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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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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绝望面前,爱情早已不再是种选择。

爱是审判。

 

2.

摘下那条围巾对许立生几乎是不可能的。

差不多整个学院的同事和学生都知道,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许教授遭遇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伤风。这解释了他那条仿佛生长在脖子上的格子围巾、几次临时取消的office hour、讲课途中偶尔的走神,还有几乎每次都会缺席的教职工活动。甚至还有学生目睹过他独自站在楼梯转角、浑身发抖的样子呢——

“需唔需要睇下医生,许教授?(需不需要看一下医生,许教授?)”几乎每个人见了他那情状都会忍不住关切提问。

“唔紧要(不要紧)。”只从脸色看去,教授确实气色尚可,只是嘴角勾起的微笑总有点力不从心:“我自己就喺医生,会注意嘅。(我自己就是医生,会注意的。)”

当然了,大家放心许教授,或者说许教授有魔力让大家放心。周围人的关心仅仅止步于适可而止的礼貌,每个人都相信,随着天气逐渐转暖、春天慢慢到来,教授一定会逐渐病好,最后肯定会把那条厚厚的围巾给摘下来的。

 

是啊。春天会到来的,如同一场无法逃避的审判。

万物复苏、春暖花开,人人都喜欢春天——除了那些困在冻土层中的病毒、那些蛰伏在黑暗里孢子与微生物、那些害怕融化但是终将融化的雪,还有那些深埋在茫茫大雪之中的罪证。

 

雪融冰消的那天,就是他们……是许立生的审判之日。

 

3.

“你条颈生咗热痱(你的脖子上长了痱子)。”

无论在各种意义上,许立生都非常憎恶在性爱过程里的对话。他憎恶对方可以这样平静镇定地开口讲话、而自己却只能发出满嘴含混破碎的呻吟;他更憎恶的是语言会让他意识到他事实上是人类、是智慧灵长、是有思想也有尊严的动物。

他其实情愿自己不是。他希望自己是温顺而麻木的动物、是没有道德对错的野兽。他的意识像远远漂浮在身躯之外,任由自己嘶哑的嗓音发出一声比一声更加甜美的媚叫,任由泛滥的多巴胺像快乐的海啸一样把他淹没。

“啊……啊!收声……呃啊……你同我、同我收,收声……”

他死死攀附在对方腰上的双腿用力到几乎要肌肉痉挛了,不留任何一点转圜的余地,反复把对方的耻骨和臀部压向自己,压向他不知餍足的身体深处。而他那样的放浪和无耻哪有一丁点人类的样子?他更情愿把自己想象成一束没有灵魂的稻谷,任人收割和舂打,任人碾磨和揉搓,丢了形状也没了自我,被撞散成为一把洁白的面粉粉末。

“你好惊俾人睇到(你很怕让人看到)?”

好像他嘴角涎着精水和唾液、满眼失神和渴求的样子有多么可爱似的。男人凝视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年龄太小所以言行不拘的孩子,既居高临下,又充满怜惜。

“惊人哋睇到我嘅吻痕(怕人看到我的吻痕)?嗯?”

他明明听见了,可他情愿装作没有。他身体内部的肌肉比他更有主见一样,大胆而热情地加快了收缩,邀请对方到更隐秘也更美好的深处探索,期望着肉体上的这份慷慨能够暂时叫停言语上持续的折磨。

“唔好咁心急,许教授。(不要这么心急,许教授。)”

最尾三个字才刚入耳,许立生猛地停住了动作。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一直把他压在浴室墙面操干的男人忽然收紧了手臂,把他整个人从腋下架了起来,转身移动到那面该死的防雾镜前。这一顿没有任何预告的激烈动作伴随着身体内部既惊吓又刺激的几下戳动,许立生那口痛苦而爽快的呻吟还卡在嗓子里,忽然就不由自主地把眼神投向了镜子。

“因为冇人睇到,就可以扮作呢哋唔存在吗,许教授?(因为没人看见,就可以假装这一切不存在吗,许教授?)”

男人冰冷的口吻和无情的造句好像发自审判席上的一位法官,迫使着许立生正视镜中的一切——正视镜中他那具遍布鲜红痕迹的苍白身体、他沾满白浊的股沟,以及恬不知耻地充血耸立、堂而皇之地等待爱抚的器官。他眼眶里饱含的泪水分明是源自情欲而非痛苦,可他凝视镜子的表情却像一个惊吓过度的孩子一样无辜。

“唔好再催眠自己了,教授……(不要再催眠自己了,教授……)”

他好像刚刚经历一场惶惑混乱的春秋大梦,像在一分钟里经历了草履虫到直立人的万年进化;上个冰河世纪以前就已经开始沉睡的自我意识在这个瞬间颤抖着复苏,而他疯狂地往肺部吸进空气、又抽噎着难以发声的动作如同刚刚降临到世间的婴儿——

他要是婴儿那就好了。

重新再活一次的资格,对他而言,实在太奢侈了。

 

“…....我哋继续吧(我们继续吧)。”

这片刻的对话让他指尖有些发凉了。重新把双手环上汪新元的脖子时,许立生平静的语气就像稍作歇息之后继续授课的教授,只是主动献吻的双唇仍然在微弱而持续地发抖。

没什么,只不过是有点着凉了。他现在很清醒。他知道,只需要再多一个吻的时间,汪新元就有办法让他暖和起来。

 

4.

汪新元当然是有办法的。他有办法做成他想做的几乎所有事。一个人如果原本就聪明而强悍,最绝妙的是道德感还十分淡薄,那么就算上帝也很难阻止他的为所欲为。

许立生不是上帝,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有能力或有义务要去拯救谁——也许曾经那样觉得吧,但那也是年轻时的事情了。他的催眠诊所从去年冬天开始就渐渐不再接待客人。一整个冬天里,除了偶尔回学校完成必要的教职工作,他绝大部分时间都自己待在诊所,看一些关于精神治疗的资料、纪录片;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不停地睡觉,直睡到身体迫使他苏醒过来饮水和进食。

还有些时候——数量可观的一些时候,他和汪新元在一起。

当然了,不可能是在一起看纪录片。

 

他一边等待着咖啡壶里的液体升温,一边回想着昨晚的事。今早从床上醒来时,汪新元早就离开了。他甚至怀疑对方是否曾经事实地在那张床上合眼休息过。从一个医生——前任医生的专业知识出发,他能判断汪新元有明显的精神衰弱,需要大量的休息,而不仅仅是从他的药箱里拿走几瓶没开封的苯巴比妥。

他一直在脑子里默默地记录着汪新元的服药频率和服药量,像一种还没改掉的职业病,虽然他不知道那有什么意义。

咖啡再煮就要过烫了,许立生赶紧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拆了一瓶全新的帕罗西汀,就着隔夜加热的咖啡一起吞了。

 

有什么意义呢?他明明就连自己的用药记录都记不清了。

一个重度精神衰弱、严重药物依赖的犯罪集团首脑,还有一个罹患抑郁、胡乱吃药的前任精神医师,他们之间的肉体关系有什么意义吗?他们难不成还在期待着谁能把谁拯救吗?

也许手里那杯咖啡到底还是煮得过烫了吧。苦涩的液体似乎顺着食道灼伤了他的身体内部,许立生无法忍耐地发出一声疼痛的呻吟——

他们也许确实那样期待过的,在他们都还更年轻一点的时候。

 

5.

他们认识彼此是十六个冬天以前的事情了,甚至早在许立生的诊所挂牌营业以前。

很多人都会有类似的经验吧。人生回望的时候,似乎一切都冥冥中有过安排,各人的性格和命运是被上帝悄悄写在扉页的设计,而故事里的每个人却总是挣扎到了最后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身不由己的演员和人偶。

那一年,汪新元还是感化院里接受羁留的少年犯,许立生则是社会福利署指派的心理辅导员。可那时候他们都还太年轻了吧,年轻到不屑于相信什么宿命的安排也不在乎任何身份的阻碍。在只有两个人共处的那些日夜,他们从来不是什么少年犯和辅导员,而只是彼此吸引的两个年轻人:一个聪明又强悍,一个博学而温柔。他们的气质是那样矛盾而又调和,像两个完全不同但又极速靠近的陌生行星那样,无法自拔地坠入了对方的吸引力中,开始了默契而平衡的彼此环绕。

平衡是很美的。平衡美妙而且精巧,并且,还是极其脆弱的。

 

每周不过三个小时的office hour对许立生现在的精神状况来说已经不堪重负了。他伸手摆弄着桌上同事送给他的牛顿平衡摆,等待着下一个错过报告dead line或者补交请假条的学生过来分散他的注意力。春季学期结束以后……最迟在暑假的小学期完成之前吧,他就会向大学提请辞呈。他的确有病,但那不是他搞砸工作或者拖累学生的借口。

他知道汪新元也是一样的。精神衰弱不能为汪新元践踏法律的事实开脱,也不该是他拖累那帮出生入死的兄弟的由头。很奇怪,他们一个活在朗朗乾坤下,另一个走在无边黑暗里,可是在很多时候,许立生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汪新元,好像他们无数次的肉体撞击顺带着顶碎和融合了某些灵魂的碎片,各自在彼此的身体里遗留了一部分的自我。

 

“许教授?”

这声敲门来得正是时候。许立生从越陷越深的思索里回过神来,手指无意间碰到了那个平衡摆件。啪嗒一声,金属制的平衡杆失重地倒向了桌面。

“Sorry啊教授,我来补交请假条……”

年轻人还算很懂礼貌,反倒要许立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唔紧要……为乜事走堂?(没关系……为了什么原因缺的课?)”

“教授有冇睇今日新闻?金钟前日有珠宝抢劫案,我妈妈喺出事间珠宝行上班,受咗伤,所以我要翻去帮手照顾……(教授有没有看今天的新闻?金钟前天发生了珠宝抢劫案,我妈妈在出事的珠宝行上班,受了伤,所以我要回去帮忙照顾……)”

下意识地,许立生想要重新摆好那个平衡杆,可是他的双手忽然不受控制地发颤。又一声脆响,平衡杆再次失衡跌倒。

“原来喺咁……咁希望你妈妈早日康复。(原来如此……那希望你妈妈早日康复。)”

他的语气还算平静如常,毕竟是讲课教书那么多年的人,声音是他最趁手的一样道具了。

“多谢教授。真喺希望汪新元可以早日被捉到,唔喺嘅话全香港都冇人訓得到觉。(多谢教授。真希望汪新元能够早点被捉到,否则全香港没人能睡得着觉了。)”

他不单手颤,声音也开始发颤,无论如何没办法再接上话了。那个不听话的平衡杆好像专程来看他笑话一样,三次、四次地落向桌面,一声又一声的叩击敲在他心上,一下比一下更加刺耳。

“教授?你……”

“有少少伤风啫,唔紧要。(有一点伤风罢了,不要紧。)”他连忙换上了一个苍白的微笑,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一样,轻轻扯动了一下脖子上的格纹围巾。

 

他那个笑是如此牵强而痛苦,看上去几乎像是快被围巾勒到窒息了。

 

6.

汪新元能够做团伙主脑,一部分是因为能力强悍;更主要的原因,在许立生看来,主要还是因为他头脑聪明。那样头脑聪明的人是很少看错什么事情的,以至于他一眼看到许立生脖子上的痱子,就能推理出后者到了四月还在坚持佩戴围巾是为了遮挡吻痕。

不过他猜漏了一件事。他没有亲眼看到许立生戴的围巾,所以有一个关键的事实未能被推理出来。

 

许立生戴着那条围巾,也因为那是汪新元十六年前送他的最后一样礼物。

在他们分手的十六个冬天里;在汪新元从街头流窜的少年犯变成香港头号抢劫犯的十六年里;在许立生迎娶富商女儿、组建温馨家庭、成为全港最富盛名的教授、学者与催眠医师的这些年里,每一个冬天,许立生都戴着那条围巾。

那是礼物,是纪念,同时还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罪证。

 

那条温暖而柔软的、羊绒质地的格纹围巾……是他为了所谓的成功人生抛弃汪新元的罪证。

 

7.

“你加咗药量(你加了药量)?”

到底为什么非要在性爱的过程里聊天呢?许立生迷迷糊糊地想,也许这不该责怪汪新元。要怪就怪他骨子里是个予取予求、不知羞耻的荡妇,除了肉体交流以外想不出任何方式能弥补他心中的罪恶。

“乜……啊……”

他那声拉长嗓子的反问脱口而出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发音有多么像诱惑性质的娇吟。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埋在他内部的异物突然变得更加膨胀和坚硬,撞击的动作也似乎越发凶狠起来,连带着勾起他内心自虐一样的爽感。

“帕罗西汀,SSRI抗抑郁药嘅一种……”汪新元念这些复杂药名时的发音那么清晰而流利,让许立生不知多少次地想到,如果这个人小时候不是被送进感化所,而是一所好一点的心理诊所,也许现在会有比许立生还更成功的世俗人生,“过量服药可能导致5-羟色胺综合征……亦有人用呢种方式自杀。许教授,你唔会唸住话你唔知吧?(过量服药可能导致5-羟色胺综合征……也有人用这种方式自杀。许教授,你不会想说你不知道吧?)”

哦……对了。这个人小时候确实遇到过一个还不错的心理医生,可是那个却医生反过来把他推进了地狱。许立生塌着腰趴在床上,脸部和床单在撞击的节奏中一次一次地摩擦,那些情绪难辨的泪水也就很快消失在床笫之间。

原来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汪新元也在记录他的药量,甚至为他去查了毒理与副作用,为他记下了服药的注意事项。

他真的不知道啊——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得到这样温柔得近乎爱情的对待。他算什么许教授?什么世俗成功,什么美满人生,那些算什么东西?比起全港通缉、人人喊打的抢劫犯,他这个教授分明更加龌龊和该死。他才是一切罪恶的主犯和起源。

“——你觉得好痛苦(你觉得很痛苦)?”

火热的身躯从许立生的背后倾覆上来,挤走了他们身体间的距离与冰冷的空气。像是巨蟒要绞紧自己的猎物一样,抱紧许立生的人是汪新元,被许立生滚烫的后穴用力绞紧的也是汪新元的性器。他的那句提问究竟是以猎食者还是以牺牲者的立场呢?

“你想要死,觉得死咗就可以向我赎罪?(你想要死,觉得死了就可以向我赎罪吗?)”

窒息的亲密使得肉体和精神上的侵犯都深入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层面,那瞬间毛骨悚然的快感让许立生觉得自己简直被撞碎成了无数粒原子,几乎把整个生命全都打散,和汪新元重新融合一遍。

“话你知(告诉你吧),”此时他的语调也不再冷漠得好像审判——在意念错乱的许立生耳中,动听得简直有如神启。

汪新元一字一句说:

“唸,都,咪,唸(想,都,别,想)。”

 

8.

许立生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个梦发生在冬天,冷得简直不像是在香港,还好他身处在一个暖和的房间,壁炉里燃烧的木材时而发出噼啪炸裂的火星的声响。梦里的他大约还没有得病,不像现在这样抑郁寡言,谈天论地,对一切都很感兴趣,而那或许也得部分归功于和他谈话的人吧。他依稀记得那是个非常有趣的男孩,同时拥有坚毅的眼神和可爱的酒窝,总会给他讲些他从未经历也不敢想象的故事。偶尔那些故事还会让他有点心疼,他无法想象一个小小的少年人怎么会经历那么多。他心里无法自拔地涌起理解、关怀和爱,以至于在男孩情绪失控甚至大吼大骂的时候,他也从未有半丝的恼怒,而是竭尽全力地为他催眠和治疗——哦,他这会才想起来,他在梦里还是个医生呢。想起这点不太容易,毕竟他现在已经不做医生很久了。

他爱他的病人,虽然按照职业道德来讲,那是不该发生的事情。可是他爱他,爱他的强悍也爱他的脆弱,爱他的天真也爱他的邪恶。他连带着也很爱很爱那条男孩送他的围巾,因为那男孩无比认真地对他说:我不懂催眠,医生,我无法让冬天不冷,可是我也想尽力让你温暖,直到春天到来为止。

只是很可惜,直到那个梦的最后,他始终没有等到春天的到来。

 

他像罹患了失忆症一样费劲地回忆和思索。他梦里的男孩是汪新元吗?就算拼了命他也追不上梦境消失的速度,遥远的声音和画面像涌进下水道的液体一样从地上流走了。

很像,但或许不是吧。

 

因为汪新元是懂得催眠的,许立生毫不怀疑这一点。汪新元是那么聪明又强悍的人,有什么是他没办法做成的呢?

 

9.

我的医生,我的共犯。伤害我的凶手,被我伤害的俘虏。

审判之日就要到了,我们谁也逃不了;在那之前,我只剩最后一个心愿。

 

为我再催眠自己一次吧……教授。

 

10.

他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家宅。

“爹地食早餐啦!”清脆稚嫩的童声银铃一样在许立生的房门外响起来,把他从洪荒远古一样遥远冰凉的梦里召回了现实;“姐夫,下楼吃早餐了。”他听到另一个男声,是他的妻弟杨凯。

“好、好,即刻来……”

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喉咙干渴得厉害,身体像是已经几万年没有进食饮水一样干瘪。顾不上穿鞋了,他匆匆忙忙地抓起书桌上的水壶开始狂饮。清凉的水分让他陷入休眠的五感缓慢活化过来,可他发现踩在地面的脚掌其实感受不到一丝冰凉。

原来气温已经非常暖和了。都到春天了,怎么他一点都没察觉呢?

 

早餐时间许立生习惯收听新闻,作为一个高等学府的学者也好、一个服务病人的医师也罢,与时俱进都是非常重要的。餐桌上摆好的牛油果烤吐司和番茄鸡胸肉沙拉让他大动食指、心情愉快,他顺手打开了电视新闻,女主播用播音腔流利地念出了今日要闻:

“昨晚十一时,金钟珠宝团伙抢劫案的主脑被香港警方击毙……”

“怎么一大清早的看这个,”还没等许立生做任何反应,杨凯忽然从他手里夺走了遥控器,飞快地转到了财经新闻频道。出人意料的是,本该播报财经类信息的栏目也在播报同一个新闻,杨凯小声地啧了啧舌,刚要抬手关掉电视,却被许立生阻止了。

“我要睇(我要看)。”他简短而坚定地说。

屏幕左侧投出一场尺幅很大的人像照片,像素拍得含糊,不知道是从什么摄像头的画面或是路人提供的素材里截出来的,只能隐约看出是个皮肤黝黑、五官英俊的男人。许立生努力地皱了皱眼,不知怎么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姐夫……”

“嗯?”他听出了杨凯声音里的担忧,一头雾水地转过脸去,一直坐在旁边乖乖吃早餐的茵茵忽然抽了一张面巾纸递给他。

“爸爸,你点解喊咗?(爸爸,你怎么哭了?)”

他整个人愣住了,木然地接过那张纯白无瑕的面巾纸。

“随着集团主脑汪新元被击毙,金钟抢劫案团伙的四人已经全部伏法,仲裁庭认为没有必要再行审判。值得一提的是,汪新元同时是港警有记录的十三起抢劫案和四起杀人案的嫌疑人,他的伏法也意味着至少十七起案件得以尘埃落定……”

女主播的声音悦耳动听,语调没有明显的情绪,但在抑扬顿挫间仍然可以听出一丝暗含的道德判断——法网恢恢,惩奸除恶,当然了,连不该有个人情绪的主播也觉得是件快事。

而许立生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的事实。他手里攥着女儿递给他的纸巾,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屏幕里那张模糊的照片,像是要看清一个逝去的梦境那样努力,努力得堪称徒劳。那么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痒。他的脖子好痒,好像突然爆发了红疹一样搔痒,像被一万只虫子啃咬那样发痒,痒得他恨不得像撕烂一张纸袋那样把自己扯碎,痒得他想砸碎自己全身的骨头再吸干所有的每一滴血来止痒……

他好痛苦,而且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他的左手像有自主意识一样环在自己的脖子上,想要挠痒,要抚摸,又像是想要用力——只要随便使上一点力气,他似乎就能那样直接掐死自己;他的每根手指都在不由自主地颤动,似乎正在拼命压抑着掐死自己的冲动。

 

而他的嘴唇好像自己动了起来那样问:

“有冇围巾?……我想要一条围巾……”

没有来由也没有去路的眼泪流淌在他整张表情空洞的脸上。许立生哭得好像一个刚刚降临人世的婴儿,肺里装满了来自前生的哀恸,凄声恳求道:

“俾我一条围巾(给我一条围巾)……”

 

11.

在绝望面前,爱情才是最后的审判。

是你给的爱,让我死生沉沦,万劫不复。

 

12*.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End.

 

Velonica 4/14/2020 1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