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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越生死 / Somewhere in Time

Chapter Text

1

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夏夜裡,她跟別人一樣沒有太大差異,也是一個很普通平凡的女高中生。她跟別人一樣,過著風平浪靜的生活,她也跟別人一樣,有著最普通的升學焦慮。
左手邊有手提電腦,裡面是一頁頁的電子版閱讀材料,右手邊的是做了一整天的化學科習題,她看了看時鐘,發現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快十二點了,心裡無意中焦躁起來,看著縮在她房裡,一臉寫意的貓,更是無名火起。她開了房裡的窗式冷氣,冷氣機的摩打噪音充斥著房裡,但看了看眼前窗外的漆夜,在這酷熱的天氣之下,她只得投降。她討厭這做不完的題目,千篇一律的程序,日復一日地過著同樣的生活,耗盡她所有時間和精力。
在她沒有留意的身後,有一股氣流漸漸聚結,驚動她的貓,使她不斷地發出尖叫。
她本就不耐煩,聞聲更是焦燥,於是意氣用事地扔下手上的筆,一臉不耐煩地邊罵邊轉過頭去:「喂,你這衰貓,能不能安靜點!!」
驚恐的貓叫聲沒有停下,在她轉身之後,她便懂了。憑著本能的反應,她嚇了一跳。
「啊!!!!!!!!!!!」脫口而出就是尖叫聲,整個人彈了一下,甚至從椅上掉了下來。
對方也被她嚇了一跳,一臉驚慌,雙手護著胸前,連尖叫都忘了。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啊——————」她看看牆上用畫框錶起的黑膠唱片,再看看對方,忍不住又尖叫多一次。
整個畫面震撼得,連Apple Watch都要鳴叫的程度。
果不其然,她的尖叫聲引來了本來熟睡的姐姐的不滿,房門被用力敲了幾聲後打開,一個雞窩般凌亂頭髮的女人站在門前,一臉煩燥連換氣都不用般連珠發炮、中氣十足地罵人:「梁X筠!你冇X嘢啊嘛?你不睡別人也要睡!想去旅行就明年考好一點!黐線!」說罷便一下不客氣地關上了門。
她看了看那邊的男人,表情跟她一樣也目瞪口呆。她還是以一個詭異的姿勢躺在地上,許久都忘了起來,直至她聽到男人一臉不安、故作鎮定地說了第一句話:「你是誰?這是哪?」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馬上扶一扶她臉上歪了的眼鏡,立正般站起來,有點尷尬地用著她最溫柔的聲線,如實回答了他的問題、戰戰兢兢地說:「你好啊Danny,我是梁X筠,你可以叫我Tobie,T-o-b-i-e那個Tobie。這裡是我家的房間。」想起她姐剛剛毫不客氣地響了她的全朵,有些抱歉地點了點頭,跟他打招呼,「準確點以地鐵線來說,這裡是寶琳站。」她心裡疑惑,不禁在想,對方到底知不知道甚麼是將軍澳。她很想用旁邊的手機查一下,卻又不敢。

2

在我回答完他的問題之後,坐在我床邊的他半信半疑地環顧四周,意想不到地蹦出一句普通的評語:「房間真小!」
我不禁想起日式搞笑節目那些搞笑藝人所做的誇張反應,差點要給他來個「昭和摔」:「抱歉,讓你見笑了。」實在尷尬到不知道如何回應是好,只好回以微笑。他好像覺得坐在女孩子的床上有些尷尬,便彈起般站起來。看到我身後的窗外,便只好問:「現在是......?」我想了想小說裡穿越的情節,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2018年7月8日晚上......」看看手錶,又回答:「啊!已經過了十二點,是7月9日了!」
對方聽著我的話,難以置信得瞪大了眼睛,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我也十分緊張,心跳不斷加速,跟著他一起驚訝。這時,我才留意到他的裝扮,穿著一件黑色的T-shirt、束在一條一看就是Armani的牛仔褲裡,搭了一件看起來很貴、也很時尚的紫色外套。把我喚醒、使我回過神來的,是我那又因為心跳過快而鳴叫、該死的手錶。
「啊!抱歉,實在沒有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跟您見面,一時看住了對不起!」然後深深地跟他鞠了一個躬。
他也很客氣地跟我鞠躬,一臉窘迫:「我也很對不起,請你相信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就出現了在你的房間裡!」
我雙手擺著,實在受不起偶像對我的鞠躬,趕緊說:「不要緊不要緊!我們慢慢把事情理清吧!你隨便坐!等等我!」一邊踢了踢堆在地上的書和筆記,艱難地劈出一條路,把他請到我書桌前的椅子,便高速出去廚房倒了一杯暖水。摸著杯上的溫度,忍不住掐了自己臉一下,低呼了一聲「好疼!」才發現,一切都是真的。
輕輕推了下門,以不驚動家人的動靜偷偷摸摸地又進房去,只見他看著我牆上的黑膠唱片發呆——那是《夢裡人》的唱片封套,也就是他的作品,正靜靜地掛在牆上。
把水雙手奉到他的面前,客客氣氣地喚他回神:「Danny,不用客氣。」他轉頭看了我一眼,一臉歉意,伸手想去拿起水杯,卻發現手穿過了水杯,像一陣風一樣,揚起了杯中的水。我跟他也看住了,也同時看向了對方。
我大腦沒法思考,屏住了呼吸,鼓起了勇氣:「請問,我可以跟你握手嗎?」
他一臉求救的樣子,也沒有回答,只是不斷點頭,伸手就去握住了我伸出的手。
他的雙手是溫熱的,就跟我剛才倒的水一樣。

3

我也不停眼睜著看他點著頭,對他示意其實我完全明白他的窘境。於是我靈機一動,另一隻手伸去拿起杯子,遞到他手中,果然,他接住了。
看著他放手去捂住杯子,一臉想要哭了似的看著杯中的暖水,然後小心翼翼地去呷著。我忍不住想:太!可!愛!了!
於是那該死的手錶又響了,把我從詭異的花痴笑臉中喚醒回來,我又看著被他握過的右手,心中頓時跟那些跟偶像握過手、不願洗手的人有了同感。
Shit!現在可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於是又看看他慢慢坐下,定過神來,我也跟著平伏我興奮的心跳,在地下找了找平時記事的本子,拿了一枝筆,盤腿坐在床上,打算問問他問題,理清一下思緒。
「Tobie,我可以叫你Tobie吧?」
「嗯!」我猛點頭,然後一副抱著赴死決心的模樣對他保證:「Danny,你放心!無論是上刀山,還是下油鍋,只要是我能為你做的,我也可以為你赴湯蹈火、義不容辭!」樣子激動得幾乎是要拋下手中的筆和筆記,跪到他面前握住他手的程度。
他似乎對這般熱情招架不住,有些不從容地點著頭,想我冷靜一下的樣子:「Tobie,謝謝,謝謝,你的好意我感受到了。」於是我又收斂一下,怕太大動靜,會把家人吵醒,然後我又回復到平時打辯論比賽那種危襟正坐的狀態。
「咳咳,好吧,那我們就趕緊重組一下案情吧。」他點點頭,然後把他的經歷娓娓道來。
「我只記得,我睡了一個很久很久、很長很長的覺。我記得......我在一片黑暗之中,沒有任何知覺。」他看看自己的四肢,又說,「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像睡醒了一樣。」他若有所思的樣子,似是回憶著甚麼,半晌,才把話接下去,「一醒,就在你的房間了。」
我把他的話用速記記下,也跟著他一起沉思起來。看著筆記上的字,見他沒有更多頭緒,便開始發問:「那麼,你記得,你最後有意識,是甚麼時候?舉例說年月日?」
他閉上眼,回憶起來,甚至皺起了眉頭,想了好一會,才在睜開眼時說:「1992年,大約是5月。」我心裡猛地一跳,甚至不知道臉上有沒有表情出賣了我的心情,不過就算有,我大概也可以以這26年之久的時長來蒙混過去。
我小心翼翼地問:「那麼,是5月上旬、中旬,還是下旬?」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又回想了下,才說:「大約是下旬。」
我一邊記下,一邊點頭:「好的。」心裡大概有個念頭,「那麼,你最後的記憶是?」
他看了我一眼,又說:「不記得了。」
我不以為然,對他說著我的猜測,因為我想起了剛才姐姐破門進來的時候,她是完全無視了坐在我床邊的他,那麼可以理解,姐姐看不到他。然後又想起我家貓的騷動,那麼可以肯定,暫時只有我和貓能看到他的存在。
這不,在這個陷入思緒膠著的場面之中,這隻花痴貓不就爬到了他的懷中,一臉花痴地舔起抱著她的手,一臉乖巧示好中。我一腦黑線,又見到他摸到圈在她項鍊上的小木牌,一臉認真地念著:「她叫甚麼名字?樵土?」他讀的是「樵夫」的「樵」ciu4音。
「ugh......是燋土。焦~的燋。」甚至臉容扭曲地用手指表示揚起的朝ziu1音。
不過見到他一臉尷尬的樣子,我馬上九秒九出賣了燋土,以偶像說甚麼都是天理的優先主義地跟他說:「不過聽說這是通假字,讀ciu4還是ziu1也可以的!您要讀成樵土的話也沒關係的!」臉上還掛著一個友善的笑容。
他點頭示意倒還能理解,倒是他懷裡的土土,居然沒有一點不快,樂於接受,甚至「喵」了一聲去附和,伸著舌頭像隻小奶狗一樣想要舔他下巴的樣子。
我:???(black girl meme)

4

看樣子也沒有更多的資訊,我開始在列出我的疑惑,主要有三大點,包括我與Danny之間在這次事件的關係,1992和2018這兩個日期的關係,然後就是Danny到底是甚麼狀態,以及他要何去何從。
看著越來越多的疑點,我不禁有些懷疑,到底我還能不能像剛才般自信。
在一點頭緒也沒有的時候,我不合時宜地打了個呵欠,這才猛然想起,我明天還要早起!看了看時鐘,已經是二點多了。
他看我突然慌張起來,便有些擔憂:「怎麼了?」
我馬上收拾好書桌和書包,然後搬好了地下的書,一臉抱歉:「抱歉!我明天要早起,能不能麻煩你屈就一下,為了安全起見,千萬不要被我家人看到,雖然我姐姐看不見你,但不知道我父母......不過你放心,他們三個要趕早機,明天出發去日本旅行,所以暫時忍過今晚就好了。」
他點頭了然,看了看我書櫃上的書,便說:「沒關係,你睡吧,我就留在這裡哪都不去。」他抱起土土,認真地在我書櫃上挑起了一本N年前做閱讀報告的英文科幻小說,示意我借他看,然後他們便安靜地坐在我的書桌前,留了一盞暗暗的閱讀燈,一人一貓,好不寫意。
但是,試想想,一位你的頭號偶像坐在你房間裡看書,你能睡嗎?當然是個人都不能,要是這都能睡著,我想你應該要得獎了。
於是我的手錶又響了。
他終於忍不住問:「你這甚麼手錶啊?怎麼響個不停?」
我為了強逼自己冷靜下來,便背著他方向睡,但還是胡謅著:「就是報時的一種,有點失靈,別介意。」
「哦。」他不以為然,只是喃喃,「現代的玩意真複雜......」
我不斷深呼吸,緊閉著眼,嘗試盡快睡去。睡意漸漸把我帶進夢中,我夢到自己在客廳裡跟家人一起看電視。我認得那部大牛龜電視,正在放《聖誕快樂》的錄影帶。這是我家的聖誕活動,就像賀歲片般的存在。大概,這也是我對Danny的第一印象,他在電影裡唱的《等》,是我第一首聽的他的歌。
我的思路有些奇怪,受到這套電影的角色影響,我一直以為他是個諧星路線的歌手,總是很會笑,身邊一大群朋友。直到我把父母播的唱片的歌手跟他對上號。我才知道,憂鬱的西洋情歌,中西合壁的曲風才是他的路線。
靠著互聯網的力量,我慢慢了解他更多,他再不是我父母的兒時偶像,更是我從心底裡尊敬的偶像。當我在三年前買他的紀念專輯,拿著他的海報回家的時候,父母才發現原來我也對他有興趣,才慢慢跟我說著那些追星的曾經,才知道我還在媽媽的肚裡就聽過他的歌。由於父母是忠實歌迷,所以我家不但有初版的唱片,甚至有當時的紀念品。我知道他們很喜歡Danny,但不知道他們這麼重視和珍惜,有好好把當年的物品收好。
美夢總要醒來,手機的鬧鐘響了。一睜眼差點把我人嚇沒了。因為Danny抱著燋土,坐在椅上看著我睡醒的樣子,笑意盈盈地跟我說了聲:「早安。」他昨晚閱讀的那本書早就躺在我的桌上。
我也顧不及有多狼狽失態,拿起了昨晚掛好的校服,九秒九衝去廁所,梳洗好出來見到他一邊蹲在旁邊看燋土吃早餐,一邊提醒我說:「你的家人五點多就出門口了,桌上留了早餐,菜也給你買好了,還備了一些錢,下雨記得收衣服。」
我想了想,我媽是有這樣說過,便向他道謝:「謝謝你!」我咬了幾口腿蛋治,又去拿過書包,檢查要帶的東西,又問他:「我爸媽有看到你嗎?」
他搖搖頭:「好像沒有。」
於是我一邊收拾一邊說:「我想了想,其實我爸媽本來就是你的歌迷,年輕的時候還去過你的演唱會,要是能看見你,說不定多一個人,多一個方法呢,情況也不一定很糟糕。」
他認真聽著我的話,然後問:「那我能外出嗎?」
我又想了想,凝視著他說:「只要你想,我就陪你。」

5

為了方便溝通,我戴上了AirPods,跟他介紹著二十一世紀的各種。面對著陌生的事物,他顯得有些局促不安,一直緊緊跟在我身後,似是要把我書包盯穿了一樣。看見我在等往金鐘的巴士,他才想起了我是他的校友。
他便問:「你要乘多久的車上學啊?」
我說:「巴士的話連塞車一個多小時吧,總共29個站。地鐵也差不多時間,不過地鐵站要穿過商場才去到,到了金鐘也不方便轉車,所以我一般都乘巴士。」
他聽著有些難以置信:「那麼遠?為什麼不找家附近的學校?這就可以多一點時間睡覺。」
確實,除了很多人有專車接送的因素之外,現在比起他那個年代,學校是多了,但是競爭也一樣成正比地大了,想當年我媽由幼稚園開始就爭取給我和姐姐跨區上學,就是為了讀好一點的學校,承蒙父母安排得妥,我才在一群智慧與財富並重的學生之中存活下來,這就混到了中五升中六,姐姐雖然不同校,但也考上了城中競爭力強的商科,大學畢業後在不錯的公司裡當社畜。
總結了一下,我說:「人望高處嘛。父母有條件和資源,當然是想下一代有更加好的生活。」
他努力回想起自己的學生生涯,禁不住擔憂起來:「要是我出生在你這個年代,應該是問題兒童吧?」
我自然知道Danny的經歷,當時中三的他退學去美國讀音樂,短暫留學過幾年也沒有畢業就回來參加比賽,於是我便說:「我明白學歷的重要性,然而每個時代都有它的特色,要是你以我這個條件作為基準,那麼不論在你的年代,連在我自己的年代也是無敵般的存在,可以打橫行啊!」他聽到我得意的話,禁不住笑了。
「你還真是不客氣。」
看著他取笑我的模樣,我第一次覺得我們的距離拉近了。
「因為我是不可一世的00後啊!」身為01年出生的人,我正在青春時,也像80後、90後一樣,我們也有很多00後才有的標籤。其實我對於自己是00後這一點不太有共鳴,因為我有一個93年出生的姐姐,我的童年大多是跟在她後面,看著她看的節目,聽著她聽的歌,其實我知道的事都是來自於她,所以我一直感覺自己跟90後更要靠攏一點。再加上父母親是8、90年代文化的愛好者,俗稱「老餅」,所以我從小就在他們的薰陶下長大。
跟他邊簡單介紹著如今多姿多彩的中學生活,邊乘巴士到了金鐘,再到花園道附近轉另一輛巴士上去半山到麥當勞道,他看著他不再熟悉的金鐘和中環一帶,像進了大觀園一樣。偷偷地瞄了眼,不知道為甚麼,我覺得他並不太喜歡。
到了學校門口,在過馬路進去前,他一臉感慨,而我也快要把耳機摘下,所以他便問我:「我想回家轉轉。」
我想了想,見沿途一路也沒有人見到他,便欣然答應了,畢竟他應該也不會對我沉悶的補課生活有興趣:「那你自便了,我大約中午十二時多放學,到時一起吃lunch吧?」
站在馬路對面,靠著草叢的他悠然地雙手插著口袋,一臉自在地點點頭:「好啊!你快進去吧!」又向我揮揮手。
那一剎那,我有種他是我爸送我上小學的錯覺,於是我偷樂著進校門去。

6

說是補課,其實我腦子根本聽不進去,一部分原因是想快點下課跟偶像去吃飯,一方面因為腦裡依然是昨晚睡前的疑惑。我拿出了平時辯論破題的幹勁出來去思考那些我自己給自己的問題。其實我自己都不知道為甚麼要去糾結這些問題的答案,因為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了答案又有何意義,畢竟「認真你就輸了」。除了證明靈魂出竅是真實存在的之外,並沒有甚麼實質上的幫助——我還沒有偉大到可以發表甚麼理論。想及至此,我又在思考,到底Danny是靈魂出竅嗎?我的理據是來自於他所提供的「1992年5月下旬」這個線索,但實質這個時間點跟他出現在我家的時間之間距離有多長久是個未解之謎。說不定,這不是可以用時間衡量的事情,有可能是我這個時空和他的時空的遠近,還有跟光速之間的考慮,因為這世上還有「相對論」這個玩意。
我感覺自己把自己越繞越亂,只好還原基本步,去列出我跟Danny之間的共通點,首先是日期,範圍之廣包括我全家跟他的生日,還有我們家的大小日子,連燋土的出生年月日和領養的日子,甚至是我拿人生第一個獎的日子也不放過。但是出奇不意地,除了姐姐是93年出生之外,在這些日期上能跟他沾上邊的幾乎一個也沒有。我心中不禁疑惑,如果不是日期,那會是甚麼?我之所以執著這一點,是因為我相信「萬事皆有因,萬物皆有根」,我不太相信巧合,因為我總不認為,為何竟有這等好事,這可是你的偶像有一天突然出現在你的房間,你能相信嗎?這世上真的有這般理所當然的事嗎?當然沒有。Danny的粉絲千千萬萬,為甚麼偏偏是我?
我總覺得所有事都有解釋,都有因果關係,都有科學原理,所以我才喜歡問「為甚麼」,只是人類還沒有強大到可以知道所有。然而,現在的我就像在做數學習題一樣,沮喪得很,每一天都在後悔當初湊熱鬧,選修了理科,因為我那般半吊子的理科知識,還沒能幫我理清這些世紀難題。說起來,我談不上非常喜歡另一科修讀的中國歷史,但一定沒有修讀物理和化學那般痛並快樂著,一邊去探究事物的未知,一邊痛恨這該死的好奇心帶來的煩惱。
我對著筆記上的大小事件發著呆,視線不斷在這一列表的日期上來回,直至其中一個。
1993年10月25日。
我像龍蝦一樣倒抽了一口涼氣,震驚得差點要氣絕了。
Holy fucking shit!
事隔快12小時了,我才發現這個極大的漏洞。一個在1993年仙逝的人,來到了25年後的2018年,那他知道自己已經......仙逝了嗎?我不敢想像,還得是Danny那樣敏感脆弱的人,他會不會都會很在意25年後的自己在過甚麼生活?來自92年的他會不會接受不到這個早就滄海桑田的世界嗎?同時,我又在想,我可以向他確認這件事嗎?如果我要問他,我又該如何措辭應對?
我突然有些明白天塌下來的感覺。可是這個天不但塌了下來,還要鞭屍般壓了我一下,因為我上學之前,還讓他回「家」去......現在的他,會不會已經知道這個事實了?我又想起我第一下見到他的反應,是非常驚嚇,他會不會誤會我以為見到鬼了?但我很想澄清,這種驚嚇單純只是因為「偶像出現在我面前」而驚嚇,並沒有其他意思。
我嘆了一口氣,心裡非常,非常無奈。
「Tobie......Tobie!」突然被喚了名字的我,嚇了一跳,完全就像上課打瞌睡被抓包的時候的程度。我居然聽到他的聲音,還是氣音,抬頭一看,他居然就在我課室外,一臉焦急地透過門窗跟我招手。
果然是「我命由『天』不由我」。

7

舉手借尿遁,便竄了出來,把他拉到一旁,極度鬼祟地四周張望,確認了是個死角,沒有人經過才小聲地跟他說話。
「怎麼啦?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很單純地發問。
他一臉沮喪,似是問中了他心中的疑惑的樣子:「Tobie,我回不了家......」
我心裡一咯噔,忍不住愕然了,只能讓自己以不能心虛的樣子地問:「為甚麼?」
「我走不了。」我更是不解,只好聽他說,「在你進校門之後,我發現自己根本哪都不能去。」
於是我把他的話理解成物理距離的限制。
「哪都不能去?」
他點點頭,一臉失落:「嗯。我完全走不了路。」
於是我又問:「那你是如何知道我在哪裡?」
他便一臉得意的樣子:「不知道呢?我在校門外站了很久,覺得有些無聊,決定進來看看,逛著逛著就來到你的課室前面。真是神奇呢,明明這校園跟我認識的完全不一樣,又那麼大,但我好像知道你在哪似的。」
我便了然,原來我跟他「藍芽配對」了,離我太遠,就不是他的活動範圍了。
不過,他看著我沉思的樣子,便催促著我:「你還愣在這做甚麼,快回去上課吧!」
「啊?」我看著他,一臉呆然。
「啊甚麼?快回去吧,我就在附近轉轉,等你下課。」
我呆呆地看著他,點了點頭,就被他推著回去。
回到課室,依然是沒法專心上課,只是對著筆記本嘆氣,樣子愁得衰老了十年,連坐旁邊的Brian都要問我是否生意失敗了。被他這般提醒了下,發現我不能太明目張膽,萬一Danny貪新鮮跑來看我上課,看見我這般不留神的樣子,肯定要問發生甚麼事。到時候,我真不希望自己在他面前以藉口、謊言來托辭。

——唉。

8

醜婦終須見家翁,我決定見步行步。
我走向校門,找個理由跟朋友們說再見,離遠就見到他很帥氣地站在一旁,像學生家長一樣,似是很期待的樣子。我一時又看得恍惚。如果他後來真如自己所說,有個很好的太太,有兩個小孩,有一個圓滿的家庭,那他是不是也會這樣,有時間的時候去小孩的學校門外,接他們放學,帶他們去吃下午茶,然後問他們在學校裡有甚麼趣事。
他在跟我招手,催促我快一點。附近有很多接送的私家車和人,我好不容易擠到他那邊,正要向巴士站走去,卻被他拉住了。
我問:「不是要去吃飯嗎?」
他便說:「先別急,我家就在前面,先去看一眼。」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要說甚麼,他就徑自向那方向去。我跟在他後面,便問他:「事隔這麼多年,你真的還住在這邊嗎?」
「就是不知道才要去問。」
「怎麼問啊?」
他像看著傻子般轉頭看著我:「當然是問幾樓幾室陳先生在不在之類的啊。」
我又問:「那萬一他問我是誰那怎麼辦啊?現在的保安這麼嚴密,又要住戶確認又要訪客登記,可不是這麼容易就能糊弄的。」
他被我問住了,確實很認真地想了想,但他顯然並不當是一回事,因為他又重身起步了:「先去問了再說吧。」
我想了想,覺得跟他說話要直接一些,於是在他背後叫住了他:「Danny!」
他一轉身,見到我一臉難為尷尬的樣子,還道是我太膽怯,一臉不解:「怎麼了?」
我深呼吸,鼓起了畢生最大的勇氣,對他說:「不用去了。你不會問到你想要的答案的。」
他一時理解不到我的話,只是皺起了眉頭,凝視著我,等待著我下一句話:「為甚麼?」
汗水從我髮鬢滑過,一時不清是因為這烈日當空下炎熱的天氣,還是因為心跳不斷加速,體溫不斷上升,我又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撒謊被抓包、要坦白的那一天,話到了自己的喉嚨卻說不出來,然而又吞嚥不下去般難受:「因為......因為......」焦急得低下了頭的我,把心一橫就說,「因為你已經很多年沒有在這裡住了。」
我又上前了幾步,解鎖了手機,去把他的名字搜索出來,頁面顯示了那個我說不出口的日期:1993年10月25日12時12分。

9

「回去吧。」我腦裡只有他這句話。
我覺得我跟他一樣,都在那「還沒有接受事實」的情緒之中。搜索頁面上只有日期和地點,沒有原因,他看似不知道,也沒有問。他深深陷在那震撼之中,隱隱約約見到他身體還在微微顫抖,巍巍的步伐使我有些擔憂,他會不會馬上暈倒。我只敢在他的前面一直走,此時也忍不住轉身想要停下腳步去扶他,卻被他伸手阻止了,於是我便繼續領著回家的路。
我很想轉頭去看他,怕一轉身他就消失了,卻又不敢。
我設身處地地想了下,也覺得情況很糟糕。我知道他某程度上是個強大的人,但我不認為他強大到可以馬上接受到自己已不在人世的事實。任誰也很難接受自己正當盛年,還有很多事物未見過,還有很多人未遇過,就跟這個世界作別,化為一抔黃土。
他的步伐不快,我們又坐了一個多小時巴士回家去。他一路上一言不發,只看著窗外似是熟悉、似是陌生的景色從自己眼前飛快地經過,一隻手托著下巴,讓我瞟到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上的一隻戒指。
到家後,他就像被紛至沓來的疲憊所掩沒,坐在沙發上卻有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氛圍吞噬了的樣子。屋內萬籟俱寂,只有我進門時開了電風扇那風吹過的聲音。我放下了書包,又把窗簾拉開,把窗戶打開,完成了一套程序才去他面前,有些吞吞吐吐地試探著:「Danny......?」
他抬起頭,好像想起了甚麼:「你還沒有吃飯吧?快去吃吧,不要餓壞。」
我一臉擔憂,本來只打算在家隨便吃吃:「我......」
可是卻被他打斷了:「Tobie,快去吃吧。」他以為我聽不懂,又再補充,「我想一個人待著。麻煩你了。」
我深呼吸了下,點點頭,猶豫之下還是去取了錢包,慢條斯理地穿著鞋,還偷偷看了他幾眼。他依舊是一動不動,手肘托在膝上,低下頭在沉思,完全不受我影響,彷彿看不到我。踏出了家門,抬頭只見幾片烏雲,心情依舊壓抑得很。然而他是對的,我們雙方都需要冷靜一下。

10

在商場裡漫無目的地逛著,我根本心不在焉得很。剛才上課時所感到的飢餓早就被現在的惴測不安取而代之。
準確一點來說,我不放心Danny自己一個人被困在那四五百呎的地方——我不是怕他會發脾氣砸東西,也不是怕他會胡思亂想。我只是有很多很多話想要跟他說。縱使我覺得我們某程度上距離很遠,但是我隱約感受到他的情緒,也不知道是出於自己是歌迷的角度,還是這個只有對方才能看到聽到對方的狀態,我很想陪伴他渡過這些每分每秒。
坐在food court等著飯餐的我突然間對那些追星女孩說的「哥哥就只有我了」感同身受,坐立不安得自己都在嚇自己,連平時愛吃的海南雞飯也食之無味了。
一邊麻木地嘴嚼著,心中一個個可怕念頭一邊重新浮現到腦中,包括以前那些假設性而又沒有答案的問題。
1992年5月的那一天,其實他經歷了甚麼?到底是偶然意外,還是刻意為之?
我最初有做過一番推論,得出過幾個論點。
由於年代太久遠,事出突然,再加上沒有太多客觀詳盡的資料,所有關於他的事情就如江湖傳聞一樣,在漫長年月的流逝洗禮之下,只有憑著二三人的回憶把當天經過拼湊出來,沒有人可以肯定,沒有人可以否定,一件真實發生過的事件,就是這樣被外人加添自己的想像和描畫,生出許多個版本,以訛傳訛。
但是,人的主觀記憶真的可靠嗎?我沒有修讀過生物,我只看過相關的書籍,可信的記憶只有在客觀、連貫、正確這三個條件下才成立,但大腦是有記憶修改、有心理自衛的功能,它可以是憑著其他情緒感受所組成的非語言記憶,以及敍事記憶之中的碎片,自己拼接一個看似合理的故事,當成長期記憶去記住。事隔多年,我們又如何去證明,甚麼是真的,甚麼是假的?
如果人的記憶不可信,那麼當年的新聞片段、報章雜誌呢?如果要從報章的可信程度去衡量,那些穿鑿附會,捕風捉影,譁眾取寵,經過記者在不同程度的剪接編輯後用作閒話家常的娛樂新聞碎片根本不能直接證實甚麼。
真相到底是甚麼,已經不得而知了......我的心情越來越沮喪,越來越心酸,低頭看著越來越難下嚥的飯,鼻子一酸,忍不住抽泣起來。
我真的好想知道,他經歷了甚麼,我真不願相信其他人的說話和文字。我只想相信他。