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新世纪来临前

Work Text:

新世纪来临前

 

余虹慢吞吞地整理身上那件蓝色雨衣,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她本来就没干透的头发又湿了。上家理发店用来烫头的药水并不好,余虹总是忘记带伞,被阵雨淋几次后那头卷发就逐渐塌了。她把侧边黏在额头的刘海挪开,心想过几天换家理发店再烫一次。有时候她处理头发像处理自己,恐怕也不是特别在意。余虹扣紧雨衣最上边的塑料钦扣,确保头上的帽子不会再影响她骑车,蹬脚踏离开背后的小巷。
外边的街道很挤,突如其来的大雨让街道更慌乱,她没来得及再想些什么,撞上一辆车以一个不受控的姿势摔倒在地。皮包从铁篮子里滚落,和她跌倒的声音一并响起,于是周遭更慌乱了。她以为自己会在令人厌烦的热闹里看见周伟的脸,因为时常这样,为此她做好看见幻觉的预备,事实上并没有。眼前的人是马路,穿黑色雨衣的马路在一堆面孔里朝她贴得最近,这人的雨衣看起来比路边用塑料袋随便装起来售卖的更厚实,他眼睛湿漉漉的,又黑又亮,和眉毛皱在一起。余虹迟钝地眨眼,聚焦后她发现马路长得很像唐老师,但马路是张固执老实的脸,委屈又着急的表情。马路对她伸手,那只手臂上有比唐老师更明显的肌肉,余虹动了动手指,但身体像积水滩里的烂泥无法发力。见她没有动作,马路不知道能做什么,只好去扶那辆自行车,扶的时候还扭头去看余虹的脸。余虹感到莫名其妙,不甘心地和他对视,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但依旧起不来,只在吵闹声里听见对方嘀咕了一句“原来你不是明明”。明明是谁。
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马路逐渐消失在人群中,余虹很快被带走送到警察局附近的诊所,警察问东问西走程序,随后吴刚赶过来接她。

 

结果没过几天余虹又摔倒了,在马路上不小心撞到马路,听上去是挺滑稽。这次她有力气伸手让自己被对方拉起来。余虹拍了拍格裙上的灰,抬眼直白地看着马路,男人穿着白衬衫和黑色外套,有点无所适从,露出不安的表情。她想到和对方长得一样的唐老师应该绝对做不出这种姿态,嘴角往上扬,她还发现马路的衬衫扣错了位,下摆一截长一截短,这下余虹真的笑了。马路被她奇怪的反应搞得更加不知所措,把头低下去喃喃:“不好意思。”
余虹摇摇头,想起上一次听到的台词,她直截了当问:“明明是谁?”
马路犹豫了一下,抬起头,露出那双很黑很亮的眼睛,他说:“她和你长得很像,除了没有烫卷发,我看不出区别。”
“这种俗套的话现在不流行了吧?”
她自顾自慢悠悠朝前走,马路很自觉地跟在旁边。其实余虹相信他说的,但她还想看看马路慌张的样子。
“我真的没在骗人。”
倒也挺争气。余虹在天桥前停下,扭头问他:“你叫什么呀?”
“马路。”
“我知道这里是马路。”
“我就叫马路。”
她不讲话了,她忽然觉得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这种感觉有点像无聊的时候踢皮球。马路接过球,问她你叫什么。建立联系是很容易的,比如现在这样。
“余虹,”很难说清,余虹脑子里闪过周伟的名字,这个名字随着时间流逝已经变得非常模糊,但仍然像有时候会抽搐的眼皮,时不时跳出来一下,“你怎么还跟着我呢,马路。”
“我顺路,买彩票然后去上英语课。”马路老实回答。余虹偏头打量他,他们在天桥逆行,身后穿过下班的人。
“你还在上学?”
“不,我是犀牛饲养员。”
“你要买什么彩票?”
马路从黑夹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边角给她,余虹看见上面写着:大钟彩票,奖金已累积到五百万元,谁将是新世纪的幸运儿。报纸上还用圆珠笔写了几个人的名字,牙刷,黑子,大仙,最后一个是马路,很不情愿似的,两个字挤在最边上。她听同事讲过,武汉要建一座世纪大钟,用最好的材料和人工,兴师动众为了迎接新世纪到来。上周,唐老师问她世界末日和全新千年会信哪一个,余虹反问世界末日是什么样子。那天唐老师摘了眼镜靠在躺椅上,院子里照满阳光,光线充斥在他们燃烧的香烟中间。
他们走到有彩票店的巷口,马路很努力地把圆眼睛压成一条厚线确认方向,余虹看出来对方视力不太好。唐老师不近视,但是戴眼镜,马路近视,但不戴。她想,明明有一头没烫过的头发。
马路买了四份,拿出朋友的证件趴在玻璃柜台上抄录信息,但老板说大钟彩票五张起卖,他便看起来很为难,余虹讲那我也买一张。她从包里掏出一百块,也凑到柜台前填表。其实余虹不爱凑热闹,但她看出来马路也不愿意凑热闹。那么谁都有这种时候。马路道谢,说得磕磕巴巴。余虹把电话抄给他,随口说那就请我吃饭。可是我马上得去上课。改天吧。余虹看向街对面的理发店,三色旋转灯在发光,招牌擦得发亮,似乎比上一家规范得多,她决定去烫个头。

 

余虹很快再见到马路。她把吴刚打发走,在天桥下的马路呆呆站在那里点烟,周围的人看见他纷纷快步走开,于是余虹走近瞧了瞧,有一道刚结痂的疤把马路的眉毛很戏剧性地劈开,颧骨上还有淤青。这副模样她似乎能理解,她看见那张脸上有痛苦的激动刚刚褪下去,这也好,至少现在对方已经不亢奋了。
“你不去上课,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我请假了。”马路想了想,又补充:“你说改天让我请你吃饭。”
余虹转头看他,她本想说点刻薄话,但马路现在很像受了委屈的土狗。拿烟的手上包着纱布,纱布被打成很难看的蝴蝶结。余虹想,难怪他还是一副可怜的样子。
“说说明明?”上菜后,余虹致力于把所有绿豆挑出来,她忘了扬州炒饭也是要放绿豆的。
“她说我写的诗很可爱,但是下一句我想不出来。”很明显,马路也心不在焉,他不挑绿豆,他只是盯着眼前的炒饭,用没受伤的手拿着筷子夹,每次鸡蛋丝总能从餐具上落回碗里,于是他执着于反复进行这个动作。
余虹不想吃了,她点上烟,她望向窗外街道中跑来跑去的行人。有时候答非所问跟哈欠一样也存在传染性,她开始讲一些有的没的。
“唐老师,他和你长得很像,还戴一副眼镜。他老婆在外地上学,他总用唱片机听古典乐,家里还有挂画,但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朋友说,和唐老师的事不违法,只是有违道德。”
“他有什么好?”
“他有什么好?我也想知道。”
“离开他。”
“你知道这种事不会一直下去的。”
“真的吗?明明。”
“我不是明明。”
“我知道,余虹。”马路放下筷子,为了规避伤口,他揉眼睛的动作变得很笨拙,“新犀牛馆快盖好了,园里拨了钱,但有个坏消息,他们不准备用那笔钱给图拉买一只母黑犀牛,他们想买一头公的白犀牛,让白犀牛对塔娜献殷勤。”
余虹觉得很奇怪,她在嘈杂的路边饭店里因为自己随口的一句话吃扬州炒饭,对面的男人絮絮叨叨,而她好像没有很生气,可能确实是没有力气了,她听见自己语句的末端都轻得在往天花板上飘。
“塔娜是白犀牛?”
“对,可能图拉太不合群了。”
烟灰落在餐厅的塑料格布上,余虹说:“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应该结婚了。”
她不知道是受了世界末日传闻还是对面的神经质的影响,胃里一阵痉挛,她头脑发昏,反胃得厉害,她预感生活会有些变动。呕吐感让余虹顾不得那么多,蹲在脚边的垃圾桶旁边吐酸水。马路动作很快,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抹了一把眼泪,心想是不是生活总在深处的眩晕里,如果想生活得强烈点,就得摔得更重。马路问她,你还好吗。

 

唐老师的老婆从外地回来,接着余虹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些事谁也说不准。前几天喝酒,吴刚说他不介意余虹的过去,余虹觉得很累,不想替谁收拾嘴里这些烂摊子。从人流手术台下来后,可以说她弄丢了一些本事。她当然会想起在北京念书的日子,说远不过几年,说近就像上辈子的事,现在的生活里已经没有诗歌了。其实也是有的,马路那首还没写完,据说只适合刻在犀牛皮上的告白。
余虹打算辞职,但得有个地方去才行,或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才行。于是她联想到生活的另一面,想到马路,拿着园林局核定的职称,计算犀牛每天吃了多少东西。犀牛应该吃什么?动物园有点大,她花了些功夫找到犀牛馆。余虹隔着用石头铁网堆砌的围栏,通过食物残渣辨别出犀牛吃草料和苹果。一只黑犀牛在露天的场地里围绕一个水坑转圈。马路在最边上的阴影里,穿着工作服和手套发呆。余虹这才对上号,原来那天对方穿的不是雨衣。
马路抬起视线,没有讲话。余虹蹲下来,看围栏边的木栅卡片,上面写犀牛的名字是图拉,标有出生日期,已经十几岁了。她起身环顾四周,没有瞧见马路说的塔娜或者新犀牛,等余虹逛了一圈回来,马路已经下班,换下宽大厚实的工作服,拿着一份报纸,手臂上挂着雨衣,大概他听了天气预报。余虹打量他,他看起来更瘦了,面颊陷进去,下颚线变得崎岖,眼球不像之前那样黑得发亮,灰蒙蒙的一片,总感觉会脱离眼眶,两个人变得同样憔悴。
“你不是在学电脑吗。我听说,新世纪那一天没有数字1,于是电脑会全面崩溃。还有外国人的预言,这个月是世界末日。”报纸她今天看过了,头版写距千禧年还有不到半年,背后的副版写诺查丹马斯,听起来差别很大,同事们不负众望选边站,整个午休都在讨论这个。她不可避免地想到唐老师,他在不能取代和无法停留之间悄悄溜走了,但余虹依然需要被风托起的感觉,所以她必须不让自己停下来。
“我不知道,牙刷他们也整天在讲,从天而降的恐怖大王,是吧?......或许现在就是。”马路把报纸折叠到无法再叠下去,攥在手中丢进垃圾桶 ,他终于记得在看到余虹的时候不去问自己明明在哪儿,明明却丢给他更严重的问题,“明明说那是一场梦,我怎么会傻到分不清现实和梦境,难道她,蛋糕,皮子钱包都是假的吗?”
马路又钻上牛角尖,余虹似乎已经适应这种没头没脑的节奏,她说:“恐怕你只是被传染病传染了。”
“你说的不错,连图拉也传染了相思病,不愿意去新的犀牛馆,他现在,”马路话还没说完,感觉到什么东西落在额头上,摊开手,雨滴争先恐后落在掌心,阵雨很快加重,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他立刻拉着余虹跑到前边的休息亭里躲雨,即使第一时间就撒腿,身上还是湿了。
马路看向余虹,蹲在一旁又是一副快晕过去的表情,跟先前在餐馆一样苍白着脸。他好像看到路边卖给小孩儿的氢气球,听说这种东西会一直往天上飘,然后在一定高度炸掉。这个联想让马路从自我挣扎的死脑筋里钻出来,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拿在手里的东西,他赶紧把雨衣展开抖了几下,套在余虹身上,边套边说你淋雨了,回家吧。他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还好余虹不会向明明那样总是反驳他。出园之前,余虹回头,把包里的纸巾掏出来扔给马路,慌慌张张的,日记本掉出来也没发现。马路捡起那本皮封面的小册子,抬头时余虹已经在车上蹬脚踏,越走越远。他本来想喊她停下,张开嘴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都说信息化时代一切都会以难以理解的速度快起来,爱情从萌生到结果一两个月就成熟,这么说不是没有道理,谁也没想到黑子和莉莉已经办上婚礼,黑子大讲特讲,他说莉莉说我们现在快速结婚,我们就是跨世纪婚姻,我们的孩子将在新世纪出生。马路感到这或许变成一种潮流,跨世纪的爱情,听起来就会不那么小家子气。 婚礼应该有配乐,大仙自告奋勇放《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恋爱教授也收到邀请函,到场后偷偷跟大仙说算你识相,要是黑子,就会毫不动脑子的放涅槃,那一切都乱套了。马路没有插嘴,他想笑,恋爱教授好像不研究摇滚,不知道专辑磁带的下一首是《苍蝇》。
婚礼容易给人衰败的希望,这倒是真的,因为每个人都尽力看起来喜气洋洋。但是明明,明明给他的是这些假模假样比不了的东西。他感到一种荒谬的坚定,并觉得自己很有前途。
之前,余虹问他应不应该结婚。马路觉得余虹不是那种赶潮流的人,于是这个问题就没有答案。正因为他还好不会把余虹看作明明,所以不是很清楚余虹到底需要什么。他明白如果看看她的日记本也许能找到线索,但有些事不知道也没有太大影响,就像图拉也不会回答他的自言自语。那天之后他给余虹去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他打算婚礼结束之后再拨一次,不光是还日记本,大钟彩票明天就要开奖了。他还记得要通知余虹这回事,五百块的份子钱里有她一份。

 

余虹决定辞职,尽管她还没想好有什么地方可去。当她静下来的时候,学生时代遥远的记忆总像善意的噩梦,把她不停往前赶。她不能静止,不然一切都完蛋了。人总得给自己找出路,几天之后,她终于冷静下来接通马路的电话。对方问她什么时候下班给她送日记本,余虹说我辞职了。马路又问你家在哪儿。
晚上马路来到她家楼下,余虹从窗外探头,看见那个穿黑夹克的饲养员,伸手挥舞她的皮子日记本。这回衬衫扣子扣好了,衣角倒皱巴巴的,看起来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在爱情里没法舒展自己。不能否认,这些东西给了余虹一点喘息的空间,但同时她依然对未来感到恐慌。唐老师说,预言家的预言只属于他自己,恐慌却传染给每一个人,所以当下人们像蝉一样躁动。她觉得这可能是唐老师在床上之外的地方说过的为数不多的真话。
“你看了我的日记吗?”
余虹问了一个她自己也清楚不能问的问题。
马路摇摇头。
“你要看吗?我的日记。”
她又问了一次,声音变得快要听不见。
马路有点接不住招,手里的日记本成了烫手山芋,余虹的眼睛红了,他真的招架不住。他想,他可能真的有这个义务。于是马路把皮册子腰上的弹力绳拉开,他翻开日记第一页,眼睛还没聚焦到那些圆珠笔写的字上,余虹哭了,他闻到对方身上眼泪的味道。
“你拿走吧,我不想要了。”余虹颤抖起来,她的卷发有一段时间没打理,又一截一截的塌掉,“好吧,你看,这也是皮的。你收着它吧。”她靠在木头鞋架子上,光秃秃的架子也靠不太住,整个人散下来,任由马路把她扶向旁边的墙,凑近乱七八糟地安慰。在过去,性是余虹最有把握的重塑自己的方式,听起来很荒唐,但有效,那拥抱呢。她似乎很久没有只是单纯地进行这个动作。余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慌乱里她感觉到马路的某只手隔着衣服毫无章法地抚摸她的背,没有规律,每一下就连轻重都不一致。
“你生病了,就像图拉,对,图拉最近也不太好,很容易受惊,他甚至不再在水滩周围打圈。就是说,图拉也很难过,他可能已经难过很久了,绕圈是一种常见的刻板行为。”本来是想安慰的,结果马路把事情弄得一团乱,场面变成比安抚更诡异的求救。
“明明又说,那不是个梦。我快被她搞糊涂了。”马路开始嘀咕,余虹往他身上靠,贴得很紧。他自觉地张开手臂,有一只手里还拿着日记本。余虹把头埋进他肩膀里,伸手把他本来就发皱的衣服揪得死死的。黑子总说马路是狗鼻子,但现在一个优秀的鼻子决定罢工,他喉咙发紧,几乎分不清身体和空气的气味,意思是他分得清余虹和明明,但他分不清余虹和自己。明明拿着皮夹子说这个给你吧,明明说不重要了,都结束了。他的呼吸被余虹带偏,像快死掉的东西一样,急躁不安和心如死灰,黏在一起很难分割。余虹还在哭,眼泪流进马路的脖子和肩膀,衬衣上也沾了不少。
“大钟彩票。他们明天开奖。办得特别隆重,好像会来很多很多人。大仙说中了奖,大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马路走之前余虹把雨衣还给他,第二天她想问问马路有没有中奖,电话怎么打都是关机。等她把这档子事儿抛在一边,回过神已经过了半个星期,还是联系不上。她去了动物园,老犀牛馆已经彻底拆掉,她只能往新犀牛馆跑。工作日看不见人影,她甚至没看见图拉。里面只有两头嘴很宽的白犀牛,大概有一只是塔娜。余虹问工作人员叫马路的饲养员去了哪儿,人家讲马路几天前被警察抓走,他绑架了一个女人,图拉死了,被马路用麻醉枪和刀杀掉的。工作人员用很夸张的肢体语言配合嘴皮描述图拉是一只很大的黑犀牛,马路会是用怎么样的姿势角度才把它的心脏挖出来,不过余虹没听进去,她感觉很闷,可能又要下雨了。
这场雨下得史无前例的大,余虹住在老小区,家楼下的积水已经有小腿肚那么高。她穿着蓝雨衣和胶鞋,决定在千禧年到来之前离开这里,她的老行李箱陪她从大学毕业辗转各个城市,实在是太旧太老,终于在这回烂掉了,她得去买个大点的。路过一家电器店,里面大大小小的电视屏幕正在播大钟彩票的开奖录像,她停下来,在其中看见马路。
马路拿着一箱子钱飞奔回家,记者摄影师一堆人狼狈地跟在屁股后面跑过好几条街区。马路非常用力地敲着明明的家门,所有人都在问明明是谁,明明是谁。过了一会儿一个直头发的女人出现在窗口,余虹终于看见明明的样子,尽管她知道她们长得一样。人实在太多了,他们之间对话断断续续。明明走掉之前向马路判决:“我不爱你,我不想听见你每天在我耳旁倾诉你的爱情,我不想因为要了你的钱而让你拥有这个权力,听懂了吗?”
镜头只拍到马路的后脑勺,但余虹可以想象他的表情,就好像她也在现场,因为她闻到空气里掏心掏肺的伤心味道。明明走之后围观的人炸开锅,不知道谁是大仙,谁是牙刷,可能还有黑子,一唱一和地发表感言。马路扭头说如果我低头耷脑地顺从了,我就将永远对生活妥协下去,做个你们眼中的正常人,从生活中攫取一点简单易得的东西,在阴影下苟且作乐,这些对我毫无意义,我宁愿什么也不要。
他又望向窗内,说了些哀求的话,说的不多,余虹却没听清楚,她还在想马路的那番话,以至于过了好几年那段话依然会在余虹耳边响起,她是善于回忆的,尤其是一些细枝末节。明明再也没出来,马路把手提箱放下,不知道朝哪个方向离开,摄影机换了角度,电视机里的人全都围拢在箱子前抢钱,没人再跟进马路究竟去了哪里。

 

余虹离开武汉前买了很多份不同报社的本地报纸,也许上面会有马路的消息。她在车站把这些纸张从头到尾翻了个遍,什么也没看见。她感到难过,马路只是杀了一头犀牛,总之,对城市而言,一个人自杀的消息不足以登上报纸。
等她在重庆安顿好住处和工作已经入冬,这里看起来狭窄但意外有很多藏污纳垢的犄角旮旯,日照少得可怜,天空总被云雾缠绕,她觉得就这样吧,夏天早过去了,事实证明诺查丹马斯的预言是假的,还有其他人说的千年虫呢?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