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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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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莎松开了手,凸出的岩石从她的手掌沿线划过手指直到指甲,她感到自己中指的指甲被尖锐的石头掀翻,第一时间她感到的不是强烈的痛感,而是像被冰碰了一下,一股没有味道的冰凉的感觉出现在她破裂的指尖。一定有人对着她的方向大喊,但她闭上眼睛,于是万籁俱静,她重重落在地上。

在模糊之中她听到有人对她不停说着:“别睡啊,不要睡。”又有人说“没关系,一会就好了。”两个声音交杂着出现,她一时不知道该听哪个命令才好,有一只手掌柔软但重重覆盖在她的额头上,她感到眼皮被那只手压得很重,于是她觉得干脆就这样闭上眼好了,如果睡着了,只能怪那只手太温暖,盖着她的额头就像冬天家里的被子紧裹着她纤瘦的身体。

她要睡着了,这是时间到了必须服从的要求,不能怪她。

 

*

大约是时间到了,娜塔莎醒了过来。绷带从手肘一直绑到指尖,她感觉到了火热的痛感,双手如此,背和大腿如此,连她的脸都像火烧一样痛。“我不会摔瘫痪了吧。”娜塔莎心想,她用力动了动自己的脚趾和手指,它们的骨节仍然听她的使唤,但是皮肤全都破裂了,几股温热的液体立刻从肢体的末梢涌了出来,熟悉的热流伴随着刺痛给她带来了十足的安慰。

“妈妈!娜特醒了!”伊莲娜立刻大喊起来,“妈妈,妈妈快来!”

“你痛不痛啊!我以为你要死掉了。”伊莲娜凑到娜塔莎的脸前,小妹妹的头发重新梳好了,衣服干净整齐。娜塔莎很想看看自己的头发,它们现在肯定正混乱地结在她的头顶,真该把头发剪短一些。

“痛啊,所以你得小心着点,特别痛。”娜塔莎回答。

“我也有点痛,你看。”伊莲娜撩起裙子,把露出来的膝盖抬高,尽力找到娜塔莎平躺着也能看到的角度,她的膝盖上有两块擦伤,四周涂着紫色的碘酒。

“伊莲娜,你可不能在外面对着别人撩裙子。”妈妈进来了,她说话的语气非常温和,所以伊莲娜没有放下裙子,她继续抬着腿扭动着,说:“你看到了没,很痛哦!”

“看到啦看到啦。”娜塔莎回答。其实她没有看到,床太高了,伊莲娜太矮了,而她动弹不得,不能转过头去看看妹妹的伤口。

“伊莲娜,帮我打个电话给爸爸好吗,告诉他娜特醒了。”妈妈帮伊莲娜把裙子的下摆放下,一边对小女儿说话,一边在大女儿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好,我打完就回来。”伊莲娜的手指沿着娜塔莎绑着石膏和绷带的手指一直轻轻摸到脚尖,在她露出的脚趾上轻轻拍了拍,欢快地离开了房间。

“妈妈。”娜塔莎只才说出了这两个字,喉咙里的空气好像凝结成了一个透明的塞子,这一团堵塞的空气冲向了鼻腔,伴随着一阵窒息感,她咳嗽着开始流泪。

妈妈把手伸了过来,轻轻摸着她的额头和眼皮,娜塔莎闭上了眼,咳嗽先眼泪一步停了下来。噢,是妈妈,她想起来了,在她昏迷过去之前,也是妈妈的手轻轻摸着她的头,让她决定把自己交给注定的睡眠。

“娜塔莎,你吓坏我了。”妈妈说,她把娜塔莎脸上混合着汗水和眼泪的头发慢慢理开,像用绒布拂去落在贵重雕塑上的灰尘和水汽那样,女儿的额头和太阳穴被这双温软的手擦干净了,整张脸慢慢露了出来。她还只有12岁,但她的美丽已经被确凿地固定在这张脸的骨骼之中,每一个见过她们的人都会说“你的女儿像你一样美”,或者“你们母女都这么美。”但少有人注意她们其实长得并不像,母亲的脸线条柔和,宽长的眼睛也微微有着下垂的走势,女儿窄窄的尖脸上长着又深又圆的眼睛,她面部的五官颜色浓艳,头发和睫毛都非常浓密,像一把装饰浓艳,内里闪亮的匕首。她们不像对方,而是都和“美丽”本身无限近似,于是美貌成为了她们之间的中介。她们太漂亮了,漂亮从而成为了她们最大的相似之处,“美丽”就是她们血脉相连的确证,两个漂亮的女人必定同出一脉,美丽的妈妈难道会生出暗淡的女儿?就像如珍珠般璀璨的女儿不可能出自破败的子宫?大概正因如此,这里的妈妈也如珠宝璀璨,不是大女儿那样浓艳强烈的面孔,是另一种毋庸置疑的美丽,人们说,根本看不出来你是两个女儿的妈妈。

 

*

“妈妈,我没想到有那么高。”娜塔莎开始解释自己失足从攀岩馆墙壁上摔下来的过程。她说自己只顾着往上爬,追赶比自己爬得更高的伊莲娜,她们当时正在比赛,娜塔莎让伊莲娜先上三米,然后两人再同时起步,看谁率先爬到山顶。没想到她太心急,一脚踏空,而在比赛开始前,已经是个攀岩老手的娜塔莎没有认真检查护具,在场的大人也疏于检查,结果她就这么踉踉跄跄地从接近两层楼高的地方摔了下来。

“还好护具没有彻底散开,否则你就不是骨折,可能真的瘫痪了。”妈妈对她描述当时的情景,她说娜塔莎一路摇晃着在墙壁上乱撞,伊莲娜吓得大叫,也从墙壁上滑下来了,但她的护具是紧紧系着的,所以只是擦伤了几处。人们手忙脚乱地把墙上的小女孩接下来,场馆的医生慌慌张张地跑来,发现娜塔莎身上四处都是被岩石刮伤的伤痕,连手指头都在流血,她的长发乱七八糟地盖在脸上,和血水汗水混合着打成了结,有人在惋惜她可能丧命了,有人对其他人介绍说:“这是个特别漂亮的小女孩。”

“但我知道你没有这么脆弱,你是我的孩子。”妈妈轻轻吹了吹娜塔莎露在绷带外面的手指。“有两根手指的指甲被石头刮裂了,我们帮你包扎时,把剩下的指甲拔掉了,不然会溃烂的。放心,会重新长出来的,只需要几个月。”

“你帮我包扎的吗?”娜塔莎问。

“医生要你住院,但我不放心别人照顾你。”妈妈回避了她的问题,但解释了为什么她明明摔得这么重,却没有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而是一身狼狈地躺在家里。

“我知道。伊莲娜呢?”

“她已经不怕了,我跟她说了这是意外。希望这件事能给她带来点警示作用。明明平时是她比你莽撞得多,这次却是你不小心摔下来。”

“我以后会小心的。”娜塔莎说。

“没关系,娜特。我不是怪你。”妈妈走到房间门口,她看到伊莲娜挂掉了电话往洗手间走去。小女儿的身影进入厕所后,她转过身来坐在大女儿的床尾,像伊莲娜做过的一样,轻轻抚摸着娜塔莎打着石膏的腿,说:

“娜特,这里只有我们两。你可以告诉我吗,你是不是自己解开护具的?”

那阵凝结的空气又出现在了娜塔莎的喉管之中,混着一丝丝带血的唾液倒涌进了她的嘴里,她想开口,却好像溺水的人那样,一开口只是吞进了一大口混着浑浊气泡的脏水,于是她没有说出一句话。

“不要伤害你自己好吗?我们活着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听到妈妈的声音在自己的脚底下升起,“如果你真的不能动了,我会照顾你的。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照顾你的。”娜塔莎的心也跟着妈妈的承诺升了起来,“所以不要再伤害自己了,你知道,你没有那么脆弱。我们都没有。连伊莲娜都不会那么脆弱。我们就是这样的人,这就是我们家的女人。所以不要伤害你自己,这不合理。好好活着,在这里我们难道活得不好吗?我会让我们好好活着的,好吗,你和我,和伊莲娜。”

“妈妈,伊莲娜过来了。”娜塔莎打断了她的话。

“我想帮娜特擦擦脸,”伊莲娜对妈妈说,“爸爸的同事接的电话,他说爸爸已经请假回来了。你的脸上流了好多血啊。”伊莲娜把一条半湿的毛巾举到了娜塔莎的面前,毛巾没有用力拧干,尾部滴滴答答地滴着水,沿路都是它流下的水渍,一路滴倒了床单上。娜塔莎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这条狼狈的毛巾,到处沾满液体,走到哪流到哪,床上处处痕渍斑斑。

“谢谢你,妈妈来吧。”妈妈把毛巾接过去,直接将多余的水拧在了地板上,地上出现了一滩水痕。

“哇妈妈,你今天一点都不爱干净!”伊莲娜说,她发出了雀跃的笑声。

“今天姐姐受伤了呀。我们要先照顾姐姐。”妈妈轻轻擦着娜塔莎的脸,娜塔莎闭着眼睛,她想起有一种刑罚,人们用湿湿的毛巾盖住被惩罚者的脸,一直覆盖着,直到那人在窒息的惊惧当中濒临昏厥。她闭着眼睛呼吸毛巾带来的水汽,想象着那湿巾敷面时失去意识的感觉,是否只是如今这种睡意的数倍放大,她闭着眼睛,任由无意识的黑暗再度将她召唤去,就像回到血水淋漓的破败的子宫当中。

“伊莲娜,帮妈妈拿一条大浴巾过来好吗,我们给姐姐擦一擦身子。”妈妈的声音模糊地传来,和那道“不要睡”的命令听起来一模一样,也和“没关系,一会就好了”的催眠声一样,娜塔莎昏昏欲睡。

 

*

她在昏睡间感到妈妈轻轻擦着她裸露在外的脖子,耳垂处有刺痛,原来耳朵也受伤了。竟然连耳朵都会摔伤,在她摔下的过程中,不只是覆盖着肌肉的臀部和大腿经受了最大的冲击,连微细到不足一厘米见方的指甲,不足一厘米之厚的耳垂都在和她一起受痛,和她一起鲜血淋漓。妈妈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被绷带包裹的四肢,轻轻撩起她的上衣,擦着她柔软的腹部。就是这里,“我以前住在这里”,娜塔莎心想,妈妈的肚子和自己的一样平坦,难道别人都羡慕她不像生了两个孩子的样子。

妈妈的手暂停了一下,娜塔莎微微睁开了眼睛,看见妈妈又换了一块新的毛巾,妈妈,只有那么短暂地一瞬间不爱干净。她知道妈妈要帮她擦洗女孩子们的部位了,她有一些害羞,但这是妈妈,而她浑身都在痛,那些羞赧已经被妈妈的抚摸和自己的疼痛双重抵消了。

她听见妈妈对伊莲娜说:“帮我拿一条姐姐的内裤和睡裤来。”

她没有听到伊莲娜欢快的回答,娜塔莎睁开眼睛,看到伊莲娜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直看着娜塔莎腰臀底下的床单。娜塔莎把疑问的目光投向妈妈,妈妈平淡的视线也看着她。

“妈妈,姐姐流了好多血。”伊莲娜哭了起来。

娜塔莎突然感到心跳得飞快,她用打满绷带的手掌按住床板,一下将自己的上身撑起,她没有感到多大的刺痛就坐了起来,娜塔莎看到自己的身下坐着一滩鲜红的血迹,她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她还是看向了妈妈。

“娜塔莎,你来月经了,这是你的初潮。”妈妈平静地说,她又转过去擦擦伊莲娜的眼泪,小女儿的眼泪流得飞快,她其实没有完全从姐姐受伤的震惊之中恢复,这一大块血液将她关于受伤的记忆带了回来,小女孩的眼泪那么多,一瞬间连衣领都打湿了。

“别害怕,伊莲娜,这是一件好事,说明姐姐长大了,女孩子都会这样的。”妈妈说。

“你也会吗?”小女儿问。

“我们都是女孩子呀。”妈妈摸了摸伊莲娜的头,“去帮妈妈拿衣服吧,好吗?”

“那我呢?”小女儿仍然追问。

“你说你是不是小女孩呀?”

娜塔莎听着妈妈和妹妹对话,妈妈没有直接回答伊莲娜的每一个问题,而伊莲娜也没有听话地出去。小女孩的眼泪止不住,她在为自己的妈妈和姐姐大哭,也为将来的自己大哭。“她不会把经血和摔伤联系起来了吧?”娜塔莎看着大哭不止的妹妹心想。她自己并不感到害怕,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有时候她还在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她觉得很了不起,一个人可以毫无预兆地流血,与此同时却毫无异样,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她正在发生什么。但她以为至少自己会有更强烈的感觉,她以为她的身体会提前通知她,就像半昏迷中的呓语声那样,告诉她“时候到了,你该做好准备了。” 可是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在这一天摔断了腿,全身痛得很,全身都有一丝丝血线冒出来,难道这就是她收到的信号?

这是她生命中必修的课程吗?就像从石壁上松手时,她清晰地感受到指尖最细微处的折断之痛那样,她必须学会分辨每一处疼痛的来源,分清楚哪里在流血,哪里在骨折吗?她发现流血是一种不会疼痛的感觉,一个几乎有些愚钝的信号,又热又钝,不像指甲和骨头翻裂那样,是一种冰冷的刺激。就这样,娜塔莎开始感到绷带底下的手指又开始流血,她也开始感到自己的下身流血,没有感到疼痛,更没有冰冻的感觉。她只是感到流血,仿佛不会停下一样,流血跟她的呼吸进入了同一个节奏。

妈妈看着呆坐入神的娜塔莎,她的声音像很久没有喝水的人那样嘶哑。

“别害怕,娜塔莎,我们女人都有这一天。”她说,“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