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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e & 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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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石坚其实和庄士敦算是青梅竹马。
同住在一栋楼里,年龄也相仿,连钟意搞怪的脾气都那么接近,自然一来二去便熟稔起来。小孩子精力旺盛,两人又脑子好使,时常混到一起去弄一些让大人头疼外加血压升高的恶作剧,被抓住一同受罚也是家常便饭。
后来石坚跟着家里人一起搬了家,孩童的别离仅限于再也见不到这个投缘的玩伴,心头蒙上浅浅一层可惜的意味,没发展成更刻骨铭心的悲伤。十岁的石坚收了庄士敦一根奶油冰棍作为临别赠礼,两人胡乱地道别,约定不要忘记对方,如有机会还要继续一起玩,诸如此类。
只可惜搬家后的石坚很快找到了新的玩伴,想必庄士敦也如是。
总之等到他们再次相见已是十数年后,石坚后来的最好朋友变成了他最大的仇人,而石坚因为一枚硬币而在追女仔的比赛中落败,一夜变成整个街坊最可怜的人。

2.
他在酒吧里失落地抱着个陌生人大哭的时候足够醉,没顾得上自己的脸面问题。也许是因为对方没有第一时间推开他还补上一句痴线,反倒是温柔地拍拍他的背的关系,因为被他狠狠抱住,脸也尴尬地埋在他颈窝里,温热的鼻息软绵绵又规律地打在他皮肤上。
酒保用古怪的眼神瞥了他们一眼,石坚哭到伤心处,打了个响亮的嗝,冲淡了不少悲伤的氛围,他从陌生人的半个怀抱里直起身,透过眼泪去看坐在他身边的这位好心人,边用鼻音浓重的声音道谢,夸对方真是个好人。
陌生人掏出手帕递给他,石坚的醉眼借着酒吧昏暗的灯光打量对方,此人估摸着年龄和他差不多,但明显着装要比他讲究得多。这真是废话,他甚至带着手帕,石坚内心惊诧,也没假客气,捏着那块带有肥皂清香的手帕擦起了眼泪。
没了泪水阻隔,他的视线也清晰了许多,对方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也跟着变得明显起来。
“你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石坚挑起眉头,他可没料到会有这种发展,失意青年来到酒吧独自买醉收到陌生人示好什么的……
年轻人显然也意识到这句话中的歧义有些大,尴尬地笑着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真的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他开始思索这到底是意思古怪的真话还是蹩脚的搭讪,对方剃得极短的发茬也开始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盯着男人一双柔软的桃花眼和思索时抿紧的唇角看,半天也解不开这个突发的谜题。
两人各自端起酒杯抿上一口,最后还是对面率先胜出,手指点住石坚右眼下一道陈年刀疤,脸上绽出得意的笑。
“石坚!”
嘴里的酒在舌尖停了那么两秒才被他缓缓吞进肚里,他注视着那人叫出自己名字以后那副得意洋洋到有些臭屁的脸,迟疑地张嘴呼唤。
“……庄士敦?”

3.
他们重新熟络起来,极为理所当然。
两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要把他们分离后这十几年都补回来,干脆约了打边炉,边吃边聊。石坚讲了那天让他在酒吧失控大哭的小桃红的故事,庄士敦捞走了锅里所有的牛肉丸,在听到哈公抛硬币结果的时候被烫到发出一阵滑稽的嘶声。
奇怪的是在庄士敦面前复述自己落败的故事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也没有他料想中那么苦涩,反倒是带着点抽离的意味。石坚认为本应是在开解他的庄士敦多半要负全责,他以眼为刀向庄士敦戳去,自己也举起筷子瞄准锅里浮沉的食物准备下手。
“干嘛,你又没说你喜欢吃丸子?”
“那你也不能全吃掉吧!”
石坚挫败,愤愤地伸筷子过去夹起庄士敦碗里最后一个牛肉丸,刚为自己高超的使筷技巧得意没过五秒,从冒着热气的锅上空路过时,右手哆哆嗦嗦一个不听使唤便将那粒好不容易虎口夺食抢下来的牛肉丸重新掉进汤内。
他有些狼狈地躲避着飞溅的热汤,听到庄士敦的大笑声后更是窝火,坐正了身子想要发作,却被一支伸到他面前的勺子打断。
庄士敦嘴角还带着笑,那狡黠的神色与他们幼时恶作剧成功时并无过多分别,他把那颗重新捞出的牛肉丸丢进石坚碗里,重又回去捞起其他已熟的食物。
石坚的怒气被轻易摆平,瘪瘪嘴吃了起来。

4.
他没料到的是庄士敦的志向居然是O记,不过他倒没有对此多发表什么意见。庄士敦以前就对谜题颇有兴趣,也许警探的确是适合他的职业。
庄士敦给他讲的故事显然没有石坚那么跌宕起伏甚至涉及重大感情问题,他倒也听得津津有味,两人提着啤酒罐在僻静的港口边走边喝,最后靠在栏杆上一起欣赏夜景,用晚风给脸颊降温。
石坚一眼瞥到街对面的便利店,把装满了空啤酒罐子的塑料袋交到庄士敦手里,自己小跑过去。
“你干嘛?”
“待会你就知道咯!”

一分钟后的庄士敦吃着石坚买回来的奶油冰棍,装着是吃得太快冰到头痛的样子垂着脑袋。
他没想到石坚真的还记得那么多年以前的事情,像是被翻出黑历史来重新品评一番的尴尬之余,又觉得贴在身边带着一脸傻笑的石坚对着他抛出来的“好吃吗?”极难回答。
这冰棍是越吃越热,奶油味碎冰在舌尖渐渐化成水,庄士敦咽下一口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些太甜的冰棍,又偷偷将脸转向石坚的方向。他的好朋友双手架在栏杆上仰面朝天闭着眼吹风,嘴角的笑意还未褪去。
庄士敦对自己耸肩,咬掉木片上残留着的最后一小块冰棍,左手探过去猛地揪住石坚的衣领,拖拽间自己也凑上去,吃冰吃得发冷的唇瓣盖住另外一人被酒精烧热的嘴唇。
趁着对方尚未给出任何反应,庄士敦卷着冰棍的舌尖强硬地探进石坚齿间,分享了最后一口奶油冰棍。
化掉的碎冰散发着浓郁的奶香,甜到有些腻人的味道纠缠在两个人唇舌间。
庄士敦放开了石坚的衬衫,突兀作乱的舌头也跟着后撤,准备结束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他有些不敢注视石坚,就连如此近距离的亲吻间也一直半阖着眼。
石坚一直抓在栏杆上的手带着试探的意思轻触他耳后,在他完全断开连接之前扶上他后脑,带着不容人误会意味的湿吻转成了无害的轻啄。
他终于抬眼看进石坚眼里,这回两人贴在一起的变成了额头。
“有点太甜了。”
石坚评价道,搭在庄士敦脑后的手指开始不那么规矩地往他的衬衫领口里溜,弄得他直发痒。
“去你家还是我家?”庄士敦手里还捏着那根木片,只能以扭曲的姿势躲避石坚的手。石坚也没再为难他,转而去牵他的手。
“哪边近就去哪边咯。”

5.
他们的感情升温极快。
在港口边用一个吻就将朋友关系升级成了情侣,庄士敦半个月后便直接带着行李搬进了石坚的公寓。
年轻的情人就连夏日都要黏在一起。做爱后皮肤上都覆着一层薄汗,庄士敦侧躺在石坚身边,努力将两人皮肤接触面保持最小,却又不愿完全分离。石坚的手搭在庄士敦腰间,两人都暗自觉得对方才是那个辐射出更多热度的人。
“热啊,别摸了。”
最后先受不了的还是庄士敦,两指捏住石坚的手腕拎起那只就快要黏在他腰上的手,一秒后却被石坚挣脱,手指伸过来缠住他的,摆成了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这倒是勉强可以接受,庄士敦哼哼唧唧地闭了嘴。

只可惜维系一段感情所需的不只有爱。

 

最开始是口头抱怨几句,然后是嗓门变大的争吵,接着便是开始不顾后果的互相攻击,两人都很熟悉对方,在吵架时这种熟悉反倒变成各自手里最伤人的利器。
发展到最后阶段时,唇枪舌剑褪去了温度转化成更令人懊恼的冷战,明明仍旧共处一室却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彼此对着另一人的背影张张嘴又无奈地闭上,继续维持尴尬的沉默。
石坚始终对庄士敦过于拼命的工作态度颇有微词,尤其是在他为了工作多次影响到了他们之间的约定之后,他自觉为了这种事发火显得他很小气,但他才不在乎。
“坏人是抓不完的,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明白吗?”
庄士敦当然明白,却也不肯让步:“我只是在做我能力范围内的事,我稍微努力一下就可以抓到这个人,那我当然不会放弃。”
这样的回答又会激得石坚再与他争论一番究竟什么样的表现才算是“稍微努力”的范畴。次数多了,发现自己的劝阻根本是泥牛入海,石坚自然也不再想去多说些什么。庄士敦也对他和哈公之间那些没完没了的恩怨有意见,只是他不会承认自己不喜欢两人间那些幼稚的针锋相对最主要的原因是担心石坚仍旧过不去小桃红这个坎。

主动提出分手的是石坚。
在庄士敦又一次因为要盯梢或是彻查资料之类的原因放了他一个不完全的鸽子,让他自己一个人在预订好的餐厅里枯坐到连周围一圈桌子都换过一轮顾客之后才姗姗来迟。甚至不是我自己想吃这家店,石坚苦涩地想着,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
石坚盯着对面的庄士敦夹起一块已经冷掉的蒸凤爪,话出口的速度比他思考的速度更快:“我们分手吧。”
凤爪不幸落在了骨碟上,又被庄士敦重新捞起,庄士敦的眼神死死锁定在那块凤爪上,突然对这早已失去最佳风味的菜品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兴趣似的。
石坚知道庄士敦并不是没听到他那句话,只是最沉重的那一句出口过后反倒让这个过程变得轻松起来。
“我希望你能做到工作和生活的平衡,但是显然工作对你更有吸引力……”
我们像炮友多过情侣。
石坚终于还是等到庄士敦对上他的视线,而庄士敦此刻的表情让他把最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好啊,吃完饭就回去收拾行李好了。”
这顿饭对两个人来说都能算得上是吃过最痛苦的一顿饭里排得上号的了。

 

庄士敦在收拾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有想,这么说也许不够准确,他一直在思考西装和衬衫打包时应该如何折叠才能在避免压出难看的褶皱的同时做到尽可能多地装进同一个箱子,诸如此类,除此以外的思维统统停摆。
他伸手拽开床头柜抽屉想看看是否还有什么小件物品归属于他需要一并带走。
用到一半的安全套大敞着开口对他打招呼,他突然觉得恼火,但又清楚石坚并没有做错什么,情绪无从发泄的感觉让他更觉得憋闷,顾不上动作轻重猛地一把抓起那盒安全套塞进口袋里。在原地顿了一下后又把旁边刚开封没多久的润滑剂瓶子也一并顺走。
完成了一切打包工作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时,庄士敦看到石坚呆坐在沙发上,两眼放空,早已不知道走神到哪里,手指紧握到关节发白,还在无意识地咬嘴唇。
看到受分手折磨的并不止他一人,庄士敦不得不承认他内心确有窃喜之意。
他出声将石坚从焦虑的放空状态中唤回,像别人说的成熟的男人那样,淡定地凑近拥抱,庄士敦的手在石坚的肩上多停了那么一会,石坚环在庄士敦腰上的手也流连了那么一下。
结束拥抱后还未完全分开时双方又极为默契地就着这个亲密的距离凑近一吻,带着爱意却浅尝辄止,仅仅是嘴唇轻贴,两人都心知肚明比起亲吻这更接近是无言的道别。
“以后别再工作得那么卖力啦,身体要紧啊。”
“你也是,总是生气的话当心血压高啊。”
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石坚替庄士敦打开门,目送着对方离开。

6.
“后生仔,我是真的不需要你这些多功能手机啦。”
在店内巡逻的石坚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一转头便见自己儿子正举着店内最新款手机对着一个被他拉进店来的新客解释些什么。石坚摇头,坚仔做这一行时间也不短了,竟然还不能搞定一个普通顾客,看来还是需要他来进行些额外的销售培训。
作为一个靠谱的老爸,在这种时候自然需要支援一下自己的仔啦,石坚立即调转行进方向朝两人靠过去。
那位新客举起手里抓着的手杖对着地板戳了两下,说话时脸却没有完全转向坚仔的方向:“后生仔,如果我用得了你的新手机,我就不需要这根杖啦。”
石坚在看清了这个难搞顾客的脸后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但毕竟他的店面并不大,躲的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Plan A不可行那当然要立即转为Plan B,石坚行走江湖做生意这么多年最重要的能力当然就是随机应变,他将视线转向店内的镜面墙壁,立即被自己算得上是不修边幅的外表吓了一跳,条件有限最后也只能是抬手抓了抓自己乱得像鸟窝的头发,让它们看起来稍微服帖了那么一点点。算了,石坚最后还是果断认清现实,就算他再怎么折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也很难比得上面前五米以内这个外表光鲜亮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前男友。
缘分是个很奇怪的东西。
香港地方不大,但在分手后这么多年里,石坚却一次也没有碰到过庄士敦。他当然有关注过O记的相关新闻,但那些文章大多语焉不详,而且不要信什么分手后可以做回朋友,他从未再重新联系过庄士敦,对方也是如此。
而现在,庄士敦却成了被他儿子随机拽进店里推销手机的顾客,石坚不确定自己对此是个什么心情,但很快他的心情就立即转成了震惊。
因为他转到正面才发现先前一直感到的不和谐到底是什么,再傻的人也能看出来庄士敦手里拿着的手杖不是摆设也不是为了支撑腿脚不便而用,另外就是为什么庄士敦全程一直没有直视坚仔……
他试探性地开口:“……庄士敦?”
然后他便见识到了几年来数一数二精彩的变脸表演。
庄士敦给坚仔的解释被打断,他迅速抓紧盲杖站直了身体,表情庄严肃穆,稍一思索便转身要朝着店门口的方向离开,速度快得让人开始怀疑他究竟是真盲还是假盲。
石坚动作也快,冲上去拽住庄士敦的手臂。
“你跑什么?”
“哇好巧,居然在这里碰到你。”
庄士敦对着他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试图装作他失败的逃跑企图根本不存在。
石坚张开嘴,但问题太多他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也许该先问你眼睛怎么了?或者礼貌些问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石坚在内心抽自己一巴掌,对方是肉眼可见的过得好啊。再要么……
“爸?”
坚仔犹豫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石坚和庄士敦脸上的笑意同时僵住了。
“……爸?”石坚听到庄士敦小声重复坚仔的那一声呼唤。
谢谢你,坚仔,成功让这本就很尴尬的旧情人见面变得更尴尬。
石坚觉得也许现在唯一好的就只有庄士敦看不到他脸上这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