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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曙光 | Hope of Mor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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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rew Jackson将军的脸上有一块淤青。

然而,这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凶狠地瞪向法庭上每一个赞同James Wilkinson荒谬言论的人,每一个总统的傀儡。

检察官叫了我的名字,于是我将目光从后排的Jackson将军身上移到法庭前方的证人席——座位上和我有过三十年交情的Wilkinson将军不动声色地错开了视线。

如果Wilkinson是因背叛(无论对我、对我们之间的交情,还是对这个国家)而心怀愧疚,现在才表现出来也太晚了,所以我倾向于他有其他理由,比如心虚。

我相信我的目光是平和的。在被押送到里士满以来,从五月持续到盛夏的审判已经磨灭了我的精神,南方的热浪将我心里的任何愤怒和恐惧都融化得一干二净。

我只是在等待一个结局。

我是怎样的父亲啊!写信请求女儿不要乘船来看他再次赴死——这一次不是出于对个人荣誉的维护,而是彻头彻尾的屈辱。

Wilkinson还在讲那些他自己都不相信而Jefferson深信不疑的东西——我已经忘记是第几遍了——就如同一个背好台词的演员,而近两个月下来,我作为听众都能记住他的每一句话。

陪审团所有的成员们都面无表情。当然了,他们只是一群木偶。

我已经厌倦了这场闹剧。

如果不是为了心里那点可怜的尊严和对法律的执念,我会当庭高举双手,接受Jefferson想要安给我的任何罪名,顺便当面告诉总统和他的“木偶剧团”,我认罪的原因是:屋子里实在太热,我再也不想呆在这了。

总之,若他们想在看似程序正义的情况下处决我,我真诚建议应该在我中暑之前尽快动手。

可惜今天Jefferson还是不在。他很少在场,毕竟美国的总统是个大忙人。我想象中慷慨就义的演出即使真的实施,也并没有它应得的观众。

Wilkinson终于讲完了;他话音刚落,后排便有人轻蔑地笑了一声,说他是个骗子。

那是Jackson将军。

只可能是 Jackson将军。

这个可怜的年轻人被我拖下了水,不得不和被指控叛国的我站在一边。但我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Jackson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们之间的交情程度远远不值得他如此。

毕竟,一旦Jackson站出了来公开表态,他就必须坚持到底了——退居幕后明哲保身,给Burr上校写几封信提供一些情感支持,让那可怜的人知道自己不至于众叛亲离,这显然是更好的选择,就如同我其他的盟友所做的那般。

然而,Jackson将军在向政府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之后继续为我辩驳。他大声嚷嚷着政治迫害,使里士满不得不取消了让他在这场政治控告中作证的计划。

我不明白Jackson想要从我身上获得什么。我的名声——无论还剩下多少——已经彻底被Jefferson放在了断头台上。那把斧子落下与否早就不重要了,我的政治生涯从被公开传讯的那一刻起就已终结。Jackson将军只是在拿自己的政治声望冒险。(亲爱的读者,你当然会知道我在那时过于小看了这个年轻人,但请原谅1807年的我吧。)

不过,无论Jackson将军想要什么,我都感激他的选择。我的亲人远在千里之外,我在里士满几乎不认识任何人。在同一个闷热的房间里,从初夏到盛夏,面对同一批证人,面对同一个被操纵到甚至懒得掩饰的陪审团,我听了一次又一次重复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重复的话。我知道Marshall先生认可此指控的违宪,但迫于大法官的中立身份无能为力,他必须尽到自己的职责。

于是,在这场闹剧中,在这片荒谬到令人发笑的绝望里,Jackson的身影就如同唯一的锚,成了法庭中最令我安心的存在。

 


 

旅馆的看守允许了Jackson将军的探视。

我接过Jackson递来的烟,但是拒绝了火。被指控叛国的政治犯只被提供了基本物资。而香烟并不在列表之内。

“不是吧,Burr上校。” 锐利的蓝眼睛看向我拿烟的手,“难道他们连根烟都不让你抽吗?”

我向他解释了情况。

“哎呀,多大点事!” Jackson耸耸肩,把整盒烟放在了桌子上,“我下次来的时候再给你带呗。他们又不查。”

“将军,你的脸怎么了?” 我仍未点燃手中的烟,而是转移了话题,不愿去想离最后一个“下次”还有多久,“你受伤了。”

“哈,小伤!我和一群只会瞎嚷嚷的家伙干了一架!” Jackson叼着烟说,“想要抢我的东西?我的?!真是些不自量力的玩意。”

“可是你受伤了,Jackson。你应该叫个医生。”

“天呐,先生,我们都是上过战场吃枪子儿的人啊!这只是个淤青,可是连皮都没有破呢!”

Jackson将军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于是,我完全没有猜到他之前竟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孤身和一群反对我的暴民对峙;他坚称我遭到了政治迫害,而Wilkinson是个外国间谍,任何相信那骗子的人要么是彻头彻尾的蠢蛋,要么就是收了西班牙政府的钱。

Jackson因为这番言论被愤怒的游行者围攻。我在一周后才从看守那里得知这件事的真相。

然而这一切我当时都不知道,所以我只是说:“Jackson将军,我觉得你应该报警。抢劫是很严重的罪。”

“别担心,我已经把那些混账东西一个个干翻了!” Jackson用手指夹烟笑着说,露出泛黄而且不怎么整齐的牙齿,云雾遮住了他眼睛下的乌青,“他们挂彩得可比我惨多了。”

“好啦,别垂头丧气的,上校!” 临走前,他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膀,“如果我是你,我每天都会给你那些朋友们写信要东西!他们没胆子来里士满,他们还不敢给你寄些土特产?”

我被他随口说出的韵脚逗笑了。Jackson得意洋洋地向我挤挤眼睛。

“就算困在旅馆里还是要找点乐子,要利益最大化。” 他迷人地笑了笑,戴上帽子,“放心,上校。我绝对会帮你平反的,我们现在好歹是一条船上的人啦!”

我愣愣地看着这个毫不避嫌来旅馆探视的年轻人,这个全靠自己打拼的草根出身,这个连四音节单词都拼不好的“西部牛仔”,这个精英口中的“mad dog”……

耀眼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Jackson标志性的红头发上;色调达到饱和,几乎刺痛了我的眼睛。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Andrew Jackson——我的盟友——我的朋友。

 


 

九月,近半年来,我第一次在无人监视的情况缓缓走下法院门口的台阶。

红色的鸟儿在枝头鸣叫,树叶沙沙作响,灰松鼠一下蹿进灌木丛里。我扬起手,抬头,望向宽广的蓝色天空,看着阳光从指缝间溢出,感受微风在我脸上拂过。

我自由了。

马蹄声,马鞭声,车轮和路面摩擦的声音……我不情不愿地回过神来,回到眼下的现实中。Theo需要花几个晚上才能赶来;我还需要半个礼拜才能见到我唯一的亲人,也还需要半个礼拜才能离开这座被诅咒的城市。

我是个自由人,但我依然需要留在那座软禁我的监牢。

“我不想回原来的旅馆。”我喃喃自语。

“那就去我的地方!”一个熟悉的声音欢快地说。

我转过头,看到一辆公共马车停在我的面前。掀起的窗帘下,红发的年轻人朝我微笑,他往日里冷酷锐利的蓝眼睛此刻闪着温暖的光芒。“Burr上校,我听到你被无罪释放的信息就赶来了!”

“谢谢你,Jackson将军。”我局促不安地说,“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你了……但其实旅馆的人会来接我……”

“别管了,让他们白跑一趟又何妨!”年轻人爽快地说,“眼不见心不烦。如果我是你,这个节骨眼再让我瞧见任何看守,我绝对看到一个揍一个。”

Jackson的幽默感有时会让我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可是我的行李还在那个旅馆里……”

“请人给你送来!”

“可是我的钱包……我随身只带了些零钱……”

“我先借你!”

“可是我还没吃晚饭……”

“你怎么会以为我们今晚能不下馆子好好庆祝一番?别‘可是’了,也别多想了,Burr上校。”Jackson一脚踹开了马车的门,他伸出一只手,“上车吧!”

没有等待,Jackson将军直接将我拉了上去。我摇晃了一下差点磕在他身上,而Jackson哈哈大笑起来。年轻人额前马鬃毛一般的红发被风吹起,仿佛多年前我请他到庄园来吃饭时,他走在田野边的场景。这个时代有多少人拥有红头发?

我努力将现任总统的脸从脑海中抹去;然而,记忆中的另一张面孔逐渐浮现——金红色的头发,具有穿透力的蓝眼睛——在军营里奋笔疾书,在战场上意气风发,在办公室口若悬河……在我的面前,我举起的手抢前,胸口中弹,倒下。

过去的三年里,每当我联想到红头发时总统先生都是绝佳的挡箭牌。然而,如今Jefferson这个名字也成了禁区。我不可避免地目视那个阴魂不散的记忆鬼魂、那个史诗篇章中夹着的书签,重新在我的思绪上空飘荡。

当我前往劝阻了Hamilton和Monroe双方都不情愿的决斗计划时,记忆中的红发人极富魅力地朝我微笑。

“Burr,我俩绝对不能让别人离间我们。”至少那个时候,他的声音里满是诚挚的情感。

“怎么可能?我们都会安稳地退休,时不时串串门。”至少那个时候,我天真地那样说道,“你举着报纸批评时政,我在你边上讽刺。就这么说定了。”

“就算我赢了这场审判又怎样呢,Jackson将军。”在现实的马车上,我没头没尾地喃喃说道,“几百年之后人们会怎么看待我,看我们每个人?”

红发的年轻人疑惑地望向我,没有说话。

“Jefferson是美国的总统,《独立宣言》的作者,他必然被载入史册。Hamilton是英雄,悲剧史诗的勇者,他因成了死去的那个而伟大。”我自嘲地笑笑,“而Aaron Burr会是历史中的那个恶棍,那个恶魔——这就将是几百年后人们眼中的我。”

“但是几百年之后我们都死了,先生。” Jackson说,“我们没有活在几百年后。几百年之后的事情就让几百年之后的人去纠结吧,反正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们!”

路途颠簸,车厢的木板颤动着,发出相互碰撞的声响。明媚的午后阳光从窗户缝隙中照进来。Jackson兴高采烈地和我讲着他这周遇到的奇闻趣事——或许是被他的夸张语气感染,或许是因为重获了人身自由——我长久以来紧绷着的心终于放松下来。

Jackson将军的眼睛里闪着光——相似的蓝色,相似的尖锐和自信,却没有压迫感和攻击性——他和Hamilton是截然不同的人。

我不再年轻了,身体和心态都是。我再也无法对政治同僚敞开我的心了,任何一种程度都不可能了,想来这也是所有人的共识——终究还是多此一举的宣告,一是或许我真的从未这么做过,二是我的政治仕途已经彻底断了头——经历了这大半年的折腾,被昔日的同事们一次次地控告和审问,这种案件过后死去的当然不仅仅是我的事业和声望——但也许我的确能试着享受一些即刻的快乐。

Theo到达弗吉尼亚来接我的日子比Jackson离去的大致行程更早。1807年里,我惊讶地发现尽管性格天差地别,我却和Jackson将军相处融洽。这个年轻人教会了我许多我之前从未有过的人生态度。也不知道将来什么时候我才能与他再次相见。

我接过Jackson递来的烟,就着红发人举起的打火机点燃。

“我再也不想回里士满了。” 我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