,头顶黑沉沉的积雨云突然变成满口獠牙的人面鱼,张开血丝黏连的大嘴从空中向你扑过来。你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在等待什么宿命的审判。那张大嘴在你头顶张大成一个无穷无尽的黑洞将你吞没,在最后你只听见一声温柔的叹息:睡吧,我的孩子。

 

  醒来时你发现自己手里紧紧攥着长笛,攥得指节发白,松手时满手红通通印着长笛的印子。你往窗外望去,今天仍是个晴朗的好天,晴空万里无云,甲板上已有绅士和淑女摆着桌子撑起阳伞在喝红茶。你浑身虚脱无力,好似在睡梦里进行了什么殊死的搏斗。

 

  一周后,你的预言得到了验证,养父把你叫过去时你看见他桌上摊得满满的都是报道和资料。你敲门,停顿一会儿,然后推门进来,他站起身来,给你和他一人倒了一杯咖啡。你低头说了句谢谢父亲,在那把平日里供父亲的商业伙伴坐的椅子上就座,注意到他拎着咖啡壶的手一直在抖。他要你告诉他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撩起袖子,向他展示手腕上磷光闪闪的蓝紫色鱼鳞。你是做足了准备而来的,开口时声音却仍显干涩。你磕绊着,尽量坦白了你所能坦白的一切。你觉得自己在赌,你才刚刚正式成年,外形还是个刚发育的少年,如果老蒙哥马利认为你留在他身边能给他带来的价值不比将你卖掉更高,或觉得你给他带来的风险远高过将你灭口,你将全无转圜之力。他听完了,沉默了有一阵,最后以沉重的姿态点头说:我知道了。你站起身来,对养父鞠了很深的一躬,转身出去了,带上了门。你们二人都一口咖啡也没有喝,两杯咖啡在你们面前从袅袅冒烟放到彻底放冷。你在门外靠着门板吁出很长的一口气,似乎那时你就已经预料到了未来将会发生的一切。

 

  再后来,在你们父子二人精心的打理和你的预言才能带来的便利之下,蒙哥马利家族的船行从租赁船只的小生意逐渐壮大为大西洋上首屈一指的航运产业,“大西洋船王”的称号开始被冠名给蒙哥马利家族;蒙哥马利家族破败的老宅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遭到轰炸,废墟的原址上盖起一座仿古风格的宅子,规划得精细又漂亮,你还是叫它“老宅”;你黄铜制的长笛后来换成了银制,再后来又换成纯金,长笛比当年重了许多,吹奏起来更不轻快,也多了几分古朴沉重的韵味。

 

  而今你已经想不起来老蒙哥马利对你说的最后那句遗言了,却记得他病晚期拿药时总在颤抖的手;你记不清养母当年是如何笑的了,她佝偻着背在花园里除草的身影却成了张抹不去的底片;你想不起哥哥当年到底比你高多少了,却还记着他满是汗水的黏糊糊的手心的温度;绝大部分对你告白过的人都早成模糊的影子,你坐在火车上时匆匆掠过的一个卖花的小女孩却是张全彩的影像;你的老对手作古已近廿载,你却仍印象深刻于他用指节叩击桌面的习惯性动作;你与老友不相见已近半个世纪,你们如水般淡泊的私交却能始终稳定而持久地延续;你的爱好及其复古,最爱看卓别林的喜剧和上世纪的黑白电影,最爱听钻针唱片放的古典乐,用起日新月异的高新科技产品却也不嫌碍手,投资起高新科技项目亦毫不吝啬。

 

  你超乎常人的长寿中有一大半时间都是在海上渡过,比起康沃尔郡的蒙哥马利老宅和伦敦中央商务区崭新的办公楼,你的船对你来说要更像一个真正的家。你喜欢海、海滩和海风,无论海水碧蓝或灰沉,无论滩涂上是茂密的椰子树还是嶙峋的乱石,无论海风捎来的是清新的水汽还是腐鱼的腥臭。你是海神之子,是不死的预言家,是人世间最后一条人鱼,你生来便要赖海洋以维生。你还会举办许多场舞会,听许多次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度过许多个或寂静或喧嚣的跨年夜,以及越过日界线后第二个千禧年的跨年夜。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