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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hemian Rhapsody

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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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d自觉遇到了大麻烦。
他最受信任的女下属大清早就进了他办公室,这很正常,死神也是要汇报工作的,不正常的是她一手拿着文书,一手还拎着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孩子——他目测了一下,这孩子最多到他腰,看起来又格外纤瘦,白白净净、小小的一团——高挑修长的女性黑天使拎着这孩子就像拎个小鸡仔似的,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她对着上司点头致意,接着把怀里的一摞文书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放在办公桌上,动作迅速又准确,堪称无可挑剔,如果不是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忍笑忍得很辛苦的话:“这是上一季的书面报告和总结,需要您核准签字。以及这位……孩子,您应该认识,一个人敲了五分钟的门,我就带进来了。”
死神在看到孩子的瞬间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坐在他一侧的黑天使(这位倒是个男性)微笑着把手里的书合上,代替自己的上司发言道:“亲爱的小姐,您拽着这孩子的领子了。”
Tod脸上的表情一时之间精彩纷呈,他再一次瞥向孩子,又再一次飞速地移开视线,他甚至略带惊惶地往后退了半步——人类往往会把这种举动解读为心虚和失措。
这很不常见。黑天使欣赏了一会儿上司的表情,心里的死神笑话合集又狠狠添了一笔(顺便一提那本笑话如果打成a5大小的小册子的话,大概已经有一指厚了)。然后他把目光从死神的脸上移到男孩的发旋顶,在那头深金色短发上转了一圈:“你没认出来?”
“我当然认出来了。”Tod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女下属挥手,“你先回去吧。”
“我也回去了。”
“你给我留下。”
黑天使挑了挑眉毛,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个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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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d看向黑天使,黑天使又恢复到了低头看书的状态,压根不搭理自己上司一眼,权当自己是空气。Tod只能强迫自己把视线收回到那个孩子身上,边打量边在心里哀叹这都是什么魔幻现实,都过去一百多年了,这孩子怎么还能出现在他面前呢。
他早就认出来这个人类幼崽是谁了,Rudolf von Habsburg,帝国的小太子,只不过这回穿的倒不是他熟悉的那一身蓝色小军装了——他穿得有些单薄:一件轻飘飘的衬衫,应当是白绸质地、用银线刺绣了花纹,一条浅灰色长裤,裹得孩子看起来更像一个雪白团子。
先是被女性黑天使干脆利落地丢在原地,再是被一个成年男人无声地凝视了一阵子,小团子难免有些害怕,手指下意识地捏着袖口花边揉来揉去,但还是强撑着没有退后,也没有露出一点惊惶的神色,只是垂着眼睛、淡金色的眼睫毛在眼窝落下浅浅的阴影,眨动时会露出圆而清澈的瞳眸。他犹豫了好久,才怯生生地抬眼问道:“请问,你是谁?”
年幼的皇太子尽全力仰头才能同他对视,浅亮虹膜里折射出一点害怕和懵懂的色彩。
“Rudolf……”孩子的眼睛很清澈,Tod很容易就看见自己在其中的倒影。“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的朋友。”
小皇子的嘴唇苍白,不自觉地颤动着,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冷,总之比上次见面更孤独无助,于是Tod比上次见面更加心软。他半蹲下来,伸手去牵孩子的手,笑得很温柔——用黑天使的话说就是温柔到让他恶心,金发白衣长腿宽肩的一米九帅哥脸上就不应该洋溢着这种堪称圣洁的母性光辉。
小皇子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缩回手,然后反手抓住了他的袖子,抽了抽鼻子。“我们见过面吗?”
“不过你身上的气味我好熟悉……有点像我妈妈,玫瑰味的。”
“我和她也是朋友,”Tod下意识地说。“认识了很久的那种,很好很好的朋友。”
死神随口扯谎的功力是越来越强了。黑天使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人类幼崽牵着自己上司袖子的手,面色相当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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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dolf是个乖巧的孩子,牵着他的衣袖跟着他往前走,神情还是怯怯的,但比刚才缓和了很多,至少有胆量来抬起头打量四周了,只能说不愧是皇太子,扫视的样子简直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寝宫。然而Tod对此视而不见,只注意到孩子发白的手指尖和青紫的指甲:“你很冷吗?”
小皇子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应答,衣袖捏得更紧了一些,衬着尖尖的小脸和单薄的身材,显得分外可怜可爱。
Tod索性把他抱起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膝弯,于是Rudolf的头刚好能枕在他的臂膀上,深金的头发还能蹭两下他的风衣。
现代社会将这个动作称之为公主抱,但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也只不过是众多表达亲昵方式中的其中一种,选择这个只是因为Tod做这个动作很是轻松熟练,而且能抱得很稳——当然,以他的臂力和胸肌,抱黑天使都能抱得很稳。
不过这话不能让黑天使听到。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哎,”Rudolf窝在他怀里,声音清澈里带着点孩子特有的稚软,“妈妈应该会喜欢这种气味。”
“那你喜欢吗?”
“喜欢呀。”
小孩子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啊。Tod想,Rudolf五官还没张开、还没开始抽条的时候真像他母亲,眉眼秀气而柔软,像春日刚刚抽条的柳枝,谁能想到他后来分化成一个alpha呢——这点还是随他母亲,一个漂亮到不真实的alpha。
他腾出一只手,摸出一块巧克力塞到小团子手里。“可别吃太多了,你得小心蛀牙噢。”

 

Rudolf在这里几乎称得上有求必应,Tod相当宠他,比他亲妈还宠他,要不是没人比黑天使更清楚真相,他都要怀疑这孩子是Tod亲儿子。
事实上,黑天使也不是很懂Tod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心理,一百年以后的真情流露?对于当年的诱骗手段的后悔和心理安慰?那也没必要对着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孩子干这种事,他不会真以为这能改变什么、弥补什么吧,
或者是天性使然…?
那更可怕了,但说不定是可能性最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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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幼崽总是很容易困倦,在霍夫堡的时候还有老师规训他让他强打精神,可Tod都舍不得对他说一个不字,会对他精神缺缺的样子关心到底。小团子抱着他的手轻声细语地说一句我困了,Tod能立刻把自己的沙发床铺好让给他,还附赠了一床薄被和几个软垫。
那是他午休用的被子和垫子。黑天使想。他上司拿的倒是很顺手,闪闪发亮的母性情怀让他都想喊一声妈了……算了,他还能和小孩子争吗。

小皇子陷入睡梦的时候,黑天使和死神终于能够并肩而立——现在他们的关注点反过来了,死神看向窗外,黑天使凝视着那个孩子。从余光里黑天使看见Tod灿金的头发和咖啡色的眼睛,睫毛轻轻颤动着,在阳光下烧融了一大半形体,化作亮晶晶的光点。他想起蝴蝶翅膀被揪住时,鳞粉扑簌簌落下的模样。
“你喜欢这孩子。”
黑天使用的是肯定句,在对方的缄默不语中短促地呼出一口气——他随即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觉得自己叹气的次数未免有点太多了,几乎要超过过去五十年的总和。死神牵着Rudolf的时候他无声地叹气,抱着Rudolf的时候他也没能抑制住自己的叹气声。他察觉到自己情绪不稳定,正所谓是一只沸腾着魔药的玻璃罐,对方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是一味新材料,丢进汤剂里就能轻易打破暂时的稳定,把罐子炸得四分五裂。
“这点,你更清楚。”Tod轻声说,声音像一片羽毛那样轻飘飘地、晃晃悠悠地进了黑天使的耳朵,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任何着力点。
“我不清楚。”黑天使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眼神比冰块还冷,阴郁地蒙着一层灰色的阴翳,在睫毛的阴影里像口深井。
玻璃罐碎裂的声音。
“我为什么要清楚?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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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dolf从睡梦里醒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哼着歌,声音飘渺而轻柔,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阵风,轻轻吻着他的眼帘,在他睫毛之间微光闪烁,投下银色的印记。
不是他们之前对话的德语,也不是宫廷里通行用的法语,是他听不懂的语言,但又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睁开眼睛。
有着他熟悉气味的朋友坐在办公桌旁,他低头看文件签字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他的父亲——这很有趣,从各个意义上来说都很有趣;现在换做拥有和他一样发色的黑衣青年人坐在他身边,低着头,眼神柔和又哀伤。
好奇怪啊,Rudolf看不懂青年人的眼神,他记得这位年轻人对他的存在一直是不置可否的态度,除了那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之外就没见他动过嘴角,一袭黑衣(站在他的朋友旁边倒是赏心悦目的俊秀),会让小皇子想起冬天霍夫堡窗外深沉寒冷的黑夜,比黑白两色对比更刺眼的是他冷漠的表情,比父亲胸前的勋章还冷,眉宇之间隐隐约约的嘲讽又像贵族提起他的母亲的时候……为什么这时要对他露出这样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易碎的物件,或者说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他哼哼了几声,不舒服地转开了眼睛。
黑衣青年和他对上眼神以后就没有再继续哼下去,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送给他一个很罕见的笑容。
“你想妈妈了吗?她会回来的。”
他点了点头:“父亲也这么说,所有人都这么和我说。”
青年人静默了一下:“我倒是忘了……不过他们说的是很快会回来,不是吗?”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总会回来的。”他再一次揉了揉Rudolf的头发,细软还不扎手,手感确实不错。
“你在哼什么?”对这个话题小皇子选择避之不谈。
“只是一首我很喜欢的歌。”
“我也很喜欢你哼的歌。”
Rodolf点点头,于是青年人又笑了,这回笑得更灿烂了些。
他笑的时候其实和我很像,小皇子想,会露几颗一样的牙齿,眼睛会稍微弯起来,月牙一样好看,就连眼睛色彩也只比他稍微深一点,背光的时候会有浅浅的灰色,很漂亮,很好看,他应该多笑笑才对啊。
如果,如果我长大也有这么英俊漂亮就好啦——Rudolf对着阳光闭上眼睛许愿。
那样父亲和母亲一定会更爱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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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ma, just killed a man,
Put a gun against his head,
Pulled my trigger now he's dead,
Mama, life had just begun,
But now I've gone and thrown it all away,

Mama, oooh, ooh, ooh, ooh,
Didn't mean to make you cry,
If I'm not back again this time tomorrow,
Carry on, carry on, as if nothing really matters
 ——Bohemian Rhapso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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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的皇太子离开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突然,连告别都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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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Tod刻意选择了离黑天使相近却不相对的位置坐下,好让他一抬眼就能看见黑天使的侧脸。这个角度显得黑天使的脸格外赏心悦目,他能看清楚对方精巧的鼻梁与下颌弧度,也能看清楚对方脸上最微末的细节。黑天使的额发柔顺地贴着前额,蓝色眼睛像颗玻璃珠,嵌在白净的皮肤上,面容柔和漂亮,堪称他收藏里最标准的陶瓷人偶。其实黑天使的正脸也同样清秀俊俏,但Tod不太愿意承受对方的正视、或者说审视——他生前没能拥有的威势在成为黑天使以后补上了,若隐若现的嘲弄感却没有再收敛过。
“正巧,我也需要一个解释。”黑天使压根没给他这个机会,起身把那本《国民经济学原理》*放回书架上,走到Tod身后,双手熟稔地搭在对方的肩膀上,像是做过无数遍这种动作。
“死神大人?为什么不解释一下区别对待呢?”
隔着衬衫,黑天使的手指轻缓地按压着那块腺体,指尖围着那里轻柔地打转。他贴得很近,天竺葵精油和粉红胡椒的明亮香气从自己的领口攀附到另一个人的衬衫上,顺势钻进衬衫下的皮肤。
他总是很喜欢用各种天竺葵气味的来遮掩、或者说升华自己的信息素气味。但他最常用的还是这个,蒂普提克的天竺葵之水,清冷并且生人勿近的前调同清甜的柑橘属气味融合得恰到好处,利落辛辣里又有独特的木质温柔。
“别闹了……”
Tod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黑天使对信息素的掌控很熟练,也许是因为他经验比较丰富的原因,也许是在他身上实验了很多回的结果,总之是他难以招架的。他想侧过头去阻止对方的行径,结果正好被青年人握住了下颏,那张漂亮的脸贴上来蹭了蹭。
“我是认真的。”
“Rudolf……”
“我就是连自己的醋都会吃,那又怎么样?”
黑天使,Rudolf von Habsburg,曾经的帝国皇太子,侧着头吻了下自己现任上司的嘴唇,在对方无可奈何的视线里笑得又纯良又无辜,蓝眼睛闪闪发亮,比天使更像天使。
他这吃的哪止自己的醋啊。Tod晕晕乎乎地想,明明信息素一点都不像玫瑰,多了股薄荷的凉味,多了股姜的辛辣,还少了那么一点甜味,明明是他自己喜欢用这支香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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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对我怎么样?
你还能对我怎么样?
他还记得自己九岁时来自死神的拥抱,对方修长的手指擦过他的肩胛和手腕时很冷很冷,但是他奇迹般地感受到了温暖。死神笑容柔软得像一片云,穿得也像一片云,在黑夜里溢散开温润的光芒,会让年幼的孩子以为是天使。
就当是目睹了一场温情脉脉的戏码。Rudolf早就想问出这个问题了,他用情欲做掩盖,讥讽地微笑着问自己的情人,用温柔来俘虏我?用死亡来诱惑我?
我已经在这里徘徊了一百多年。时间收割一切荣耀,千年王朝轰然坍塌,没有人再能接任舵手,只有他冷眼旁观旧秩序化为齑粉。战争阴霾之下亡灵癫狂起舞、渴求末日来临,正如他也曾在将沉的世界之舟上挣扎逃离,然后再一次对着死神伸出手。
过去即是未来,童年时的孤独和黑暗从来没有远离我,直到我化身为孤独与黑暗本身。
Rudolf在死神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像是笼罩在深色调里的一片雾,只有一张青年样貌的脸庞清晰可辨。他试着再拉扯起一点嘴角,刚好能露出两枚尖尖的犬齿的程度,在他的脸上居然也不显得面目狰狞,反而更像年轻人一时兴起的鬼脸。
所以说无聊透顶。
也许是他的表情过于夸张,Tod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于是虚幻的轮廓一下子破碎在那两湾浅棕色的湖里,然后再次在死神眼瞳中被黏合拼接起来,一尊漆黑的偶像。一直都这样,黑天使只是被死神操纵着的、如臂使指的人偶。
可你还是不能对我怎么样啊。
真无聊——
他狠狠地咬下去。
那总得让我收点利息吧。
比如让我逗只橘猫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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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的皇太子许下愿望。
想要见到以后的自己。
神明说:你会见到一些人,你会忘记自己的愿望,只有你选定了自己的未来,你才能从梦中醒来。

Fin.

 

*《国民经济学原理》:卡尔·门格尔写于1871,门格尔担任过皇太子的老师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